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九章都在感慨(四)
书名:九龙夺嫡 作者:凤鸣岐山
第三百五十九章都在感慨(四)
陆纯彦静静地站在榻前,任由八爷哽咽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寒着声问了一句道。
“小王,小王……”
八爷正自伤心无已间,冷不丁听陆纯彦这么一说,当即便被噎了一下,呐呐地说不出句完整的话来。
“王爷若是连这么条小沟壑都翻不过去,那陆某也无必要再留于此了。”
陆纯彦丝毫没给八爷留甚情面,面色阴冷地拱了拱手,丢下句交待,转身便作势要走人。
“先生留步,小王知错了!”
八爷是伤心,但却并不曾死心,但凡还有一线的希望,他也断不会放过,毫无疑问,陆纯彦便是最有可能带给他希望的人,正因为此,这一见陆纯彦要走,八爷登时便急了,赶忙翻身而起,语气急迫地便呼了一嗓子。
“王爷做得其实并没错,真要说错,那也是陆某之错啊,某虽是算到了圣上心中之恐惧,却没料到这等恐惧会有如此之深,以致竟不顾天家体面若此,而今,正道于王爷来说,已是断难行矣!”
陆纯彦作势也就只是作势罢了,并非真的想离八爷而去,实际上,他与八爷纠缠已深,就算是想走,都已没了可能,再说了,陆纯彦也不是个肯轻易认输之辈,怎可能甘心一番心血就这么白白地付诸流水,所谓的要走,不过是为了刺激起八爷的斗志而已,眼下八爷既已有了再起的态度,陆纯彦自也就顺坡下了驴,但见其微微地摇了摇头,感慨万千地说了一句道。
“还请先生指点迷津。”
经此番重挫,八爷也算是彻底看明白了老爷子的心意之所在,自不会不清楚自己其实在老爷子的心目中已是出了局,可就算是这样,八爷也没打算自暴自弃,不过么,心中却是难免还存有一丝的幻想,而今,陆纯彦既已将此事揭破,八爷的心虽还是疼得紧,可人却是就此精神了不老少,紧赶着便朝陆纯彦一躬身,谦逊万分地求教道。
“王爷放心,此番圣上虽是雷霆震怒,却断不会对王爷有甚重处的,不单不会重处,还会恩赏上一番,若是某料得不差的话,太子复出之后,王爷与四爷也都该进位亲王了。”
尽管八爷的情绪已是平静了下来,可陆纯彦却是一眼就看出了八爷心中的忐忑其实并未消减,这便言语肯定地出言宽慰了八爷一句道。
“啊,这……”
八爷原本以为自个儿此番定是难逃一番劫难了的,却万万没想到居然会有这都恩赏,一时间脑筋便有些个转不过来了,目瞪口呆地望着陆纯彦,半晌都说不出句完整的话来。
“此不过收买人心之策也,看似恩赏,实则是在为王爷埋祸根啊,太子那等睚眦必报之小人一旦复了位,又岂能让王爷再逍遥了去,疯狂打压怕是难免之事了的,嘿,陛下还真是好手段,这是打算收权了!”
陆纯彦摆了摆手,示意八爷不必惊讶,不紧不慢地将内里的关窍就此点破了出来。
“原来如此,小王当何如之方好?”
八爷本性聪慧,自是一听便知根底,左右不过是老爷子欲借太子之手来整治众阿哥们,待得众阿哥们势力都被削弱得差不多了,老爷子反手便可将惹了众怒的太子再次打翻在地,如此一来,也就无人再能威胁到老爷子帝位之稳固了的,而这,对于首当其冲的八爷来说,显然不是啥好事情,不早做防备的话,八爷就算是想剑走偏锋都没了可能,自由不得八爷不为之心惊肉跳的,这便紧赶着出言问策道。
“某有三策可化之,其一,王爷自此称病,哪怕陛下再如何催逼,也不再去理部务,诸般事宜皆由九爷、十爷出面打理便是了;其二,王爷可逢人便赞十四爷,言及十四爷仁义无双,将来必成大器;其三,待得太子与三爷、四爷矛盾彻底激化之际,王爷再以调和之姿态出面,或可联合诸阿哥一举将太子再次掀下马来,到那时,王爷挟大胜之威势,又有百官之拥戴,纵使圣上再有抗拒之心,也难阻挡八爷高涨之呼声,或可直上青云,纵使不能,也能赢得仁义之美名,以备将来!”
陆纯彦来见八爷之前,便已是通盘算计过了全局,此际絮絮道来,自是条理清晰得很,言之有据,言而有物。
“嗯,好,那便如此行了去!”
八爷并未急着下个决心,而是细细地想了片刻,将陆纯彦所言之策一条一条地咀嚼了一番,越是深想,越是觉得可行,自也就不再多犹豫,一击掌,就此下了个决断,原本已是沮丧了去的斗志就此再次高涨了起来……
“……,老八一番心血都徒然作了嫁衣裳,不单自身难保,还白白便宜了太子那厮,当真是可悲可叹啊!”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不说八爷那头谋算如何,却说四爷自打回了自家府上,第一时间便将邬思道请了来,絮絮叨叨地将今日所发生的事详详细细地解说了一番,末了,更是带着几分苦涩之意味地摇头叹息了起来。
“王爷此时还有心情感慨旁人之遭遇,嘿,接下来怕是就要轮到王爷头疼了!”
邬思道如今掌握着四爷手中的暗底势力,消息自然是灵通得很,原也无须四爷来告知,他早已知晓了畅春园里所发生的大多数事情,心中也早已是有了全盘的谋算,此际见四爷兀自茫然不知危险将至,忍不住便出言讥讽了四爷一把。
“嗯?先生之意是……”
四爷感叹的虽是八爷的不幸,可实际上却是在嫉妒太子复位的幸运,压根儿就没深想老爷子安排此一手的根本目的之所在,此际一听邬思道所言蹊跷无比,不由地便是一愣,狐疑地便问出了半截子的话来。
“八爷此番虽遭重挫,却断然不会遭重处,待得太子复位之后,必将与王爷一道晋升亲王。”
邬思道并未急着解释个中关窍,而是先给出了个颇有些耸人听闻的论断。
“竟然会是如此,那皇阿玛他是要……”
一听邬思道这般说法,四爷先是一愣,可很快便反应了过来,已然猜到了邬思道这么个论断背后的隐喻之所在,脸色不由地便是一白,心中的忐忑之意顿时便大起了。
“陛下要收权,却又不好违了祖宗家法,只能是如此拐弯抹角地行了去,利用的便是太子复位之后急于稳固自身之心思,某若是料得不差,八爷固然首当其冲,王爷您也一样难逃打压,至于三爷么,此际恐正做着坐山观虎斗之想头,诸阿哥人心不齐之下,怕是难挡太子殿下之威势矣,不知王爷打算如何应对了去?”
邬思道微微一笑,将关窍彻底揭破,但并未为四爷设谋,而是大有深意地问了一句道。
“他自要做小人,却也由他,我自做我的孤臣也就是了,至于旁人会怎么想,小王却是管不得那么许多了,愿议且就乱议去也罢。”
四爷想了片刻,摇了摇头,长出了口大气,有些个悻悻然地作出了决断。
“哈哈哈……,不错,不错,正是斯理,王爷能如此行了去,便不致有行差踏错之虞也。”
邬思道显然对四爷的灵性颇为的赞赏,哈哈大笑着便出言肯定了一句道。
“先生说笑了,此不过无奈之举罢了,实谈不上有甚稀奇的,倒是皇阿玛行此险招,就不怕有太阿倒悬之危么?”
四爷尴尬地咧了下嘴,又摇了摇头,问出了句意味颇深的话语,没旁的,四爷本想问的是太子若是就此坐稳了东宫之位的话,那他四爷岂不就没了戏文可唱,只是这话却又不好出口,也就只能是拐弯抹角地试探着。
“呵,王爷问得好,二爷虽有些小聪明,也颇有些狠劲,可惜天时地利人和皆无,岂能成得了大事,陛下不过姑且用之罢了,纵使一时放纵,可线头却是提在圣上手中,哪真能由得二爷胡乱行之的,再者,无论三爷还是八爷,皆是枭雄之辈,纵使能一时忍气吞声,却断难持久,一旦太子猖獗过甚,那两位必然会起而抗争,真到那时,朝局必乱无疑,圣上也就不能忍了,二爷辛苦一遭,到头来还是逃不过被废黜之下场!”
邬思道阴冷地一笑,款款而谈,瞬息间便已将事态之发展一一道了出来。
“唔……,若如此,那……”
四爷眉头微皱地想了想,自也觉得邬思道的分析甚是有理,只不过四爷更关心的是太子再次被废黜之后,又该轮到何人去坐那个大位,有心问个明白么,这话却又不好出口,没奈何,也只能是支支吾吾地呢喃着。
“王爷此际关心此事未免太早了些,一切还须得看圣心所向,姑且到时再议也罢。”
尽管四爷支支吾吾了半晌,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可以邬思道之智商,却是一听便知四爷到底想问的是甚,只是这问题邬思道自己都尚未看透,又怎可能给四爷一个明确的答案,也就只能是作出一派神秘状地敷衍了一句道。
“嗯……”这一见邬思道不肯明说,四爷也不好再问,长出了口气之后,默默地陷入了沉思之中……
三百六十章一朝权在手(一)
康熙四十七年六月初五,“八旗商号”派往南洋之十二艘大型海船满载着各色货物亦顺利进抵广州,一趟航程下来,共计得利四百四十万两五千余白银,与预计稍有偏差,约莫少了三十万两左右,大体上是因一次性运抵南洋的货物过多,导致交易价格有所下滑之故,可依旧称得上是赚得个盆满钵盈,六月中旬,盈利状况之报表抵京,八旗商号连夜召开董事会,并形成红利下发之决议,报请康熙老爷子审核。
康熙四十七年六月十六日,帝下明诏,准了八旗商号之决议,并从内库拨银五十余万两,以凑成五百万两之整数,按章程下发八旗各部,此诏一下,八旗各部为之轰然,上本谢恩之折子有若雪片般飞进了畅春园,老爷子龙颜为之大悦。
康熙四十七年六月十八日,就在八旗各部为即将到手的第一笔红利而兴奋不已之际,老爷子又下了一道诏书,复胤礽太子之位,并由张廷玉主持大典,再次在天坛昭告天地,群臣纷纷上本庆贺,事遂定焉。
康熙四十七年六月二十一日,帝召“大病初愈”的八爷畅春园觐见,温言抚慰了一番,又上演了一场父子和的好戏,旋即便于次日晋封八爷为廉亲王,四爷也随之晋封雍亲王,五爷、七爷、九爷、十爷皆晋为郡王,并于畅春园中赐宴百官,至此,废黜太子乃至公推太子一事便算是彻底揭了过去,朝局看似焕然一新,可实则暗潮已是狂涌不已了。
康熙四十七年七月初一,帝再次下诏,给太子批折之权,明令六部有公文皆先送至毓庆宫,并着马奇、王士祯等大学士为之辅,此后一半月的时间里,屡屡嘉奖太子所批之文本,并将年初贬谪之凌普等太子之心腹又一一召回了朝中,其中凌普就任内务府总管大臣;沈天生晋户部尚书,原户部尚书施世伦调两江为加衔总督,接替已解甲归田的巴锡所遗之缺;受废黜案牵连的原兵部尚书耿额官复原职;齐世武晋刑部尚书,免原大学士温达所兼之刑部尚书职;伊尔赛、达古等原太子心腹也得以入六部占据要职,一时间太子之权柄大重,满朝文武为之侧目不已。
康熙四十七年九月初九,老爷子再次下江南,带张廷玉、陈廷敬同行,留太子监国,以马奇、温达、王士祯、尹泰为四辅政。
老爷子倒是走得潇洒,就这么玩儿去了,可京师里却是闹上了,这不,老爷子前脚才刚走没几天,装孙子装得歪腻的太子可就开始发飙了,先是借故将监察御史沈潇革职拿办,后又将吏部郎中陈望、户部郎中齐至诚二人贬谪出京,理由?莫须有!
沈潇等人官位都不高,都不过仅仅只是五品官而已,在权贵满地走的京师里,浑然不起眼,若是往常,这等官员罢免与否,压根儿就没人会去关心,可此时太子这么一动作,满朝文武却是陡然心惊了起来,不为别的,只因这三人恰恰就是公推之际最早上本保荐八爷的三人,太子在此时整这三人显然不是偶然为之,打的是狗,可扇的却是八爷的耳光,后果会如何可真就不好说了的。
如何?其实真没如何,就在群臣们都等着看八爷会如何反击之际,八爷却是称病告了假,直接猫回了家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当起了缩头乌龟,愣是连个声响都没有,他这么一示弱不打紧,太子可就更来劲了,一个月不到的时间里,又接连下了十数道手谕,将二十余名八爷、九爷的门下奴才或贬或免地狠整了一通,到了此时,原本还在看热闹的诸般臣工们可就真慌了神了,没旁的,满朝文武中保荐八爷的官员几乎占了百分之九十,真要是任由太子再这么胡整了去,大家伙都没得好果子吃,人人自危之下,跑去八爷府上求救的人可就海了去了,可真能见到八爷的却是没几个,无他,八爷病了,还很重,不见客。
八爷这么一躲将起来,可就苦了九、十两位爷,几乎是隔三差五地被太子叫进宫里,每回都是被训得跟孙子似的,啥屁豆点大的事儿都要上纲上线一番,生生整得两位爷苦不堪言,偏生这会儿太子监国大权在握,他要训人,九爷、十爷还真就只能是乖乖地听着,当然了,两位爷也不是好惹的主儿,私下里也串联了不少的大臣纷纷上书远在江南的老爷子,打算玩告御状的把戏,可惜老爷子压根儿就不加理睬,所有的上本全都有若石沉大海一般,愣是连个泡沫都没冒起,不得已之下,九爷、十爷只好学八爷也告了病,来个惹不起,躲!
见天就要到新春佳节了,天已是冷得慌,只是今年的天气怪,冷归冷,可第一场雪却迟迟不见落下,风倒是很大,呼啸间,刮面生痛,天寒地冻,可依旧但不住朝臣们进毓庆宫巴结太子的热情,没旁的,没见势力庞大无比的八爷一方都已在太子的威势之下溃不成军了么,此时不赶紧弥补一下昔日的过失的话,一旦被太子清算了去,那后果可是不堪得紧了,正因为这么个想头,连日来,借着新春将至之名义往毓庆宫里送礼的人当真不知凡几,便是连三爷也都去凑了回热闹,然则弘晴却是依旧老神在在地悠闲着,压根儿就不往东宫那头凑,每日里该上学上学,下了学就猫工部里,有甚部务要送呈,都打发下头的官员们去送,他自己却是绝不靠近东宫半步的,一来是不想看太子小人得志之嘴脸,二来么,也是不想跟太子起甚纠纷瓜葛的。
“晴贝勒,太子殿下请您到毓庆宫一行。”
正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弘晴不想去见太子,可太子却显然没有让弘晴逍遥下去之打算,这不,今儿个方才下了学,正与老十五哥俩个一边往外走着,一边嘻嘻哈哈地瞎扯着,就见新任东宫副主事太监张德高领着两名小太监匆匆地迎上了前来,一欠身,陪着笑脸地宣了太子的口谕。
“有劳张公公了。”
弘晴与张德高并不熟,只知晓其原本是太子身边听用的小太监之一,因着原副主事太监赵晓潇在大阿哥魇压太子一事上恶了老爷子,被直接贬去了辛者库,方才因缘际会地被提拔成了东宫副主事,至于内里是否还有甚旁的缘由,弘晴也不太清楚,不过么,弘晴也不想去关心,更没打算跟张德高套甚近乎,听完了其的宣谕之后,也就仅仅只是拱手还了个礼,面色淡然地应了一声。
“晴贝勒,请!”
这数月来,随着太子的声望日隆,张德高的小日子也过得极为的红火,不说寻常官员,便是一二品大员见了其,那也得恭恭敬敬地陪着小心,此际见得弘晴神情如此淡然,并无半点的讨好之小心,心下里自是不悦得紧,可也不敢当场给弘晴脸色看,也就只是摆了下手,皮笑肉不笑地道了个请字。
“嗯。”
弘晴生性机敏过人,只是看得出张德高隐藏得很深的不悦,不过么,也懒得去理会,不动声色地吭了一声之后,便即一拂袖,缓步向毓庆宫方向行了去。
毓庆宫的书房中,太子端坐在文案前,埋头速书着,哪怕是明显听到了弘晴行将进来的脚步声,也没见其抬起头来,好一派的忙碌状,真是如此么?只怕未必,至少在弘晴看来是如此,没旁的,这就是下马威来着。
“小侄叩见太子殿下。”
尽管早就已猜到了太子此番宣自个儿前来必无甚好意,可真见到了太子这等拿架子的表现,弘晴心中还是忍不住滚过一阵歪腻,只是这当口上,纵使有气,那也失礼不得,没奈何,只得紧走数步,抢到了近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
“哟,是晴儿来了,免礼,平身罢。”
听得响动,太子终于是抬起了头来,瞟了弘晴一眼,脸上瞬间便换上了笑颜,虚抬了下手,一派客气状地叫了起。
“谢太子殿下隆恩。”弘晴心里头虽是犯着嘀咕,可该尽的礼数却是一点没少,恭谨地谢了一声之后,这才起了身,微欠着身子,作出一副恭听训示之乖巧模样,然则脑筋却是高速运转了起来,细细地思索着太子可能发难之所在,只是千头万绪之下,一时间却又哪能想得分明,无奈之下,也还真就只能等着太子自个儿揭开谜底了的。
三百六十一章一朝权在手(二)
太子似乎无意一上来便谈正事,饶有兴致地打量了弘晴一番,而后方才笑呵呵地开口问了一句,神情轻松而又淡然,就宛若召弘晴前来,只是为了拉拉家常一般。
“回太子殿下的话,臣侄唯尽职耳,实不敢言忙与不忙。”
在不清楚太子用心何在的情况下,弘晴自是极尽谨慎,回答起太子的问话来,也就尽量简单,不给太子留下丝毫借题发挥的可能。
“嗯,尽职就好啊,这满天下官员若是都能尽职,本宫……,哦,皇阿玛也就能少操些心了,奈何大多数人都是口中说着尽职,可行的却全都是些失职之事,当真令人烦心不已啊。”
饶是弘晴已是谨慎再谨慎了,可太子却还是从弘晴的回话里引申出了别样的意味,一番话说将下来,隐约间已是带着扎人的刺了。
我勒个去的,这厮想作甚来着?
一听太子这话说得蹊跷,弘晴原本就紧绷着的心弦顿时便更拉紧了几分,问题是一时半会也想不出自个儿到底有啥把柄落在太子手中,无奈之下,也只好装作没听懂太子话里的潜台词,这便一躬身,面色肃然地应答道:“太子殿下说的是,臣侄都记住了。”
“嗯,晴儿肯办事,也能办事,此一条,皇阿玛可是多次夸奖过的,本宫也很取你这一点,只是光肯办事还是不够的,我辈身为天家子弟,深受陛下之重托,事事都须用心方可,若不然,事便有不谐之处,一旦稍有闪失,后患大矣,晴儿对此可以为然否?”
太子先扬后抑地夸了弘晴一番,而后话锋一转,已是微带着训斥之意味地发问了一句道。
呵,戏肉来了,这老小子看来是真打算朝咱开刀了!
早在来东宫之前,弘晴便已预感到太子要于自己不利,不为别的,只因眼下八爷一方既已服软,自是该轮到三爷了,毕竟四爷就一孤家寡人,朝中仅有戴铎等几条枪,便是要想朝四爷动刀都不太容易找到突破口,再说了,太子还真就没将四爷放在心上,而要直接动三爷么,太子又有所顾虑,概因前番他被废黜之际,三爷可是屡次三番地死保他胤礽的,真要是不管不顾地动了三爷的话,吃相可就未免太难看了些,一个“忘恩负义”的名头那是断然逃不过去的,正因为此,于太子来说,唯有先动弘晴,方才是正理,这一点,弘晴自是早有预计,此际一听太子如此说法,心头立马便是一沉。
“太子殿下所言皆正理也,臣侄自不敢有异议。”
官大一级就能压死人,更遑论太子乃是半君,又手握监国大权,他说的话,虽还谈不上金口玉言,可也不是弘晴能轻易辩驳了去的,正因为此,哪怕明知太子此问不怀好意,可弘晴还是只能老老实实地应答道。
“嗯,晴儿既是无异议便好,本宫自奉旨监国以来,可是始终战战兢兢,唯恐有所差池,怕的便是辜负了皇阿玛他老人家的厚爱,然,仅仅只是本宫一人,却也办不成事,终归须得上下一体努力,方能确保国事无虞啊,哎,休怪本宫啰唣,现在下头那帮狗才是越来越放肆了,甚子狗屁倒灶的事儿都敢干,明着一套,暗地里又是一套,整蛊些表面文章,驴粪蛋,表面光鲜,内里却都是团屎,若是不留神,指不定要被蒙蔽成啥样了,喽,晴儿且看看这份折子,上头说的可都是真事?”
太子假惺惺地感慨了一大通,末了,伸手从文案上拿起了份黄绢蒙了面的折子,随意地往前一伸,示意弘晴自行上前取读。
“谢太子殿下隆恩。”
太子可以表现得随意,可弘晴却是不敢有甚失礼之处,恭谦地谢了一声之后,这才疾步行上了前去,躬着身子,双手接过了太子递过来的折子,翻将开来,只一看,眼中立马便闪过了一丝厉芒——折子并不长,也就寥寥数十行而已,说的也就只有一件事,那便是为老爷子营造的马兰峪陵寝发生了渗水事件,主管营造的工部侍郎春晖不单不上报,反而为掩盖真相而行杀人灭口之事,折子后头的签名处被黄纸糊住了,看不出是何人所上之奏本。
帝王陵寝的营造在历朝历代都是头等大事,绝对不能有半点的疏忽之处,若是真出现了折子上所奏的渗水事件,那问题可真就大了,不止是春晖这个工部侍郎要掉脑袋,下头那些具体负责施工的大小官员们也断难逃一死,哪怕弘晴这个工部帮办也一样难逃吃挂落之下场。
“太子殿下,臣侄以为此事干系重大,光凭此一奏章,恐难下定论,终归须得认真调查过方能辩真伪。”
营造陵寝的事情虽是工部该管,可实际上却是**进行的,工部只管核销费用而已,真要是出了大事,弘晴虽难逃吃挂落之下场,可真要说处罚么,却也未见得便会重到哪去,当然了,太子若是真要上纲上线的话,趁机免了弘晴的管部差使也不是不可能,而这,显然不是弘晴所能承受之重,要说心中不紧张,自然是假话,可就算再紧张,在这等时分,弘晴也绝然不会露了怯,毫不示弱地便提出了自己的主张,那便是没调查就没发言权。
“嗯,这个自然,本宫打算让齐世武主理此案,晴儿以为如何啊?”
这一见弘晴并未露出丝毫的紧张之表情,太子显然很是不爽,脸皮子抽了抽之后,拖腔拖调地追问了一句道。
如何?太子这话问得可就诛心了,那齐世武乃是太子的绝对心腹,让此人去办案,就算是假案,也一准被这厮办成了真的,真到那时,弘晴怕是连哭都找不到地儿哭了去,毫无疑问,这么个提议绝对不是弘晴所能接受的,可真要反对么,还真不好开这么个口,没旁的,齐世武乃是刑部尚书,由他出面主审此等大案合情合理,至少从程序上来说,并无任何不妥之处,强行反对的话,只能是自讨没趣。
“回太子殿下的话,齐大人乃国之干臣也,由其主审此等大案确是可行,只是臣侄却有个想头,不知该说不该说。”
直接反对自然是不行,弘晴可没傻到将把柄往太子手中送的地步,不过么,玩一手曲线救国却是无妨。
“晴儿有甚事只管直说好了,本宫听着呢。”
太子此番将弘晴叫了来,自然不会是通知案情这般简单,而是另有谋算,此际一听弘晴如此说法,心中当真喜不自禁,不过么,倒也没带到脸上来,而是和煦地点了点头,煞是和蔼地允了弘晴之所请。
“谢太子殿下宽仁,臣侄蒙皇玛法隆恩,得以帮办工部,今,屯田清吏司(该司主管掌陵寝修缮及核销经费)既是被疑有差池,臣侄自是不能坐视不理,故,当请参与彻查此案,愿为齐大人之副。”
弘晴先是恭谦地谢了一声,而后提出了要参与此案审理的意见,话虽是说得委婉,可内里却是不容置疑的坚决。
“嗯,晴儿能如此公忠体国,本宫深为嘉许,只是天家的体面还是要的,齐世武虽是刑部尚书,可毕竟也就是个奴才罢了,晴儿纵使甘心为之副,他也承受不起,这么着罢,此事便由晴儿挂帅去查,齐世武就给你打打下手好了,放心,无论查出个甚结果,本宫都会为你做主的。”
对于弘晴要去查案的提议,太子显然是很支持的,但见其嘉许地点了点头,一派慷慨状地便将主审的权力交到了弘晴的手中。
“谢太子殿下隆恩,臣侄定当竭力而为之,断不会辜负殿下之厚望。”
这一听太子答应得如此爽快,弘晴心中的疑窦顿时便大起了,只是这当口上,也实容不得细想,只能是作出一副感激涕零状地谢了恩。
“嗯,那便好,本宫……”
太子显然很满意弘晴的恭谦,伸手捋了捋胸前的长须,嘉许地点了点头,刚打算再好生鼓励弘晴一番,突然间瞅见张德高急匆匆地从屏风后头冒了出来,说到半截子的话顿时便就此打住了,眉头一皱,眼神凌厉地便扫了过去。
“启禀太子殿下,四爷来了,说是有要事要见您。”
这一见太子气色不对,张德高忍不住便打了个寒颤,紧赶着抢到了近前,小心翼翼地出言禀报了一句道。
“嗯?”
这几个月来,太子还真就没怎么跟四爷见面的,一来是不愿看到四爷那张臭脸,二来么,太子一门心思尽皆放在打压八爷上了,一时半会还没想到要对四爷出手,当然了,这并不是说太子就会放四爷一马,而是想等炮制完了三爷,最后再去收拾四爷,这冷不丁地听说四爷巴巴地跑了来,心里头自不免有些个犯嘀咕,沉吟了片刻之后,这才不甘不愿地开了口:“宣罢。”
“喳!”太子既已有了吩咐,张德高自不敢稍有怠慢,紧赶着应了一声,急匆匆地便退出了书房,旋即便又陪着面色铁青的四爷从外头转了回来。
三百六十二章一朝权在手(三)
四爷的面色虽是铁青一旁,可应尽的礼数却还是没忘,这一行进了书房,便即紧走数步,抢到了近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
“免了罢,四弟可是稀客啊,怎地,今儿个是刮了啥风,将四弟给吹了来?”
太子早年跟四爷倒是有过一段不短的蜜月期,也曾联手过几回,可惜每回联手的结果都是落得个灰头土脸之下场,久而久之,太子见到四爷就跟见到灾星一般,加之当年四爷主持清欠时,可是曾拿太子当过靶子的,这个仇,太子可是一直记着的,至于四爷在其被废黜期间上本力保的事儿么,太子却是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的,此际一见四爷面色铁青,明显来意不善,太子心中的厌恶之情自不免更浓了几分,也没给四爷留甚情面,阴测测地便出言讥讽了一句道。
“谢太子殿下隆恩,臣弟此来确有一事须得请太子殿下作主。”
一听太子这话说得碜人,四爷原本就铁青着的脸色顿时更黑了几分,但并未反唇相讥,恭谨地谢了恩之后,站直了身子,嗓音低沉地开了口。
“哦?四弟有甚话且就说好了,都是自家兄弟,能作得了主的事儿,本宫自会周全一二的。”
眼瞅着四爷摆出这么副公事公办的架势,太子的眼神当即便阴冷了下来,可也不好说甚重话,只能是强压住心头的不悦,语多保留地吭哧了一声道。
“谢太子殿下宽仁,前几日臣弟曾转呈了份安徽巡抚贺知节奏请赈灾之折子,今早批复已到部中,原定之六十万石粮竟消减至四十万石,不知是何道理,还请太子殿下赐教。”
四爷本就不是啥好气性之辈,这一见太子那等阴阳怪气的样子,眉头可就皱了起来,话语也就说得硬邦邦的,就差没指着太子的鼻子骂其玩忽职守了。
“此事本宫知道了,尔且自忙去好了。”
四爷这等问责的话语一出,太子的脸色可就难看了起来,只是顾忌到弘晴还站在一旁,呵斥的话语却是不太好出口,但见太子眉头一皱,不耐地一挥手,随口敷衍了一句,便打算就此将四爷赶了出去。
“太子殿下,此乃攸关数十万灾民生死之大事也,岂能草率遂决,臣弟恳请太子殿下三思!”
四爷明显就是来找事的,又岂是那么好打发的,这不,太子话音方才刚落,四爷已是梗着脖子,慷慨激昂地进谏道。
“嗯……”
太子只是不想在弘晴面前与四爷发生争执罢了,并不是真怕了四爷,此际一见四爷给脸不要脸,心火当即便大起了,面色阴冷地怒视着四爷,重重地冷哼了一声。
太子怒虽怒,可还是有所顾忌,并未当即发飙,仅仅只是阴冷无比地死盯着四爷,而四爷也毫不示弱地与太子对视着,书房里的气氛自也就压抑得令人窒息,侍候在侧的一众大小太监们无不因为战栗不已,可弘晴却是并不以为意,心念电转间,已是发现了不老少的疑点,只是一时半会还搞不清四爷如此悍然问责的根本用心之所在。
四爷到底想干啥?早不来迟不来,偏偏这个点杀到,未免太巧了些罢,不对头,这里头绝对有蹊跷!
安徽的事儿说起来是天灾,自入夏以来,接连数月少雨,秋收欠丰,偏偏入冬之后,又是接连大雪,饿死病死者众,灾情自是毋庸置疑的严峻,只是这等灾情的背后却有着**的因素在内——安徽巡抚端彦乃是八爷的铁杆拥护者,尽管不是八爷门下,可行事素来以八爷马首是瞻,正因为此,当初三爷全力推广海外粮种之际,端彦可是没少干拖后腿的事儿,安徽的海外粮种推广之力度可以说是全国最差的一处,无论是番薯乃是土豆的种植面积都少得可怜,抵御天灾的能力先天不足,这才导致了原本不算太过严重旱情发展成了大灾,但这并非眼下这等僵局的关键所在,真正的关键在于半年前公推太子之际,端彦乃是第一个上本保荐八爷的地方大员,而这方才是太子拿赈灾粮做文章的根本之所在,这一条其实并不难猜,四爷方才起个头,弘晴便已猜知了根底,真正难猜的是四爷在此际发难的心思何在——太子批复都已下发了好几天了,四爷若是真一心为公,那也该是第一时间发难才是,为何要拖延到此时,这里头若说没有蹊跷,弘晴又岂会相信。
“呵,四弟还是这么个认死理的性子,也罢,本宫就跟你絮叨一二好了,四弟不曾放过粮,对下头那帮狗才的能耐怕是没领教过,嘿,但凡需要一石粮的,那群混账行子在往上报时,总会多报上一倍,为的甚,不就是中饱私囊么?本宫索性一次砍个干净,也省得平白养肥了一群蛀虫,就这么个理儿,四弟自己琢磨去办好了,有甚事,本宫担着便是了。”
太子这会儿正在朝弘晴下套子,自是不愿跟四爷多扯淡,这一见自身的威势无法压四爷一头,也就放缓了口气,随便找了个理由敷衍了一番,便要就此将四爷打发了开去。
“太子殿下,此乃人命关天之大事,岂能如此草率决之,臣弟以为殊有不妥,还请太子殿下收回成命。”
太子都已是放缓了脸色,也给出了解释,可四爷却并不领情,口风半点都不松,不依不饶地要太子更改前命。
“此事本宫自有主张,尔就无须过问了,本宫累了,尔道乏罢。”
太子从来就不是个好性子之辈,这一见四爷如此不识趣,心火顿时又大起了,不耐至极地一挥手,毫不容情地便下了逐客令。
“太子殿下,请恕臣弟多一句嘴,此乃事关社稷安危之大事也,非同等闲,臣弟管着户部,断不敢坐视,若是太子殿下定要固持己见,臣弟只能上本皇阿玛,由皇阿玛作个圣裁。”
四爷显然也已是动了真怒,也没管太子已是下了逐客令,兀自梗着脖子,强硬无比地顶撞了一句道。
“放肆,本宫不想听你解释,还不退下!”
太子算是受够了四爷的强硬,压根儿就不想再跟四爷多啰唣,猛地一拍文案,面色铁青地便呵斥了起来。
“臣弟告退!”
太子既都已是公然扯破了脸,四爷自也不好再多留,不过么,却是丝毫没半点屈服的意思,丢下句场面话,便即昂然走了人,那等倔强之架势一出,当即便气得太子浑身哆嗦不已。
“混账行子,甚玩意儿,小人!”
太子一气之下,浑然忘了弘晴还在一旁站着,暴跳如雷般地便发作了起来,但见其一把抓起文案上的笔筒,重重往地上一掼,恨声便破口大骂不休,那样子哪还有半点半君之气度,简直就跟街头耍泼的小痞子一般无二了的。
得,太子这厮还真就成不得大器,一朝权在手,便将令来使,公报私仇也未免做得太明显了些,这回可好,又被四爷给当了回孤臣,后头怕是有乐子看了!
尽管一时间尚不能悟透四爷选在此时发飙的真实用心之所在,但却无碍于弘晴看上一回热闹,这一见太子被四爷刺激得大失常态,心下里对太子自不免更看低了几分,当然了,事不关己,弘晴可是没打算介入其中的,更不会去提醒太子个中有蹊跷,也就只是不动声色地冷眼旁观着罢了。
“殿下息怒!”
“殿下息怒!”
……
面对着太子的滔天大火,弘晴可以冷眼旁观,可张德高等侍候在侧的大小太监们却是没这个福气,见势不妙,立马全都胆战心惊地跪在了地上,一个个磕头如捣蒜般地哀告了起来。
“哼,一群废物,滚,都给本宫滚出去!”
太子正在火头上,又哪是这帮子太监们能劝止得住的,火冒三丈之余,浑然忘了弘晴尚在一旁杵着,如疯魔状地乱挥着双手,气急败坏地呵斥了一嗓子。
“臣侄告退!”
太子这么一发飙,张德高等人自是不敢稍有耽搁,全都狼狈万分地退出了书房,一见及此,弘晴也不想多呆了,这便趁机抢了出来,躬身行了个礼,打算就此走人了事。
“嗯……,帝陵一事干系重大,万不可轻忽了去,晴儿遇事须得多与齐尚书沟通,本宫可是在此翘首以盼,就等着晴儿的好消息了。”
弘晴这么一站将出来,太子这才想起了先前被打断的正事,只是这会儿心情正自焦躁不已中,实也无心再跟弘晴多啰唣,这便长出了口大气,强自压下了心中高涨的怒火,勉强地挤出了一丝比哭好看不到哪去的笑容,敷衍地鼓励了弘晴几句。
“是,臣侄谨遵太子殿下之令谕。”弘晴可没打算学四爷玩甚孤臣的把戏,也不想跟太子有过多的瓜葛,恭谨地应了一声之后,便即就此退出了书房,也没再去工部应差,而是直接打道回府去了。
三百六十三章心照不宣(一)
弘晴出了宫便已是一步不停地回了府,却不曾想三爷比他还早到了家,这才刚在门前的照壁处下了轿子,就有门房管事迎上前来,说是三爷有令在先,让弘晴一回府便去内院书房议事,老爹有召,弘晴自不敢稍有耽搁,紧赶着便往内院书房去了,这才一转过书房门口处的屏风,入眼便见三爷正高坐上首,面色凝重无比,弘晴见状,心中不由地便是一动,可也没多想,疾步便抢到了近前,规规矩矩地大礼参拜不迭。
“免了,晴儿,今儿个太子那头都闹了些甚?”
三爷的消息可是灵通得紧,今儿个弘晴刚被太子唤了去,便已有内线告知了其,至于后头四爷怒闯东宫一事么,也有人给三爷通风报了信,只是语焉不详,三爷并不清楚个中蹊跷之所在,但却知晓此事一准不似表面上那般简单,这才会急着赶回王府等弘晴回来议事,这会儿弘晴既已是到了,三爷可就有些憋不住了,不等弘晴礼毕,便已是急吼吼地问了一句道。
“回父王的话,事情是这样的……”
弘晴此番回府本就是要与陈老夫子等人商议个对策的,自不会有甚隐瞒之处,这便将今儿个东宫所发生的事儿详详细细地道了出来。
“查案,这……”
弘晴所言虽详尽无比,重点也落在了四爷与太子的冲突上,可三爷显然更关心的是帝陵一案,此无他,此案若是处置得不当,不止是弘晴要倒霉,他三爷也得跟着吃挂落,万一要是弘晴的工部差使因此被免,诚亲王一系的损失可就惨重了去了的。
“父王明鉴,此事既是涉及帝陵,若不查个水落石出,皇玛法处恐难交待得过去,与其让齐世武那厮去胡搅,倒不若孩儿自去查个究竟为妥。”
弘晴多精明的个人,哪怕三爷不曾说出口来,他也能知晓三爷到底在担心些甚子,左右不过是怕弘晴此去会落入太子的圈套中罢了,问题是就算不去,就一准能躲过此番问责么?只怕不太可能,此无他,老爷子既是要收权,那就不可能会不支持太子打压诸阿哥势力的行动,哪怕弘晴这些年来屡立奇功,可在帝位的稳固面前,却也同样不值一提,但消露出了丁点的破绽,就算太子不推波助澜上一番,老爷子也会做出收权的举措,真要想避免此事,除了将此案彻底查个分明之外,还须得诸方势力联手方可,前一条弘晴虽无十足把握,可却也无惧,至于后一条么,一时半会还真没甚主张的,自是不想急着说将出来,倘若乱了三爷的心,反倒不美了,故此,面对着三爷的疑惑,弘晴也就仅仅只是简单地解说了一下自己亲自去查案的必要性。
“唔,晴儿可有把握么?”
帝陵一事牵扯实在是太大了些,纵使弘晴已将话说得如此分明了,可三爷还是放心不下,这便沉吟地追问道。
“孩儿自当勉力以为之。”
案子是必须去查的,可真说到把握么,弘晴还真不敢作出甚保证的,概因帝陵营造虽名义上归屯田清吏司管辖,实际上却是个**单位,而那位涉案其中的营造主官春晖虽顶着个工部侍郎的官衔,其实却少有到工部办公的时候,弘晴与其也就仅仅只是见过几次面,对其自是谈不上有甚了解可言,至于下头那些负责具体督造事宜的大小官员么,就更是连面都不曾见过,要去这么个地儿查案,显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纵使弘晴再如何自信,在这个问题上,也不敢胡乱夸口,只能是含糊其辞地回了一句道。
“嗯……,夫子,先生,您二位对此可有甚章程否?”
面对着这等不去查案肯定要遭栽赃,去查案,又肯定会遭遇麻烦的棘手局面,三爷实在是有些个束手无策,沉吟了半晌,也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无奈之下,也只好将问题抛给了端坐在侧的陈、李两大谋士。
“王爷明鉴,属下以为此案必须去查,若不然,恐易遭小人构陷,且以小王爷之大才,又有甚案子破不得的,一旦真相大白,不单无过反倒有功,纵使太子再如何不甘,也断难借题发挥了去。”
李敏铨对弘晴之能有着近乎于盲目的信心,加之同样未曾体悟到四爷骤然朝太子发难的意义之所在,此际进言起来,自也就不免有些就事论事的短视。
“嗯,夫子以为如何?”
三爷原本对此事就无甚主见可言,此际一听李敏铨说得颇为有理,心中自是不免意动,只是此事太过重大,三爷实不敢轻易便下个决断,这便侧了下头,将问题丢给了默默不语的陈老夫子。
“四爷还真是选了个好时机么。”
陈老夫子不开口则已,这一开口便是句没头没尾的话,顿时便令房中三人尽皆愣在了当场。
“嗯?先生此言何意?”
三爷愣了好一阵子,也没能搞懂陈老夫子所言指的是甚事,没奈何,只好苦着脸地发问了一句道。
“小王爷怎么看此事?”
陈老夫子并未出言解说,而是将问题踢给了弘晴,显见是有考校的意味在内。
“回夫子的话,学生以为四叔此番大闹东宫应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有意为之,若是学生料得不差的话,这恐是在向父王以及八叔发出联手之信号。”
早在四爷突然杀至毓庆宫之际,弘晴便已是起了疑心,只是当时并未想出个所以然来,可有了陈老夫子先前的提点,以弘晴的推理能力,自是很快便悟透了关窍之所在,此际听得陈老夫子见问,回答起来自也就自信得很。
“联手?什么联手,说清楚点。”
弘晴这么一说,李敏铨倒是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可三爷却依旧还蒙在鼓里,就宛若在听天书一般,当即便有些不耐了,紧赶着便出言追问了一句道。
“父王明鉴,此番皇玛法之所以下江南,无外乎是为太子整肃朝纲腾出空间罢了,要的便是借太子急欲稳固自身之由头来打压诸方势力,不止八叔,您也在其列,至于四叔么,同样不会例外,此一点,想来四叔也是看出来了的,而今太子手握监国之大权,政务尽操其手,若欲与之争斗,单独一方皆无法成事,唯有联手而为,方能确保无虞,只是各方皆心怀鬼胎,联手一说,实难也,唯心照不宣耳,四叔之所以在小侄受刁难之际出现,为的便是传递这么个信号,与此同时,也不乏表现一下其孤臣气概之心,可谓是一举两得哉。”
这一见三爷发了急,弘晴自不敢怠慢了去,赶忙一欠身,细细地将内里之关窍一一点了出来。
“这个老四,还真是既要当……,罢了,都说说看,此事该当如何应对方好。”
弘晴的话都已说得如此分明了,三爷又不笨,自是能听得出其中的奥秘,心下里对四爷的做派自是大为的不满,忍不住便骂了起来,只是骂到一半,又觉得不雅(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着实不甚文雅,与三爷淳淳君子之风度显然是有些说不出口的),便即就此打住了,转而便追问起了对策来。
“王爷明鉴,属下以为四爷如此拐弯抹角,显见其阴险之本色,其中恐非好意,还须得小心应对才是。”
李敏铨显然对联手一事相当之不看好,虽不曾直接反对,可话里话外都透着这么个意思在内。
“嗯。”
三爷素来瞧不起四爷,也从来就没考虑过要跟四爷联手,在他想来,即便是要联手,那也该跟八爷联手去,至于四爷么,继续当他的孤臣去也就是了,此际一听李敏铨如此说法,自是颇以为然,尽管并未明言,仅仅只是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可那点头的姿态便已显示出了三爷心中的真实之想法。
“四爷既已开了个头,就不怕王爷与八爷不跟着走下去。”
眼瞅着三爷在那儿自以为是,陈老夫子可就有些看不过眼了,冷笑了一声,毫不客气地将事实指了出来。
“嗯?这……”
三爷还真就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当即便为之语塞不已了。
“还是小王爷来解说好了。”
陈老夫子实在是懒得跟三爷解释个中之蹊跷,直截了当地便又点了弘晴的名。
“是,学生遵命。”老师有事,弟子自是得服其劳,尽管不甚愿意在三爷面前表现得太过,可陈老夫子都已是开了口了,弘晴也只能是紧赶着应了一声,飞快地整理了下思路,缓缓地开口道:“父王明鉴,此番马家峪一行,不管实情如何,我诚亲王府一系与太子一方势必都得有场狠斗,而八叔怕也同样脱不开干系,概因马家峪那头可是有着九叔、十叔数个门下奴才在,还尽是要职,一旦有事,又岂能置身事外,如此一来,我方与八叔联手已可说是成了定局,至于四叔么,他在此时借着安徽赈灾一事发难,一来是给我等发个信号,二来么,也是为了故意与太子交恶,真到了我方与八叔闹将起来之际,他自也就可置身事外了的,成,他可保得孤臣之名,败,他亦然不会受重处,孤臣之名依旧,此为先天立于不败之应对也。”
三百六十四章心照不宣(二)
听完了弘晴的解说,三爷当真有些个气不打一处来,没旁的,四爷这一手实在玩得太漂亮了,左右都能逢源,无论倒太子一事成败如何,他都能得利,偏生旁人还真就挑不出啥刺儿来。
得,老爹也就一小家子气,嘿,这么一手应对之策也就四爷能玩,旁人是断然没这个条件的,有这个时间生闷气,还不如赶紧想法子扳倒了太子为好!
眼瞅着三爷被气得不轻,弘晴心中不禁为之哂然不已,概因在弘晴看来,四爷这一手固然玩得漂亮之至,可其实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没旁的,四爷手下拢共就没几条枪,除了玩孤臣之外,其实也真就没旁的路好走,再说了,就算四爷不这么干,弘晴其实也会想方设法将八爷那头拉上对抗太子的战车,此无他,权力可是好东西来着,尽管明知道是毒药,却也没谁舍得放手的,弘晴又不是圣人,自然也不例外,之所以没急着跟八爷那头联手,那不过是时机未到罢了,而今,既是有了帝陵一案,双方联手的基础已然出现,压根儿就无须四爷出头提醒,弘晴也自会寻机办了去。
“启禀王爷,十四爷派人送来了份信,说是要紧着交给小王爷。”
没等三爷发作出来,就见王府总管高大诚已是急匆匆地从屏风后头转了出来,疾步抢到了三爷的文案前,一抖手,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了份信函,高高地举过了头顶,小心翼翼地禀报了一句道。
“嗯。”
一听老十四有信给弘晴,三爷不由地便是一愣,顾不得再发火,眼神飞快地闪烁了几下,可到了末了,却也并未多言,仅仅只是不动声色地轻吭了一声,一挥手,示意高大诚将信函交予弘晴处理。
老十四搞个甚名堂,玩啥神秘么!
这么些年来,弘晴可是没少跟老十四打交道,尽管彼此道不同,可私人交情却是不错,但凡有事要商量,也总是以老十四亲自找上门来居多,似这般发个信函前来的事情可谓是少之又少,尤其是这等微妙的时局下,弘晴自不免心里头犯嘀咕的,不过么,手下倒是不慢,接过了高大诚递过来的信函之后,弘晴一把便撕开了封口,从内里取出了张折叠好的信纸,摊开一看,就只有一行字——今夜,戌时三刻,万花楼凝香院。
“启禀父王,十四叔约孩儿今夜戌时三刻到万花楼凝香院一会。”
尽管已是隐约猜到了老十四相请的用意之所在,然则弘晴却并未多言,仅仅只是简单地将信函的内容禀报了出来。
“哦?竟有此事?夫子,先生,您二位看老十四这可是要与本王私下谈联手之事了么?”
三爷的权力瘾可是极重的,自是不想被太子打压了去,原就有心与八爷那头搭上线,这一听老十四要请弘晴前去一叙,还真就是瞌睡就有枕头送了来,精神自是为之一振,只是因着事关重大,并不敢轻易下个决断,这便又将问题抛给了陈、李两大谋士。
“王爷明鉴,属下以为当是如此。”
李敏铨并未往深里去想,飞快地便给出了个答案。
“此恐是十四爷自己的意思罢了。”
陈老夫子的智算之能显然比李敏铨要高出了不老少,略一沉吟之下,便已猜到了根底,摇了摇头,也没给李敏铨留甚面子,直截了当地便提出了相反的意见。
“哦?那依夫子看来,老十四这是打算作甚来着?”
相较于李敏铨来说,三爷显然更信任陈老夫子一些,此际一听陈老夫子与李敏铨的看法截然相反,不由地先是一愣,可很快便回过了神来,虽不曾对二人的论断作出个置评,可请教陈老夫子本身已说明了三爷心中的倾向性何在。
“王爷该是知道的,十四阿哥乃枭雄之辈,虽是党附八爷,却未见得便是一心一意,而今八爷既已出局,十四阿哥怕是有了另起炉灶之心了罢。”
陈老夫子此番倒是没卖甚关子,直截了当地点出了十四爷有了异心之事实。
嘿,老夫子当真牛人一个,这都能看得出来,犀利!
一听陈老夫子此言,三爷与李敏铨尽皆傻愣当场,唯有弘晴却是暗挑了下大拇指,心中对陈老夫子之敏锐敬佩到了极点,没旁的,弘晴能知晓十四阿哥有大志,那是得之前世的经验,可陈老夫子却是从各种蛛丝马迹中推断而出,个中之难度当真比大海里捞针容易不到哪去。
“唔,那此番会晤当何如之?”
面对着太子咄咄逼人的攻势,三爷自不免感到亚历山大,自是想着找些同盟军,以反抗太子之逼压,可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够得上同盟之资格的,至少在三爷看来,羽翼未丰的十四阿哥断然不够格,换成八爷倒还差不多,只不过这话三爷却是不好亲口说将出来,也就只能是故作沉吟状地发问道。
“王爷明鉴,属下以为小王爷只须虚与委蛇便好。”
三爷这一问的语气虽尚算平和,要说也勉强能算是喜怒不形于色,可在场的都是智者一流的人物,又有谁会看不出三爷内心里到底是在想些甚,只不过弘晴是不好开口,而陈老夫子是不屑开口,唯有李敏铨尽自心中好笑不已,却还是只能一本正经地建议道。
“嗯,那老八那头……”
三爷不屑于跟老十四联手,却亟需八爷那头的支持,这一听李敏铨的回答仅仅只是就事论事,显然没领悟到他三爷真正要问的是甚,心中自不免有些不痛快,可也不好发作出来,没奈何,只好干脆自个儿将话挑明了来说。
“心照不宣。”
李敏铨智算一道虽略差,可观颜察色之能力却是极强,只看了三爷一眼,便已知三爷不满出在了何处,自不敢再稍有耽搁,赶忙出言弥补了一句道。
“心照不宣?这……”
对于如何跟八爷那头取得联系,三爷其实心中已是有了些想头,只是不敢言十分把握罢了,故此,才会问策两大谋士,可却没想到李敏铨出的主意居然会是如此,眉头当即便皱了起来,显见对这个答案并不是很满意。
“有些事可以做,不能说,有些事说了也不能做,王爷若是不能领悟此点,后头的路可就难言顺畅了。”
这一见三爷眉头大皱,李敏铨自不免有些悻悻然,不为别的,只因有些话,他身为谋士,实在是不好开口,无奈之下,也只好闭紧了嘴,倒是陈老夫子看不过眼,拿出座师的身份,不甚客气地教训了三爷一番。
“夫子所言甚是,小王记住了,此事便这么定了也好。”
三爷还真就对陈老夫子的严苛颇为的怵头,被其这么一说,老脸不禁为之一红,再一细想,也觉得陈老夫子所言正中要害,心下了然之余,自也就不再多啰唣,紧赶着便下了个决断。
“八哥,好悠闲啊,嘿,今儿个东宫里可是闹翻天了,有意思,哈哈哈……”
廉亲王府的后花园里,一身白狐裘袍的八爷与陆纯彦正对坐而弈,棋已至中局,落了后手的八爷正自愁眉不展间,一阵脚步声响起中,九、十两位爷已是肩并肩地从亭子旁的竹林里转了出来,人未到,十爷的哈哈大笑声已是传了过来。
“九弟,十弟,都来了,坐罢。”
八爷虽是早已告病在家,可消息却是灵通无比,压根儿就无须十爷来告知,他早已知晓了今儿个东宫里所发生的一切,不过么,却也没多言,只是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九、十两位爷自行落了座。
“八哥,您说老四那厮到底是发了哪门子疯,好端端地跑去跟太子那厮吵了一场,嘿,为的还是端彦的事儿,这味道似乎有些不对味啊。”
老十就是个大嘴巴,卜一落座,话便滔滔不绝地喷薄而出了,也不管八爷愿听不愿听,只顾着自个儿说个痛快,甚至忘了端彦乃是八爷的铁杆支持者这么个事实。
“十弟这话就说到点子上了,老四那厮精得很,端彦那份折子前几日可不就批过了,早不去迟不去,偏偏在今儿个跑东宫去闹,嘿,个中没蹊跷才是怪事了。”
九爷显然很赞同老十的看法,讥诮地一笑,点出了蹊跷之所在。
“对啊,九哥不说,小弟还没想到这一层,嗯,老四那厮到底唱的是哪出戏来着?”
被九爷这么一点,老十立马便反应了过来,敢情四爷此番闹事还真就是故意而为之的,只是一时半会也想不明白四爷的用心究竟何在,这便可着劲地挠了挠头,疑惑万千地问了一句道。
“无甚大不了的,老四不过是想利用我等与老三为其去摘桃子罢了。”
八爷早先得到消息时,同样为之大惑不解,可经与陆纯彦一席谈之后,却是早已看破了个中之关窍,此际说将起来,自信之情自也就溢之言表了的。
“嗯?”
“厄……”
……八爷此言一出,九、十两位爷当即便傻愣住了。
三百六十五章心照不宣(三)
十爷显然是并不曾真儿个地弄清楚八爷所言的真正意味之所在,惊讶过后,说出来的可就全都是歪论,浑然就没说到点子上。
“十弟休要胡言,光是安徽的事儿,老四那贼溜之人又岂会如此莽撞行事,依我看,这厮定是另有计较,啊,对了,今儿个弘晴那小子也在,据说是因着帝陵一事被问责了,莫非老四便是冲着这个去的?”
九爷到底比十爷多几个心眼,虽同样不曾言中根本,可大体意思却是相对接近了。
“九弟说的虽不中,却也不远了,老四那厮还真就是算准了时间去的。”
八爷淡然地一笑,轻轻地击了下掌,言语肯定地道破了谜底。
“嗯?奶奶个熊的,老四那厮难不成打算在帝陵一事上找茬么?也不对啊,这厮没道理跟咱哥几个还有老三都闹翻罢?我等若是一体都倒了霉,他又岂能独善其身,太子那浑球就一小肚鸡肠之被,岂可能独独放过老四?”
十爷性子急,一听八爷这般说法,下意识地便嚷嚷了起来,只是话说得倒是很快,却完全是牛头不对马嘴,压根儿与八爷所言浑然不是一回事儿。
“十弟扯哪去了,八哥说的是老四那厮这是做样子给咱哥几个看呢,想的怕是挑动咱兄弟几个与老三一道跟太子好生干上一回罢,嘿,老四这混账行子倒真是好算计来着。”
九爷到底心细,只一听便知十爷想歪了,不禁为之又好气又好笑,摇了摇头,点出了八爷所言的真意之所在。
“奶奶个熊的,老四就一小人,理他作甚,他爱咋耍便咋耍好了,爷才不管他那么许多!让他自个儿玩儿去得了。”
十爷到底还是没想透关键之所在,大嘴一咧,已是满不在乎地扯了一嗓子。
“哎,帝陵这么一出事,太子那厮可不止是冲着老三去的,咱兄弟几个怕也难置身事外喽,老四虽是个混账行子,可挑时机却是一挑一个准,他自个儿作了回孤臣,却要我等去做小人,真不是个东西!”
老九可不似老十那般没心没肺,早已是想到了问题的关键之所在,这一听老十又在那儿胡诌不止,忍不住便叹了口气,颇为无奈地感慨了一句道。
“凭啥……,哟,奶奶个熊的,看来还真就是这么回事,八哥,这回乐子怕是要闹大了!”
一听九爷这般说法,老十立马不服气地一瞪眼,张嘴便欲反驳,可话才刚出口呢,突然间醒悟了过来,这便伸手一拍脑门,有些个沮丧不已地骂了一声,没旁的,帝陵修造的时间长得吓人,动辄便是数十年之久,就以眼下出事的马家峪帝陵来说,从康熙二年开始营造,到如今已是四十多年过去了,却依旧不曾完工,确是件累人的活,可个中的油水却是很足,随便动动手脚,每年捞个万儿八千银子就跟喝水般轻松,当初九爷、十爷可是没少下力气往那头塞人,除了春晖这个挂着工部尚书头衔的督造者是老爷子亲自任命的外,下头主事的郎中、员外郎之类的官员可有一多半都是九爷、十爷的门下奴才,真要是帝陵一事闹腾大了,弘晴固然要吃挂落,九爷、十爷也断然脱不得干系,一念及此,十爷当即就有若被霜打了的茄子般萎靡了下来。
“那就往大里闹了去好了。”
九、十两位爷忧心忡忡,可八爷却是一点都不在意,微微一笑,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道。
“八哥,您的意思是……”
八爷这么句话一出,十爷兀自茫然不知所以,可九爷却显然想到了些蹊跷,只是并不敢确定,这便疑惑地问出了半截子的话来。
“九弟,马家峪那头的事情究竟如何?”
八爷并未回答九爷的问题,反倒是追问起了帝陵一事的真相来。
“这个……,八哥您是知道的,若不是今儿个老四这么一闹,小弟还真不是马家峪那头出事了,要不小弟这就派人去问问?”
这一听八爷问起了马家峪之事,九爷不禁一阵汗颜,没旁的,九爷每年从那头得到孝敬不少,但却从来没关心过那头的事儿,真要他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九爷自不免有些抓瞎了,没奈何,只好实话实说地应答道。
“这个不急,为兄只想知道崔彪等人能控制得住场面否?”
八爷倒是没介意九爷的汗颜,微微一笑,便将此事揭了过去,转而问起了九爷那些门下对帝陵的控制力度。
“应该不算难罢,小弟门下有三个奴才在那儿,再算上十弟那头也有两个,三个正职郎中、六个员外郎里,就有五个是咱们的人,再怎么着也不致有太大差池的。”
见八爷没再死揪着自个儿消息不灵一事不放,九爷自也就暗自松了口气,紧赶着将马家峪那头的情形简单地汇报了一下。
“嗯,那便好,回头去个信,叫他们先将场面稳住了,有甚事将来再议。”
八爷点了点头,含糊其辞地交待了一句道。
“此事倒是好办,只是老三那头……”
八爷尽管说得甚是含糊,可九爷却是一听便懂,所谓的稳住场面无外乎就是掩盖出事之实,这一点对于九、十两位爷来说,都是好事,就算八爷不说,九爷也会这么交待下去的,然则要想做到万无一失,却没那么简单,还须得有弘晴那头的配合才成,对此,九爷可就一点把握都没有了,只是这话又不好直接说明,无奈之下,也只能是试探着问出了半截子的话来,
“心照不宣罢,想来老三会知道该如何应对的。”
早在九、十两位爷到来之前,八爷便已跟陆纯彦细细地探讨过了的,也早就有了相应的对策,只不过八爷并不想说得太过具体,也就仅仅只是简单地给出了个决断。
“这……,要不让老十四先去探探老三那头的口风?”
八爷倒是说得很轻松,可九爷又怎能放心得下,毕竟在马家峪出事的可是他与十爷的门下,真算起总账来,他们俩的责任可是不小,一旦老爷子趁机发难,一顿板子怕是逃不过去的,要说不担心又怎生可能。
“嗯,此事等老十四来了再议好了。”
八爷对九爷这个提议显然是不甚以为然,概因此等诸阿哥私下联手之事可是只能做不能说的,尤其是此番之事表面上整的是太子,实则却是在打老爷子的脸,更是须得谨慎再谨慎,万不可留丝毫的把柄于人,若不然,那便是自寻死路,这么个道理虽简单,却是万万不能宣之于口的,哪怕面对着的是自家亲兄弟,也不例外,正因为此,八爷虽不以为然,也没就此作出个详细的解释,仅仅只是不置可否地敷衍了一句道。
深冬的天黑得快,酉时将尽,太阳早已是落了山,一弯残月斜挂天际,风又大,大街小巷已是行人渐稀,然则万花楼前却是另一番景象,灯火通明不说,门前更是车水马龙、冠盖云集,没旁的,此处乃是京师里最大的销金窟之所在,不说万花楼本身就是京师里最大的酒楼,其楼后的诸多分院更是京师里闻名遐迩的第一青楼之所在,能出入于此的,非富即贵,荷包里没装个千儿八百两的银子,那是断然不敢往楼里凑了去的,若不然,丢的可不止是面子,怕是连里子都不见得能保住。
万花楼,弘晴自是一点都不陌生,这么些年来,他可是没少来此处消费,当然了,都只是在前楼而已,后院里那些姹紫嫣红处,还真就不曾去见识过,没旁的,早些年是想去,可惜家伙不给力,去了也是白去,至于这一两年么,家伙倒是差不多到了可以给力的时节了,偏偏诸事缠身,每日里忙都快忙死了,哪还有那个赏“花”的闲心,今儿个受老十四之邀而来,也算是两便了的,心情么,自不免有些小激动,天还没黑透便已领着李敏行等人乔装出了诚亲王府,乘着辆无标示的马车便往万花楼赶,到了地儿,也不过才酉时末牌,离着老十四约定的时间尚有小半柱香的时间,不过么,弘晴却是不打算在冷风里多等,下了马车便领着人往楼里行了去。
“哟,爷您来了,您是要楼上包厢还是后院包院?”
能在万花楼干迎客伙计的都是机灵之辈,一个个眼力价都是贼精,尽管弘晴一行人都着了便装,咋一看起来普通得很,可那等昂然之气质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的,这不,弘晴方才走到大门处,立马便有一名伙计殷勤地迎上了前来,陪着笑脸,恭谦无比地招呼着。
“凝香院,带路!”
尽管是便装前来,弘晴也不想跟酒楼伙计这等大嘴巴一流的人多拉呱,仅仅只是简单地吩咐了一句道。
“啊,爷,您里面请。”这一见弘晴显然不是个好侍候的主儿,那名前来迎客的伙计自不敢再多啰唣,点头哈腰地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引领着弘晴便向后院行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