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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粮道上的蚂蚁

书名:老狐狸和珅:贪与智的双面人生 作者:许愿池的赵明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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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粮道上的蚂蚁

第111章 粮道上的蚂蚁甘肃循化厅的撒拉族新教首领苏四十三聚众起事,杀了朝廷命官,攻陷河州,兵锋直指兰州。八百里加急的军报送到京城时,和珅正在军机处整理当天的折子。他接过军报看了一遍,脸色没变,把军报呈给乾隆。乾隆看完之后,立刻召集群臣商议。阿桂主动请缨,要亲自去甘肃督师。乾隆准了,又命和珅负责军需调度。和珅磕头领旨,心里却沉了一下。

军需调度,这四个字听起来简单,做起来比打仗还难。前线几万大军人吃马嚼,一天就要几百石粮食、几千两银子。运粮的路从陕西到甘肃,千里迢迢,路上损耗大,沿途地方官的配合参差不齐,还要提防叛军截粮。更麻烦的是,户部的银子不凑手,西北各省的库存也不足。和珅在户部待了多年,比谁都清楚这些数字背后的窟窿。他翻遍了陕西、甘肃、四川三省的粮储账册,能调动的粮食加起来不到八十万石。阿桂要一百万石,缺口二十万石。

他在军机处跟阿桂通了气,阿桂的脸色当场就沉了。“前线打仗,兵没饭吃,你让本帅怎么办?”和珅说:“户部先拨六十万石,其余四十万石就近采购。陕西、甘肃的粮商手里有存粮,只要银子到位,粮食就能到位。”阿桂冷笑了一声:“采购?采购的粮价是官仓的三倍。你让朝廷多花几十万两银子去买粮商的粮,那些粮商跟你什么关系?”和珅没有接话。他知道阿桂在怀疑他从中渔利,可阿桂没有证据,他没必要解释。

采购的事,和珅交给了户部侍郎福长安。福长安是他的老部下,办事利索,嘴也严。福长安领了差事,立刻派人去陕西、甘肃联络粮商。消息传出去,不到十天,就有十几个粮商通过关系找到和珅的管家刘全,表示愿意“协助朝廷采购军粮”。刘全把名单递给和珅,和珅看了一遍,圈了几个名字。

“这几家,让他们各出五万石,粮价按市价的一倍半算。”和珅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刘全迟疑了一下:“大人,市价一石一两银子,一倍半就是一 two? 不对,是一两五钱。六十万石就是九十万两。户部拨的采购银只有六十万两,差额三十万两从哪儿出?”和珅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差额的事你不用管,让福长安去办。你就告诉那几家粮商,粮价一两五钱,他们要是不愿意,换人。”

刘全去传话了。那几家粮商没有一个不愿意的。市价一两,朝廷出一两五钱,多出来的五钱是白赚的。他们当然愿意,挤破头都愿意。至于多出来的三十万两差额,和珅让福长安从各省的“耗羡银”里挪了二十万两,又从内务府议罪银的备付款里挪了十万两,凑足了九十万两。这笔账,户部的核销册上写的是“紧急军需,就地采购,粮价随行就市”。谁也说不出什么,因为前线确实在打仗,粮价确实比平时贵,至于贵多少,没有标准。和珅吃准了这一点。

粮食采购到位了,运输又成了问题。从陕西到甘肃,山路多,路况差,运粮的车队走走停停,一天走不了几十里。押运的官员层层克扣,每一级都要截留一部分,美其名曰“损耗”。粮车到了前线,实际到手的粮食比出发时少了将近两成。阿桂在前线等著粮食,等了半个月,只到了三十万石。他气得摔了茶杯,写了一份措辞严厉的密折,弹劾和珅“克扣军饷,贻误战机”。密折送到京城,乾隆看了,批了六个字:“知道了。军粮已发。”阿桂接到批复,脸色铁青,把密折摔在地上,踩了两脚。

和珅知道阿桂弹劾他的事,是从福长安嘴里听到的。那天福长安来军机处送军需账册,趁没人时低声对他说了一句:“阿大人上了密折,说您克扣军饷。”和珅正在批折子,笔尖顿了一下,抬起头。“皇上怎么说?”福长安道:“皇上批了‘知道了’。”和珅点了点头,继续批折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知道乾隆为什么只批“知道了”而不是“查办”。因为乾隆比他更需要议罪银的银子。查办他,就是查办议罪银;查办议罪银,就是查办内务府的账;查办内务府的账,就是查办乾隆自己的私房钱。阿桂不懂这个道理,他只知道前线打仗不能断粮。可打仗的事,有时候不是靠粮食赢的,是靠银子赢的。银子到了,粮食才能到;粮食到了,仗才能打。阿桂以为自己在跟叛军打仗,可实际上,他也在跟大清的财政制度打仗。那个制度烂了,他打不赢。

前线缺粮的消息传到了和琳耳朵里。和琳那时已经是甘肃军中的一名参将,跟着阿桂在兰州城外扎营。他写信给和珅,说军中粮草不足,士兵一天只能吃两顿稀饭,拉不开弓,跑不动路,再这样下去,不用叛军来打,自己就先垮了。和珅看完信,沉默了很久。他把信锁进抽屉,没有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回什么。他不能告诉和琳,军粮被克扣的银子,有一部分进了他自己的腰包。他也不能告诉和琳,采购粮价虚高的那部分,被用来填补了内务府的窟窿。他更不能告诉和琳,那些“损耗”掉的粮食,实际上是被沿途的官员瓜分了,而他自己也是这条瓜分链上的一环。

他拿起笔,想写点什么,又放下了。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墨,黑色的,像一朵枯萎的花。他盯着那团墨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纸揉成团,扔进了纸篓。

阿桂在前线断粮五天,被迫下令收缩防线。苏四十三趁机反扑,清军伤亡数百人。阿桂一怒之下,又上了一道密折,这次措辞更激烈,直接说“和珅误国,罪在不赦”。乾隆看了折子,依然没有发怒,只是把和珅叫到养心殿,把折子给他看。和珅跪在地上,看完折子,额头抵著金砖,没有说话。

乾隆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著。“阿桂说你误国,你怎么说?”

和珅抬起头,目光平静。“皇上,阿大人在前线打仗,只知道前线的事。后方的事,他不知道。户部没有银子,内务府没有银子,各省的仓库是空的,朝廷的税银收不上来。奴才不是克扣军饷,是没有军饷可发。采购粮价高,是因为粮商知道朝廷急需,坐地起价。奴才也想便宜买粮,可奴才做不到。皇上如果觉得奴才办差不力,奴才甘愿领罪。”他把责任推给了“粮商”,推给了“各省”,推给了“朝廷”,唯独没有推给自己。乾隆沉默了一会儿,摆了摆手。“起来吧。阿桂那里,朕会跟他说。你继续办你的差。”

和珅站起来,退出了养心殿。站在台阶上,夜风迎面扑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想起阿桂的那道密折,想起“罪在不赦”四个字,想起自己刚才在乾隆面前说的那些话。那些话里有九分真一分假。真的是户部确实没钱,各省确实空虚,粮商确实坐地起价。假的是,他从中捞了多少,他没说。

阿桂后来没有再弹劾和珅。不是不想弹,是知道弹了也没用。他打了大半辈子仗,从金川打到缅甸,从缅甸打到准噶尔,乾隆对他信任有加。可信任有边界,边界之外的事,他管不了。管不了,就只能忍。他把愤怒咽进肚子里,继续指挥打仗。苏四十三最终被剿灭,阿桂回京述职时,在军机处见了和珅一面。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阿桂的目光冷得像刀,和珅的目光平静得像水。刀子可以砍断水,可水不会痛。阿桂收回目光,转身走了。和珅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继续批折子。他的手很稳,笔尖在纸面上移动,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可他知道,从今往后,他跟阿桂之间隔着一道永远填不平的沟。沟里埋著那些没有送到前线的粮食,埋著那些饿著肚子打仗的士兵,埋著那些本不该死的人。这些人不会来找他索命,可他们的影子会一直跟着他,像那些猫头鹰的叫声,咕咕咕,三声,夜夜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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