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九九章 红樱儿
书名:瓷王 作者:格鱼
第二九九章 红樱儿
林沐风望着小玉霜咬牙切齿的小模样,笑了笑也没再说什么,向内院走了几步,又回头来问道:“玉霜妹妹,你这是要回家吗?”
玉霜幽幽嗯了一声,“嗯,姐夫,娘亲还在家里等我吃晚饭呢。”
正说话间,沈若兰从内院带着两个侍女走出来,见玉霜低眉顺眼地站在林沐风身前,神态幽然还有几分落寞,不由暗叹一声,上前来道:“夫君,我去送玉霜回家,顺便就留在宋家吃晚饭了,今晚——我没准就留在宋家过夜了。”
“姐夫,要不,要不,你跟我们一起……”玉霜怯怯地说了一声,满眼期待地望着林沐风。
林沐风知道这小丫头对自己的情意,心头一软,犹豫了一会,笑道:“也好,我就去你们家混顿饭吃。”
……
……
林沐风跟柳若梅打了个招呼,与沈若兰姐妹俩出门而去。在出门的时候,刚好碰到朱允秀和兰儿,似是刚从齐王府回来。见林沐风与那一对姐妹花远远离去,朱允秀眼中流出一丝失望,站在门口怅然半晌,默然回了自己的房去。
此刻已经是傍晚时分,温度很快便降了下来。林沐风在宋家也没呆多久,刚进门跟王蔷说了几句闲话,锦衣卫的番子就找上门来,是江德华派来的人。番子伏在他的耳边小声说了几句,林沐风面色一喜。急急向王蔷告辞,饭也没吃就赶往了锦衣卫衙门。
玉霜见他来了又走,不由有些幽怨。正要抱怨两声,就被沈若兰扯了进屋。
天色渐渐全黑了下来,一到晚上,这凛冽的寒风就开始呼呼地刮着。林沐风在几个锦衣卫番子地簇拥下,风风火火地闯进了锦衣卫衙门。然后直入大狱之中。
幽暗的大狱里,一座单独的牢房中。红烛高照,亮如白昼。一个脸色虽然苍白但不掩妩媚之色的少妇蜷缩着双腿盘坐在木板床上,床上还有一床薄薄的被子。江德华冷冷地站在牢门口,眼神复杂地盯着女子。
咣当一声,沉重的大门被打开,呼的一声吹进一股子阴冷的寒风,裹夹着牢内难闻地臭气和浑浊的湿气扑面而来。江德华不禁皱了皱眉。回头一瞥,见林沐风一行快步奔至,不由上前赶紧躬身见礼,“属下见过王爷!”
“免了,孟蔺……”林沐风向牢内瞥了一眼。
“回王爷地话,此女在牢中一切安好,属下早就吩咐狱卒好好照顾于她。”江德华恭声回答。
林沐风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径自进了那间牢房,然后摆了摆手,江德华赶紧带着一众番子们掩好牢门,退了出去。整个锦衣卫大狱中沉静无比,偶尔有沉重的呻吟声或者喘息声从临近的牢房中传出。
红彤彤地烛光摇曳着,头发散乱的女刺客小寡妇孟蔺冷冷地抬起头来。苍白的面色在摇曳的烛光中显得有些阴森和诡异。
当日虽然拖出了木驴刑具,但林沐风见孟蔺仍然是咬牙不松口,最终还是不忍用这种酷刑,一直将她单独幽禁在这间单独的牢房中,一日三餐不断,再也没有来提审她或者对她用刑。他能看得出,这是一个骨头很硬地女子,用刑基本上毫无意义了。
林沐风淡淡一笑,上前一步,“孟老板这些日子过得可好?”
孟蔺嘴角抽动了几下。干裂的嘴唇咬了咬。声音有些嘶哑,“承蒙大人照看。小女子在这里吃得好穿得好睡得好,就不劳大人操心了。”
林沐风又是笑了笑,“孟蔺,我怜你是一个可怜的女子,又颇有气节,所有不曾对你用刑。但是,你可知道,你当街行刺朝廷命官,已经犯下死罪,即便你不招出主谋,你也难逃一死。”
“死就死吧,小女子早就该死了,早死早解脱。”孟蔺索性就头垂了下去,避过了林沐风那有些玩味的眼神。
“你不怕死,我倒是不曾怀疑过。但是,你就不怕你死了之后,你的幼子无人看顾?”林沐风突然冷笑道。
孟蔺猛然抬起头来,凌乱的头发一阵飞舞,眼神中一片震惊和惊惧的神色。她直勾勾地望着林沐风,心里颤抖起来——儿子,我的孩儿啊——这狗官怎么知道我有孩儿,他——面色变幻半天,她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又垂下头去,“小女子孑然一身,没有儿子可留恋,大人说笑了。”
林沐风哈哈一笑,“孟蔺,可怜天下父母心。你首先是一个母亲,然后才是一个女刺客。不管你承认与否,你地儿子目前就在我的手上,你来看——”
林沐风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肚兜,递了过去。孟蔺瞥眼一看,面色煞白身子抖颤,两只手深深地扣紧了木板,差点没晕厥过去。正惶然间,突听林沐风柔和道:“孟蔺,你我还有几面之缘,总是还有几分香火情。虽然你行刺于我,但你毕竟是受人指使,只要你招供,我可以保你不死,也可以保你跟你儿子团聚。”
孟蔺沉默半晌,突然愤怒地向林沐风啐了一口唾沫,“要我背叛主人,休想!”
林沐风愕然,心道这朱默研倒是有一套啊,孟蔺这小娘皮居然宁可舍了自己的儿子不要,也选择忠于她,不简单不简单哪!不过,他今天既然来了,就一定会撬开孟蔺的嘴。骨头硬,就给她活活瞧碎!
顺便说一句,杀人未必要用刀的。摧毁一个人的心志,也不一定要用酷刑。
林沐风微笑着居然坐在了孟蔺地床榻上,鼓了鼓掌,“好忠诚的女子,宁死不屈,宁可舍了亲生骨肉也不出卖你的主子,好一个有节气的女子!我是越来越好奇了,这蜀王府的玲珑郡主朱默研到底是如何做到的,竟然手下有你这种死心塌地的手下,真是佩服佩服!”
朱默研这三个字从林沐风嘴里滑出,孟蔺的面色陡然一变,身子猛然蜷曲成一团,不可思议地望着林沐风。
“你猜的不错,我早已知道你的主子是朱默研。怎么,不相信?呵呵,孟蔺,孟大嫂,你不要忘记了,我是锦衣卫地指挥使,这大明天下地事情我要想查,没有查不出来的。”
林沐风阴阴地笑着,从怀里掏出一面圣旨,“来看看,这是皇上赐婚地诏书。你家主子马上就要嫁入林家……你想想看,她都舍弃了你,你还要为她效忠吗?”
……
……
这一道圣旨最终还是击毁了孟蔺坚韧的心志,她的最后一道防线被林沐风那一句句冷森森的话一点点渗透进去,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神,俯身在床榻上大哭了一阵,接着交代出了一切。
令林沐风意外的是,孟蔺居然是朱默研手下一个名为红樱儿杀手集团组织的二头目。红樱儿组织里的全部杀手,都是朱默研从蜀中乃至大明各地圈养起来的孤苦女子,她秘密派人教授她们武艺和杀人的技巧,专门在暗中为蜀王产业扫清一切绊脚石。除了施以恩惠之外,朱默研对她们还有不同的控制手段,譬如孟蔺的儿子就被朱默研另外抚养。
据孟蔺招认,红樱儿组织受命于孟蔺和一个叫孟娘的妇人,而她们两个则直接听命于朱默研。上百名女子刺客分散在大明各地的蜀王产业中,至于孟蔺,则是朱默研事前埋在京师的一颗钉子。
林沐风不明白的是,既然孟蔺在红樱儿组织中的地位不低,朱默研何以会让她亲自出马行刺自己?后来林沐风才知道,这是朱默研有意为之,她想借机除了孟蔺然后继续扶植一个新的头目。倒不是孟蔺的忠心有了什么问题,而是朱默研从本心里面并不相信任何人,她正是通过这种不断“换血”的方式来形成她对红樱儿的绝对控制力。
好一个阴冷黑暗的女子!林沐风站在锦衣卫大狱门口,耳边回荡着孟蔺那有气无力地“供词”,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红樱儿组织的大多数人手已经随着朱默研暗暗潜进京师来,就秘密聚集在城外的一座庄园内。而从孟蔺的口中,林沐风这才明白,宏寺大街后面那座李家的旧宅,其实最早的主人是潭王朱梓。而府中的地道,以及地道中的火器地雷,都是府中深藏的旧物,怕是李景隆当初也不知道。
至于朱默研是如何得知这些而又利用了这些,孟蔺也是一片茫然。林沐风知道她没有说谎,也就没再逼问她。
第七卷 瓷韵流风 第三〇〇章 蓬门今日为君开
潭王朱梓是朱元璋第八子,洪武二年九月生,次年被封为潭王。洪武十八年十二月到封地湖广长沙府。据说他机敏好学,善文章,常召集府中儒臣宴饮,并让他们即席赋诗,亲自品评高下优劣,优者赏以金币。王妃于氏是都督于显的女儿。洪武二十三年,于显之子宁夏指挥于琥被卷入胡惟庸案,旋即被杀。朱梓闻讯后非常紧张,虽然朱元璋派人对他进行安慰,并召其入京,但结果却使朱梓更加害怕,与王妃于氏一起自残而死。
顺带说一下,林沐风如今居住的府第,乃是朱元璋所赐的潭王朱梓在京师的故宅,当然,如今已经经过了大面积的扩建和改造了,早已面目全非。
林沐风一向认为朱梓的死因有问题。朱元璋对儿子们要求虽然非常苛刻,但常言道虎毒不食子,他再怎么狠毒,也不至于因为一件所谓的株连而杀害自己的骨肉。即使朱梓岳父一家真的追随胡惟庸谋反,他受株连的可能性也不大。作为朱元璋的爱子,这一点朱梓应该清楚。他身后的退路依然宽广,根本没必要合家自残。
如今查出李家旧宅中地道和火器乃是潭王所遗留,林沐风更是对朱梓的死因产生了更大的疑问——难道?
正思量间,他突然记起前世读一本野史时看过的一段记载:朱梓性极淫荡,在去长沙就国之前就与不少宫女关系暧昧;他就国后,仍经常借朝觐的名义到京城与情人幽会。每次到京城。都要在宫中住上一段时间。
淫乱后宫?林沐风脑子里一片糨糊。后来又一想,潭王早已是死去多年,他意图谋反也好,淫乱后宫也罢,与自己何干?想这些屁事纯属浪费时间。
笑了笑,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地身子,他钻进放置着暖炉的轿子。回府而去。
路上不知怎么地,他的眼前突然浮现出一张年轻的男子脸庞。当日。他在宫中达妃的宫里,见到了画像上的朱梓。达妃是朱梓的生母,原是陈友谅之妾。陈友谅失败后,她被朱元璋抢占了来。朱元璋在世地时候,达妃可不敢在宫里张挂自己儿子的画像,可朱元璋一死朱允炆登位,一切烟消云散。达妃年老思念儿子便在自己宫苑里挂出来每日伤怀一番。
林沐风与朱嫣然大婚后曾进宫拜见宫里各位贵人,偶然见了朱梓地画像,便多看了两眼。
朱梓长相非常一般,也就是五官端正而已。但那眉眼间的神态,林沐风如今回想起来总觉跟某一个人很像,但具体是谁,却又一时间摸不着头绪。
……
夜深沉,心沉沉。
朱允秀拥着厚厚的棉被坐在床上。痴痴地盯着房中摇曳的红烛,耳边隐隐传入林沐风今儿个上午那句暧昧的调笑话:“我欠你一个洞房花烛夜,今晚补上吧。”
为了他这一句话,朱允秀这一天心里就没安定下来。拒绝了自己母亲的留宿,她急匆匆赶回林家来,却见林沐风带着那一对姐妹花扬长而去。心里说不失望、说不幽怨,那是假的。
就连侍女兰儿都看出了她地幽怨和愤懑,但兰儿却不敢说什么,只好早早地服侍她洗漱完然后悄悄退了下去。
寒风呼呼地吹着,院中似乎是有一只野猫窜了进来,无休止地发出发情的喵喵声。朱允秀有些怒火,又有些恼羞,狠狠地蹬了一下被子,心道这臭猫也来欺负自己……她忍不住怒喊了一声,“兰儿。把那只烂猫给本郡主撵走!”
外间的兰儿惶然穿衣下床。拿着一根木棍就去院里打猫,回头见柳若梅朱嫣然等几个主母的房里早已是一片漆黑。她心里不由幽幽一叹,见那边有个黑影,以为是野猫便没好气地将棍子扔了过去,还小声嘟囔了一声:“不要脸的死猫,叫什么叫,这是成靖王府,没有公猫!”
林沐风正默默坐在冰凉的石凳上梳理着自己的心绪,脑海中朱梓那张说不出有多么讨厌的面孔始终挥之不去。突然一根黑乎乎地东西砸了过来,他吓了一跳,赶紧跳了开去。
“是谁?!”
林沐风和兰儿几乎同时高喊了一声。
……
……
林沐风笑吟吟地进了朱允秀的屋子,见朱允秀蒙着被子似是熟睡过去,但屋中却点燃着烛火,不由凑过去,一把拽开她的被子,笑道:“怎么了这是?我不是说……”
他的话还没说完,见朱允秀双手捂住脸,两行泪水从指缝间流下,身子或许是因为激动或许是因为羞愤而颤抖着。
林沐风愕然,但稍一想便明白了朱允秀此刻的心情。悄悄地脱掉衣袍,钻进了朱允秀热乎乎的被窝,将她紧紧地拥在怀中,小声安慰着。如今地林沐风早已不是之前的情场菜鸟,在他半是安慰半是挑逗的爱抚下,朱允秀很快便沦陷在他精心编织的热辣辣的情网中,粗涩地回应着这个男人温柔的进攻。
生活便是这样,一旦拉开了序幕就会按部就班地进行下去。而男女之间也更是这样,一旦捅破了那一层窗户纸,什么隔阂什么猜忌都宣告烟消云散。朱允秀蜷缩在林沐风的怀里,任凭那双手在自己赤裸的肉体上来回逡巡着,心中升腾着无尽的春情和暖意。
屋外寒风依旧呼呼作响,屋中烛光虽已熄灭,但她的眼前却一片敞亮。直到她彻底沦陷地那一刻,她似乎才蓦然明白:原来,自己早就为这一刻做好了准备。
蓬门今日为君开,蓬门清扫待君启。
……
初冬地西域南道,昼夜温差极大。虽然夜晚间温度极低,但正午时分的气温却极高,甚至可以说有些燥热,尤其是在吐鲁番这个地方。如今地吐鲁番可不比往日了,之前的吐鲁番城已经成为内城,沿着吐鲁番绿洲的边缘处,一圈环绕的高大的城墙修筑而起,每隔百米便有一座碉楼。从和田蜿蜒而来的塔里木河从城墙下绕过直向西北的天山,成为吐鲁番城天然的防御屏障。
吐鲁番所有的游牧民以及牛羊全部都积聚在宽大的外城中,大明2万军队以及前期移民过来的军屯户,以吐鲁番为根据地,正在与察合台和瓦刺的联军对峙着。
瓦刺人不善城战,察合台人也是如此。但联军至今还没有向吐鲁番发起正式的进攻,似乎也不是畏惧这并不十分坚固的城墙。
大明西域南道卫军指挥使杨凌站在城墙下,眼望着城外不足千米处的联军营帐,忧心忡忡地叹息着。他的身旁,是新任西域南道都督府副都督、前兰州知府孙子含。孙子含没有着自己的官袍,而是换上了一身铠甲,就连杨凌也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文弱不堪的文官居然也有热血的一面,连日来,他脱去官袍着铠甲,与将士们一起守护在城墙上,誓与吐鲁番共存亡。
“杨将军,瓦刺人一路向南劫掠去了……他们似乎是想要全部将西域南道收入囊中之后,然后回过头来再进攻吐鲁番啊。”孙子含一脚踢飞了脚下一颗石子,愤愤地道:“好狡猾的瓦刺狗贼!”
杨凌叹息一声,“孙大人,就是如此。我们如今只有坚守不出,等待朝廷的救援了。急报已经入关多时了,也不知道朝廷的援军何时才到,如果朝廷的援军迟迟不能开进西域,我担心吐鲁番根本就守不住!”
孙子含眼中神光湛然,冷冷道:“你我受朝廷重任,皇上隆恩,唯有与吐鲁番共存亡,誓死相报朝廷!”
杨凌霍然抽出佩剑,恼火地在空中挥舞了一下,大声道:“孙大人,杨某自然与大人共进退,与吐鲁番共存亡。只是,你我死不足惜,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千里疆土拱手让于瓦刺狗贼,朝廷要想再夺回,就难了。”
孙子含默然无语,向东面的大漠以及浩浩阳关望去,黄沙漫漫黄龙滚滚,何时才能迎来大明军旗的招展?!
孙子含回过头来,手紧紧地攥成了一个拳头,“杨将军,那哈密王贴果儿投靠瓦刺,老夫恨不能食其之肉!”
正说话间,不远处尘沙滚滚,一支瓦刺骑兵从南面奔涌而至。杨凌高呼一声,拔出佩剑,“全军都有,准备迎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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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凌身后的传令兵吹响了牛角军号。
呜呜!苦涩呜咽而沉闷的军号声响彻吐鲁番城,每一座碉楼上都烽火燃起。城上,所有的大明士卒各就各位,凛然的杀气勃然而出,瞬间又消散在这温暖如春的绿洲上空。
第七卷 瓷韵流风 第三〇一章 洞房
三天之后,宫里终于又操办了一次婚礼。不过,这次婚礼不仅规模很小,很多礼仪也是能简化则简化,给人的感觉好像是蜀王府迫不及待地就将玲珑郡主朱默研嫁进了林家。满朝文武乃至皇室贵族们前往贺喜的人寥寥无几,似乎,大伙都明白,这场婚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朱允炆象征性地下了一道圣旨,随意赏赐了一些东西,这场婚礼就算是宣告结束。
冬天的太阳虽然一样绚烂,但普撒向南京城里的光辉却冷漠了许多。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爆竹气息,朱默研刚刚进门,林沐风便吩咐下人们将门口以及府中上下的“披红挂彩”收拾了一个干干净净。
柳若梅站在院中,望着正指挥着下人忙活的林沐风不由皱了皱眉,盈盈过去小声道:“夫君,怎么着也得摆一次酒席吧——而且,不管怎么说,也是迎娶蜀王郡主,府中的喜庆还是留几日吧?好不好?”
林沐风淡淡一笑摆了摆手,“罢了,抓紧撤了,这婚礼本来就是应景的,大家都明白,何必再留那些东西出丑呢。”
柳若梅幽幽一叹,转身向“洞房”里行去。林家准备的这间洞房很是简陋,除了房中那一对大红的喜字之外,整个洞房里看不出有一丝结婚的喜庆。朱默研穿着大红的喜袍,早已自行揭去了大红的盖头,面如死水一般坐在床边上。两手交叉在胸前微微地颤动着。
柳若梅又是一叹,上前笑了笑,“郡主,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她过去坐在朱默研的身边,柔和地眼神在朱默研的身上落下,轻轻抓起朱默研的双手,“委屈郡主了。我感到很过意不去。”
朱默研其实是第一次见柳若梅。她当然知道这是林家的当家主母大妇,一向听说林家的贤平公主大度贤惠温柔。今日一见果然不是虚言。她也知道,柳若梅不合规矩地进洞房来是什么用意。她虽然对林沐风的冷落早有思想准备,但林家今日对婚礼的草率态度还是让她有些怒火中烧。
林沐风居然连面子上地文章都懒得做了,这出乎朱默研的意料之外。
她缓缓起身来向柳若梅默默一福,“妾身见过贤平公主!”
柳若梅笑着扶起她,“郡主,我们是一家人不要这么客气——以后。有什么不习惯地地方,你不妨就跟我说……”
朱默研眼中闪过一丝柔和但转瞬间又化为无尽的麻木和冷漠,她僵硬地点点头,“谢谢!”
……
……
在洞房里与朱默研闲扯了一会,多是柳若梅在说,朱默研在听。见朱默研还是那幅不咸不淡的神态,柳若梅心里苦笑,起身告辞离去。在走出门的一瞬间。她蓦然回过头来低低说了一句:“郡主,没有跨不过去的门槛,没有解不开的仇怨,夫君这人吃软不吃硬,郡主还是……”
朱默研冷笑一声,也没说什么。
门外的柳若梅听见这听冷笑。眉头皱得更紧。朱嫣然正站在院中见柳若梅从洞房里出来,知道这位宽厚性子地姐姐想做什么,担心什么,过来拉紧她的手道:“姐姐,你也不需担忧——夫君和玲珑郡主的事情,我们说不上话的,还是不要操这份闲心了。”
“嫣然妹子,我是怕我们这家里因为这个搞得鸡犬不宁……”柳若梅叹息着,“皇上也真是的。非要把两个不该在一起的人弄在一起。赶鸭子上架,想想我都头疼。”
朱嫣然微微一笑。向洞房里瞥了一眼,淡淡的声音中透着淡淡的冷意,“姐姐,交给我吧——她安安分分还好,如果不安分,搅得后院不安,我绝饶不了她!”
……
……
夜色沉了下来。林家内院地几座女主人的房里渐渐都熄了红烛,开始就寝了。
柳若梅一直留在朱嫣然的房里,她还在为今晚的洞房花烛夜担着心事。她生怕这朱默研在家里搞出什么大的动静来,闹出笑话,也唯恐因她的到来打乱了这林家地宁静生活。朱嫣然从门缝里往外瞥了一眼,见对面的书房里仍旧红烛高挂,透过窗户还看到影影绰绰地林沐风伏笔疾书的身影。
她回头来笑了笑,“姐姐,咱们还是睡吧,夫君是断然不会进她的屋子的,你看他现在还在书房里挑灯夜读呢。”
顿了顿,她又诡异地笑道:“就算是进了又怎样,她是皇上赐婚的,夫君就是她的夫君,她还能穿上衣裙跑回蜀王府去?睡吧睡吧,姐姐,明儿个一早,我们还要进宫看母后呢。”
朱嫣然房里传出格格的笑声,烛光摇曳了一下然后完全熄灭了。林沐风站在书房的门口,他听得出来,那是朱嫣然和柳若梅的互相取笑声。这两女感情越来越好,时不时就挤在一张床上睡觉,弄得小秋生时时“幽怨”地要找娘亲。
林沐风欣慰地笑了笑,然后又是一声冷笑。他望了望依旧烛火通亮地“洞房”,大步而去。
林沐风地到来,似乎并不那么叫朱默研意外。而事实上,她一直在等着他。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真正地“交锋”,她隐隐还有些兴奋。倘若让林沐风以及他的女人们知道她此刻的心情,绝对会认为她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疯子。
喜袍早已脱去,只着一身内衣,她抱着被子靠在床榻靠墙的壁上,冷冷地望着从门口一步步笑吟吟走来的新郎官林沐风。
沉默。
这恐怕是大明天下最滑稽、最荒诞、最怪异地一对新婚夫妻了,没有温情脉脉。没有春风扑面,甚至连一句问候的话都没有,在这简陋无比的洞房里,只有那“交锋”的眼神在空气中纠缠着,林沐风的眼神咄咄逼人,但朱默研的目光也毫不退缩。
林沐风坐了下来。
“蜀王的产业你该交出来了,自跨进林家地一刻起。你就已经不再是蜀王产业的掌舵人了,我地郡主殿下。”
朱默研嘴角一晒。缓缓从怀里掏出一本账簿,递了过去,“都在这里,请你查收。”
林沐风接过来翻了翻,冷笑着,“65家店铺?江南的21座贸易行呢?甘孜以及西凉、乃至西康一带的车马行呢?还有,蜀王在蜀中私设的府库在何处?”
朱默研心里一惊。脸上却还是一片冷漠,“蜀王产业尽在于此,你说的这些我不知道。我手上只有这些,其他的不知。”
“其实,你不交也无所谓,反正这些早晚都是我的囊中之物。对了,忘了告诉你,皇上为了补偿我。蜀王地产业尽归我林家所有了。”林沐风突然朗声一笑,“还有一件事,郡主殿下或许会很感兴趣。”
朱默研毫无所动。
林沐风蓦然凑近了过去,低低道:“你手下的红樱儿组织,尽落在我手。就在昨天晚间,锦衣卫包围了城外的一座别院,除有两人自杀之外,剩余56名女刺客全部被拘禁在锦衣卫大狱里。”
朱默研陡然一震,麻木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抽搐。
林沐风继续大笑着,“如何,我的郡主殿下,我早就说过,你对一个不了解的强大敌人下手,你已经注定了失败。你并不了解我。但我这些日子却从头到脚了解了你。不要跟我说你做事缜密。心思深沉——这世界上就根本没有绝对的秘密,譬如你左屁股蛋子上的那颗黑痣吧。我都一清二楚。”
朱默研再也控制不住心神,羞恼地别过头去,怒啐了一口,“无耻!”
“无耻?”林沐风冷笑着,“你好像忘记了,我乃是你地丈夫,好了,好了,我累了,过来替我宽衣,我要休息。”
朱默研紧紧咬住嘴唇,目光如刀,“你敢!”
“少说废话,过来,给我宽衣!”林沐风嘴角浮着霸道的笑容。在走进这间屋子之前,他就想得通通透透,对付朱默研这种强势的女人,需要的是霸道和更加强势的手段。只有这样,才能摧毁她的心志,让她臣服。
朱默研突然笑了。掀掉被子,下床来老老实实笨手笨脚地为林沐风开始脱衣服。
林沐风钻进被窝,不怀好意地扫了她一眼,“你也脱!”
朱默研再怎么狠辣,再怎么强悍,也毕竟是一个未出嫁地女子。要她当着一个“仇人”的面,赤裸相见,实在是比杀了她还难。她的嘴唇颤抖起来,显然已经到了承受的边缘。
不过,她瞬间又平静下来,居然毫不羞涩地匆匆脱掉了自己的内衣,赤裸着身子站在窗前,麻木地低低道:“看吧,我既然嫁进来,就会承受你所有的羞辱,你还能如何?”
林沐风微微闭上了眼睛,眼角滑过一丝失望。他等待着朱默研的“爆发”,但她却忍了,这一忍,就足以说明站在自己身前的这个赤裸的女子不但是一匹野马,还是一匹很可怕的野马。
不过,在眼角地余光中,他奇怪地发现,这女子虽然容貌一般,身材一般,可这肌肤却是白皙晶莹光滑似水。在他地女人中,似是无一人可及。
朱默研径自上了床,也钻进了被窝。在裸呈相见肌肤相接的瞬间,林沐风没有一丝情欲,因为怀里挤进来的不像是一个裸女,而更像是一座冰山。林沐风明白,洞房里的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正式打响了,可似乎,在第一个回合中,他并没有占什么优势。
朱默研的双眼紧闭着,身子虽然滑嫩但却冰冷僵硬。
林沐风的双手在这具冰冷僵硬地肉体上滑过,突然他冷笑一声。“睁开眼,别跟死人一样,你既然嫁进林家,就听听我林家的家规。”
朱默研有些不屑地瞥了林沐风的身子一眼,冷冷道:“你还有什么花样?肉体不过是臭皮囊……”
林沐风哼了一声,“林家家规第一条……”
等林沐风将所谓的林家家规一一念完。朱默研忽然一笑,“看来我还是高估了你了。你如果指望这些东西能控制我,简直就是痴人说梦了。”
“这是家规,没错,针对你一个人的家规。”林沐风翻身坐起,探出一只手在朱默研滑嫩的身上来回逡巡着,熟练地挑逗着,慢慢等着冰山的融化。
他极有耐心地、毫无一丝欲望地重复着一次又一次地动作。双手都没有闲着。朱默研的肌肤慢慢泛起一层淡淡地红晕,脸上更是红润得能掐出水来。她的身子有着肉眼几乎看不到的痉挛和战栗,一股子淡淡的欲望从她深锁的心房内萌发,生长,那一根根情欲的藤子和枝叶,逐渐遍布她的四肢。
她想叫,想呻吟,但却没有叫。没有呻吟。异常涨红地嘴唇被生生咬破,一丝鲜血顺着唇边流下。
半个时辰过去了,一个时辰过去了。
林沐风仍然还是披着被子,操动着两只充满热辣的手不厌其烦地在朱默研的身上抚摸着,强忍着内心的一点点厌恶。两颗蓓蕾更加的坚硬挺拔,在烛光的摇曳下。她白皙粉嫩的身子微微有了一丝丝的扭动,两条修长地玉腿紧紧夹着,嘴角的鲜血干了又流,在下颌处流下一道深深的血迹,显得阴森诡异。
“还是不叫?”林沐风皱了皱眉,就连他自己都觉得此刻他有些变态,不过,对付一个变态的女人,似乎也只能用这种变态的法子。也或许,他人性深处本有的那一点丑陋地欲望。在遇到朱默研这个疯狂的女人之后。被她慢慢地刺激了出来。
林沐风有些羞愧,他居然有一种异样的快感。并非是情欲的,而是心灵深处的一种释放和解脱。
他决定停下,他自问不是禽兽。
然而,就在他轻轻拿起双手意欲脱离她“白里透红与众不同”的肉体之时,朱默研居然发出了一声低低地呻吟。这一声呻吟,犹如九天惊雷,在林沐风的耳朵里鼓荡着。
紧接着是一声声撕心裂肺的痛哭。
没错,朱默研哭了,她翻过赤裸的肉体,白皙红润遍布着一层细密汗珠的光滑后背对着林沐风,泪如雨下,肩膀抽动,哭得歇斯底里。
从出生到现在,活了21年,这个蜀王府地小郡主一向是高高在上呼风唤雨,从来没有遭受过如此渗透到骨髓地羞辱。赤裸着身子,被自己仇恨的男人玩弄着,也明知道这个男人是在洗刷她,而自己居然慢慢有了快感,有了欲望地喷薄,她难以自已,终于哭了。
林沐风嘴角充满笑容,他没有一丝怜惜之情,反而是非常畅快。他明白,这几个时辰的“功夫”总算没有白费,只要功夫深铁棒磨成针,朱默研坚韧超人的心志终于被他用这种近乎无耻的法子挤开了一条缝隙。
有门了,她毕竟还是一个女人,而不是一个魔鬼。林沐风如释重负躺了下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开了缝的鸡蛋,离臭气熏天的那一天还远吗?
哭吧哭吧不是罪,会哭的女人才会流泪。
林沐风一时间觉得神清气爽,决心将今晚的“变态”进行到底,最后加一把火:“别哭了,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在嫁过来的时候好好洗洗你身上的臭气,看来你没听我的话啊,真是好臭,臭不可闻!”
哭声骤然而止。朱默研猛然坐起身来,光溜溜的胸前一阵波涛汹涌。她双眼圆睁,似是要喷出火来,当即抡起手下的枕头,高声哭喊着向林沐风身上砸去,“我要杀了你!”
“我要杀了你!”朱默研尖细而高亢的呼喊声在深夜的林家内院袅袅散去,早已沉沉睡去的朱嫣然和柳若梅霍然惊醒,惊疑交加,不由披衣起床,站在门口向那间仍然亮如白昼的洞房里望去。
第七卷 瓷韵流风 第三〇二章 兵车行
折腾了大半宿,林沐风疲倦不堪,倒在床上沉沉睡去。朱默研起初抱着被子靠在一侧,愤恨地眼神一直在林沐风的脸上“扫描着”,但就在即将破晓传来黎明前那第一声清脆的鸡鸣时,她终于还是熬不住,侧身也睡了过去。
日上三竿,洞房里的一对妙人儿依然沉睡未起。内院中,柳若梅、朱嫣然,还有沈若兰、孙羽西、朱允秀,5女各自梳洗完毕,站在院中等候了片刻,见洞房里没有动静,不由面面相觑,只得继续等着。可又等了将近一个时辰,里面仍然是死气一般的沉静。
柳若梅有些沉不住气了,就要让轻云和轻霞上前去叩门,朱嫣然摇了摇头,“姐姐,不妨事,再等等。”
林虎匆匆而来,站在拱门处恭谨地垂首道:“各位王妃,有个叫孟蔺的姑娘拿着王爷的令牌来求见王爷!”
柳若梅哦了一声,沈若兰上前一步,笑了笑,“林虎,让她进来。”
孟蔺穿着一袭上青下黑的劲装短裙,云鬓梳起。面色沉静地走到院中,见院中有5个衣着华丽美艳无比气质高贵不群地少妇,知道是林沐风那几个出身高贵的夫人,成靖王府的王妃,也不敢怠慢,慢慢跪了下去,朗声道。“孟蔺见过各位王妃!”
诸女除了沈若兰之外,都不太清楚孟蔺的真正来历。更不知道这就是当日当街行刺他的女刺客。柳若梅和朱嫣然打量着她,孙羽西和朱允秀站在一旁也不管这边的事情,依旧在瞅着那间洞房说着悄悄话,只有沈若兰上前摆了摆手,“你起来吧。”
沈若兰是昔日的白莲教教主,曾经统率数十万教众,如今虽然嫁入林家。白莲教灰飞烟灭,但言谈举止间,曾经地上位者气势却仍然凛凛而发隐隐还是咄咄逼人,孟蔺不禁吸了一口凉气,敬畏地垂下头去。之前,只有朱默研能带给她这种感觉。
孟蔺其人其事以及朱默研手下的红樱儿组织以及潜藏在幕后地黑暗力量,林沐风只跟沈若兰讲过。而现在,孟蔺以及孟蔺手下掌握着的那些女刺客们正由沈若兰以前的铁杆护卫东方浩带人秘密看守在城外的一座庄园里。并非如林沐风对朱默研所言关押在锦衣卫大狱中。他之所以没有告诉其他人,倒也不是不信任她们,而是在他看来,柳若梅几个人心思相对单纯,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还是不要让她们操心的好。
当然,这样做也自然是另有考虑。
沈若兰如今虽然归了朝廷。嫁进了林家,但她手下还掌握着一支秘密力量,都是效忠于她的铁杆“粉丝”,由东方浩统领。林家地买卖越做越大,也需要这样一支暗中的力量来做一些事情,沈若兰的“保留”林沐风也就默许了。之后就出了朱默研的事情,林沐风心态有了一个巨大的转变,他感到有必要为自己留下一张底牌,不为别的,只为保护自己以及自己的女人们。
正因如此。林沐风才有意要将红樱儿收编为己有。纳入沈若兰掌控的力量之中。但后来他发现,真要彻底将这支力量纳入麾下并不那么容易。这些女刺客全部是朱默研圈养多年地来自大明各地的孤苦女子。与蜀王府的“纠缠”很深很深,忠于朱默研的意识根深蒂固,沈若兰要想真正操控她们,根本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孟蔺的背叛,只是一个偶然。如果不是林沐风掌握了她地命门——她7岁的儿子,想必她也铁定不会反水。
更何况,红樱儿的存在并不是孤立的,她们都有各自在市井中的不同身份,每一次行动或者潜伏,都有朱默研手下其他力量的配合和支持,离开了这些,红樱儿也就是几个可怜女子的松散团体罢了,没什么大用。
所以,林沐风这才改变了策略,试图彻底征服朱默研。在他看来,她再强悍,也不过是一个女人,一个20多岁的年轻女子,不是狮子也不是老虎。她好权力,看中利益,看轻天下须眉,善用阴谋诡计,心狠手辣,喜欢掌控别人。这些,都是朱默研的“性格特点”。对此,林沐风早已洞若观火。要想征服朱默研这种类型的女人,只有让她感觉你比她更强悍,更强大,更狠毒,更不择手段。
沈若兰淡淡一笑,向柳若梅点头笑了笑,然后自己走到“洞房”门口,轻轻扣响了门楣。
啵啵啵!
里面毫无动静。
沈若兰有些气恼地加大了叩门地力量,大声叫了一句:“夫君,开门了,孟蔺求见!”
……
……
孟蔺小心翼翼地低头走进了洞房,门口地侍女赶紧将门关紧,生怕走了房内的春光。门外,朱允秀愤愤地嘟囔着,“若梅姐姐,真是岂有此理,还说怎么怎么着,他如今跑到人家房里到现在还不起来……男人都没有好东西……”
孙羽西皱了皱眉,扯了扯朱允秀地衣襟,“妹子,别胡说!”
柳若梅苦笑起来,“也是啊,夫君今天是……居然呆在房里不起身还让这孟姑娘进去——对了,若兰,这位孟姑娘是什么人呀?”
沈若兰暗暗瞥了朱嫣然一眼,小声道。“若梅姐姐,这是锦衣卫的密探!”
朱嫣然吃了一惊,忍不住讶然道:“锦衣卫什么时候出了女密探了?”
沈若兰微微一笑,“嫣然妹妹,这我就不知道了,等夫君出来。你问他吧。”
朱嫣然眉头一皱,望向了一片死寂地“洞房”。沐风越来越不按常理出牌了。她暗暗叹息一声。隐隐猜到了什么。她忍不住回头向皇宫的方向瞥了一眼,心里微微起了一丝波澜。
……
……
朱默研羞愤地赤裸着身子被林沐风紧紧拥抱在怀里,当然覆盖着厚厚的被子。如果是两人独处倒也罢了,不管她愿不愿意,她总是已经嫁进了林家的大门,成为了他的女人;可,可床榻前却跪着一个昔日的手下。这让她如何能接受得了?
孟蔺不敢看床榻上那若隐若现的春光,也不敢去想林沐风为什么会这样不顾体统、不顾礼节,将她唤进他新婚地洞房里,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一言不发。
“孟姑娘,你看看,如今我们都是一家人了。”林沐风慵懒地在被窝里伸了一下腰,瞥了一眼面色铁青涨红的朱默研,又道。“我今天叫你来,主要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儿。小末末聪明可爱,我想收他为义子,养在王府之中,你看如何?”
小末末便是孟蔺地儿子,锦衣卫的番子将他从蜀中带到了京师。林沐风一直安排在张风那里,让张风夫妻两个代为照看。
孟蔺大吃一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低头颤声道:“王爷……”
“你不要想太多,我也并非是想借此向你施恩。我确实是喜欢小末末,不信等会我让人带你去看他,他这两天跟我的儿子秋生玩耍得还好。”林沐风淡淡道。
孟蔺知道林沐风认自己儿子为义子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自己的儿子将来有了一个极大的靠山,有了一个光明的前途。不需要像自己一样。沦落在社会最底层成为被人玩弄主宰地棋子和玩物。
即便是林沐风试图通过这种手段来掌控自己。这对自己的儿子来说也是时来运转的天大好事。孟蔺轰然叩头下去,颤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丝遮掩不住的兴奋和欣喜。“妾身感激不尽,妾身愿意肝脑涂地回报王爷大恩。”
林沐风笑了笑,在朱默研圆润滑嫩的屁股蛋上抹了一把,哈哈一笑,“好了,你去吧,让林虎带你去看看你的儿子,明儿个我就收他为义子。”
孟蔺千恩万谢地走了。林沐风明白,从现在这一刻起,这个小寡妇就彻底投向了自己。就连她自己的前主子都像一只小绵羊一般蜷缩在这个男人地怀里,她还能做什么?又能做什么?
朱默研面上的涨红已经到了一个极限,她咬了咬牙,试图从林沐风怀里挣脱而不得,只得恨恨地道:“你好无耻,居然想出这种手段来收买我的人——哼,一个贱民的儿子你居然要收为义子,也不怕失了身份……”
林沐风猛然一个翻身,将朱默研压在了身下,冷冷道:“贱民?什么是贱民?没有大明天下这些贱民的供养,你们这些藩王府里的贵人们吃什么喝什么?”
朱默研羞愤地别过头去。
林沐风地手缓缓在她的细嫩的肉体上滑过,从高耸的双峰,到平坦的小腹,再到幽密的黑色丛林。她的肌肤瞬间又变得嫣红起来,昨晚被林沐风种下的欲望的种子又开始萌发生长,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志,当即沦陷了无法遏制或许也不想遏制地欲望地海洋中。
林沐风还是耐心十足,他像内画一般熟练细微专注地在朱默研早已萌动的肉体上一点点挥洒着“笔墨”,时而婉转细腻,时而霸道粗狂,时而峰回路转,时而一泻如瀑布,时而如金戈铁马,时而如高山流水。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沐风也不知道他将会继续多久。虽然他地时间有限,但他认为他的信心无限。
正午的阳光投射进来,映照在她即将崩溃的肉体上。院中寂寞如水。房中春色无边。
朱默研终于忍受不了这种无休止、疯子一样地煎熬和折磨,眼角滑出乞求的泪来,颤声哀求着,“王爷,妾身错了,你饶了妾身吧。”
“错在哪里?”林沐风停下了充满魔力的手,玩味地轻轻道。
“妾身愿意做你的女人。只要你……”朱默研似是不甘又似是羞愤地咬了咬牙,幽幽道。
“郡主殿下。我知道你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但不管你怎么样做,你终究还是一个女人。如果你老老实实做我的女人,一切都好说。你我合则两利,斗则两伤——甚至,为了安全起见,我会将你终身幽禁起来。你不是喜欢权力吗?我可以将林家的产业以及蜀王地产业都交给你打理,如何?”林沐风抛出了他早已准备好的诱惑夏娃地果子。
只是这果子虽然充满诱惑。吃了却是要付出代价的。
朱默研强忍住肉体的痉挛,忍不住冷笑一声,“我要两成的红利,支付蜀王府的用度。还有,蜀王一脉……”
林沐风暗暗摇头,真是一个怪胎。明明是已经心志彻底崩溃,但她还是在下意识地为自己和蜀王一脉争取利益,天哪。怎么会有这种女人!
他没有再说什么。粗野地俯身下去,在这个女人赤裸的肉体上,开始了真枪实弹的征伐。耗费了这么久地精力,也该取得一点回报了。要征服她的心,还是要走那条老路,从身体开始吧。
这一场洞房花烛夜一直持续了将近一天一夜。直到第二天的傍晚。林沐风才心满意足地走出朱默研的房门,身后跟着面色苍白中略微带着一丝春色的蜀王郡主,一起进了林家内院的小花厅。
两人明明靠得很近,但给人的感觉却是相隔很远。
柳若梅诸女早已等候在厅中,见两人进来,她们复杂的眼神都投射在两人地身上,一时间,厅中气氛尴尬无言。
……
建文元年的最后一天,青年皇帝终于再次下发了征伐的诏书。左丞相、兵马大元帅徐辉祖率军15万渡过黄河北上又西进,经河西走廊飞速救援西域。而林沐风则率军5万(以神机营为主)北上进河间。出北平。直逼鞑靼重地。
数万神机营骑兵经过了西域和漠北以及平叛的洗礼和锤炼,早已成长为大明赫赫有名的第一雄师。战斗力之强,装备之精良,在大明军队中绝对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军”。依旧是那一袭让人心头压抑和沉重地黑色铠甲,数万骑兵在三个指挥使郭奎、孟连和夏侯永的带领下,整装待发,列队森严。
队伍的最后面,还有十几辆马车。马车队伍正中,是一辆豪华宽大的车轿,这是林沐风的“专车”。而此刻,车帘掀开,朱默研裹着厚厚的裘皮棉裙,露出头来冷冷地打量着眼前不远处这一支杀气腾腾地军队,目光中不禁透出淡淡的凛然之色。
这几日,她似乎已经完全进入了林家女人的角色,放下了郡主女强人的手段和架子,本分守礼,恭谨无比,甚至还时不时流露出淡淡的幽怨,对柳若梅几个姐妹更是刻意迎合讨好。这让柳若梅诸女倒是感觉有些过意不去,反过来对她生出一丝好感。
只有林沐风知道这只是她刻意营造出地假象。这个女人,哪里是一个喜欢抹眼泪屈居人下地寻常女子。不过,他任由她表演,只冷眼旁观。还是那句话,她仍旧还是一个女人,逃脱不了大明女子从一而终的礼教束缚,她或许想要从林沐风手里索取什么,但最终只会徒劳无功。
对于林沐风和朱允炆而言,此次出征,已经不再是救援西域那么简单了。徐辉祖率军西进缓西域大明军队之急,而林沐风则率军北上,直捣鞑靼和瓦刺腹地,想要断了瓦刺人地后路和老窝,力争将大明西北的这两个心腹大患彻底拔除。而与林沐风和徐辉祖这两路兵马形成册应的,还有驸马梅殷的10万大军,梅殷大军进辽东,加强奴儿干都司的大明守军力量,牢牢将鞑靼为数不多的主力军队牵制在黑龙江一线。
要带朱默研一同出征,这是林沐风事前就计划好的安排。蜀王产业中,除了蜀中和江南,其经营的重点就在甘孜一带,而朱默研甚至还和鞑靼人、瓦刺人暗中有贸易往来。她的手下,在河套、大宁、大同一线编织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生意网和情报网。
林沐风要借用她手下的力量。因为,在他和青年皇帝还有一项秘密计划。此行的马车中,有两辆马车上,乘坐着前瓦刺大汗猛哥帖木儿和他的从人。自从林沐风将之从漠北哈布尔作为俘虏和战利品带回京师之后,朱元璋就将他安置幽禁在京师。
冬季即将过去,春天即将到来。
火红的太阳高悬在东边的天际,朱允炆撇开呼呼拉拉的侍卫和太监的簇拥,大步向骑在马上的林沐风奔来。身后,一群侍卫、太监和大臣们乱了手脚,忙追了上来。
林沐风满身铠甲,他将长枪轻轻地握了握,又挂在了得胜勾上。然后跳下马来,单膝向朱允炆跪倒,朗声道:“不敢劳皇上亲送!”
朱允炆哈哈一笑,扶起林沐风,“沐风,朕今日亲自为大军送行,希望在不久之后,朕还能站在这里,率领满朝文武百官欢迎你们凯旋回京!”
林沐风微微一笑,“臣当竭尽全力,不负皇上重托!”
方孝孺也带着重臣走了过来,一一过来向林沐风作别。待众臣都与林沐风寒暄完毕,方孝孺瞥了不远处的豪华车轿一眼,这才走过来拱手相送,低低道:“沐风,看在老夫的面上,善待默研。她虽然有些过火,但总还是一个女子,如今也嫁入你林家成为你的妻子。昨日老夫与其面谈一次,已知其颇有悔意……”
林沐风笑了笑,回头瞥了一眼车轿,隐隐见朱默研那微微有些苍白的面孔在朝着这边张望,“先生放心,只要她不时时刻刻想取我的性命,我自然是拿她当妻子看待。”
方孝孺尴尬地叹息一声,“老夫也震惊莫名,好端端一个才华横溢的女子,如何就这般……”
林沐风不再说什么,只是紧紧地握了握方孝孺有些温软的手,又向朱允炆躬身一礼,向众臣环环一揖,翻身上马,挥动了手中的长枪。
传令官得令,仰脸吹响了牛角军号。
呜呜的军号在空中呜咽着,隆隆的炮声从南京城的城楼上传出,这是大明朝廷在用炮声为远征的将士送行。
军旗招展,大军肃然,雷鸣一般的马蹄声响起,黑色的铁甲军团队形一变,化为一条长龙,蜿蜒向远方驰去。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耶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金陵桥。牵衣顿足拦道呼,呼声直上干云霄。
兵车行。青年皇帝筹备已久的远征终于拉开了序幕,大明帝国这辆庞大的战车又缓缓开动。骑在马上,林沐风回过头来看着巍峨的南京城,心中颇有几分留恋和感慨。他明白,不管他愿不愿意,他最终还是又走上了这样一条征伐的道路。
第七卷 瓷韵流风 第三〇三章 三十铺
大明建文2年春2月,依然是春寒料峭的时节。
这个时节的西域南道,是一个气候非常干燥风沙特别大的季节。漫天的黄沙一旦狂舞起来,伸手不见五指,一刮就是好几天。细密的沙粒猛烈地捶打在人的脸部,就像刀子切割皮肉一般生疼。无论是大明还是瓦刺和察合台人的联军士卒们,每日一早从营帐中醒来,鼻孔里和嘴边都会充满生涩的沙粒。
这种气候条件下,并不利于军队集团作战。瓦刺骑兵虽然强悍,但他们一直生活在漠北大草原上,对于沙漠地带这种干燥风沙的天况也非常不适应。尽管他们在这段时间里已经将整个西域南道拿下占领,吐鲁番已成西域南道的孤岛,但还是没有如愿攻入吐鲁番。
大明军民和吐鲁番人的殊死抵抗是一个因素,天气状况是一个因素,察合台人和瓦刺人貌合神离军心不齐也是一个重要因素。
察合台人并不傻,他们明白,一旦让瓦刺人如愿拿下整个西域南道,虽然两者有战前的盟约,瓦刺只占有西域南道,不染指西域北道。但向来狼子野心的瓦刺人会不会撕毁盟约,乘胜攻占察合台人所在的西域北道,也实在是有些说不准。
最起码。在察合台地可汗和臣子们看来是如此。
察合台人之所以跟瓦刺人联合,主要是想要借助瓦刺人的力量驱逐大明在西域南道的势力统治。因为在目前看来,大明对于西域的野心,大明占有整个西域的实力,远远比瓦刺人更加可怕。
瓦刺人觊觎西域,察合台人还能抗争一番,谁胜谁败还是个未知数。但如果大明在西域南道站稳了脚跟,察合台人就距离亡国灭种不远了。尤其是前不久。大明居然大量地向西域移民,这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否则,察合台人也不至于冒着触怒大明的风险,与瓦刺合兵一处。
所以,哈密王贴果儿自以为聪明,实际上他不过是察合台和瓦刺人操纵地一个棋子罢了。两者都不会拿一个小国的国王当块咸菜。而事实上,如今地贴果儿已经尝到了苦头了。
瓦刺人和察合台在西域南道站住脚之后。根本就将哈密弃之在了一旁,答应给贴果儿的牧场和土地,都成了空话。不但如此,还派重兵将哈密包围起来,一旦贴果儿有异动,瓦刺人绝不会心慈手软,以瓦刺人的狠毒残忍手段,总人口不过数万的哈密人绝对会在一个时辰内亡国灭族。
后来。林沐风在将贴果儿送上断头台的时候,对他说了一句话:小船是翻不起大浪的,无论你怎么折腾。
亲自带兵进入西域南道的瓦刺新汗帖木儿花最近几天非常急躁,他已经得到消息,大明军队业已经河西走廊飞速救援西域而来,目下已到敦煌略做休整。
帖木儿花心急如焚。如果不在大明军队到来之前拿下吐鲁番,彻底稳定住西域南道地局面,此次进攻西域,怕多半又会成了镜中花水中月,弄个灰溜溜逃回漠北的下场。他没有料到的是,区区2万多明军和不到1万的吐鲁番军,居然硬是抗住了10万联军的围剿,一抗就是数月之久。
然而,当他从一个西域女子肚皮上爬起来正准备下达总攻命令的时候,大明西征军已经在中山王徐辉祖的带领下。用罕见的速度出了阳关。正行进在茫茫地戈壁滩上,据报已到野马摊。距离哈密不足百里。
不过,出乎瓦刺人和察合台人的意料,明军居然在野马摊就地扎营,没有继续前进。
明军大帐。
徐辉祖望着悬挂在帐幕中的羊皮地图皱眉思考着。瓦刺人已经攻陷了西域南道的所有城郭之国,令徐辉祖恼火的是,这些前不久还臣服于大明匍匐在大明皇帝脚下的西域王们居然毫无气节地又投向了瓦刺人,简直是一群禽兽!
他却不知,弱肉强食是西域生存地法则,对于这些胡人来说,从来就没有所谓的忠诚,只有利益、只有生存才是第一位的。瓦刺势大,他们自然会毫不犹豫地投向瓦刺,换取自己国家和种族的平安;而反过来说,如果大明再次将瓦刺人驱逐出去,他们也会毫不迟疑地再次归顺大明。
“不要怪他们是墙头草,因为他们没有抗拒大风的实力。”这句话是林沐风的原话,但这句话从沈若兰的嘴里说出来,似乎就有些变了味道。
徐辉祖没有明白,也想不明白。他回头来瞥着与自己女儿徐昭雪盈盈站在一起的,身穿青衣劲装的沈若兰,眉头皱的更紧了,“若兰侄女,诚靖王这些话我不懂。不过,这些胡人是些反复无常地小人,他日本王平定西域,必将这些鄙薄小人押解往京师,让皇上统统斩之。”
林沐风为什么要坚持让自己地妻子沈若兰随军而来,起初徐辉祖还非常不满意、不理解。但后来,他才慢慢明白,如果要是没有沈若兰的存在,他地军队进入西域后就像聋子和瞎子,摸不着方向。
前几天在阳关的时候,沈若兰就利用林家的“人际网络”,通过大明瓷行以及林家产业在西域的分号获得了西域南道的最新情报:瓦刺人虽然尽占西域南道诸国,但大明都督府的大旗却一直飘扬在吐鲁番的上空丝毫未倒。
“王爷,我家夫君说过。胡人善变这是本性,大明要占据西域,必须要依靠胡人。如果要想让胡人不背叛,只有大明的实力强大,强大到他们不敢反叛地地步。”沈若兰上前一步,小声道:“若兰得到消息。背叛朝廷的哈密王贴果儿目前带着百余名侍卫离开哈密城,去了北面的雪山上。若兰想……”
沈若兰想要做什么。徐辉祖心知肚明。徐辉祖知道沈若兰具有一身不凡的武艺,也知道她手下有不少厉害的护卫高手,但还是连连摇头,“不行,瓦刺和察合台大军10万当前,贤侄女虽然武艺不凡,但却不能突入敌后。一旦事有不测,你有个三长两短,让本王如何跟皇上、跟诚靖王交代?”
沈若兰笑了笑,也没再说什么。她自有她的主意,她想做的事情,除了林沐风之外,没有人能左右她地心性。何况,在大军中。她不过是“客卿”的身份,是徐昭雪地“伴当”,完全可以不听徐辉祖的军令自主行事。
……
“河以套名,主形胜也。河流自西而东,至灵州西界之横城,折而北。谓之出套。北折而东,东复折而南,至府谷之黄甫川,入内地迂回二千余里,环抱河以南之地,故名曰河套。”
有民谚云,“黄河百害,唯富一套”。建文2年的春天,林沐风踏上了这一片土地。他惊讶地发现,大明时代的河套地区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荒凉。非但不荒凉。反而生机勃勃土地肥沃民生富裕,是西北一带难得一见的鱼米富庶之地。
三十铺是一个小镇。巍巍大青山下。这是一片背靠大明宁夏属地面向大草原,与鞑靼接壤,鞑靼商人与中原汉人贸易往来的集散地,虽是小镇,但论起繁盛,丝毫不亚于内地一座普通地县城。归灵州府管辖的这座城镇,因镇上有30座大型商铺而得名三十铺。
正午时分,数十骑护卫着几辆马车缓缓来到镇外。
数十个身材魁梧的壮汉簇拥着几个华服男女,还有一个身着胡服的中年肥硕男子,缓缓向镇内行去。春风送暖,镇上行人如织,到处可见来自于大明和鞑靼的商客,形色匆匆又面带喜色。
林沐风慢慢停下脚步,打量着四周的情形,不禁讶然道:“没想到这边塞小镇居然如此繁华,令人匪夷所思,不敢相信。”
他的身边,那个虽然面容普通的华服青年女子闻言冷笑道:“有什么想不到地,这地方是贸易集散之地,商客云集,本地人都因此得利。你看看,这满大街都是做买卖的,反而是镇外那些田地都荒废了。”
林沐风淡淡一笑,回头瞥了她一眼,心里暗暗摇头。这个操蛋女人,明明是已经认赌服输了,但时不时还是忘不了在言语上“报复”自己两句。这自出得京师一路行来,林沐风自问已经牢牢占据了她的身心,可这个女人仿佛只有在床上才能显得温柔乖巧一些。
另一个黑衣女子皱了皱眉,躬身道:“老爷,孟蔺是不是……”
林沐风没有说什么,只是用清冷的目光瞥了朱默研一眼。朱默研嘴唇一咬,犹豫了一会,才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来交给了孟蔺。孟蔺凛然拿着玉牌,匆匆进了人群中消失不见。
……
……
三十铺镇上最大的一间客栈,夜来香。顾名思义,这是一间供过往商客休闲寻欢的温柔乡,并不是单纯地客店。一行人走了进去,大厅中乱哄哄的,几乎每张桌子上都坐满了商客,不少庸俗的脂粉正搔首弄姿地相伴饮酒取乐,那低俗不堪的黄色笑话不绝于耳。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酒气,间或夹杂着淡淡的马粪味道,非常难闻。
林沐风皱了皱眉,孟蔺赶紧上前招呼了一声。夜来香的掌柜的毕恭毕敬的将众人迎上了夜来香的二楼,楼上已经清空,所有地客房都空着,看来是专门为林沐风一行腾空地。便服护卫的锦衣卫番子们则在百户张小牛地带领下,飞快地找到了自己地位置。有的守在楼下。有的把持住了楼梯,还有的护卫在客栈之外。
酒客们虽然粗狂,但也看得出此地似乎是来了大人物,单看看他们这批手下个个雄壮有力,就知道他们不是简单人物。故而,大厅中的气氛开始沉闷起来,黄色的笑话段子开始收起。喧闹的吵闹声也慢慢停止,就连野莺们那淫荡地撒娇声都压低了下去。
林沐风到了这间客栈才明白过来。这居然是蜀王产业。坐在楼上宽敞明亮的大厅中,喝着掌柜娘子亲自送上地香茶,他向朱默研翘了翘大拇指,“我家娘子果然强悍,居然将蜀王产业开到了边塞之地,不简单呢。”
朱默研脸色非常难看,冷冷撇过头去。不再搭理林沐风。
站在一旁的孟蔺心里不由有些奇怪,她搞不懂这位前主人到底是犯了什么毛病,明明看着这已成夫妇的两人日间敌意十足,但到了晚间却又“如胶似漆”,有时候朱默研那亢奋到极致的叫床声甚至隐隐传进住在隔壁的孟蔺耳朵里。
林沐风不以为意,缓缓站起身来,向默然坐在一侧的前瓦刺大汗猛哥帖木儿笑了笑,“大汗。请稍安,只要瓦刺十三王子的人到了此地,大明与瓦刺结下百年友好之盟约,大汗就可以纵马草原龙归漠北了。”
猛哥帖木儿头发尽秃,多年在大明京师安逸地幽禁生活似乎已经抹杀了他凶悍的性情,他起身躬身一礼。小声而恭谨地回道:“在下一切听王爷的安排。”
猛哥帖木儿此刻就如同案板上的肉,是红烧还是清炒都任凭大明人了。他原本抱了在大明老死的念头,没承想,此番林沐风和大明皇帝居然将他带了出来。他自然明白,这是明人用的一计,想要利用自己分化瓦刺的势力,扶植自己回草原复辟,帖木儿花如何能接受?两者之间肯定要势成水火。
不过,猛哥帖木儿作为一代大汗。明知这是明人地陷阱。却还是抵挡不住对于权力的渴望。在他看来,只要他能回归漠北。自己那个英武有为的儿子就必须要让位。毕竟,自己才是真正的瓦刺汗。
同时,他也感到有些奇怪,时隔这么多年,想必自己那个颇有手段的儿子帖木儿花早已控制了瓦刺的势力,大明人有什么办法能让自己这个光杆司令去与帖木儿花对抗?他虽然是帖木儿花地父亲,但他还没傻到认为帖木儿花会老老实实为自己让位的程度。
他保持着恭谨的沉默。
林沐风走到窗前,往下熙熙攘攘的街道,心里微微有些不满。这样一个贸易的重地,居然没有大明瓷行和林家产业的分支,简直就是岂有此理。对于柳若长的经营能力,他是越来越怀疑了。
看来,自己这位内兄确实不具备掌控一个大商业集团的能力和手腕。要是——他一念及此,不由回头来望着身边这个神色冰冷的女人,这个白天喜欢跟自己作对晚上在自己身下婉转承欢的女子。
朱默研具有这个能力,可她——林沐风暂时还无法全部相信她,将所有地产业交给她打理,如果她再疯狂起来,那还得了。
大厅口,一个黑衣劲装女子轻轻敲了敲门口地柱子。孟蔺眼前一亮,摆了摆手,“进来!”
黑衣劲装女子也就是20多岁的年纪,面色清丽,胸前绣着一朵鲜艳地牡丹花,非常扎眼。她匆匆走进厅中,向朱默研和林沐风躬身一礼,然后伏在孟蔺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孟蔺点了点头,拍了拍她的肩膀,黑衣女子转身飞速奔出,走得彻彻底底,毫不拖泥带水。这是红樱儿组织的女刺客之一,名唤孙秀儿。之前是蜀中的一个妓女,被朱默研赎身后就投身于红樱儿。
早在出征之前,林沐风便让孟蔺提前让红樱儿组织的众多女刺客们化整为零潜伏进了河套一带,秘密联络朱默研手下的其他力量,为他提供各种各样的情报。
孟蔺躬身一礼,“王爷,郡主,瓦刺十三王子答赤已经到了大草原的边缘沙儿井,与他一起前来还有瓦刺三千骑兵。”
林沐风默然点头,沉吟半晌,向侍立在自己身后的一个锦衣卫番子沉声道:“传本王的命令,调神机营1万人出灵州,驻扎在贺兰山一线。”
第七卷 瓷韵流风 第三〇四章 塞上燕脂凝夜紫
月上柳梢。塞土有如燕脂凝成,紫色更显得浓艳。林沐风与众人一起站在三十铺镇外的高坡上,脚踏紫色的泥土地,迎着猎猎的春风,望着不远处茫茫无际的大草原,隐隐可见浩荡军马在初春的草原尽头掠过来,神色越来越湛然。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角声满天春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半卷红旗临宁水,霜重鼓寒声不起。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林沐风缓缓吟道。
一旁的朱默研掠了掠被风吹乱的散发,淡淡道:“唐诗人李贺的诗居然被你篡改成这样,李贺要是泉下有知,非暴跳如雷不可。不过,你当真愿意为皇上肝脑涂地赴汤蹈火慷慨就死吗?”
林沐风冷哼一声,没再解释什么,带着一众锦衣卫番子们在夜色中扬长而去。撂下朱默研独自一个人站在月光下,孟蔺叹息一声,“郡主,回吧,夜深了。”
……
……
是夜。
整个三十铺小镇笼罩在沉沉的夜色中,春乏秋困,春夜里的人们格外的慵懒,睡得格外沉。小镇的大街小巷一片死寂,唯有那夜来香或者其他几座欢乐乡中还隐隐传出一声声缠绵的娇笑声呻吟声。
轰隆隆!
如同雷鸣一般压抑低沉的马蹄声,就像是现代社会那战斗机的轰鸣声一样在这沉寂地夜空里炸响,惊醒了一镇人的春梦。
人喊马嘶狗犬吠。毛驴撒欢骡子叫。生活在边境上的人们,自然是对这种军马的奔驰之音熟的不能再熟了。不过,近年来,由于大明军队的震慑,鞑靼人的马队很少在这一带出现了,偶尔一现地也只是那种小股的马贼。如今这是?一想起最近朝廷大军压向灵州一线,客商或者土著们立即猜到了什么。心里立刻惊惶起来。
无数人从客栈或者家里跑出来,站在大街上。透过夜空面色担忧地望着北方的大草原。有不少裹着内衣的内地客商们甚至口不择言的骂了起来:娘的,好好的又要打仗吗?还让不让人做买卖了!
夜来香的二楼一间豪华地卧房里,朱默研悚然一惊,霍然从林沐风的怀里坐了起来,面色有些惶然。林沐风微微睁开双眼,淡淡道:“怎么了。郡主殿下,害怕了吗?”
朱默研咬了咬牙,“你不带军马,只带这数十名锦衣卫的番子到这小镇来,如果瓦刺人的骑兵杀入小镇抢夺猛哥帖木儿,我们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他们不敢。”林沐风呵呵一笑,伸手在朱默研颤动的胸前抓了一把,“睡吧。睡吧,离天亮还早!”
“不敢?他们要是知道你留在镇上,绝对会骑兵突袭杀进来……”朱默研烦躁地反握住林沐风的手,手心里有一丝冷汗,“我们速速撤离此地吧。”
“你,还是怕了。”林沐风微笑着。
朱默研垂下头去。“我不想死。”
犹豫了一会,她又幽幽道:“我也不想让你白白送死。瓦刺十三王子知道你会带猛哥帖木儿来此小镇与他会盟,如果他一旦探知你不带军马,他肯定会铤而走险,掳不走你便会杀了你。”
林沐风不得不承认朱默研判断得没错。如果答赤知道林沐风在小镇上只有数十人,铁定会铤而走险。所谓的与大明会盟,不过是他换回猛哥帖木儿的一种权宜之计罢了。不过,林沐风哪里会这么弱智,犯这种错误。
他不是怕死之人。但绝对不是鲁莽之人。如果不是有绝对地安全把握。他焉能带几十人出现在这里。
不过,朱默研后来追加的那句“我也不想让你白白送死”让林沐风听了有些高兴。不管怎样,这个操蛋的女人已经开始慢慢向自己归心了,尽管她自己可能还没有意识到。
“放心吧,我已经派1万骑兵横在贺兰山下,如果瓦刺骑兵敢越雷池一步,我的人马会将他们生生灭掉,不留一丝后患!”林沐风从被窝里伸出手来,冷厉地挥了挥手。
朱默研一怔,俯身痴痴地盯着林沐风,不由苦笑了一声,“你果然是一个比我还心狠手辣的人,我想,你诱骗瓦刺十三王子出来,会盟是假,让他们充当你剿灭瓦刺地炮灰是真吧。”
“你很聪明,不过,我不太喜欢太聪明的女人。”林沐风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声,“睡吧。”
林沐风口中呼出的热气喷在朱默研鲜红的蓓蕾上,她浑身一阵麻痒,心中又开始泛滥起无尽的情欲。她强行压制住漫天升腾的情欲,慢慢又躺了下去,咬着牙望着天花顶棚,暗暗为自己的无耻和下溅咒骂着。
轰隆隆的马蹄声越加的震颤,小镇四周冲天地薄雾尘沙四起。不少客商惶然地收拾起自己地行囊和货物,唤醒从人们赶着马车仓皇地向镇外逃去。一时间,车轮吱呀作响行人奔跑如织喧闹异常。
卧房外面,锦衣卫百户张小牛惶然敲了敲门,低低道:“王爷,瓦刺人来了,我们要不要退去……”
半晌没有动静,房内反而传出微微的酣睡声。
张小牛叹息一声,没敢动弹,只好继续心急如焚地守在门外。
……
红日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小鸟喳喳叫。
一只麻雀儿在卧房的窗口处叽叽喳喳地叫着,林沐风咒骂了一声,“好一只不要脸的鸟儿。”
朱默研默默的帮林沐风穿着衣袍,然后才唤进孟蔺来帮自己梳妆。等到两人拾掇完毕出得房门,夜来香的老板娘已经亲自端着早餐送上楼来。店里的伙计不知这批人是何许人也,但掌柜的却心知肚明。幕后大老板是皇家蜀王府的郡主,听说郡主大老板又嫁给了当朝第一权臣诚靖王林沐风,想必这年轻俊逸如同娘们儿一般的年轻男子就是大名鼎鼎的诚靖王了。
老板娘放下亲自做的美味早餐,心道这男人怎么能长得比女子还俊呢?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林沐风笑吟吟的面孔,脸上抹过一丝羞红。
朱默研见状不由冷哼一声,喝道:“看什么看,该死!”
老板娘吓得赶紧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垂首颤声道:“奴家该死,请郡主饶命!”
林沐风上前去摆了摆手,“老板娘,麻烦你了,下去吧。”
老板娘惊惶地狼狈而去。林沐风回过头来皱了皱眉,“你无端端的发什么火?”
朱默研复杂的眼神在林沐风飘逸的脸上扫射着,冷笑了一声,“小白脸!”
林沐风哈哈一笑,伸出手去抬起她的脸蛋儿,嘿嘿道:“你居然吃醋了,哈哈,这可是令我实在没有想到,你这种女人还会吃醋。”
朱默研恼羞成怒的霍然站起,大声道:“我吃什么醋?笑话。我乃大明堂堂郡主,我的夫君是她一个贱民能随意窥视的吗?”
林沐风嘴角闪过一丝玩味,“你终于承认我是你的夫君了吗?我的郡主殿下。”
……
……
哒哒哒!
靠近大草原的那一面镇口,在沸沸扬扬的柳絮中驰来十几骑胡人。肤色黝黑,长发束向脑后扎成一根根细密的麻花辫子,羊皮袄上扎着黑色的牛皮带,牛皮带上栓系着一柄弯刀。当中,是一个身着汉服劲装的胡人青年,眉眼间少了几分胡人的粗犷,反而多了几分汉人的清秀。
这便是瓦刺十三王子答赤,也就是猛哥帖木儿的第十三个儿子。据说,他是猛哥帖木儿跟一个汉人女子所生,所以算是一个混血儿。
答赤在猛哥铁木尔的诸多儿子中,当日曾是比较得宠的一个。猛哥铁木尔被掳,帖木儿花杀掉帖木儿牛称汗之后,答赤韬光养晦一直留在自己的部落里闭门不出。在帖木儿花眼里,这个同胞兄弟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无用的书呆子,平日里只喜欢读什么汉人书籍,连牛羊肉都吃不得一斤,酒饮不得半壶便醉倒,实在不能算是一个真正的草原男子汉。
帖木儿花率军进攻西域之后,他便亲率他的三千亲兵和数千部民悄然转移到了被帖木儿花侵占来的鞑靼境内,在靠近大明河套的大草原深处驻扎下来。也不知道大明朝廷怎么派人就找上了他,声称要送还猛哥帖木儿,扶植猛哥帖木儿复辟称汗,与瓦刺建立百年友好盟约。
于是,答赤就来了。不为别的,他要见一见他被大明人掳走的父汗。
不能不说,这个汉与瓦刺的混血儿还是遗传了一些汉人的秉性的,还有几分孝心。
第七卷 瓷韵流风 第三〇五章 会盟
“我有一只小毛驴我从来也不骑,
有一天我心血来潮骑着去赶集,
我手里拿着小皮鞭我心里正得意,
不知怎么哗拉拉拉拉我摔了一身泥……”
知道没有兵祸之灾,许多昨夜逃离的商客们又回来了,一个伙计驱赶着毛驴车,拉着满载的货物,小声哼哼着不知道是哪里的一曲民谣,端坐车上的商客烦躁地斥责了一声,“别他娘的叫唤了,叫唤的老子心烦意乱,干!”
伙计嘴上哼唱停下了,但心里却很不爽,忍不住回头看了客商一眼,心说要不是为了这几两银子,老子还不侍候你了,娘的,厉害什么,不就一个臭做买卖的,跟老子一样都是贱民。
伙计心里咒骂着,手里的鞭子便狠狠的抽向了拉车毛驴肥美的一噘一噘的屁股上。啪!毛驴儿吃痛忍不住惨嘶一声,撒开四蹄便奔去。车上的商客大惊,大声骂了起来,“狗日的玩意儿,你要作甚?”
毛驴车惊了,伙计控制不住缰绳,被拖拽倒地,惶然间撒手撇去。
几个胡人正牵着马缓缓行来,毛驴车从对面奔驰过来,眼看就要撞上他们。一个胡人面色不变,猛然上前探手抓住毛驴车的缰绳,腰身一沉,双腿用力,拼尽全力断喝一声,惊驴希吁吁一声咆哮,两只前蹄猛然朝天扬起,毛驴车戛然而止。扬起一圈飞尘。
答赤面色淡定,摆了摆手,众胡人牵着马避过毛驴车继续向前行去。
不远处,方才那个伙计悄然从地上爬起,背过身去,向一侧一个挎着篮子的黑衣少妇打了一个神秘地手势,然后又哭丧着脸。跌跌撞撞地向刚从毛驴车上下来惊魂未定的客商跑去。
……
……
夜来香的二楼。
几个胡人缓缓而上,答赤手中居然摇着一把汉人士子的折扇。一幅斯文模样。站在楼梯口冷眼看着这几个人的孟蔺,不禁暗笑,心道这瓦刺十三王子倒是人模狗样像个汉人呢。拿把扇子就是文人了?熊瞎子戴花巾,装彪吗?领路的锦衣卫百户张小牛更是在心里啐了一口。
林沐风坐在厅中的主位上看着答赤摇着折扇一摇三晃地带着几个随从走进来,不由莞尔:乍一看,这不像是瓦刺地王子而是中原某位县城中落第的酸秀才。他忍住笑,缓缓起身摆了摆手。“答赤王子请坐,看茶!”
答赤神色有些焦灼,左右四顾,见厅中只有林沐风跟几个护卫在,上前躬身一礼,行地是汉人的礼节,居然中规中矩,颇像那么回事。他行礼完毕才急急道。“请问大明诚靖王殿下,我家父汗何在?”
林沐风呵呵一笑,“先坐吧,猛哥大汗一会就到,我已经派人去请了。”
答赤缓缓坐下,狐疑和不信任的眼神在眼前这个闻名已久的大明权臣身上打量着。怀的是跟夜来香老板娘同样的讶然:天底下居然有这等俊秀得跟娘们儿一般的男子?
林沐风咳咳几声,向身后使了一个眼色。张小牛从怀中掏出一道大明皇帝地圣旨,递了过来。林沐风接过笑了笑,“答赤王子,我大明乃是天朝上邦,一向以教化万民为己任,宾服四夷为使命,瓦刺虽屡屡进犯我大明疆域,杀戮我天朝百姓,但吾皇是一代仁君。为生灵免受刀兵相加之涂炭。故而欲要与瓦刺结为父子之邦,特遣本王亲往边塞。送猛哥大汗归国。”
答赤心里冷笑,嘴上却连连道:“大明皇上圣恩,小王感激不尽,瓦刺感激不尽。”
林沐风慢慢起身,“今帖木儿花举重兵进犯我大明西域南道都督府,在西域掳掠犯下无边杀孽,吾皇的旨意是,希望王子能与猛哥大汗戮力同心,消弭这一场战事,还瓦刺和西域胡民以安宁,不知王子意下如何?”
答赤再也忍不住,冷笑道:“王爷说得容易。帖木儿花已经成为瓦刺共主,手下拥有所有瓦刺铁骑十余万,而我不过只有亲兵三千,如何能与帖木儿花对抗?恐怕只要我父汗一回瓦刺,帖木儿花得知消息,我等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林沐风从张小牛手中接过茶盏,小啜了一口,淡淡道:“王子不要担心,吾皇正是因此,才让本王举大兵前来助贤父子一统瓦刺。王子可能也知道,大明集大军在漠河一线,随时准备歼灭鞑靼余部。只要大明攻陷鞑靼,整个大草原以及漠北一带的广阔疆域,必将是贤父子的天下了。”
答赤倒吸一口凉气,缓缓道:“王爷怕是要借此吞并我瓦刺和鞑靼人的属地吧?”
“非也。大明不是好战之国,我们汉人也不是嗜血民族……王子也清楚,明人无法在草原上生存,这片广袤的地域仍然还是你们的疆土,这一点,绝不会有任何变化。”林沐风哈哈一笑。
答赤沉吟着,突然道:“我就不信,大明出兵帮助我父汗一统瓦刺和鞑靼,难道就一无所图?”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天上更不会掉馅饼。大明出兵相助你们一统草原和漠北,然后瓦刺人要世世代代臣服于大明朝廷,这是第一个条件。第二,大明要在漠北和草原设立漠北都督府驻兵。不过,你们放心,大明只是驻军,除了接受朝贡之外,不会干扰你们地游牧和国政,你们拥有完完全全的独立统治权,大明绝不干涉。”林沐风嘴角浮起一丝笑容,他知道,答赤会接受的,因为他没得选择。
不借助大明之力,他就无法迎回猛哥。迎了猛哥回去,即便是他们对瓦刺汗位没有觊觎之心,帖木儿花也不会让他们继续活下去。为了生存,为了日后更大的权力,他只有选择与大明合作,向大明朝廷臣服。
这一点,在来之前他应该想的比较透彻了,如果无意他也不会来。
答赤暗暗叹息一声,果然如此。大明人设了一个圈套和陷阱,等着自己主动往里跳,但可恨的是,他还不得不义无反顾地跳下去。
对于瓦刺和鞑靼人地处置,林沐风与朱允炆也是经过了多日的“研讨”,才定下了这么一套具体的策略。汉人很难真正在草原上站住脚,如果想要完全拥有这片广袤的土地,只有一个办法:杀光所有的瓦刺和鞑靼平民,一个不留,将之灭族。但那样一来,草原和漠北就成了荒漠,得来又何益?再者说了,这种灭绝人性的种族大屠杀,朱允炆是不会做的,林沐风更加不会。
作为一个现代人,他明白,任何种族都有生存繁衍的权利,这种生存权谁也无法剥夺。只是,瓦刺人生性凶残冷血好战,如果不彻底将之控制在一个可控的范围内,将来受害的还是无数大明边塞地老百姓。
举重兵扶猛哥复辟,然后将帖木儿花地势力拔除,这就等于是消灭了瓦刺大部分的有生力量,起码在数十年之内瓦刺人是再也无法恢复到往日地盛况了。一个弱小的民族再强悍,也不会对一个大国构成威胁。
至于鞑靼人,已经是大明奴儿干都司数十万大军的囊中之物。只要瓦刺这边战事一开,梅殷便会举兵西进,一举灭了鞑靼。
答赤面色变幻着,半晌才沉吟道:“请问王爷,如果小王不答应你便如何?”
“王子真想知道吗?”林沐风沉声道,眼中的厉芒一闪而逝,“不瞒王子说,如果大汗和王子拒绝跟大明合作。大明大军将从一路杀进鞑靼故地,另一路也就是本王的5万大军,也将由此奔袭漠北草原,然后一路杀将进去,将漠北和大草原变成血流成河的修罗场。既然无法收服你们的心,大明无奈之下,为了大明子民的安危,只能将一个强大的敌人全部消灭,即便灭族也在所不惜!”
答赤闻言一阵抖颤。
“呵呵,王子不必害怕,不到万不得已,大明是不会这么做的。吾皇更希望看到,我们永为父子之邦,而不是轻起战争!”林沐风声音柔和了起来。
答赤黯然点头,“小王答应了。”
林沐风大喜,拍了拍手,面色黯然的猛哥帖木儿从厅外走进,肥硕的身子有些踉跄和苍老无力。答赤泪盈满眶,噗通一声跪倒在猛哥跟前,颤声呼道:“父汗!”
父子两个抱头痛哭一番,大明与瓦刺的会盟初步达成。
……
……
三日后。在三十铺镇外竖立起来一块巨大的石碑,石碑上书着数十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大明与瓦刺永为父子之邦,会盟处。大明建文二年春二月十五。
旋即,猛哥帖木儿归瓦刺,被大明皇帝册封为仁德大汗,瓦刺十三王子答赤被大明皇帝封为睿明王的消息,迅速在大草原上传播开去,一直向大草原深处以及漠北。这一消息震动了整个瓦刺和鞑靼所部。相信用不了多久,倾巢而出进攻西域的帖木儿花就会坐不住了。
第七卷 瓷韵流风 第三〇六章 逼反而杀之
建文2年三月初一。大明诚靖王率军5万,缓缓从贺兰山一线进入大草原,护卫着猛哥和答赤的数千骑兵和子民,一路浩浩荡荡向漠北挺进。沿路所有瓦刺或者鞑靼小部落无不闻风归降,一来是因为大明势大无法抗拒,二来猛哥毕竟是正统的瓦刺大汗,如今归国,不少部民闻讯来投。
在大草原上行了数日,猛哥的支持者便上升到了5000余众。如今瓦刺的人口经过了数年前的一战,早已锐减,每一个小部落只有数百人,能拥有5000余众对于今日的猛哥来说,已经是不小的一股势力了。
如果不出意外,大军将要一路直抵哈布尔。漠北如今已经基本是空巢,帖木儿花倾巢而出进攻西域,哈布尔只有不到1万的守军和数万的子民。倒也不是帖木儿花大意,只是瓦刺人如今人口大降,兵力不足,凑集十万余众已经是极限了。为了一举拿下西域,他不得不铤而走险,冒着老巢空虚的风险进了西域。
三月十二日,在一个叫赛因山达的地方,明军遇到了进入草原以来的第一次正面抗拒。赛因部落的数千人忠于帖木儿花,不肯向猛哥臣服,宁死不降。所有部民放弃牛羊和居住的帐幕群,退居阿鲁特山下,试图与明军周旋到底。
阿鲁特山是草原中一座丘陵,据林沐风远远的目测,也就是海拔数十米的样子。从明军驻扎地营地望去。阿鲁特山就像是草原上蓦然凸起的一个蒙古包,光秃秃的,没有一星半点的绿色。
5万由神机营骑兵为主组成的明军列阵整齐,等待着主帅的进攻号令,只要林沐风手中的令旗挥下,黑盔黑甲杀气腾腾地神机营铁骑就会潮水一般奔涌而出,手持长枪。辅以威力无敌的瓷火器,将数千赛因部民屠杀殆尽。
草原上升起了红彤彤地太阳。绚烂的阳光照射下来。在霞光烨烨中,大草原上黑压压的神机营骑兵排成一个巨大的大字型方阵,手中的长枪反射着凛然的寒光,手搭在马缰绳上,双腿夹紧马腹,随时准备冲出。
林沐风叹息一声,回头瞥了一眼站在自己身后的猛哥和答赤父子一眼。居然有些幽怨地道:“大汗,睿明王,赛因部民誓死不降,如何?”
猛哥冷冷一笑,“王爷不必妇人之仁,凡不归顺本汗者,杀无赦!”
他摆了摆手。“答赤,你亲自去,率2000我瓦刺儿郎作为先锋,将这些逆贼杀之!”
答赤应了一声,回身上马聚集起他自己地亲兵,冲到了大明骑兵的前面。猛哥望着答赤率军远去的背影。不由嘴角露出一丝笑容。但他回头瞥见黑压压一片威风凛凛的大明铁骑,不由又倒吸一口凉气,心里绝了最后一丝反抗的念头,大明军力如此强悍,即便是举瓦刺全国之力也无异于螳臂当车蚍蜉撼树了。
林沐风又是一叹,摆了摆手,挥下了手中的红色令旗。郭奎闻令,当即率5000神机营骑兵轰然启动,呐喊着向阿鲁特山冲去。马蹄声雷鸣轰动,在这春天的大草原上惊起无数的鸟儿以及野生动物。扬起漫天地尘沙。
……
……
战斗没有任何悬念。大明神机营骑兵5000人加上答赤的2000瓦刺骑兵,屠杀赛因部落的部民。那还不是手到擒来。赛因部落全军覆没,除了老人父女和孩子之外,所有的成年男子都被屠杀殆尽,在草原上称雄一时的赛因部落至此除名。
林沐风懒懒散散的骑在马上,亲眼目睹了一场惨绝人寰地屠杀,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朱默研在一旁不禁冷笑,“你少装仁义了,屠杀瓦刺人削减他们的人口和兵力,不是你跟皇上的本意吗?还假仁假义地叹息作甚?”
“固所愿尔,不忍心也。”林沐风淡淡道。
朱默研眼中奇光一闪,默然不语。
烽火连三月。这整个的草原三月,明军都在不断的挺进、受降和屠杀中渡过,一路走走停停,肃清了所有不归顺于猛哥和答赤的瓦刺部民,终于在三月末的一天,达到了杭爱河畔的哈布尔,瓦刺人繁衍数十年之久的中央帐幕之城。
时隔数年之后,林沐风再次抵达了这座当日成就他赫赫威名和千秋功业的瓦刺老巢。远远地骑在马上,他望着哈布尔,心中自是感慨万千。
出乎他地意料之外,驻守哈布尔的守军瓦刺主将拖布没有反抗,老老实实地率军出哈布尔投降,臣服在猛哥和答赤的马下。
万余名瓦刺骑兵彪悍的下得马来,轰然跪倒在杭爱河畔的平原上。拖布带领数十位瓦刺贵族高举弯刀,声音激动而又颤抖,“末将恭迎大汗归国,大汗康安!”
“大汗归国,瓦刺无敌!”万余名彪悍的瓦刺汉子们在平原上鼓噪着,呐喊着,狂野的声浪震天,似乎连杭爱河水都要因此而翻卷起来。
猛哥和答赤激动地望着脚下这些忠心归顺的子民,心中升腾起一股子早已消散已久的雄心壮志。猛哥双手扶起拖布,神色凛然,原先的萎靡之色一扫而空,朗声大笑,“本汗归来,当与众位举杯痛饮三昼夜!”
身后不远处,林沐风率大军远远的观望着,眉头不禁微微一皱。
朱默研幸灾乐祸地笑着,“你还有什么不高兴的,不战而拿下哈布尔,一统漠北和大草原,这传回京师,又将为你的赫赫战功上增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林沐风心里正烦躁着,见她又来撩拨自己,不由怒道:“你给我住嘴!张小牛,将郡主给本王带下去看管起来。”
张小牛尴尬的带着几个锦衣卫番子围拢过来。朱默研冷笑着也不反抗,老老实实跟着番子们上了一辆马车,在锦衣卫的护卫下脱离大军向后方行去。
……
……
林沐风断然挥动了手中的令旗,孟连和夏侯永各自领军迅速出动,两列骑兵奔驰如电,向杭爱河畔包围而去,将目下正在狂欢的瓦刺万余骑兵团团包围起来。而郭奎手下的两万骑兵也跟在林沐风的马后,缓缓由正面向瓦刺营地逼近着。
等猛哥和答赤醒过神来的时候,5万明军已经将瓦刺人围了个水泄不通,只等一声令下瓮中捉鳖了。
猛哥和答赤大惊,纵马奔驰过来,大声喝问道:“王爷,你这是干什么?”
林沐风冷冷一笑,摆了摆手,“郭奎,给本王将大汗和睿明王看护起来。另外,将所有的瓦刺贵族给本王带过来。”
数十位瓦刺贵族战战兢兢的被带来,跪倒在林沐风的马前。他们当中的很多人还认得林沐风,知道这个大明权臣手段狠辣,他们隐隐也猜到林沐风要做什么,不由都匍匐在地连连呼叫饶命。
林沐风的手哆嗦了一下,咬了咬牙,猛然挥动了手。郭奎喝道:“放箭!”
箭矢如雨,惨呼骤起。瓦刺贵族们要么死在箭雨之中,要么奔逃出来死在明军的长枪之下,不大一会儿,数十瓦刺贵族全部身亡。猛哥面色煞白骑在马上差点一头扎下马来,答赤惶然大惊,“王爷,手下留人啊!”
林沐风定了定神,回头来淡淡道:“大汗,睿明王,本王这也是为你们好。这些人忠于帖木儿花,如果不杀之,日后他们再有反叛岂不酿成大患?”
猛哥脸上抽动着,使劲抓住缰绳,控制着自己颤抖的身形。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林沐风此举这是想要逼反拖布手下的一万骑兵啊,如果他们不反,明军如何能下手除之?
他恨恨的怒视着林沐风,知道无论如何也阻挡不住这位大明权臣故意挑衅趁机消灭自己势力的行动了。或许,这一万人明军不会全部杀之,但想必林沐风不愿意看到他手下坐拥重兵吧。
大明人需要的是傀儡,是草原上的兔子,而不是野狼。答赤悲哀地想着,忧郁的目光投射在自己的父亲身上。
果然。血一般的屠戮,莫名其妙的屠杀,瞬间激起了拖布手下一万瓦刺铁骑的血性。拖布愤然上马,高举起弯刀,怒吼道:“儿郎们,杀啊,杀死这些大明狗贼,为瓦刺的大人们报仇雪恨!”
林沐风冷笑一声,高高举起令旗。
5万大明骑兵手中早已准备好的瓷火器飞射而出,如同暴雨梨花一般带着耀眼的火花投向瓦刺士卒阵中,冷血无情的新一轮屠杀又拉开了序幕。
第七卷 瓷韵流风 第三〇七章 暗杀
又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役。5万装备有精良瓷火器的大明骑兵对阵一万措不及防的瓦刺骑兵,如果再胜不了,林沐风干脆单骑逃回大明去算求了。
日落西山。血腥味十足的杭爱河畔终于化为了一片死寂,1万瓦刺骑兵除了百余名散兵拼死逃出重围向大草原深处逃窜而去之外,其他全部战死。当然,明军也付出了千余人的伤亡。
林沐风没有让人追赶,区区百余名逃兵能成什么气候,逃了也就逃吧,希望他们早早去西域为帖木儿花报个信息——俺林沐风又来了。
明军在郭奎的统领下,将哈布尔外围牢牢包围住,他们一来要帮助猛哥和答赤顺利接管哈布尔,二来还要防止哈布尔的瓦刺人哗变。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漠北,只有武力才能起到应有的震慑作用。什么仁义道德,都是屁话。瓦刺人不信这个,只信奉力量。
林沐风没有进哈布尔,他带着数十锦衣卫番子在距离战场数百米的地方扎下营帐,让孟蔺给自己泡上一杯清茶,悠然自得地躺在帐幕里闭目假寐着。突然,他面色一变,猛然跃起身来,一阵风似地冲出了帐外,翻身上马,大喝道:“随我去!”
锦衣卫番子们虽然茫然不知所措,但他们一向是对林沐风惟命是从,见林沐风上马向草原深处奔去,也都拿起秀春刀上马追赶他而去。
……
……
朱默研乘坐的马车在张小牛等十多个锦衣卫番子地护卫下,缓缓向大草原深处随意行进着。张小牛知道林沐风的本意是让朱默研远离战场。战斗打响的时候,张小牛听到杭爱河畔传来震天的厮杀声,生怕这位王妃和郡主受到冲击,便驱赶着马车向后方退了十余里。
空旷的大草原上寂寞无声,偶尔有几只鹰隼从天空上飞过,发出难听的叫声。朱默研百无聊赖的下车走在松软地草地上,眼望着即将坠下的血红落日。心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也不是傻子,当然知道林沐风这是在行动之前。为了自己地安全让自己退避在血腥的战场之外。
这份若有若无的关心,她心里其实颇有几分感动的。
突然,轰然的马蹄声响起。张小牛在马上纵目一看,面色大变,立即疾呼道:“速速保护王妃,向后退!”
张小牛纵马驰过来。也顾不得男女之别和主从之防,在马上弯腰一把搂住朱默研的腰将她捞到马上,纵马就要向后方退去。
然而已经晚了,百余名瓦刺残兵咆哮而来,旋即将十多个锦衣卫番子和一辆马车包围起来。这些彪悍狂野的瓦刺汉子,刚刚从血腥地战场上突围出来,见到落单的明人,心里痛恨着挥舞着弯刀从四周冲杀过来。
张小牛面色惨白。高呼,“兄弟们,杀啊,保护王妃!”
锦衣卫的番子们手持秀春刀明知寡不敌众也迎了上去,而张小牛则一手搂住朱默研的腰,一手舞动着刀。伺机要冲出去,他的任务是保护朱默研,如果朱默研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也难逃一死。
一个瓦刺败兵手中的弯刀恶狠狠地从背后向张小牛砍过,朱默研惶然瞥见惊呼一声,张小牛惶急间奋力一夹马腹,马匹吃痛横蹿了出去,险之又险地避过了那必杀的一刀。不过即便是这样,瓦刺人的刀锋也从他地肩膀上掠过,卷走一片血肉。
血花喷涌。溅了朱默研一脸。朱默研心志再坚韧。也是一个皇家女子,如何遭遇过如此生死境地。在血花溅上她的脸蛋的瞬间,她眼前一黑,晕厥了过去。
十多个锦衣卫全部身死。淡淡的夜色笼罩下,张小牛满身血迹,将昏迷的朱默研横在马背上,面色惨淡地在瓦刺残兵的包围中,绝望地又举起手中地秀春刀,斩落了一根瓦刺败兵的手臂。而他,则被另一个瓦刺败兵手中的弯刀砍中了肋间。
张小牛惨呼一声,身子一阵抖颤。
……
……
……
哈密西北的巴里坤湖。前面说过,这是一座位于天山山脉中的硕大的高原湖泊,湖水幽深一望无垠,在这西域之中,巴里坤湖周遭算是难得的一片胜景了,气候凉爽湿润,林木繁盛。
明知道被察合台和瓦刺人当成了无关紧要的棋子,甚至是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贴果儿郁闷当然是郁闷,但却没有办法。他甚至,生不出一丝反抗之心。要知道这冷酷的瓦刺人可跟大明人不同,他稍有风吹草动,不但他难逃一死,他地国家他地族民都要一起为他陪葬了。
无可奈何之下,他只好带着几个侍卫躲在这巴里坤湖边,等待着战事的结束。
落日地余晖映照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芦苇深处,时而有不知名的水鸟飞腾而起,带起哗哗的水声。贴果儿烦躁地坐在湖边,左右是十多个哈密王侍卫。
可恶的瓦刺人!他恨恨地想着,心中也隐隐有些奇怪:西域南道的战事都已经拖了这么久了,怎么大明朝廷还是没有任何动静?难道,大明朝廷要放弃西域?
贴果儿一念及此,往湖水中吐了一口唾沫。耳边蓦然回荡起当初林沐风那句阴森森凌厉的话语:我能扶你上马,就能将你拉下马!
贴果儿心中一颤。他此刻才算明白,如果大明朝廷不放弃西域,即便是瓦刺和察合台暂时占据了西域,明军也会重新反攻进来。到了那个时候,恐怕……想起林沐风那张俊逸中带着冷酷肃杀的脸孔,想起那千里奔袭漠北屠杀瓦刺人的壮举,想起至今还在熊熊燃烧的星星峡大火山,他毛骨悚然地出了一身冷汗!
突然,四周的空气变得压抑低沉起来,隐隐还有一丝血腥味。贴果儿环目四顾,见他手下的侍卫几乎是在同时咽喉中了一支羽箭,连惨叫声都没有呼出来就缓缓地倒地而去。
数十个黑衣汉人武士面色肃杀地逼近过来,一个劲装艳丽女子笑吟吟地倒背双手缓缓向湖边走来。贴果儿陡然色变,心若死灰,报应终于来了。他知道,这个艳丽妩媚的女子是林沐风的女人,当日在西域也是见过的。
沈若兰俯下身子在湖边洗了洗白净的手,又抹了一把脸蛋,这才缓缓起身淡淡道:“哈密王,我们终于再见了。”
贴果儿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了。他惶然抬起头来,低低道:“沈姑娘,能不能放过我的族人?”
“哈密人的死活,目前掌握在瓦刺人和察合台人的手里,我一介女流,怎么能掌控你的族人生死呢。”沈若兰似乎不愿意再跟他废话,“东方浩,拿下他!”
……
……
沈若兰带人秘密潜进巴里坤湖,深入瓦刺和察合台联军的腹地,绝不仅仅是为了诛杀贴果儿而来。第二天的上午,贴果儿的十多个侍卫的头颅出现在哈密城外的哈密牧民部落里,有一个惊天的消息说,哈密王贴果儿已经被瓦刺人斩杀在巴里坤湖边了,死无全尸。
国王被杀,哈密人不安躁动起来。察觉到异动的帖木儿花毫不迟疑地派兵进行镇压,在一个时辰中,哈密城里城外血流成河,万余哈密人无论是战士还是平民,无论是老弱妇孺,都死在了瓦刺人的屠刀下。
瓦刺灭掉哈密的消息立即传播开去,西域南道诸国的国民开始惶恐起来。有一些胡人的贵族们甚至带领自己的私人武装,有的试图翻过葱岭逃到大食去,有的也壮着胆子暗中袭杀那些分散在各地的零散瓦刺骑兵分队。
冲突,摩擦,骚乱,西域南道诸国陷入了无休止的混乱之中,瓦刺人四顾不暇,头痛不已。越是血腥的屠杀,越是引起更大的混乱。而这,恰恰正是沈若兰所希望看到的。朱默研后来知道沈若兰的此举,心里不由叹息:林沐风的这些女人,没有一个省油的灯啊!
沈若兰的手段绝不会比朱默研差多少,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两人的区别是,沈若兰不看重利益而看重情感,而朱默研看重利益而轻情感。
当然,人都是会变的,朱默研也不例外。就像是当初的沈若兰,她也没有料到,自己会放弃执著多年的复仇计划,而自愿陷入林沐风无意中编织的情网之中。甚至,连白莲教都等于是毁在了她的手里。如果她的师傅活着,恐怕也会被活活气死。
朱元璋苦苦围剿数十年的白莲教薪火相传禁止不绝,反而是因为林沐风与沈若兰误打误撞的情缘烟消云散化为泡影。虽然白莲教在民间还有零落的余众传播,但绝对已经形不成大气候了。今后,他们除了更正教义变身为不为统治者忌惮的宗教社团之外,恐怕已经没有了别的出路。
第七卷 瓷韵流风 第三〇八章 试探
夜色如水,春天的草原的夜晚仍然充满着浓浓的凉意。清朗的月光照射下,朱默研默默清醒过来,她的鼻孔抽动了几下,嗅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慢慢睁开双眼,她不由尖叫一声,身子卷曲着,柔嫩的双手死死扣进了身下的草地。
草地上到处是断臂残肢和断头死去的马匹尸体,张小牛已经成了一个血人,仍然手持秀春刀半跪在地上护卫她的身前,而就在不远处,林沐风带着十多个锦衣卫的番子仍然在月光下与瓦刺败兵厮杀着。
锦衣卫的番子死去了20多人,但瓦刺残兵也付出了大多数的生命,目前只有十多人还在拼死反抗。
“郡主,好了,安全了,王爷带人来救了。”张小牛嘶哑的声音中带着深深的颤抖。如果不是信念的支持,他即便不倒在瓦刺兵的刀口下,也因为失血过多晕厥多时了。
朱默研定了定神,见身旁的张小牛满身似是跟血染了一般,尖叫了一声,“你,你伤得太重了……”
“属下受点小伤无碍,只要王妃安全就好。”张小牛舔了舔自己嘴角流出的血迹,眼前一阵晕眩。他终于撑不住了,不过,在他失去知觉倒地的瞬间,他隐隐看见林沐风那同样是血琳琳的身影正大步向这边走来。
朱默研心里颤抖着,拼劲全身力气才爬起身来,跌跌撞撞地向林沐风迎去。
林沐风全身血迹斑斑。就算是俊秀的脸上也有血色点点,头盔不知散落何处,手中地宝剑身上还不时有血珠滚落。
“你受伤了!”朱默研有些惶然道。
林沐风用手抹了一把脸,喘了口气道:“无妨,只要你没事就好。”
朱默研渐渐定下神来,她不敢再看地上那一具具惨烈的或者是锦衣卫或者是瓦刺人的尸体。知道自己刚刚从鬼门关里走了一圈。如果不是林沐风带人来得早,此时的她恐怕早成了瓦刺败兵刀下的亡魂了。甚至。还有可能……
她面色煞白,幽幽道:“怎么不多带些人来……”
“呵呵,大军开进哈布尔,我来不及通知军士,只得带着这些锦衣卫番子匆匆赶来,好在还不算太晚。来人。张百户伤得很重,速速带他下去疗伤。”林沐风摆了摆手。
天色完全黑了下了。
朱默研惊魂未定,身子还有些站不稳。林沐风叹息一声,伸手揽过了她。只听朱默研小声道:“如果你不来救我,我怕是要死在瓦刺人的手里了。”
林沐风握住她有些湿漉漉的小手,望着那张寻常地脸庞,淡淡道。“你是我的妻子,我怎么能见死不救呢。战事才刚刚开始,瓦刺人生性凶残,漠北杀机四伏,以后你跟在我地身后,不要再远离了。”
……
……
第二日。漠北的红日高悬。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息。
昨日死在杭爱河畔以及为救援朱默研而死去的锦衣卫,尸体都被大明士卒们收敛好,埋葬在杭爱河畔,面向大明疆域的地方。一个方圆数十米的“山包包”突起在这漠北草原上,一千多具大明军人的尸首从此长埋漠北。
太阳温暖地阳光普照在这片草原上,空气中还有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道。虽然阳光是温暖的,但5万大明士卒的心却是哀伤和冰冷的。远离中原,无数兄弟同胞葬身于千万里之外的他乡,但愿他们能魂归故里!
林沐风默默地跪倒在地,手中的宝剑狠狠地插入了地面。朱默研一袭劲装。也黯然地跪在他的身侧。
不知道是谁先哭出了声。紧接着,夹杂着哀哀地哭声和落寞的战马嘶鸣声骤然响起。震颤着天宇。这种哀伤愤怒的情感汇聚成一股股强大的声浪,冲击着不远处的哈布尔。瓦刺人远远地观望着这一切,神色复杂,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感受。
和煦的风吹过,吹在那数万张满是泪痕地脸上。
林沐风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向前走了几步,眼望着从哈布尔往北去的遥远天际,默然站立着,沐浴在温暖的阳光里。
作为一个穿越者,他明白,在那一端,还有广袤的大明人所未知的土地,那是一个未知的世界。或许,强大后的大明人会如当年的成吉思汗一样,将铁骑的脚步扫过那片未知地世界,将大明人地威名传得更远。但是,那需要用多少人的尸骨才能铺平这一条开疆辟土地道路?
一将成名万骨枯。
他叹息一声,回过头来望着脚下的这片埋葬大明士兵的公墓,又望了望更远处瓦刺人埋葬自己同胞的万人坑,心情沉重无比。
他明白,在西域和漠北草原统一之前,他带出来的这些大明士卒还会有很多很多将永远埋在他乡,不能回归故土。他沉痛的目光从身旁那一张张朴实凝重的脸上扫过,不禁情怀激荡。
“也许我告别,将不再回来,你是否理解?你是否明白?
也许我倒下,将不再起来,你是否还要永久的期待?”
林沐风低低地吟唱着前世那首《血染的风采》,浑然忘却了这已是几百年前的历史时空。身旁的朱默研愕然望着他,听见他嘴里哼唱出一曲曲调古怪但却异常悲壮的歌谣,心中有些疑惑但却瞬间消散在这漫天的伤感情绪中。
对于眼前这个能跟普通士卒称兄道弟,能与一般百姓嬉笑相处,位居高位的大明权臣,自己地丈夫。她越来越看不懂。就像今天一样,依林沐风如今的权势地位,即便是表达哀思又何须向亡灵下跪?但林沐风却跪了,跪地是那么自然。
以前,她以为林沐风是刻意为之拉拢人心。可后来,她惊讶地发现,所谓的阶级规则和贵族意识。在林沐风的脑子里几乎是一片空白。侍女送上一杯茶,他下意识地说声谢谢。手下送过饮食来,他会呵呵一笑拍拍对方的肩膀。
林沐风半晌才回过身来,摆了摆手。他的身后,数万士卒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轰然起身,仰起漫天的尘土。
……
建文2年4月初十。徐辉祖地西征军在哈密城外,重创瓦刺和察合台的联军,以死伤万人地代价歼灭联军将近10万人。吐鲁番的包围解除。在明军的前后夹击下,察合台残部退回别失八里,而瓦刺残部一部分溃逃西域北路,一部分在帖木儿花的带领下向漠北老巢逃窜而去。
瓦刺人之所以如此惨败,除了徐辉祖指挥有方明军战斗力极强之外,漠北老巢被端、猛哥复出也是一个重要因素。一个草原国家,一下子出了两个大汗,老家被明军占据。亲人子女被明军杀戮,瓦刺骑兵的军心还能安定的了?
几乎是在同一天,梅殷的大军也向鞑靼人发起了最后地大决战。数日后,鞑靼人最后仅存的数万军队被歼灭,基本上退出了历史舞台。建文2年四月二十一日,大明皇帝册封的仁德大汗猛哥帖木儿在哈布尔称汗。接受瓦刺和鞑靼各部落的朝拜。自此,瓦刺和鞑靼一统,整个漠北草原实现了自元灭国以来的首次统一。
5月初二。林沐风率5万大军西进西域,先是与瓦刺残部帖木儿花部决战于老爷庙。老爷庙一战,从黎明时分一直到夜幕笼罩,不足2万的瓦刺残兵殊死反抗,虽然最终全部被歼,但明军也因此付出了巨大而沉重的代价。将近1万的大明骑兵惨烈无比地或死在瓦刺士卒地弯刀下,或与瓦刺人同归于尽。
满地的尸体和断臂残肢,充斥着老爷庙方圆数里的戈壁滩上。空气中的血腥气息。一连数日都没有散去。
哈密城毁于战火。哈密人几乎亡国灭族。
徐辉祖分兵数支深入西域各地,清剿溃逃的瓦刺骑兵。5月二十五。他率明军进驻吐鲁番。与此同时,林沐风也率军赶到了吐鲁番绿洲之外。
“大元帅,诚靖王率军已到城外!”大明西域南道指挥使杨凌急匆匆冲进徐辉祖的临时大元帅府,也就是吐鲁番达鲁花赤至竺地王府,躬身朗声道。
徐辉祖脸上一喜,忍不住回身瞥了自己身后那两位女扮男装的侍卫,哈哈大笑,“走,随本王出城迎接诚靖王大军到来!”
红彤彤的有些火热的烈日高挂在当空,给硝烟散尽的、城墙有些破败的吐鲁番城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不远处,林沐风的大军缓缓奔驰而至,马蹄声如雷鸣。
旌旗招展,黑盔黑甲如同一片黑云的神机营骑兵轰然而来,杀气腾腾,秩序井然。徐辉祖站在那里,忍不住赞叹道:“诚靖王这一支军队,威风凛凛,难怪能横扫大漠和草原,所向无敌!”
西域南道都督府副都督孙子含脸上掠过一丝惊色,与杨凌对视一眼,心道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
林沐风止住大军,自己带着数十名锦衣卫番子纵马驰了过来,下马向徐辉祖躬身一礼,“沐风见过王爷!”
徐辉祖笑着挽起林沐风的手,“诚靖王平定漠北,功高盖世,本王也甚是感佩。”
“王爷客气了。要是没有王爷在西域,要是没有梅驸马在东线两相呼应,沐风在漠北和草原必将一事无成。”林沐风笑着也向杨凌打了个招呼,“杨将军,别来无恙乎?”
杨凌恭谨地躬身,“末将拜见王爷,王爷神威不减当年,末将仰慕得紧。”
孙子含也上前一礼,“下官大明西域南道都督府副都督孙子含拜见大都督!”
林沐风笑了笑,在孙子含身上扫了一眼。继续与徐辉祖携手共行,向城中走去。
城门大开,至竺率领吐鲁番地官僚贵族和百姓也迎了出来,没有人统一号令,这些吐鲁番地子民们自觉地、面带敬畏地跪伏在地,高呼着“林大都督”。林沐风在西域的威名至今仍然广为传播,这个名字早已深入西域胡人地记忆。恐怕再也难以抹去了。
……
徐辉祖西域功成,因为他是当朝的左丞相。担负着朝政大任,不久就被皇帝召回京师而去,整个西域和漠北草原一带的军政事务,一概交由林沐风署理。
在不到一周的时间里,林沐风先后斩杀了被沈若兰俘虏的哈密王贴果儿,以及被他俘虏地瓦刺大汗帖木儿花。在这件事情的处理上,西域都督府副都督孙子含跟他有不同地意见。孙子含认为应将两人解往京师等候皇帝旨意处置,可林沐风却独断专行,非杀两人祭祀死难大明军士亡灵不可。更让孙子含不满的是,林沐风居然不等朝廷意见,就将察合台人派来求和的使者当场斩杀。
看着孙子含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沈若兰眉梢微皱,从屏风后面转出,小声道。“夫君,此人性情耿直,不畏权贵,你这番强力所为,他必然要向朝廷禀报——如果皇上知道了你擅自做主,恐怕……”
“书生之见。贴果儿背叛朝廷。勾结瓦刺和察合台导致战事,死有余辜。而帖木儿花,他一日不死,漠北哈布尔的猛哥帖木儿便一日不安,漠北和草原就存在不安定的隐患。至于察合台人的求和,真是笑话,我奉旨出京,目的便是将瓦刺和察合台人一举歼灭,将西域整个纳入大明版图,议什么和?”林沐风淡淡一笑。
沈若兰摇了摇头。向已经露出头来地徐昭雪笑了笑。“昭雪妹妹,走。我们去吐鲁番的葡萄沟里转一转,听说那里的葡萄已经开始结果了。”
徐昭雪盈盈走出,向林沐风躬身一福,“林大哥!”
林沐风笑着回礼,“若兰,要照顾好昭雪郡主,多带些侍卫,免得有危险。”
……
……
沈若兰与徐昭雪走后,林沐风脸上淡淡的笑容一敛,嘴角浮起一丝古怪的神色。他缓缓坐下,突见一只白皙的手递过一杯热茶来。抬头一看是朱默研,他笑了笑,“我的郡主殿下,你怎么不跟若兰和昭雪一起出去玩玩?”
朱默研默默在他身旁坐下,摇了摇头,“我身子不舒服,不想去。王爷,你这样做大概是想试探一下皇上吧?想看看皇上到底对你有几分信任之心?”
林沐风一怔,忍不住苦笑起来,“你真是一个太聪明的女人,聪明得令人毛骨悚然。”
“我只能提醒你,你这样做,实在是在玩火。虽然皇上对你恩宠有加,但你不报朝廷而诛杀哈密王和瓦刺汗,还斩杀察合台地使者,这可是欺君的大罪。如果朝廷中有人借此来参你一本,怕是皇上也难保你。”朱默研忧心道:“我看,你还是赶紧上个奏呈,免得皇上猜忌。”
“功高震主,我的功劳越大,我与皇上之间的关系就会越来越难以处理。”林沐风叹息一声,“所以,前些日子我上书辞官,试图归隐做一个逍遥自在的富家翁。可惜,如今还是又走到了这条路上……你说的不错,我是要试探一下皇上……”
“皇上始终是皇上。”朱默研幽幽道:“我比你更了解朱家地人。”
“但你不了解我。”林沐风哈哈一笑。
“……”朱默研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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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担心了,我做事从来都有分寸。再说了,顶多,我辞去这满身官职还是当我的老百姓,这本来就是我之所愿。”林沐风笑了笑,“不过,无论我在朝还是在野,看在我的面上,皇上会善待蜀王一脉的,你无需多虑。”
朱默研脸色一变,突然神色黯然下来,幽幽道:“难道在你的心里,我就是一个这么自私的人吗?不管怎么说,你已经是我的男人,这一生都不会有什么改变了,我希望你平安。”
林沐风一怔,心里慢慢升腾起一丝柔情,他隔着案几抓过朱默研的手,柔声道:“我知道。”
第七卷 瓷韵流风 第三〇九章 回应
吐鲁番的葡萄沟早在这大明时代,就已经是西域南道的一道名闻遐迩的风景之地了。在狭长的长约数千米的深谷之中,被吐鲁番人密密麻麻栽植着各个品种的葡萄,绿藤成荫,绵延数里不绝,其中尤以马奶子为最盛者。名为马奶子,倒不是说其长得像马奶子,而是其味甘甜清冽,具有马奶子之清香。
当然,葡萄沟里不仅有葡萄,还有大量水果,譬如杏儿和香梨。此刻刚刚进入初夏,葡萄还远远未到成熟季节。不过,有一些早熟的杏儿已经可以吃了,虽然味道较酸。可就是这酸涩的杏儿,沈若兰却一丝也感觉不到,她与徐昭雪从葡萄沟出来,口中这杏儿的咀嚼就没断过。
徐昭雪嘴角浮起一丝怪笑,取笑道:“若兰姐姐,你莫不是有喜了吧,如此酸涩的东西我都吃不进,你却一直没住口。”
沈若兰一怔,马上便醒悟过来:自己莫不是真身怀有孕了?难怪那例事许久未来了……
她不是寻常女子,笑了笑便落落大方地嗔道:“好你个小丫头片子,敢取笑姐姐……不过,我倒是早就希望有个孩子了。”
两人正嬉笑间,那边的绿地上走过来一行数人。西域南道都督府副都督孙子含身着一袭短袍,穿着马靴,手里提着一柄胡人耕作使用的工具热合曼,正带着几个手下向城门口走来。看起来,这个勤政廉洁的大明西域行政二把手正从那边地军屯之地上参加开荒回来。
孙子含的名声甚好。即便是胡人,也对这个每日里与平民和士卒同甘共苦的大明官僚印象甚佳。
西域距离中原万里之遥,大明要想真正在西域站住脚,第一要移民,施行汉胡混居,逐步将胡人汉化;第二就是要屯田垦荒,实现粮食的自给自足。否则。单单指望朝廷的运粮,大明最终只能逐步退出西域。
因此。在徐辉祖走后不久,林沐风就下达了垦荒令。开拓绿洲,开垦土地,兴修水利农田设施,甚至加强城市建设。西域南道都督府发布出垦荒令之后,西域南道诸国的军民无论是胡人还是移民来的汉人,乃至大明士卒。都齐心协力投入到垦荒地“运动”中。西域中大小绿洲无数,但真正被开发利用起来的,只是少数,如果能将所有地绿洲全部开发出来,据林沐风的估计,起码能养活数百万军民。
沈若兰笑吟吟地站在那里,她跟徐昭雪常在吐鲁番一带“进进出出”,孙子含自然识得这是诚靖王的两位内眷。对林沐风领军出征还携带内眷。他非常不满,甚至在前些日子的奏折中也参了林沐风一本。
不过,沈若兰毕竟是诚靖王妃,是赐婚的林府平妻,身份高贵,他也不能失礼。急急上前躬身一礼。“见过两位王妃。”
沈若兰先是一怔,继而掩嘴失笑,“孙大人,你认错人了,这位是中山王府的昭雪郡主,非林家之人。”
徐昭雪面色嫣红,羞恼地瞪了孙子含一眼,急急撇过头去。
孙子含大惊,他乃是一个古板守礼之人,不由惶然向徐昭雪深深一弓腰。“郡主殿下。下官鲁莽,请勿见怪!”
徐昭雪低低哼了一声。沈若兰呵呵一笑。“孙大人不必如此,无心之失算不了什么。”
孙子含尴尬地一笑,拱了拱手,带着自己的随从向城中行去。
刚走了两步,却听沈若兰柔和地声音传了过来:“孙大人,我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妃请讲,下官洗耳恭听。”孙子含耐着性子转过身来,又是一礼。
“孙大人,我家夫君是一个稳重之人,对朝廷忠诚不二,与皇上情同手足,他之所为,皆出自皇上之密旨……孙大人为朝廷进言自是职责所在,不过,大人还是适可而止,不要因此而自毁了自己的前程……”沈若兰低低道。
她的意思说得很明白了,林沐风与皇上的关系之铁是你不能想象的,林沐风做事向来稳妥,他绝不会冒着被皇上猜忌的危险做一些蠢事——除非他另有所谋,作为西域南道都督府的副都督,你适当的进言是会获得皇上地欣赏,但不能太过,太过反而就会让皇帝认为你居心险恶,迁怒于你。
沈若兰这番话也是有所指的:孙子含前不久,接连向皇上和朝廷上书,历数林沐风的什么三大罪状,强烈要求朝廷处罚林沐风。在一封奏折中,他甚至要皇帝撤换林沐风,另派员前往西域主持西域事务。
林沐风明知他如此,但根本就不在乎。沈若兰看在眼里,不由为孙子含担了几分心思:她实在是不愿意看到一个忠肝义胆、有所作为的好官因为这种事情被罢官。
孙子含呆了一呆,原地沉吟起来。他虽然耿直,但却不是傻子,十多年的宦海沉浮,他焉能不知这官场中的“道道”。半晌,他回头来望向了吐鲁番那高大地城墙,心头略感凝重:难道,皇上居然对这诚靖王信任到如此程度?还是?
落日西斜。他站在那里思量着,这个时候,吐鲁番绿洲的边缘处,烟尘四起,雷鸣般的马蹄声渐行渐远。他知道明军终于开始要向察合台人展开进攻了,或许在不久之后,这西域的万里疆土就全部划归大明版图了。
一念及此,他心中的自豪感和责任感使命感勃然而生,转瞬间取代了各人的荣辱升迁。
……
孙子含的数封急奏几乎是与徐辉祖同时抵达京城。当徐辉祖回京后地第二日一早上朝参加朝会时,大明朝廷上下为此正哗然一片。除了少数一些深知林沐风为人品行的文武大臣。保持沉默之外,大多数臣子都义愤填膺地要求朱允炆严惩林沐风的胆大妄为。甚至还有人指出,林沐风居功自傲无视朝廷和皇上,理当罢官免爵。
君是君,臣是臣,无论功劳再大,也是臣子。要恪守臣子地本分。不请旨擅自诛杀哈密王和瓦刺汗,这种做法已经触及了大明臣子地忠君底线。即便是徐辉祖和方孝孺。也觉得林沐风所为不妥。
朱允炆面色沉静,坐在龙椅上,听着群臣鼎沸,一无所动。
良久,他才摆了摆手,起身缓缓道:“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诸位臣工,这个道理你们不知吗?西域与京师山水路遥,来去万里,假如事事都要奏请朕批准,贻误军机怎么办?此事不必再议,诚靖王有功无过——西域一战定鼎,中山王居功甚伟。来人,传朕的旨意。赐左丞相、中山王徐辉祖免死金券,册封中山王府世子徐明旭为当阳郡王。”
徐辉祖地官爵已经到了人臣地顶峰,无法再封赏了,只好恩及他的儿子。
徐辉祖陡然一惊,急急跪倒在地,连声高呼。“臣请皇上收回成命,臣为皇上解忧,为朝廷领军乃是本分——犬子年幼,不敢当皇上郡王之封。”
朱允炆朗声一笑,“中山王在西域一战功成,漠北和鞑靼草原尽归我大明所有,这等盖世功绩,朕岂能不褒奖?朕要是不褒奖,岂能对得起为朕、为大明浴血奋战地三军将士!来人,再传朕的旨意。速速遣使赶往西域犒赏大明西征大军。”
……
……
朝廷的非议虽然在朱允炆的强力压制下渐渐平息。但其实每个人心里都还在揣测:作为一个帝王,皇上难道就真的对此毫无芥蒂?没有人相信。包括朱允炆身边的贴身太监孟良。
朱允炆行走在幽静的宫道上,突然停下脚步,淡淡一笑,“孟良,你以为,诚靖王何以会做出如此罔上行举?”
孟良心里一颤,低低道:“皇上,奴才不懂。不过,在奴才看来,诚靖王一向忠君守礼,此次大概是做事有些急躁了……”
朱允炆嘴角浮起一丝古怪地笑容,“你不懂,满朝文武大臣也都不懂。只有朕,知道诚靖王是在做什么,他,他这是在逼迫朕、试探朕啊……”
孟良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了。但突然他又回过神来,这,这皇上似乎毫无恼意?
……
……
孝慈宫。
吕后怜惜地望着已经身怀有孕的女儿,“孩子,快来母后这里坐下,你身子不方便就不要再行礼了。”
朱嫣然面带一丝羞涩,来到吕后跟前坐了下去,低低道:“母后,才三个月,还早呢。”
吕后叹息一声,“你有喜,可林沐风却领军在外,不在你的身边。对了,母后听说,西域南道都督府副都督上奏林沐风欺君罔上,擅自诛杀哈密王和瓦刺汗,可有此事?”
朱嫣然淡淡一笑,顾左右而言他,“母后,沐风做事向来稳重,之所以这样做,想来也有他不得已的理由吧。只是不知皇兄会如此看待此事?”
“朕明白,朕一切都明白。”朱允炆接过话茬,大步而入。
朱嫣然一惊,赶紧起身行礼却被朱允炆所阻。朱允炆见过吕后便笑吟吟地坐了下来,冷笑道:“嫣然,你们两个倒是串通的好啊,竟然用这种手段来逼迫朕……”
朱嫣然苦笑一番,从怀里掏出林沐风写给她的家信,犹豫了一会才道:“皇兄,沐风并没有擅自诛杀哈密王和瓦刺汗,这两人正在押解往京师的路上。只是沐风有意要辞去官爵,这一次,是给皇兄一个罢免他的理由,其实也不是什么试探……”
朱允炆接过家信匆匆扫了一眼,面色沉了下来。低低道:“嫣然,你倒是说说,朕哪里做得不妥,沐风非要一门心思弃朕而去?”
朱嫣然叹息一声,“此刻漠北与草原已经尽归大明所有,而用不了多久。整个西域也将尽入我大明版图——请问皇兄,沐风又一次立下盖世功勋。皇兄该如何赏赐于他?”
朱允炆面色一变,沉吟了起来。该如何封赏林沐风,地确是他地一大难题。林沐风的官爵已经到了人臣之极,再封——难道还要跟自己这个皇帝平起平坐,学唐太宗李世民一样,封一个一字并肩王什么的?
“所以,皇兄。沐风不想让皇兄为难……他之所以入朝,是回报皇祖父和皇兄的知遇之恩,也是为了嫣然。既然如今大明四海康宁,大局已定,沐风想要功成身退就顺理成章……皇兄,要知道,即便是沐风没有了任何官爵,但他还是你的妹夫。还是我地驸马,不是吗?与其让朝野猜忌,让皇兄为难,不如让沐风退一步……”朱嫣然缓缓说道。
作为她来说,她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大明皇室因为猜忌林沐风而闹出一些什么“不愉快”来。所以。她越来越觉得林沐风地“功成身退”之策不失为自保的良策。
吕后在一旁,也是叹息一声,“皇儿,你妹子说得也有道理。沐风这个孩子对你地辅助之功,你记在心里即可,倒也没有必要非将他留在朝中。”
朱允炆摇了摇头,“母后,嫣然,朕不是昏君,朕绝不会去做那种寒噤天下人之心的兔死狗烹之事。朕要将沐风留在朕的身边。朕要与他一起携手开创大明江山不世之基业。朕做明君,他做名臣。千古留名,万年不朽!”
朱嫣然还要再说什么,朱允炆摆了摆手,“此事就这样吧,朕自有主张。嫣然,他摆了朕一道,朕就不给他旨意了,你替朕写一封家信给他,让他老老实实安下心来为朕将察合台速速拿下……此外,告诉他,朕早已派人在京师造船厂和福建造船厂集全国之力打造大船,待来年,朕要与他兄弟一起扬帆海外,扬我大明的国威,去他说的那些海外蛮夷去看一看。”
朱嫣然愕然,刚要张口,却见朱允炆已经转了话题,开始询问起吕后的身体状况,只得幽幽一叹,就此作罢。
……
如今地察合台汗国其实应该叫东察合台汗国。此刻,东察合台人可谓是内忧外患,四面楚歌。内部,西域北道地胡人反抗不断,而外面正面临大明的进攻,还有在帕米尔高原上地杜格拉特王国的虎视眈眈。
大明十多万铁骑已经缓缓逼近了别失八里。而高原的那一端,杜格拉特人似乎也在蠢蠢欲动。
内忧外患之下,东察合台人内部开始分裂:一部分贵族拥护大汗黑的儿火者的主张,试图迁居葱岭以北,臣服杜格拉特;而另一部分贵族则拥立黑的儿火者之孙歪思为汗,公开与黑地儿火者叫板,准备臣服大明。
建文2年6月,出乎林沐风和明军的意料,在明军缓缓逼近别失八里一线的时候,东察合台人突然内乱,歪思率军夜袭汗宫,杀死了黑的儿火者以及他手下的死忠共计数千人,即日起歪思即汗位,改国名为别失八里国,派出使者向大明祈求臣服。
此刻的察合台人是没有能力与明军一战地。如果反抗,只能是步瓦刺人和鞑靼人的老路,这一点,歪思看得很清楚。至于西进归顺杜格拉特,在他看来这是非常愚蠢的行为。杜格拉特地贫民蛮,连自己都养活不了,十多万察合台军民迁居过去,只能沦为人家的奴隶,甚至是待宰的羔羊。
既然一定要臣服某一势力来保全种族,歪思宁可选择大明。最起码,察合台人能因此留在世代居住的肥美草原和牧场之上,为子孙后代的繁衍留下一条活路。
当林沐风接到察合台人内乱和乞降的消息后,也着实吃了一惊。此时此刻他才算明白,后世的史家对东察合台人的评价并不算太离谱:察合台人与瓦刺、鞑靼虽然同为蒙古人后裔,但察合台人内部分散不团结,性喜安逸不喜战。经过了连番与瓦刺地对抗和大明地征战之后,察合台人的元气已经大伤,再也无法恢复到往日强势称霸西域地局面了。
不战而降,保全自身,就成为某种必然。
第七卷 瓷韵流风 第三一〇章 三大都护府
林沐风时下在吐鲁番所居的“王府”,乃是吐鲁番达鲁花赤至竺的故宅。这位老丈人诚惶诚恐地要搬离这座宅院,另外带着自己的仆从家眷觅宅相居,被林沐风拦住了。虽然他对至竺没有什么好印象,但他的女儿忽兰毕竟是林家的女人之一,林沐风也不好跟他太“见外”。
好在,林沐风只带着沈若兰、朱默研和徐昭雪几人,还有几个侍女和侍卫住进了这座宅院,人数聊聊,没有影响到至竺府的日常生活。
只不过,至竺的会客大厅如今被林沐风所占了,他在这里不停地会见西域各国之王或者是大明西域军政的一众属员。原先至竺用以寻欢饮宴的大厅,变成了林沐风临时的“办公室兼会客室”。
林沐风在至竺府里住着一个独院。院中,有一棵年岁非常久远的胡杨树。胡杨树上,不知道有多少知了在鼓噪着,无休止地鸣叫着。火辣辣的太阳照射下来,仿佛将整个院子都放在了蒸笼上。天气闷热,非常非常的闷热。
沈若兰还好,还能适应这西域南道干燥闷热的夏季。可朱默研却是从小养尊处优,从来没有到过这种天气环境恶劣的地方——在西域的这些天,她多少有些水土不服,日渐一日的消瘦下去。尤其是这个闷热的天里,她浑身乏力,胸口烦闷,要不是两个侍女搀扶着,她连动都懒得动一下。
虽然外面热。但屋里更热。
胡杨树下,至竺府里派过来的几个胡女恭谨地在树下搭起一个凉棚,棚下放上几把椅子,一张案几,案几上摆上几盘新鲜地水果,几杯凉茶。然后摇起西域人常用的大叶子扇,给沈若兰几个女贵人们扇着热乎乎的风。
“喝点凉茶。吃些水果,也能解暑。”沈若兰笑了笑。给朱默研递过了一个果子。
朱默研接过,有气无力地叹息道:“若兰姐姐,这西域的天怎么如此之热,这里真不是人呆的地方。”
沈若兰笑而不语。旁边的徐昭雪换上了一袭短裙,小口喝着吐鲁番人常喝的那种放了决明子地夏季凉茶,接过话去。“郡主如果身体不适,还是让王爷派人将你送回京师吧。王爷在西域恐怕还要呆好久一段日子,免得……”
朱默研闻言直了直身子,声音变大了一点,“不,我不回去。”
望着朱默研那张寻常的、因为闷热而微微有些涨红地脸蛋儿,沈若兰心里一叹:她实在没有想到,像朱默研这种性情的女人。一旦爱上了一个男人,竟然是这般执着。她明显从朱默研的言语行止间看出其对林沐风毫不掩饰的爱意和依恋。在很多时候,她甚至不愿意离开他半步。
徐昭雪则心里是一声冷笑,她对朱默研实在没有什么好印象。她认为朱默研心狠手辣,不是一个好女人。只是,人家不管怎么说。也是名正言顺的王府之人,诚靖王的女人,自己一个外人,也不好说什么。但嘴上不说什么,并不代表心里不想什么,在言谈举止间徐昭雪总是流露出对朱默研的淡淡地反感和冷落。
朱默研不以为意。如果是以前,她根本不把徐昭雪这种黄毛丫头放在眼里,尽管他是徐家的郡主。可如今不同了,她全心全意地爱上了林沐风,所谓爱屋及乌。也为了自己将来。对于林家的人,她不能不放开心怀低下身段去刻意结交。譬如这段时间。她跟沈若兰就相处的很好。
朱默研是何等之人,徐昭雪对林沐风那点心思她还能看不出来?不惜体面跟随大军出征不说,徐辉祖回京居然不随之回返莫名其妙地留在了西域,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了。恐怕就连中山王徐辉祖,也是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怕是没有几天,这小妮子也要嫁进来了。朱默研心中一笑,扶着一个胡女的手缓缓起身来,向徐昭雪微微点了点头,有些取笑道:“昭雪妹妹,中山王爷已经班师回京,竟然留下你在西域受苦,真是岂有此理哦。我看,你才该回京去呢。”
徐昭雪一怔,继而面红耳赤起来。她瞪了朱默研一眼,心里不由有些恼火。转瞬间又想起自己不顾廉耻,不顾礼法,硬生生死缠在林沐风身边,至今还是没个着落,心里又酸楚起来。两只大眼睛一眨巴,眼圈一红,就要落下泪来。
朱默研甩开胡女的手,拉过徐昭雪湿漉漉的手来,伏在她耳边小声说着,“妹子,姐姐给你出个主意,你须要……”
徐昭雪听完不禁啐了一口,面色涨红地垂下头去,心道:“妖女,真是妖女,这等没羞没臊的法子也能说出口来。”
朱默研嘻嘻一笑,又小声道:“妹子,如果你再顾忌着那些礼法,将来可不要后悔,这世上可没有卖后悔药地。”
徐昭雪的头垂得更低了,身子还微微有些颤抖。
正说话间,突见孟蔺从林沐风的卧房里面红耳赤地奔跑出来,风韵犹存的脸蛋上浮现着两朵红云,不知道是什么让她这般羞涩和“恐慌”,竟然忘记了跟沈若兰三女施礼就要往院外跑。
朱默研一呆,继而似乎是“醒悟”了些什么,不由冷笑道:“孟蔺,站住!”
孟蔺外冲的脚步戛然而止,慢慢回身来向朱默研三女躬身一福,“孟蔺见过两位王妃,昭雪郡主!”
朱默研向房里瞥了一眼,神色怪怪地,还有些不忿,低低道:“你去王爷房里干什么了?”
孟蔺脸色更加的涨红,一下子想起刚才林沐风跟她所说地羞人事儿来。不由垂下头去,一时间竟不知道回朱默研的话。
见她如此,朱默研有些恼火地瞪了她一眼,叱道:“回答我的话,你是聋子吗!”
这位前主人的余威仍在,孟蔺有些惊惧地抬起头来。但,但那种羞人的事儿让她如何能启齿?
“好了。孟蔺,你下去吧。”不知在什么时候,林沐风站在了门口,淡淡地摆了摆手。
孟蔺如释重负,惶然向朱默研躬身一福,匆匆而去。
朱默研羞恼地跺了跺脚,瞪着林沐风。目光好像要吃人一般,“王爷,你要女人服侍妾身没有意见,可是,可这孟蔺乃是守寡之妇,你……你岂能……”
沈若兰也牵着徐昭雪的手过来,目光也有些不善。心道,你的女人还不够多吗。竟然对一个生过孩子地小寡妇下手,真是……
林沐风愕然,朗声道:“你在瞎扯些什么?我让孟蔺来是有事吩咐她去做。”
顿了顿,林沐风皱了皱眉,“察合台和瓦刺人以及西域各国向皇上敬献了不少女子。我怕其中混有不洁之人,便让孟蔺去一一查验一番,有何不妥?”
朱允炆不是好色之人,但作为大明皇帝,接纳各方蛮夷敬献的女子入宫,这也是一种带有政治色彩地行为。明人注重女子地贞洁,要是让一些非处女地胡女进了宫去,林沐风怕要闹出事端来,这才把孟蔺叫来嘱咐她去查验一番。没办法,他身边的、能信得过地女子。就只有孟蔺是“有经验的妇人”。不找她找谁呢?
他好不容易拐弯抹角说明白了自己的用意,却把孟蔺弄了个大红脸。
……
……
入夜。气温顿时清凉起来。漫天地闷热一扫而空,淡淡的凉风吹拂着,吐鲁番城里一片喧闹之声。夏季的吐鲁番,也就是日落之后,才真正进入了城中百姓活动的“高峰期”,白天大伙都躲在家里躲避酷热了。
徐昭雪面色羞红站在林沐风书房的门口,见房中人正伏案写着什么,不由痴痴地停在那里,动也不动一下。
林沐风听见动静,还以为是朱默研便淡淡道:“去给我倒杯凉茶来,口干的紧。”
等徐昭雪端着一杯茶进来,林沐风这才发现使唤错了人。不由有些尴尬地站起身来,“郡主,怎么是你?”
徐昭雪脸色一红,幽幽道:“我不能进来吗?”
林沐风放下手中的毛笔,望着地上烛光下摇曳着的徐昭雪那婀娜地身影,打了个哈哈,“郡主有事找我?”
“……”徐昭雪张了张嘴,羞不可抑地垂下头去,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瞬间化为了吐鲁番夏夜的一缕清风。朱默研想出的那等羞人的话来,她怎么能说得出口?
可朱默研似乎说得也没错,如果,如果自己不主动一点,那,那——徐昭雪心神羞涩着,哀怨着,纠结着,身子激烈地抖颤了一下,突然眼前一阵乌黑,就倒了下去。
林沐风惶然伸过手去,下意识地将她柔软的身子扶住,和声道:“郡主!”
……
……
“王爷,你也是一个堂堂地大丈夫,何必如此瞻前顾后?徐昭雪对你情深一片,你就娶了她又何妨?中山王府的郡主啊,那可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子——你想想看,她一路随你到西域,又不明不白地跟在你身边,名节已经有亏。如今又不顾廉耻主动表白……如果你拒绝了她,她怕是……”朱默研坐在林沐风的对面,缓缓劝道。
林沐风暗叹一声,徐昭雪对他的情愫他焉能不知,早在当初平定燕王之乱时他就看出端倪了。但?
“至于中山王那边,你不要担心了。他能让自己的宝贝女儿留下,不就说明了一切了吗?”朱默研突然有些愤懑地道:“连我这个当朝郡主、先皇的亲孙女都嫁给你做了小,徐昭雪又算得什么?”
林沐风皱了皱眉。
“去吧,王爷。去跟她说几句贴己话。这中山王的郡主可不是妾身,妾身脸皮厚,可以任意你羞辱,但她不成地,今儿个如果你不给她一个准话,她难保会做出什么来,到时候。看你怎么收场。”朱默研嘴角浮现出古怪的笑容。
林沐风霍然起身,狠狠地瞪了朱默研一眼。“都是你搞出来地鬼名堂!”
说完,林沐风大步出了书房,向对面那间仍然是烛光摇曳地房间行去。
他的身后,朱默研嘻嘻一笑,“王爷,你知道妾身为什么一定要做这媒人吗?你须知道,中山王府乃是大明数一数二地功臣世家。徐辉祖又位高权重,假如林家再跟徐家结了亲……就是将来皇上想要动林家,也需要考虑清楚……”
林沐风脚下一滞,最终还是敲响了徐昭雪卧房的门。当片刻之后,林沐风再次走出的时候,朱默研和沈若兰并肩站在院中,对视一眼,一起笑着呼道。“昭雪妹妹,这回心满意足,该出来乘凉了。”
……
进入伏天的吐鲁番更加地炎热,就在这个炎热的中午,林沐风收到了来自于京师的加急家信。信虽然是柳若梅和朱嫣然两人所写,但却动用了朝廷的八百里急报线路。短短半月的功夫,这家信就来到了吐鲁番。
信有两封,柳若梅在信上除了再三叮嘱林沐风保重身体之外,再也没有任何亲密的话语。这个端庄守礼的娘子,即便是心里再思念,也不会写到家信上。而朱嫣然地那一封,竟然也没写什么私密话,反倒是原版照抄了朱允炆的一番训斥之词:
“沐风,朕知道你想要做什么,但朕就是不准。朕不准你离开朕……”
林沐风看完信。不禁苦笑。青年皇帝对他的真诚。让他多少有些感动。他也相信,朱允炆绝不会是那种卸磨杀驴的人。但,但皇家无情,为了自己的皇位和大明朱氏王朝的江山,他将来又会如何,可是谁也说不准的事情。
其实,到今天这个份上,林沐风也不是非要坚决地功成身退,他只是再三地表达自己的态度:自己对权力、对爵位毫无留恋,安皇帝和满朝文武地心。
一个居高位有大功但毫无野心的臣子,想来总是可以少受一些猜忌。当然,如果能退下来,也是一件美事。如今他手下掌握着林家和蜀王两系庞大的产业,又娶了几个公主郡主的,即便是辞去所有的官职,离开朝廷,他也能活得逍遥自在。在他看来,做一个逍遥自在的富家翁,可比在朝堂上参与那些勾心斗角强多了。
带着自己地娇妻美眷游遍天下,岂不美哉?可惜,朱允炆未必会让他这么清闲。
朱嫣然的家信上还说了,朝廷正在几大造船厂集全国之力,打造战船和大海船,操练水师。林沐风明白,这西北的瓦刺和西域皆纳入版图,这位雄心勃勃的青年皇帝又开始将目光投向那片广阔的海域了。
最起码,那片海上,还有一个让他寝食不安的眼中钉——沦为海贼的燕王之子朱高煦。不拔了这个钉子,他焉能安心?
林沐风叹了口气。杨凌匆匆进入大厅,向他躬身一礼,“王爷,察合台人的汗到了。”
“哦?”林沐风眯起了眼睛。
察合台新汗歪思居然没有遣使者而是亲自来到吐鲁番,由此可见他臣服大明的心是坚定不移的。林沐风想了想,“杨将军,请孙大人来,召集都督府所有属员随本王一起出城迎接歪思汗!”
……
……
太阳还是那般地毒辣。火辣辣地阳光照射在众人地身上,感觉就像是进入了蒸笼,浑身大汗淋淋非常难受。林沐风着了他只穿过一次的正式王袍,面色肃然,站在锦衣卫而番子扬起地遮阳伞下。回头望望身后的孙子含等官员以及杨凌等满身铠甲的明军将领,他微微一笑,“杨将军,放炮!”
着紫色华丽单衫王袍头戴金冠的歪思,正带着一行数十人匆匆奔行过来。突然耳边响起了隆隆地炮声。他身边地侍臣和护卫不禁面色剧变。
“大汗!”
“不要怕,这是大明在放欢迎本汗的礼炮。”歪思也就是20出头的年纪,黝黑的脸上投射出一股子狂野和刚毅,他镇定得摆了摆手,匆匆行进了一段,然后遥遥拜了下去,朗声呼道。“歪思拜见大明诚靖王爷!”
林沐风打量了歪思一眼,笑吟吟地迎过去扶起歪思。“大汗远到吐鲁番,本王已经备下酒宴,请大汗进城!”
歪思与林沐风携手进城,这两个分别来自大明和察合台的年轻人,是如今西域这片土地上最有权势的人。歪思虽然年轻,但心机权谋比被他干掉的祖父可强多了。最重要地是,他目光远大。选择了一条正确的道路。
进了城,当然是一番盛大地欢迎宴会。宴会上,宾主尽欢而散。当晚,林沐风就代表大明与歪思签订了永为父子之邦的合约文书,并准备在吐鲁番城外再竖起一块碑石纪念。
但在签合约之前,出了一点小插曲。
或者说,对于林沐风提出的,大明要在察合台属地建立北庭都护府管理西域各国并驻军数万的要求。歪思没有想到也不想接受。在歪思看来,明人更看重虚名,需要的是察合台人的面子上的称臣,而不是实际地统治。但这番,大明朝廷却要直接插手西域诸国的统治管理,还要驻军。只给察合台人留了一片牧场和山原,还限制了他们的军队数量。
这如何能行?这跟灭族亡国有何区别?
也就是说,如果合约签了,从今天开始,原本隶属于察合台的西域北道诸国,尽归大明了。而称霸一时的察合台人也沦为了跟西域诸国一般的待遇,都成为大明辖制下的属国之一。
歪思怒气之下拂袖要走,林沐风拦也不拦,只是淡淡道:“大汗可是要想清楚。如果你能坐回去。察合台还有土地和牧场。还能保有一定数量军队。否则,大明十多万铁骑立即会马踏阴山。即便是流血千里也在所不惜!”
歪思身子一颤,不由停下了脚步。黝黑的脸上神色变幻着,垂下来地双手都有些抖动。
林沐风静静地等待着,冷眼旁观着,他知道等这个青年察合台人权衡再三之后,会答应的。其实,按照现在的形势,大明完全有能量不跟察合台人坐下来谈判,不接受他们的臣服,而可以直接大军挺进,灭了他们。
但林沐风不愿意那么做,能不流血、能不动刀兵,那是最好。
良久。
歪思缓缓坐下,脸上居然浮起柔和的笑意,低低道:“王爷,我答应便是。不过,本汗希望能进京朝拜大明皇帝陛下。”
林沐风心里冷笑一声,他明白歪思这是想要进京去皇帝那里争取更大的利益,不过,朱允炆是不会做出任何让步地。他笑了笑,“这是自然,本王会派人护卫大汗进京去接受皇上的册封。”
歪思虚假的笑着,其实林沐风的笑容也很虚假。随着察合台大汗歪思在合约上摁下了自己的王印,察合台王国等于变相灭亡,西域整个南北两道全部纳入大明版图。望着歪思一行落寞而去的背影,大明众人面面相视,欣喜若狂。
能有幸作为大明开疆辟土的见证者和亲历者,他们必将被载入史册,青史留名。
孙子含和杨凌朗声笑着,一起向林沐风躬身施礼,“恭喜王爷成就大功,贺喜大明开疆辟土!”
林沐风也有些高兴,哈哈大笑起来,“孙大人,你可以再参本王一本……”
孙子含面色一正,朗声道:“王爷此言取笑了。王爷擅自诛杀瓦刺汗和哈密王,有欺君罔上之嫌,作为大明臣子,下官理当向皇上进言。可如今王爷为大明立下不世之功,下官只能上奏朝廷为王爷请功而非弹劾!”
林沐风面色沉静下来,清朗的目光投射在孙子含的身上,良久才淡淡一笑,“诛杀贴果儿和帖木儿花,乃是本王迷惑察合台人之计策。这两人我并没有杀,此刻,怕是已经押解到了京师,听候皇上处置了!”
孙子含悚然一惊,手心颤抖了一下,刚要出言,却见林沐风已经朗声大笑着走出厅去。
……
建文2年8月初一,大明朝廷宣布在漠北哈布尔设立漠北都护府,驻军2万,由驸马都尉、骠骑大将军梅殷为漠北都护府大都督,坐镇漠北和草原。
8月初三,大明建文皇帝的慰问使团到达吐鲁番,犒赏西征大军。使臣带来了皇帝地敕令,宣布在西域南道设立吐鲁番都护府,由原西域南道都督府副都督孙子含为大都督,吐鲁番达鲁花赤至竺为副都督,驻军2万。同日,在西域北道设立北庭都护府,由原西域南道卫指挥使杨凌任大都督,驻军5万。
漠北都护府掌管原瓦刺故地和鞑靼所居地草原,吐鲁番都护府掌管西域南道从哈密到喀什葱岭一线,而北庭都护府则对西域北道实施控制以及担负起西线防守的重任。都护府施行军政一体地管理,大都督即当地的军政最高首长,直接归朝廷管辖,品阶正二品。
自此,西域和漠北草原全部正式纳入大明版图。东北有奴儿干都司,西北有三大都护府,大明由此获得了几乎是中原2倍面积的大片国土并实施了有效的统治,大明理所应当地成为了时下最强大的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