第一百三十一章 棋局之外
书名:老狐狸和珅:贪与智的双面人生 作者:许愿池的赵明浩
第一百三十一章 棋局之外
第131章 棋局之外乾隆四十一年,和珅刚进军机处那年,京城里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组织。它不在茶馆里,不在酒楼中,而在翰林院一间堆满旧档的库房里。每月十五,月圆之夜,三个翰林院编修会悄悄聚在那里,点一盏油灯,铺开一张舆图,讨论同一个问题——和珅下一步会干什么。这三个人,一个叫王杰,一个叫董诰,一个叫纪昀。王杰是陕西人,耿直倔强,弹劾过和珅好几次,每次都被乾隆压了下来。董诰是浙江人,圆滑世故,从不公开得罪和珅,可他在暗地里收集和珅的罪证,记在一本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册子里。纪昀是直隶人,跟和珅有旧交,可在和珅权势日盛之后,两人渐行渐远。纪昀不愿参与弹劾,也不愿助纣为虐。他选择了一条中间的路——冷眼旁观,把看到的一切记在心里,等将来有人问起,他可以说“我看见了”。
三个人的密会持续了整整十年。十年来,他们记录了和珅的每一次升迁、每一笔贪腐、每一个门生、每一处田产。他们的记录比刑部的档案还详细,比军机处的奏折还真实。可他们没有把这份记录交给任何人,因为他们知道,交给谁都没用。乾隆不会看,嘉庆不敢看,颙琰看了也白看,因为和珅的势力已经大到没有人能动他。他们只能等,等和珅自己犯错,等皇帝自己醒悟,等天收他。
天没收,和珅被颙琰收了。可收他的时候,那份记录了十年的密档已经没用了。颙琰杀和珅,不是因为王杰的弹劾,不是因为董诰的账册,不是因为纪昀的冷眼,而是因为和珅挡了他的路。颙琰需要的不是和珅的罪行,是除掉和珅的理由。罪行只是理由的包装,包装可以换,理由只有一个——和珅不死,他当不了真正的皇帝。
王杰在和珅死后被擢升为军机大臣,颙琰用他来制衡朝中的和珅余党。王杰上任第一天,就把那份记录了十年的密档烧了。董诰问他为什么,王杰说:“和珅已经死了,他的罪证还留着干什么?留着让后人翻案吗?”董诰沉默了一会儿,把自己那本册子也扔进了火盆。两人站在火盆前,看着纸页在火苗中卷曲、变黑、化成灰。纪昀没有烧任何东西,因为他什么都没写。他所有的记忆都在脑子里,脑子烧不掉,只能等死。
纪昀死在嘉庆十年,活了八十二岁。临死前,他的儿子问他对和珅怎么看。纪昀想了想,说了一句:“和珅是个聪明人。可惜聪明人做的蠢事,比蠢人做的蠢事更蠢。”儿子不懂,想再问,纪昀已经闭上了眼睛。
董诰死在嘉庆二十三年,活了七十八岁。他临死前把那本册子的内容口述给儿子听,让儿子记下来。儿子记了厚厚一本,题名《和珅佚事》。这本书没有刊印,只在董家后人中流传。光绪年间,董家的一个败家子把这本手稿卖给了琉璃厂的书商,书商转手卖给了日本的一位汉学家。汉学家把它译成了日文,在东京出版,书名改成了《清朝怪人和珅》。二战期间,东京大轰炸,这本书的版被烧了,原稿也不知所踪。如今只剩下几本残本,散落在世界各地的图书馆里,无人问津。
王杰死在嘉庆十五年,活了七十六岁。他临死前把儿子叫到床前,说了一句:“我这一辈子,只做对了一件事——弹劾和珅。只做错了一件事——烧了那份密档。”儿子问为什么,王杰说:“密档烧了,后人就不会知道和珅到底贪了多少。不知道,就会有人替他翻案。替他翻案的人,会说他被冤枉了。被冤枉的人,就成了英雄。”儿子说:“和珅怎么可能是英雄?”王杰苦笑:“历史不是谁对谁错,是谁说最后一句话。和珅的最后一句话,是‘五十年来梦幻真’。我的最后一句话,是‘和珅该杀’。谁的声音大,谁就赢。”
王杰说完,闭上了眼睛。他不知道,两百多年后,真的有人替和珅翻案。那些人说和珅是被嘉庆冤枉的,说和珅是大清的理财能手,说和珅是乾隆朝的中流砥柱。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引用的是和珅的狱中诗,引用的是马戛尔尼的日记,引用的是孙士毅的鼻烟壶,引用的是十公主的回忆录。他们不引用王杰的弹劾,不引用董诰的账册,不引用纪昀的冷眼。因为那些东西已经烧了,没了,找不到了。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可胜利者也会输,输的时候,历史就被重写一遍。
蓟县刘庄的玉米地变成了住宅小区,老张头搬进了安置楼。他住六楼,没有电梯,每天爬楼梯,爬得气喘吁吁。他怀念他的大棚,怀念他的黄瓜,怀念他的西红柿。可回不去了,拆迁了,地没了,他成了城里人。城里人不种地,城里人逛超市。老张头不会逛超市,他站在蔬菜区,看着那些包装精美、价格昂贵的蔬菜,愣了半天。他拿起一根黄瓜,看了看,放下了。那根黄瓜没有他种的好,没有他种的脆,没有他种的甜。可它比他种的贵,贵了五倍。老张头想不通,想不通就不想了。他不买了,回家吃咸菜。
老伴说他抠门,他说不是抠门,是舍不得。舍不得什么?舍不得那根黄瓜,舍不得那块地,舍不得那个自己。那个在地里忙活了一辈子的老张头,已经被埋进了水泥底下,跟和珅的骨头埋在一起。和珅的骨头碎了,他的骨头还没碎,可也快了。人老了,骨头就脆了,脆了就容易碎。碎了也好,碎了就不用爬楼梯了,碎了就可以跟和珅一起,在水泥底下躺着,看上面的人来来往往。
老张头的小孙子今年五岁,在幼儿园学了一首儿歌,唱的是“和珅和珅,大贪官,金银财宝堆成山。皇上怒了把他抓,白绫一尺送他走。”老张头听了,问孙子:“谁教你的?”孙子说:“老师教的。”老张头说:“你知道和珅是谁吗?”孙子说:“一个坏人。”老张头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孙子解释,和珅不只是一个坏人,他还是一个能人,一个聪明人,一个可怜人。这些话说给五岁的孩子听,他听不懂。说给五十岁的人听,他不想听。说给自己听,自己也不信了。
老张头活到七十八岁,死在了安置楼里。死的那天是秋天,枣子熟了,他让老伴给他打几颗枣。老伴拿着竹竿,在枣树上敲了几下,枣子落下来,滚了一地。老张头坐在轮椅上,弯腰去捡,够不著。老伴捡了几颗,递给他。他接过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了,说了一句“甜”。说完,闭上了眼睛。老伴以为他睡着了,给他盖了条毯子。过了一会儿,发现他没了呼吸。老伴没有哭,坐在他旁边,把剩下的枣子一颗一颗地吃了。吃完了,擦了擦嘴,打电话给儿子。
儿子从北京赶回来,哭得稀里哗啦。老伴没哭,她哭了一辈子,哭够了。老张头下葬那天,村里来了很多人。老邻居们说老张头是个好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儿子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说了一句:“爹,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妈的。”老伴站在旁边,看着那座新坟,一句话也没说。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散了,她没有拢。她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老树,弯了,可没倒。
老张头的坟在刘庄公墓里,离和珅的坟不远。和珅的坟早就平了,谁也说不准具体位置。可老张头不在乎,他活着的时候不知道和珅是谁,死了也不想知道。他只想跟他的黄瓜、西红柿、茄子、辣椒在一起。可他的坟前没有黄瓜,没有西红柿,只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名字下面的小字写着“生于一九四七年,卒于二零二五年”。七十八年,不长不短,刚好够种一辈子地。
和珅的名字在史书上,老张头的名字在石碑上。史书上的名字有人读,石碑上的名字没人看。可老张头不在乎,他活着的时候就不在乎名气,死了更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儿子过得好不好,老伴身体好不好,孙子听不听话。这些事,比名气重要得多。
夕阳西下,老张头的坟前落了一只麻雀。麻雀跳了几下,啄了啄碑上的灰尘,飞走了。碑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爪印,爪印很快被风吹干了,消失了。就像老张头这个人,来过,走了,留下几个爪印,也被风吹干了。和珅也是这样,来过,走了,留下几个爪印,也被风吹干了。不同的是,和珅的爪印大,老张头的爪印小。大的被更多人看见,小的被更少人看见。可看见和没看见,有什么区别?看见了,他活在你的记忆里;没看见,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自己的世界,比你的记忆更真实。
夜深了,刘庄公墓里没有灯。月光照在墓碑上,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吹得坟前的枯草沙沙响。那声音像是有人在说话,又像是有人在哭。听不清,也许是谁,也许谁也不是。
和珅和老张头,隔着两百年的时光,躺在同一片土地上。他们不认识,可他们分享著同一片天空、同一轮月亮、同一阵风。风吹过,草响了,月亮还在。月亮不会问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要到哪里去。月亮只是照着,照着活着的人,也照着死了的人。活着的人忙着活,死了的人安静地死。谁也不打扰谁,谁也不欠谁。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