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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二章故人(一)

书名:九龙夺嫡 作者:凤鸣岐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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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二章故人(一)

弘晴之所以将车铭单独留下,并非是真对其青眼有加之故,而是想着探问一下邬思道的下落,没旁的,对于前世所见识的电视剧里那位神算一般的人物,弘晴还是有着不小的忌惮之心的,自是想着能揽为己用,若是不成,那只好行人道毁灭之事了的,总好过被四爷揽了过去,实际上,前几年弘晴便已让“麒麟商号”金陵分号的人手留意邬思道的行踪,可惜却从来不曾有所发现,此番来江南更是没忘向曹寅以及巴锡私下打探此人的消息,奈何这两位江南地面的巨头也不知邬思道这个钦犯究竟藏在了哪儿,这会儿找车铭询问,其实也就是存个万一的想头罢了,只是一见车铭这等心虚之状,心中的疑窦顿时便大起了,这便面色一沉,满是不悦状地诈了车铭一句道。

“啊,不,贝勒爷,您误会了,下官确曾与邬思道有过同窗之谊,只是自南闺案发时起,便与此人再无联系,下官所言句句是实,断不敢虚言哄骗于您。”

这一见弘晴变了脸,车铭当即就有些吃不住劲了,冷汗淋漓不已,却顾不得去擦拭上一下,紧赶着一欠身,心慌意乱地解释了一通。

“嗯,那便好,本贝勒此番出京之前,皇玛法可是有过交待,说是三十六年春闺之事虽说是事出有因,然,率众冲击贡院却也不是举子所应为之事,既是有辱斯文,更兼践踏律法,实不可忍也,今,事已过了八年有余,元凶却兀自在逃,成何体统,着本贝勒来江南之际便宜行事,车大人若是有所发现,还请即刻报与本贝勒知,以免自误。”

自穿越来这个朝代起,已是四年半的时间了,弘晴自是清楚这朝代与前世记忆里的有着不小的区别,尽管在大势上大体相当,可细节上却有着许许多多的差异,旁的不说,连乾隆帝都提早出生了,又有啥事是不可能的,正因为此,弘晴对前世那会儿所知的车铭与邬思道之间有私怨一事也不敢十分的肯定,不过么,诈唬其一下倒也无妨,这便将老爷子这面大旗扛出来挥舞了一下,就是想看看车铭会否玩上出“卖友求荣”的戏码。

“贝勒爷请放心,下官若是有了消息,自当紧着来报。”

一听弘晴这般说法,车铭的眼睛猛然便是一亮,可很快又黯淡了下去,并未多言,仅仅只是恭谦地敷衍了一句道。

有问题,这厮一准是有消息瞒着不报,嘿,看样子这回还真有可能找到邬思道这条大鱼来着!

车铭的眼神变幻虽仅仅只是一闪而过,可却又哪能瞒得过弘晴的观察,心中一栋之下,已是有了些猜想,然则弘晴却是并不打算就此说破,仅仅只是淡然地点了点头道:“车大人能有此心怕不是好的,嘿,若是知情不报,可是与叛逆同坐之后果,想来车大人是分得清轻重的,本贝勒忙了一上午,有些疲了,尔这就道乏罢。”

“是,下官告退。”

车铭根子在京师,自是早就得知了弘晴要来扬州的事儿,只是八爷那头并无特别的交待,车铭自是不知晓该以何等姿态来面对弘晴,加之先前被弘晴的诈唬弄得个心神不宁,自是更不愿再跟弘晴独处,此际一听弘晴下了逐客令,当真是大松了口气,忙不迭地便起了身,恭谨地行了个礼,便即逃也似地离去了。

这老小子还真是滑不留手的主儿,得,走着瞧好了。

眼瞅着车铭匆匆而去的背影,弘晴的眉头不自觉地便是一皱,可也没多言,仅仅只是不屑地撇了下嘴,趁着左右无人在,站起了身来,毫无形象可言地伸了个懒腰,好生舒展了下筋骨,刚想着让观雨去传些膳食,却见李敏行急匆匆地从外头行了进来,刚到了口边的话也就此咽回了肚子里去了。

“启禀小王爷,京师来了密信,请您过目。”

李敏行一行进了大厅,刚好瞅见弘晴张口欲言,脚步自不免为之一顿,可也没多想,紧走数步,抢到了近前,一抖手,从怀中取出了根小铜管,双手捧着,递到了弘晴的面前。

“哦?”

弘晴正自记挂着京师里的局势,这一见飞鸽传信已至,立马来了精神,也没多言,伸手便将小铜管接了过来,熟稔地扭开其上的暗扣,从内里取出了卷写满了密文的纸条,飞快地过了一番,大松了口气之余,脸上也不禁露出了丝古怪的神色。

“小王爷,京师那头……”

一见弘晴脸色怪异,李敏行的心不由地便是一抽,误以为京中情形不妙,关心则乱地问出了半截子的话来。

“没事,小串子胡同一切都安好,此番十六阿哥算是精彩演出了一回,只是却平白便宜了佟家,隆科多那老小子算是苦尽甘来了,一家伙便顶了托合齐的位置,还真是有趣得紧。”

弘晴微微地摇了摇头,简单地解说了一番,看似神情淡然,实则内心里却并不平静,此无它,托合齐被掀翻本就是弘晴预料中事,就算没有八爷一方的反戈一击,老爷子也断然不会容忍跟太子厮混成一团的托合齐再这么逍遥下去,就算没弘晴今番这般部署,托合齐早晚也得下台,然则隆科多的一飞冲天却显然大出弘晴的预料之外,这等局势下,弘晴也不晓得老隆的突然蹿起究竟会对接下来的朝局有多深远的影响。

“小王爷英明。”

作为弘晴最贴身的侍卫统领,李敏行对弘晴大多数的部署自是都清楚得很,也知晓京师的局势其实微妙得很,别看小串子胡同一案中己方准备得相当之充分,可面对着却是诸多阿哥们的联手,胜出的几率其实当真不高,至少李敏行本人就始终是担着心事的,此际一听事情已然完美解决了,心中久悬的大石头自也就此落了地。

“罢了,不说这个了,忙乎了一晌午,爷可是饿得紧了,这就传令备膳去罢。”

京中的局势也不是一早一夕能算个分明的,再说了,有陈老夫子在府中坐镇,弘晴还真就不甚担心三爷会吃啥亏的,一念及此,弘晴自是懒得再去分析朝局的变化趋势,拍了拍手,声线平淡地吩咐了一句道。

“喳!”

这一听弘晴如此吩咐,李敏行自不敢怠慢了去,紧赶着应了一声,匆匆便向房外行了去,只不过没多久却又转了回来,朝着弘晴一躬身,紧赶着出言禀报道:“禀小王爷,董成斌等几个小子在驿站外求见。”

“嗯?唔……,宣罢。”

一听是董成斌等人来访,弘晴的眉头立马便是一皱,此无它,只因弘晴已然猜出了这群公子哥的来意,无非是前来打探消息的罢了,却也无甚稀奇可言,然则话又说回来了,从这几个公子哥里套些话出来或许能派上点用场也说不定,有鉴于此,弘晴也仅仅只是稍一思忖,便应允了众公子哥的请见。

“喳!”

弘晴既已是如此说了,李敏行自不会有甚异议,这便应了一声,疾步行出了会客厅,不旋踵,已是陪着董成斌等数名公子哥又从外头行了进来。

“草民董成斌(孙正涛、王存淼)叩见小王爷!”

一行公子哥显然是以董成斌为首,一见到高坐在厅堂正中的弘晴,立马尽皆抢上了前去,恭恭敬敬地大礼参拜不迭。

“诸位兄台不必如此,都且请起罢。”

既是打算从这几位公子哥口中套些消息,弘晴自是不吝作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不等众人行礼到位,已是站起了身来,上前数步,虚虚一扶,很是客气地叫了起。

“谢小王爷隆恩!”

几位公子哥此番前来并非是真的来访友的,而是受了各自父亲的嘱托,前来请弘晴去与宴的,来之前,还真担心弘晴会不讲情面,实际上,众公子哥与弘晴之间也真谈不上有甚交情可言的,当初之所以能得弘晴援手,更得以入住王府,那都是穆宁的面子,这一点,众公子哥们自都心中有数,可此际一见弘晴如此和蔼,紧绷着的心弦自也就松下了大半,但却不敢有所失礼,依旧是坚持着行完了大礼,这才齐齐谢了恩,各自站将起来。

“诸位兄台都请坐罢,来人,上茶!”

弘晴很是客气地一摆手,示意众人落座,而后提高声调断喝了一声,自有随侍的王府侍卫们紧赶着奉上了新沏好的香茶,而后各自退出了厅堂。

“小王爷,去岁京师一事全有赖您援手,若不然,我等怕都难逃一劫,此恩此情,我等没齿难忘,今儿个难得您来了扬州,我等特备了些薄酒,还请小王爷能赏脸一行。”

这一见弘晴如此和煦,几名公子哥心中尚存的紧张感也就此烟消云淡了去,彼此对视了一番之后,由着董成斌率先开了口,套着近乎地发出了邀宴的请求。

“唔……”董成斌这话一出,弘晴的脸上立马露出了为难的神色,沉吟了良久,却始终不发一言。

第二百六十三故人(二)

这一见弘晴半晌没个答复,董成斌刚松下来的心弦立马又紧绷了起来,要知道面前这位主儿可是有着“官场杀星”之称,手段向来狠辣无比,此番更是挟圣旨而来,真要是又行霹雳手段的话,这扬州城内怕不知又得有多少人倾家荡产了去的,正因为此,董成斌的心立马就虚了,赶忙挤出几丝强笑,忐忑不安地解释了一番。

“董兄言重了,前番之事不过举手之劳也,实不足挂齿,本贝勒素来不好热闹,这酒筵么,也就免了罢,倒是我等多日未见,却须得好生叙叙才是,这样好了,本贝勒也尚未用膳,不若便就一起在这驿站里小酌一番,倒也能尽兴上一场,不知诸位兄台意下如何?”

“天星楼”的酒筵,弘晴是肯定不会去的,别说董成斌等人来请了,便是满扬州官员们齐齐来请,弘晴也断然不会赴宴,这不单是为了避嫌,更是一种姿态,要表现出来的便是高压,如此一来,才有可能诱使众盐商们耍出昏招,不为别的,只因弘晴可没打算在这扬州城里长驻,想的便是能尽快破局,自然不会轻易跟盐商们发生甚不必要的瓜葛,当然了,赴宴可以不去,可留董成斌等人一并饮宴却是无妨,打的便是探听虚实之主意。

“这……”

一听弘晴如此说法,不止是董成斌傻眼了,其余几位公子哥也全都呆愣住了,没旁的,他们的父辈如今还都在“天星楼”里坐等着,他们几个做儿子的请不来人也就罢了,居然自己留在驿站吃吃喝喝,怎么看也不像回事儿,问题是弘晴都已发出了邀请,不答应的话,那可就是不给弘晴面子了,那后果可不是众公子哥们能承受得起的。

“小王爷如此盛情相邀,我等自当欣然从命,只是来前仓促,恐须得告知家中一声,还请小王爷通融则个。”

一众公子哥中显然是孙正涛反应最快,紧赶着应承了弘晴的邀宴的同时,也找出了个去通风报信的理由。

“这个自然,诸位兄台请自便也好,本贝勒这就叫人备膳,我等今日须得好生畅饮上一回。”

弘晴多精明的个人,又怎会不知孙正涛所言的通知家中是虚,紧赶着去“天星楼”报信才是真,不过么,却也不想说破,而是笑着点头应允了下来。

“多谢小王爷美意,且容在下去去便回。”

这一见弘晴没有甚刁难之意,孙正涛忐忑的心自是安定了不少,紧赶着告了声罪,匆匆退出了厅堂,自去派人通禀“天星楼”候着的一众人等。

“天星楼”,号称扬州第一楼,历史可追溯到元朝初年,尽管屡经战火洗劫,数番重建,可扬州第一酒楼的招牌却是始终不倒,往日里便是扬州城中最繁华的所在,而今日就更是富贵满楼,但凡扬州城里有分量的盐商都已在楼中端坐,不仅如此,扬州大小官员们也尽在其中,甚至连素来不睦的两大巨头——两淮盐运使何明福与扬州知府车铭皆位列其中,整整三层的酒楼愣是被挤得个满满当当的,唯独三楼的主席却是空出了一位,而这空着的恰恰就是主位,等的么,自然就是弘晴这位钦差贝勒,他不到,这酒筵自然也就开不得。

主位两旁乃是贵宾席,坐着的自然就是何、车两大巨头,至于另外四名陪客么,除了四大总商之外更有何人,左手边,坐何明福下首的是个黑壮的汉子,满脸的横肉,看不出一星半点的商贾气息,倒是江湖匪气十足,这人正是眼下总商里拍第一位的刘八女,至于其下首那名有若笑弥佛般的中年胖子么,却是董家的家主董文涛,而对面坐在车铭下首的精瘦中年名叫王潘寿,正是王家之家主,其子王存淼娶了曹寅的三女儿,而其妹则许给了曹寅为二房,与曹家算是世交加姻亲,至于坐在最末席的则是孙家的家主孙万全,此六人虽都端坐着不动,气质迥异,可神情却都是一般无二的木然,谁都不肯开口言事,尽皆缄默而坐,他们不开口,酒楼里诸般人等自也就没谁敢放肆的,于是乎,原本该是喧嚣的酒楼此刻却宛若鬼蜮般死寂。

“咚咚咚……”

一派的死寂中,一阵脚步声突然在楼道里响了起来,三楼端坐着的所有人等立马精神为之一振,目光齐刷刷地便向楼道口扫了过去,那等架势顿时便令一名刚冲上了三楼的家丁傻愣在了当场,腿脚发软之下,险些就此滚下了楼去。

“何事,嗯?”

这一见闯上了楼来的是自家府上的家丁,原本木然端坐着的王潘寿顿时便有些个气不打一处来,再一见那家丁愣头懵脑的样子,自是更怒了几分,这便重重地冷哼了一声。

“啊,各位老爷,我家少爷说了,钦差大人在驿站设了酒筵,说是要与诸位公子好生畅饮,就不来‘天星楼’了,请各位老爷看着办便是了。”

前来报信的家丁一见自家老爷动了气,身子不由地便哆嗦了一下,哪敢再多耽搁,赶忙将王存淼交待的话语转述了一番。

“嗡……”

一听弘晴不来了,原本安静的酒楼里顿时炸开了锅,大小盐商与官员们全都哄乱了起来,一时间声音噪杂得有若菜市场一般。

“哼!”

刘八女向来就不是啥善男信女,自忖后台硬扎,平日里别说瞧不起一众同济,便是连何明福这个正管都看不在眼里,此际一听弘晴居然放了自己的鸽子,怒火立马狂涌了起来,也不管旁人作何感想,怒哼了一声,站将起来,二话不说地便下了楼,头也不回地上了轿子,径自打道回府去了。

“唉,二位大人,您看这……”

刘八女可以强势,其余盐商们却是没那个胆子,彼此对视了一番之后,由着实力仅次于刘八女的董文涛率先开了口,试探地问出了半截子的话来。

“哎呀,瞧下官这个记性,衙门里还有一案子未曾审完,须臾耽搁不得,何大人海涵,下官就先行一步了。”

车铭本就跟何明福尿不到一个壶里去,此来本就是要迎奉弘晴的,这一听弘晴不来了,他自是片刻都不想多留,这就起了身,打了个哈哈,随便找了个借口,也不管何明福答应还是不答应,一甩大袖子,自顾自地便下了楼,只留下一众人等在那儿目瞪口呆不已。

“何大人海涵,下官也有事要办,就不多留了,告辞。”

“何大人见谅,下官另有俗务在身,告辞,告辞。”

……

车铭这么一走,隶属扬州府的大小官员们自也都有样学样,纷纷找了个借口便即尽皆散了去,楼中除了一众盐商之外,就只剩下盐运使衙门的官员们还勉强地呆在各自的座位上,可看神情,也都是想着早些离开这是非之地的。

“唉,都散了罢。”

眼瞅着好端端的接风洗尘宴弄成了这般模样,何明福当真心灰意冷得很,自忖此番怕是过不得关去了,哪还有心再在此处多呆的,摇头叹息了一声,丢下句交待,便也跟着走了人,他这么一走,盐运使衙门的大小官员们自是都有样学样地走了个精光,剩下的盐商们见状,自也没了宴饮的兴致,也都乱哄哄地散了个干净,一场本该是隆重无比的酒筵就这么还没开始便宣告夭折了去……

驿站厨师的手艺一般,又没啥特别的准备,能端上席面的菜肴自是普通得很,也就是些家常饭菜而已,至于酒么,倒是好酒,不过不是驿站提供的,而是弘晴随船从京师里带来的御赐佳酿,只是一众公子哥们的心思显然都不在酒菜本身上,而是变着法子讨弘晴的开心,话匣子一打开,自然就不怎么收得住,大半个下午宴饮下来,气氛倒也算是融洽得很。

酒足饭饱之后,众公子哥们自然是满意而归,而弘晴也同样是大有所得,与从曹寅处得来的消息一一对应之下,对扬州盐商的道道确是多了不少的了解,当然了,离着摸透情况却是还差得远了些,不过么,弘晴却并不着急,左右时间还有的是,慢慢再下些功夫也就该差不多了,心情放松之下,困意也就起了,送完了客,匆匆梳洗了一番,便即上了榻,舒舒服服地梦周公去了,这一睡便睡到了华灯初上,这才惬意地起了床,打算叫上份晚膳,先好生用了再计较其余。

“禀小王爷,王存淼与其父一道来了,已在外头等候了多时,请小王爷明示。”弘晴的想法无疑很美好,可惜却实现不了,这不,他才刚下了榻,一个懒腰都还没伸完呢,就见李敏行已从门外探进了个头来,一见弘晴已是起了,这便紧赶着抢到了近前,低声禀报了一句道。

第二百六十四密议(一)

一听王家父子来了,弘晴立马便猜知了对方的来意,心中一动,已是有了计较,但并未多言,仅仅只是简单地吩咐了一句道。

“喳!”

弘晴既是已有了命令,李敏行自不敢稍有耽搁,紧赶着应了一声,便即自去安排相关事宜不提。

“观雨,去,传膳!”

与王家父子的会面显然不是短时间里能结束得了的,弘晴可不想饿坏了自个儿,待得李敏行一离去,弘晴便即踱到了房门口,朝着侍候在房外的观雨招呼了一声。

“好叻,主子,您等着,小的去去便来。”

观雨就一皮猴子,跟刘三儿简直就一模子里印出来的,嬉笑间便已跑得没了影子,那等跳脱状一出,弘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却也懒得跟他计较,背着手又踱回了房中,一边坐等着晚膳的到来,一边细细地琢磨着与王家父子的交涉之道。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不说王家父子忐忑不安地在驿站书房里呆坐着,却说扬州城外最大的镇子刘家镇最豪华的一处大宅院中,光着膀子的刘八女在宽敞的厅堂来有若怒狮般来回踱着步,气息急而又重,显然心烦意燥得很,这等架势一出,侍候在一旁的诸多下人们全都被吓得大气都不敢随便喘上一口,个个噤若寒蝉,唯恐一不小心之下,家主的无名火就会发泄到自个儿的头上。

“报,老爷,消息到了!”

就在这等难耐的死寂中,一阵匆匆的脚步声骤然响起,却见一名身材壮硕的家丁飞奔着跑上了堂来,顾不得喘上口大气,紧赶着便冲到了刘八女的身前,一边将手中拽着的枚小铜管高高举过头顶,一边气喘吁吁地禀报了一句道。

“好!”

刘八女显然等的便是这个消息的到来,这一听那名家丁如此说法,眉宇间立马闪过了一丝激动之色,口中叫了声好,手下也不慢,一把便将小铜管抢到了手中,熟稔地旋开了其上的暗扣,从内里倒出了张写满了字的卷纸,摊将开来,一目十行地过了一遍,脸色瞬间便有些个不好相看了起来,手一拽,已是将小纸条揉成了团,低着头,在大堂上急速地来回踱着步,脸色阴晴不定地变幻个不停,良久之后,猛地站住了脚,一挥手,阴冷地断喝道:“尔等全都退下!”

“是,老爷。”

刘八女生性残暴,下人们无有不怕其者,此际一听刘八女喝退,自是谁都不敢稍有怠慢,齐齐应了诺,尽皆逃也似地都退出了厅堂,只剩下那名前来禀事的家丁还战战兢兢地恭候着刘八女的进一步指示。

“去,给那边递个话,‘补天计划’即刻开始,若是再失手,那就让那老贼婆自己提头来见,爷不养闲人!”

待得厅中诸般人等尽皆退下之后,刘八女满脸狰狞地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了句阴森无比的话来。

“是!”

一听此言,前来禀事的家丁忍不住便打了个寒颤,但却不敢多言,紧赶着应了一声,便要向厅外奔了去。

“慢着,你去跟着,给爷好生盯住了,有甚消息即刻来报,去罢!”

没等那名家丁走到厅口,不甚放心的刘八女又从其身后加了一句道。

“是,小的这就去!”

一听刘八女加了这么一句,那名家丁面色不由地便是一苦,可却不敢有甚怨言,紧赶着应了一声,急匆匆地便跑进了夜色之中,瞬息间便已是没了踪影。

“唉……”

家丁去后,刘八女木讷讷地发了好一阵子的呆,而后仰头长叹了一声,满脸疲惫之色地瘫软在了太师椅上,毫无疑问,先前所下的那个决断对其来说,并不那么轻松,甚至可以说是沉重得很,奈何事情却不是其所能自决的,纵使万般不愿,却也没得选择,而今命令已下,刘八女也就只能祈祷上苍能有所保佑了的,至于上苍会否答应,那就只有老天爷才晓得了的……

就在刘八女唉声叹气的当口上,在驿站书房已是等待了多时的王家父子同样心情忐忑得很,不为别的,只因弘晴的“恶名”可是远扬啊,谁都知道弘晴心狠,所过之处,乌纱帽可是滚滚落地来着,此番初一到扬州,又是谁的面子都不给,甚至连官场惯例的接风洗尘宴都不出席,摆明了就是要下狠手的架势,王家身为总商,屁股底下自然也干净不了,哪怕有着曹寅这么层关系在,可能不能派上用场,还尚在未定之天,自由不得王家父子不忧心忡忡的。

“草民王潘寿(王存淼)叩见小王爷!”

一阵脚步声响起中,弘晴已施施然地从屏风后头转了出来,正自忐忑不安的王家父子见状,自不敢有丝毫的耽搁,如触电般跳了起来,各自抢上前去,齐齐大礼参拜不迭。

“王老伯客气了,快快请起,本贝勒与存淼老弟是朋友,说起来,您可是长辈来着,行如此大礼,岂不折煞本贝勒了,来,坐下说,坐下说。”

玩虚活那套把戏,弘晴本就是行家里手,这会儿既是有用得着王潘寿之处,自是乐得表现一下礼贤下士,不等王潘寿将大礼行完,弘晴已是疾步抢了上去,很是客气地伸手扶住了王潘寿的胳膊,好言抚慰了其一番。

“谢小王爷隆恩,草民冒昧来访,多有打搅,还请您多多担待则个。”

王潘寿常年混迹官场,对官场的众生态自是清楚得很,哪怕弘晴如此这般地客气相待,他也不敢掉以轻心,态度始终恭谦得很。

“不妨事,本贝勒早知王老伯乃性情中人,本该早去拜访才是,奈何俗务缠身,尚未得便,却让老伯移驾前来,倒是本贝勒的不是了,哦,对了,本贝勒离开金陵前,曹大人还托本贝勒向老伯问安来着。”

弘晴一边体贴地虚扶着王潘寿的胳膊,将其让到了客座上,一边笑呵呵地拉着家常,显得格外的平易近人。

“有劳小王爷了,啊,小王爷不说,草民还差点忘了,今儿个傍晚时分,曹大人倒是派人送来了封信,说是舍妹与小双儿打算近几日回乡来看看,若是得便,还请小王爷多加照应一二。”

一听弘晴话里提到了曹寅,王潘寿忐忑的心立马稍安了些,这便顺着弘晴的话头,假作无意状地点出了曹双儿要来的事情。

“该当的,该当的,来人,换茶!”

对于曹双儿这个精灵一般的小丫头,弘晴有着种莫名的好感,至于这等好感起自何处么,就连弘晴自己都说不清楚,此际一听曹双儿要来,弘晴的心立马便是一荡,脸色不由自主地便有些发烧了起来,实不愿在此际多谈此事,这便赶忙敷衍了两声,旋即便提高声调断喝了一嗓子,颇有些心虚地规避了过去。

“小王爷此番能来扬州指导盐务,我等可是都期盼多时了,但消有您在,两淮盐务定能大有进展,此一条,草民可是认准了的。”

虽说有了曹寅的来信说明,可王潘寿却是不敢掉以轻心,在摸不清弘晴之意向前,自是谨慎得很,开口便是称颂不已。

“王老伯这话可就过喽,本贝勒到此,也不知该有多少人食不下咽了呢,嘿,不瞒王老伯,圣上对两淮盐务可是不满得紧了,打三十年自今,举国人口已是增了近一倍,可这两淮盐税却仅仅只多了不到三成,个中蹊跷颇多啊,王老伯您说呢,嗯?”

说到正事上头,弘晴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也没打算隐瞒自己此行的根本目的,直截了当地便将两淮盐务的问题挑明了出来,顿时便令王潘寿冷汗狂淌不已。

“小王爷说的是,只是,啊,只是个中却是别有缘由来着,小王爷有所不知,这些年来,物价飞涨,用工成本也增得飞快,可盐价却是一成不变,我等也是勉力维持罢了,实非,呵呵,实非刻意压低税款,此一条,我等也是有苦难言啊,还请小王爷明鉴。”

身为四大总商之一,王潘寿的屁股自然干净不到哪去,又不清楚弘晴到底打算如何对待自己,自不敢说将话说实了,也就只能是苦笑着拿些托辞出来敷衍,当然了,敷衍归敷衍,内里还隐藏着一层用心,那便是试探一下弘晴到底对盐业之道懂得多少。

“王老伯这话可就有些不甚实诚了,嘿,物价再如何涨与盐税又有何干耶?须知朝廷律法可是明文规定了税额的,按票额纳税乃是盐商的本分,一引(约合二百斤)四两六钱银子,比之前明的六两四钱银子,已是降低了近半,可世面所售之盐价却略高于前明,个中利润怕是不少了罢,说及物价、用工之费用么,怕不比前明多罢,这账,想来王老伯算得比本贝勒更清楚,如此说来,王老伯的解释该是有些说不通了罢,嗯?”弘晴多精明的个人,既是敢来扬州,自然不会打无把握的仗,该了解的道道自是早就去摸个透彻了,又怎会被王潘寿这么番似是而非的话给糊弄了过去,但听弘晴一声冷笑,已是板着手指跟王潘寿细细地算起了经济账来,直算得王潘寿汗流浃背不已。

第二百六十五密议(二)

王潘寿尽管没少听闻弘晴的厉害,也有着曹寅的提醒,可毕竟不曾亲身经历过,自不免有些托大,以为弘晴就算再能,也不过就是一十岁出头的小儿罢了,不说旁的,光是见识就强不到哪去,正是有着这等心理,王潘寿才会起了试探弘晴的心思,可却万万没想到弘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一番分析下来,顿时便令王潘寿不知该如何应对才是了。

“王老伯无须紧张,对您,本贝勒还是信得过的,曹大人可是没少向本贝勒推荐您,若是此番差使能得王老伯鼎力相助,本贝勒也就可以轻松许多了的。”

弘晴掌控局面的能力早就炉火纯青了的,这一见已然压服了王潘寿,自是不会过于己甚,这便笑着打了个哈哈,话锋一转,很是和煦地出言安抚了王潘寿一把。

“能为小王爷效力,实草民三生之幸也,自不敢辞!”

尽管心惊于弘晴的见识,可王潘寿却并未打算就此投效,不过么,话却是说得极为的动听,若不是眼神里微微闪过的几丝精芒的话,指不定还真就能将弘晴给瞒了过去。

“王老伯能有此心便好,本贝勒安心矣,唔,还是先前那个话题,本贝勒很是好奇这盐税为何不曾跟着人口增长,还请王老伯不吝赐教。”

弘晴多精明的个人,观颜察色的能耐绝对是满天下顶儿尖的人物,尽管王潘寿眼神里的精芒只是一闪而过,却又哪能瞒得过弘晴的法眼,不过么,弘晴却也没打算点破,而是笑呵呵地谢了一句,旋即便又将话题给转了回来,死揪住核心问题不放,不给王潘寿留下丝毫躲闪的余地。

“这,这……”

一听弘晴又将话题给扭到了此处,王潘寿心里头顿时有若吃了黄连般直发苦,不为别的,只因他先前刚说了要帮衬着弘晴,这会儿自不好推说不知详情,可待要说么,他自个儿手脚也当真干净不到哪去,万一要是被弘晴就此揪住不放,治起罪来,他王潘寿可就得吃不了兜着走了。

“存淼,你来说,这其中究竟是怎么回事?”

王潘寿这等吞吞吐吐的样子一出,弘晴原本笑盈盈的脸立马便有若翻书般地沉了下来,但并未再催逼于其,而是侧头望向了侍立在其父身后侧的王存淼,声线微冷地问了一句道。

“我……,好叫小王爷得知,盐税只所以不增,概因私盐泛滥之故。”

冷不丁听得弘晴点了自个儿的名,王存淼立马便是一阵心慌,挣扎了一下之后,还是咬着牙给出了答案。

“嗯,接着说。”

王存淼所言虽是实情,可不过只是泛泛之谈罢了,压根儿就不曾切入实际,这么个答案自然不能让弘晴感到满意,不过么,倒也没就此发作王家父子,仅仅只是淡然地点了点头,接着往下追问道。

“回小王爷的话,私盐者不外两种运作之模式,一者为夹带,也即是以少盐引而多装盐,至于其二便是公然贩运私盐,无论哪种,都须得打通各方之关节,非寻常人可为之。”

王存淼到底年轻,被弘晴这么一逼,心已是微慌,忙不迭地偷眼看了看其父的脸色,待得见其父不动声色地颔了下首,这才赶紧收敛了下心神,谨慎地应答了一句道。

“嗯,如此说来,前番你王家运往京师的盐船走的便是第一条道了,本贝勒没说错罢,嗯?”

整顿盐务乃是件极其艰巨的任务,这一点,早在离京之前,弘晴便已是心中有数了的,真要想办得顺利,非得有四大总商中人配合不可,这也正是弘晴先到曹府的根由之所在,为的便是能将王家引以为用,不过么,若是以为有了曹寅的配合,王家就一准肯帮忙,那可就未免想得太过简单了去,真要想拿下王家,还须得费上不少的心力,有鉴于此,弘晴并未因王存淼的配合态度而欢欣鼓舞,而是不甚客气地揭开了王家前番夹带私盐一事。

“小王爷明鉴,我王家还算是好的了,那刘……”

王存淼毕竟是年轻气盛,被弘晴这么一说,脸上顿时便挂不住了,亢声便要辩解上一番。

“咳咳。”

没等王存淼将话说完,王潘寿已是重重地假咳了两声,顿时便令王存淼猛然惊醒了过来,尴尬万分地收住了口,呐呐地低下了头,再不敢去看弘晴的脸。

“王老伯何必如此,嘿,真以为本贝勒对盐道上的事儿一无所知么?这么说罢,那刘八女便是本贝勒此番要扳倒的首要目标,当然了,若是有人要以身相替,本贝勒也不会客气,左右四大盐商不听使唤,全都更换了也没甚了不得的。”

王潘寿这么一假咳,弘晴当即就变脸了,不仅毫无顾忌地点出了此行要打击的目标,更是不留情面地狠训了王潘寿一把,直训得王潘寿面红耳赤不已,却愣是不敢顶上一句。

“小王爷英明过人,草民是一早就知晓的,只是那刘八女,呵呵,非是草民妄测,其来头怕是并不在小王爷之下,您若是真用强,那……”

王潘寿虽是颇具城府之辈,可当着儿子的面,被弘晴如此训斥,脸上也同样有些挂不住了,沉默了片刻之后,语带暗示地反诘了一把。

呵,还真是个老滑头,跟咱玩起激将法来了,有点意思了!

弘晴可是谈判的绝顶高手,只一听,便已明了了王潘寿的用心何在,左右不过是激弘晴去砸刘八女的牌子,他也好能躲过一劫,这么点小用心,在弘晴看来,着实是不堪得紧。

“有甚了不得的,不就是本贝勒那素来广交天下的八叔站在其后么,那又如何,区区一盐商耳,竟敢做下大逆不道之事,便是八叔在此,也不敢说三道四,更遑论其门下一条狗了,杀了就杀了,何足道哉。”

尽管明知道王潘寿的用心何在,然则弘晴却是一点都不在意,不屑地撇了下嘴,一口便道破了刘八女的来历,不仅如此,煞气不单不减,反倒是蒸腾而起了,直惊得王家父子尽皆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小王爷,您,您怕是有所不知啊,那刘八女势力极大,不说官面上人人都给其几分面子,就是江湖上,也无人敢跟其作对,若是不留神,恐难免遭其暗算,万事还须得小心为妥。”

一听弘晴这话说得杀气腾腾,王潘寿心惊之余,还真就怕弘晴吃了大亏,万一要是迁怒于他王家,那后果可不是区区一王家所能承受得了的,没奈何,只好赶忙出言劝解了一番。

“王老伯只管放心便是了,本贝勒心中有数,断不会轻举妄动的,不过呢,本贝勒却是万不会放过刘八女这等鼠辈,此一条还须得王老伯多多配合,方才有稳妥解决之可能,就不知王老伯可肯相助否?”

该威胁的已是威胁过了,该透的口风也已是透完了,弘晴自是不想再多兜圈子,这便话锋一转,又回到了早前问过的问题上。

“还请小王爷示下,但消草民能做到的,断不敢辞。”

一听弘晴又转回到了这么个问题上,显然是瞧破了自个儿先前的豪言不过是敷衍罢了,饶是王潘寿城府再深,也不禁为之老脸发红不已,暗自长出了口大气,强自平抑住了激荡不已的心情,神情慎重地欠了下身,谨慎地表了态。

“好,要的便是这话,王老伯放心好了,本贝勒断非强人所难之辈,要王老伯办的事也并不算难,说起来就三条,一么,那便是请王老伯暗自收集些刘八女其人欺男霸女之恶迹,若能拿到实证,自是更佳,其二,王老伯常走盐运,想来对道上的消息颇有门路,还请王老伯随时留意刘八女那头的举动,若有贩运私盐之事,及早告知本贝勒,至于其三么,王老伯前番运盐京师时夹带私盐一事既已被户部侦知,本贝勒必须有所处分,这一条还请王老伯海涵则个,就此三条,不知王老伯可能办到否?”

王潘寿这话明显比先前那等豪言要保守了许多,不过么,弘晴却知晓此番回答才是王潘寿的真心话,这便嘴角一挑,露出了个欣慰的笑容,击掌叫了声好之后,将所要求的三条详详细细地道了出来。

“就此三条么?”

王潘寿原本都已是等着弘晴狮子大开口了,却万万没想到弘晴提出的仅仅只是这么不甚起眼的三个要求,心中疑窦大起之下,疑问之言不由地便脱口而出了,待得话一出口,猛然又察觉到不妥,老脸瞬间便涨得个通红。

“不错,就此三条,王老伯可能办到否?”

弘晴自然不可能将破局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王潘寿的身上,早就别有安排,不过么,能得王潘寿这等地头蛇的配合,对破局的好处自是不消说的多,当然了,具体破局计划,弘晴却是不会在此时说破的,也就只是笑着点头应答了一句道。

“好,草民便是拼得一死,也要为小王爷办到此三条!”这一见弘晴不像是在说笑的样子,王潘寿忐忑的心也就此稍安了下来,没再多犹豫,干脆地便给出了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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