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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幽州留后(十)

书名:大唐新秩序 作者:八宝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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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幽州留后(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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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山喜带领破军都最先杀入中军大帐,一阵乱刀,将司全爽带来的众军官全部剁为肉泥。这一变故只惊得帐中被扣留的义儿军众将目瞪口呆。

他经验丰富,平日里在义儿军中也十分活跃,此时又是挑头之人,所以暂时还能压住已经暴乱的军士。将衙内军剪除之后,便和同样举事的各都都头略微商议一番,将中军大帐之外的乱兵稍加安抚,便和十多个都头一起回到大帐之内。

刘山喜向义儿军左厢指挥使刘雁朗躬身道:“刘指挥使,弟兄们事起仓促,只为活命,无军令擅自行事,还请指挥使见谅!如今军中无首,还望指挥使怜惜弟兄们的性命,出来主持大局!”

军中素以左厢为尊,因此帐中义儿军诸将里刘雁朗排序第一。刘山喜挑起哗变的目的不是为了哗变本身,而是为了自家更上一层台阶。他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都头,自知不能服众,便准备拥立刘雁朗为主。

刘雁朗虽然是义儿军重将,但也是刘仁恭使唤出来的老人,对刘仁恭很是畏惧。让他跟着衙内刘守光一起闹一闹,他无可无不可,但要挑头作乱,却没这个胆量,当即脸色煞白,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般,连声推辞:“不可,不可!某没这等本事,某也不敢!”

刘山喜率众人再拜,刘雁朗只是不肯,刘山喜将眼光向帐内一扫,胡令珪、张景绍等十余将领要么将头撇在一旁,要么低头不语,都恨不能置身事外。

刘山喜恼了。一挥手。身旁刘山青、刘山周迈步上前。架住刘雁朗起身,抬到帅案之后,将其强行扶于帅椅之上。

刘雁朗一边挣扎一边大呼:“尔等不可害某!”众人充耳不闻。他叫得刘双喜烦了,眼神示意之下。刘山青以刀刃加身,刘雁朗方才噤若寒蝉,不敢再动。

刘山喜大声道:“军中无主,某等暂拥刘指挥使为主。以为活命之道,将来更为进身之阶!”

帐中除了十余义儿军将领沉默不语外,其余小军官们俱都七嘴八舌,纷纷议论起来。

这边动静闹得实在太大,整座军营都已经知晓,其余没有参事的各都都头、队正等赶赴中军大帐,帐内帐外一片纷乱。

刘山喜压了几次都压不住,上百人聚集在这里你一言我一语,莫衷于是。他知道自己身份不高,无法压服众人。便又打起了帐中胡令珪、张景绍等军将的主意,只不过这些军将都不开口。惹得刘山喜又气又急,却毫无办法。

正在慌乱之间,营帐外又是一片喧闹,紧接着一名文士自人群中挤入帐内。月白的儒衫上满是泥垢,一脸尘土,尽显疲色。

此人一入大帐,自胡令珪、张景绍起,帐中诸将俱都起身,人人脸现讶色,纷纷道:“见过刘判官!”

帅椅上的刘雁朗也大叫:“刘判官救某!”

来人正是卢龙节度判官刘知温。

刘知温叹了口气,向诸将一一示意:“幸得军中义士相救,刘某险些罹难……唉,不提也罢……”他看向一众纷乱的都头:“此间主事之人是谁?”

刘山喜曾经见过刘知温,也知道这位节度判官与衙内交好,见他到来后当即大喜,上前拜道:“破山军都头刘山喜,见过刘判官!某等迫不得已方行此下策,还望刘判官垂惜。”

刘知温感慨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他看了看帅椅上被强行按住的刘雁朗,向道:“请都头放刘指挥使起身吧。”

……

天复元年九月三十夜,驻守在大安山防线的义儿军哗变,卢龙衙内军左厢都指挥使司全爽当场身死,哗变军士在节度判官刘知温及都头刘山喜的带领下,与霸都骑军镇遏使赵霸内外呼应,一举击溃衙内军左右厢,右厢指挥使杨师贵死于乱军之中。

随后,义儿军、霸都骑汇合闻讯而至的蓟州军,三支乱兵合力冲破卢龙军中军大营,辽东郡王刘仁恭、后军都指挥使周知裕及以下数十名军将被擒。

被拘于中军的义儿军都指挥使刘守光被乱军拥立为主,带领乱军向匆忙由范阳赶至的刘守文义昌军、李承约盐池兵发动突袭,双方黑夜中乱战至天明,义昌军节度使刘守文阵斩于军前,盐池守捉使李承约率残兵不知所踪。

天明之后,刘知温再次献计,刘守光带领乱军奔袭范阳,乱军诈开城门后一拥而入,猝不及防的高氏兄弟、王思同等只带寥寥亲卫出城而逃,妫州山后子弟、银葫芦都等诸军请降,为刘守光收编。

十月三日,刘守光放弃范阳——大安山防线,撤回幽州。

刘仁恭被拘于内宅之中,刘守光仿光化三年长安之变,以铁汁封门,只留一个送食的小孔。

刘守光本欲将周知裕一同斩杀,通判郭炳呈在一旁苦苦相劝,刘守光大怒,想要将郭炳呈拿下,郭炳呈哀求道:“衙内欲斩周将军,却奈关外何?”

刘知温醒悟,随即向刘守光附耳分说了几句,于是刘守光这才放过周知裕,只是将其打入囚牢。

十月十日,刘知温、赵霸、赵敬、刘雁朗、胡令珪、张景绍等幽州军将拥立刘守光为卢龙节度留后,同时向东平王朱全忠发出降书,言称归附。

朱全忠于是向朝廷保奏刘守光为卢龙军节度使,赵霸为义昌军节度使。赵敬兼檀州刺史、兵马使,加金吾卫大将军,刘知温加侍中。自此,河北大地为宣武军所有。

刘守光欲铲除幽州城内高氏、王氏、李氏等大族,再次为刘知温所阻。

“谦诚,你当日不也言道,咱们卢龙就是因为内耗过甚、军头林立,才使得事权不得专一,牵扯太过羁縻,故此无法力敌宣武、河东诸藩么?怎的如今又来劝某?”刘守光对这位一力扶持自己上位的节度判官信任有加,但此刻却对他的劝解感到疑惑。

光化二年南征魏博惨败之后,卢龙内部各大军头势力受到了严重削弱,当时刘守光受命组建义儿军,刘知温也成为了文官之首、节度判官。两位新贵都看到了藩镇内部军将世家把持权势这一根本弱点,当即一拍即合,趁机拿出了详细的整军方案,旨在消除卢龙军延续百年之旧有体系所带来的痼疾,刷新气象,树立节度府权威,确保刘氏的长久基业。

周知裕和李诚中就是在这种形势下被发配到了边关平州的。

但这一整军计划遭致各大军头的强烈抵制,历任瀛州、平州、儒州等刺史兼兵马使的王敬柔,前平州刺史、太子少师李君操,前节度府兵马从事、御史中丞赵珽、前卢台军使赵元德等卢龙军巨头都纷纷反对,已故的幽燕第一名将——白马银枪高思继遗孀高刘氏甚至直接打到节堂之上,率领一帮妇孺占据了卢龙十三州最高权力中枢之地整整一天,闹了一出天大的笑话。

随着北地契丹人的频频寇边,大帅刘仁恭在内外交迫之下,只能听任这一整军计划流产,令刘守光和刘知温扼腕叹息不已。

此刻刘守光成为了卢龙留后,手掌大权,朱全忠保举他为卢龙节度使的奏本也已经上路,他当然想重新拾起当年的计划,消除内部隐患,确保兵权、事权之统一。而且刘守光这一次想要做得更深一步,他打算直接将高氏、王氏、李氏这三大族连根拔除!

刘知温道:“大帅,此一时彼一时也!”

刘守光哈哈一笑,他意气风发道:“当然是此一时彼一时!李氏所掌的盐池兵已被击破,高氏的山后子弟和王氏的银葫芦都也被咱们收入囊中,赵敬和赵霸又站在咱们一边,此刻做起来自然更容易一些,当然,咱们做起来就必须要更彻底一些!”

但刘知温所说的却和刘守光所理解的不同,他摇摇头道:“三氏之兵已为大帅剪除,此刻当然是虚弱之极,但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是以为三氏仅凭兵权便能屹立幽燕不倒,便谬之极矣!某观此等大族,于军中纠葛极深,威望素著,亲友子弟遍及各军,影响深远。大帅初登高位,正是稳固之时,若是骤然发难,恐将士们不服啊!此等大族,只可徐徐图之,非数年之功不能消弭,大帅切记!”

一席话说得刘守光不禁眉头紧锁。

刘知温又道:“如今赵氏二族虽为大帅之鼎力,但若无高、王、李等大氏牵制,某恐大帅将来更无法驾驭。”

如果说刚才的劝告只是停留在就事论事的层面上,那么这句话就可以说是充分包含了权谋的味道,作为卢龙军的最高掌权者,刘知温开始教导刘守光怎样学会做一个上位者。在刘知温的想法里,兵权已经尽数掌握在手,其实已经在很大程度上达成了兵权、事权的统一,此刻就已经没有必要再对这些大族发难了,现在更应该关心的问题是,怎样在幽州保持住一种相对的平衡。

刘知温继续道:“更何况,大帅莫忘了,关外还有一个营州都督!营州都督李诚中与三氏交好,又是周知裕的子侄部下,大帅贸然动手,须防李诚中发难!”(未完待续。)

第十一节幽州留后(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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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守光悚然而惊,想了想,又自我宽慰道:“谦诚是否过滤了?关外营州偏寒之地,李诚中又在与契丹人交战,哪里有余力顾及关内?而况某又是东平王保举的卢龙留后,难道他就真有胆子和整个卢龙作对,和东平王作对?”

刘知温不动声色,只是盯着刘守光一言不发。刘守光也觉得自己的话转圜不了,只得尴尬一笑:“谦诚,某知晓了,某不动三氏便是,只这李诚中怎么办?你是知晓的,他与某有些嫌隙……”

李诚中还是大头兵一个的时候,这位大帅就曾经强占过他的军功,其后更是出伏兵于中道截杀过李诚中,这哪里是什么“嫌隙”,分明是生死大仇!

但刘知温也不点破,只是道:“某苦思良久,想来想去,也只能先试探试探这位都督的意思。若是他愿意听从大帅调遣,咱们便须极力笼络,甚至许他长据关外,听调不听宣!若是他不从,便以霸都骑和蓟州军讨伐他,同时与关外契丹人相约,南北夹击,某听说赵敬与契丹人曾有过联络……”

刘守光大喜,其实听到这里,他反而隐隐对李诚中不服调遣有所期待,那样的话,就连赵氏二族的问题也似乎有解决之道了……

“怎么试探?”

刘知温从袖中取出一本折子,翻开道:“赏功罚过,历为上位者秉权之道。这份折本某已经看过,只这破军都都头刘山喜迁义儿军右厢指挥使……”

刘守光一愣:“谦诚以为不妥?此番某能成就大事,这刘山喜功不可没,晋其为右厢指挥。虽然迁幅甚大。但某以为不如此无酬其功。何况某也知晓此人。谋略过人,毕都虞多次向某举荐过他……”

刘知温叹道:“难道大帅不怕大安山之旧事若干年后再次重演?”

刘守光猛然醒悟过来,起身在节堂内来回踱步。刘知温说得不错,这个刘山喜那一夜能够挑动军士哗变。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给自己也来上这么一次,这样的人,的确不可放之于右厢指挥这么一个关键的位置之上。

“谦诚有何打算?”

“周知裕已经下狱,平州兵马使出缺。某意赏他个兵马使,已经足够酬功了,想必他自家也愿意得紧。”

“唔,也可。”

“另外,或可让其出任监军之职……”

刘守光皱眉:“营州都督府不同于刺史州,恐怕行不通。”但凡成立都督府的军州与普通刺史州是不同的,按唐制,都督府虽寄名于都护府或节度府下,其实却直属朝廷辖制,所以刘知温的意见听上去完全不可行。当然。如果是别人出任营州都督,在这个朝廷羸弱的时代。刘守光硬要往都督府里强塞一个监军也无不可,只可惜现在的营州都督是李诚中,所以一旦刘守光这么做,就等于打李诚中的脸,属于激化矛盾之举。

至于监军是否应该由宦官担任,倒不在考量之内。大唐的监军也并非自宦官而始,武后年间的监军向为文臣,只不过到了玄宗年间,监军由宦官担任才成为常态,这是基于天子对外镇控制力大减而不得不行的惯例。而到了如今这个时候,其实许多藩镇中的监军也已经不是宦官了,朝中内侍省的中官们已经式微,许多藩镇的监军都是由节帅保奏而担任的,内侍省只是捏着鼻子予以追认罢了。

刘伯温一笑,道:“营州都督府监军虽然不可,但山北行营监军却是可行的。”

“山北行营?”

“不错,此刻李诚中正与契丹作战,正是重立山北行营之机。为嘉其功,大帅可以李诚中为山北行营总管,行营都虞侯以下由李诚中奏名委任,刘山喜以平州兵马使兼山北行营监军。”

刘守光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甚好,加李诚中为山北行营总管,都虞侯以下一任军职皆可自专,这是明白无误的向对方示好之意,如果李诚中愿意抛弃前嫌,那么就需要接受这个幽州派出来的监军,如果对方不愿和解,那么刘山喜就只能自求多福了,很可能被李诚中杀掉,恩,就算李诚中不杀他,只是将其驱逐,自己也同时拥有了一个杀掉刘山喜的极好借口。

怎么看,都是一石二鸟、两全其美的法子!

刘守光不禁抚掌大赞:“谦诚,此计大妙,真乃某之子房也!”

二人谈论正欢,冷不丁节堂之外爆起一阵喧闹,只听一个女子高声怒喝:“那个畜牲子回来了?我倒要看看他能躲老身到几时!”

紧接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起,那女子一边往里闯,一边呼道:“畜牲!孽障!快些出来见老身,老身咬不死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伴随而来的还有值星军官们的劝解声。

刘守光和刘知温二人脸色都是一变,刘守光慌道:“某家老娘!”刘知温则叹了口气:“戚夫人……”

又听外头响起清脆的“啪啪”声,却是不知哪位倒霉的值星军官挨了戚夫人的耳刮子。

刘守光和刘知温对视一眼,连忙掩面自侧门而走,等戚夫人闯进来一瞧,节堂内早已空无一人,这位夫人一屁股坐倒在地,顿时泪水雨下……

……

刘山喜这些日子里风光无限,谋成如此大事,谁都知晓这位底层都头即将一飞冲天,连日来饮宴不断,教坊司也记不清去了几回。邀约他的既有往日里熟识的各都都头、队正,也有各营指挥,甚至连张景绍这样的老资格卢龙军将也专门为他摆过酒宴。

但传说中的右厢指挥使之职与刘山喜的愿望并不相符,说实话,对于这个升迁,他不太满意。这个军职虽然位高权重,但近在节度使身边,上面更有义儿军都指挥使、都虞侯节制,甚至在排序上比左厢指挥使还有所不如,刘山喜很不喜欢。

历经七八年各镇之间颠沛流离的生活,刘山喜更想要寻一处安稳之地好生经营一番,扩充部众、提拔心腹,真正构造属于自己的势力。为此,他走动了节度判官刘知温的门路,甚至将那天攻破范阳之后,自城内抢来的财货送了一大半给这位如今权势熏天的卢龙军第二号人物,只望对方能够给自己安排一个好的去处,唔,最好是一州刺史或兵马使。

当最终任命下来之后,刘山喜终于得偿所愿,似乎满天的乌云一扫而光!

平州兵马使,这是一个令刘山喜满意的职位,从根子上属于卢龙旧将的刘山喜知道,那里历来就是卢龙的重要粮饷之源,很是富足,只要稍加尽心,随随便便拉起一支两千人的军伍不算什么难事。

让刘山喜更满意的是,任命里还有一个山北行营监军!有了这个职位,他就不是普通的兵马使了,而是可以对边关各州、各塞有权发号施令的上官。

刘山喜接到任命之后,再次到刘知温处拜见了这位帮了自己大忙的节度判官,在对方的好言抚慰和不动声色的催促之下,匆匆忙忙集合起部众心腹,第二日便离开了幽州,向平州而去。据刘判官所言,平州如今之富足更甚以往,很多人都盯着这个位子,所以刘判官奉劝刘山喜赶紧前去出缺,早日将生米煮成熟饭,以防迟则生变。

所以刘山喜走得很快,走得很紧,完全没有时间好好打听打听平州如今是什么情状,没有工夫了解关外营州又是一个什么形势,更不知道他满心期盼的山北行营监军一职又是一个什么模样。毕竟远离卢龙七八年之久,自己又一直厮混于军中底层,刘山喜的匆忙出发便带有了一丝盲目的性质。

快接近平州时,刘山喜命刘山青先行一步,向平州刺史府通报自己接任的消息,他满拟自己一至州城,刺史张在吉便会率领平州官吏迎接自己,可一直到了城下,却始终没看到半个官员胥吏,只有几个老军在城下维持,见他们这般大队前来,只是略微询问了几句,便持礼甚恭的请他们入城。

刘山喜正疑惑不解之时,却见刘山青从城内赶将出来,身后跟了个文吏,却是一个刺史府的八品录事。

那录事告诉刘山喜,刺史张在吉患病在身,无法见客,点了他前来引领刘山喜入营。刘山喜言称想要探视张在吉,却被那录事冷冷挡了下来。

录事也不多话,直接将刘山喜等人引入平州军大营,简简单单介绍交待了一番。

大营内诸般设施都很齐全,唯独不见一个人影,刘山喜询问缘由,那录事言道:“都被大帅征召到了范阳,平州哪里还有一兵一卒。”

刘山喜眼见天色已黑,不欲多生事端,问明粮草储存之处后,便任那录事告辞而去。

有了粮草,还怕征不来兵么?这是刘山喜的想法,按理说没错,但他忘了问清楚大营内的粮草到底有多少。

“什么?只有五十石?”刘山喜眼前一黑。

“大郎,确实只有那么多,却怎生是好?”刘山周苦着脸道。

这点粮草仅够刘山喜等百多人一月之用,哪里还有余粮征兵?刘山喜一根一根揪着额角的发须,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苦苦思索着。(未完待续。)

第十二节幽州留后(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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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平州,北风凛冽,大雪虽然尚未落下,但寒风却刮得人骨头隐隐作疼。

新任平州兵马使刘山喜率部众已经入住平州军大营近十日,但偌大的营盘,却只有寥寥百余人,显得异常空荡。临行前刘山喜从刘知温手中得了一大摞空白告身,手下军官倒是封了一堆,都虞侯、马军虞侯、步军虞侯、参军、押衙、营指挥、都头、队正等等,但都是光杆军将,手底下无一兵一卒,来时什么样,此刻仍旧什么样。

不是刘山喜不想募兵,按照他本人的设想,他满拟于年底前募起五营兵马,若是募兵顺遂,就搞五都编制的大营头,若是不顺,至少也要搞个三都编制的小营伍,无论如何,手中也得掌握个一两千人马。

也不是平州当真就没有了青壮,虽说前任兵马使接连募过两次士卒,但平州远离战场,一直人丁兴旺,想要凑个一两千士卒绝对不是什么难事。

但募兵玩的就是钱粮二字,这两个字真是难倒了刘山喜。以募兵一千为例,征募安家费最低也得两贯起,这就要两千贯;月饷最低一贯,头一个月又是一千贯;粮食每月需要五百石,这还不算菜蔬和鱼肉;如今眼见就要进入寒冬,冬衣也是必备之物,还有御寒的柴火薪炭也必不可少;更为重要的是,甲胄兵刃从何而来?

刘山喜曾在范阳劫掠到不少财货,但大部分都分给了手下部众,还送了一份厚礼给节度判官刘知温,他现在虽尚有积蓄,却根本无法支撑起募兵之耗。想要维持下去。更是绝无可能。

让刘山喜感到郁闷的是。他现在分属平州镇军,已经脱离了义儿军序列,按照规矩,地方镇军的粮饷供应由地方自筹。本来地方自筹也没什么。刘山喜打听过,平州这两年较以往更加富庶,财货上绝无问题,可问题是。他到目前为止,到达平州已经近十天了,却连刺史张在吉的面都没见到!

张在吉一直托病不出,并且婉拒了刘山喜三番五次想要探视的“好意”。

老匹夫,当真欺人太甚!刘山喜每每思及这个从未谋面的刺史,就不由暗自咬牙,恨不得将张在吉从刺史府中拖出来一刀砍死!

但恨归恨,他也不可能当真这么干,真要这么干了,估计第一个出兵平灭他的人就是新帅刘守光。

反过来一想。刘山喜又不禁好一阵气馁,说到底。刺史府并没有亏欠他这个新任兵马使多少,粮草、钱饷、木炭、菜蔬的供给一应俱全,并不曾有所短缺,就连冬衣也早早就准备妥当,直接放到了每个军士的床前。只不过这个数量却只是刚好满足百余部众的用度,连一份多余的都没有。

办理这些事情的一直是那个刺史府派出来和自己打交道的录事,自己曾经和他提及,刺史府供应怕是不够,那录事赔笑着问哪里不够,刘山喜说只够目前部众所耗,无法满足征募所需。

那录事惊讶的说,既然满足了部众所耗,那不是就已经足够了么?至于征募新兵,那是另外一件大事,需要兵马使和刺史好生商议方可,不是他这么一个小小的录事能够做主的。至于何时与张刺史商议?——等刺史的病情好转之后吧。

一连等了十天,张刺史病情始终没有好转,于是刘山喜醒悟,恐怕对方并非身体有恙,而是心里有疾。

当再一次求见张刺史而未果之后,刘山喜终于决定不能坐等了。平州城内商铺林立、行人如织,运送货物的大车来来往往,这一切都预示着城内府库必然充裕,财货必然极多!

老匹夫,既然你不仁,别怪某家不义!刘山喜不是纨绔,他虽然年岁不大,但却在河北大地上颠沛流离了七八年,见识过无数血淋淋的战场,经历过一次又一次勾心斗角,可以说是见惯了大风浪也不为过。如今是什么年代?一个文官就想让一个武将吃瘪,要是传出去还不得把人笑死?就算你是一州刺史,那也不行!

你不是不想给么?没关系,你不送过来,某就带兵去拿!

刘山喜回到大营后,立刻召集百余部众,将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部众们一听之后当即轰然允诺,摩拳擦掌,慷慨激昂。

第二天一早,刘山喜便将刘山青和刘山周派了出去,各自带人进入平州城内,探查府库、仓廪、兵器坊等各处地形所在。

当晚,刘山青和刘山周回转大营,众人在灯下密议,商量好了怎么打进城去,怎么攻入上述府库所在,怎么搬取财物,应当搬取多少等等,全都商量妥当。面对这座近乎不设防的州城和只有少许衙役胥吏看守的府库和仓廪,大伙儿都忍不住喜形于色——太简单了,用刘山周的话来说,“如探囊取物尔”!

众人甚至就是否拘押或斩杀刺史张在吉及以下平州官吏探讨了很长时间,最终形成的意见是,暂时留其一条“狗命”,以观后效。但今后刺史府的守卫应换为自己人,以便更好的控制住这座城池。

转过天来,当刘山喜点齐部众,兴致高昂的开赴平州城下时,却见这座城池完全变了个模样。城头上旌旗飞舞,城下拒马、鹿砦布置了一层又一层,十余名军士披甲持枪立于城门前,守卫森严,凛然不可轻犯。

刘山喜以下,包括刘山青、刘山周等,人人瞪大了双眼,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的一幕,个个都哑口无言。

正在众人摸不着头脑之际,却见城门处拒马、鹿砦被迅速挪开,自城内开出一支军马,前面是百余骑彪悍的骑兵,后面是二、三百全身披甲的雄壮士卒,刀盾、木枪、弓弩,各色兵刃一应俱全。

一名小将身着细鳞铁甲,左右手各持一柄银枪,一骑当先飞出,来到刘山喜面前五十步外站定,两根银枪各挽了一朵枪花,身后骑军、步卒雁翅展开。

“来者何人?竟敢犯某平州,真是好胆!速速通名,本将枪下不杀无名之辈!”

刘山喜很无语,这都什么年代了,怎的这小将还来这一套?

刘山青上前大声斥责:“大胆!此乃新任平州刘兵马,尔乃何人,在此无故挡道!”

小将“哦”了一声,似笑非笑,在马上抱拳道:“原来是刘兵马大驾。某乃榆关赵守捉麾下虞侯元行钦,奉张使君之召,至州城演军。恕卑职甲胄在身,不能全礼了。”

刘山喜好容易才将目光从对方身后那几百军士身上十分不舍的收回来,感慨了两声“好兵”,“真是好兵”,然后才道:“却是元虞侯当面,这些虚礼就免了吧。”他回头看了看自家部下,原先觉得自己手下部众已经是精锐了,可此刻一看对面,先不提其余,单是兵甲装备和精悍之气,就不是自家部下能够比得上的,更何况对方人数比自己多几倍,其中还有百多骑兵,自己这边却只有百人,战马也不过寥寥数骑。

榆关是守捉城,虽在名义上由平州兵马使节制,但实际上却为卢龙节度府直辖,双方谁主谁辅,要看谁的实力更强,当然也有以兵马使兼守捉使的,比如周知裕就曾经如此。但要论及现在的情况,刘山喜可就无法使唤得动对方了,哪怕对方只是个虞侯。

“适才元虞侯说起正在演兵?却不知怎生到了州城来了?呵呵,某这个兵马使却不知晓……”

“此乃张使君与李都督定下的成例,每三月在州城演练一次,以防宵小之徒!李都督奉天子令都督关外诸军事,奉王爷令节制边关各塞,榆关也在李都督节制之下,某等乃是奉命行事。”

元行钦大大咧咧的解释了几句,谈到“宵小之徒”时,眼神不停在刘山喜、刘山青、刘山周等人身上转来转去,毫不客气,眼神中别有一番揶揄的意味,只看得几人暗自恚怒不已。

一个小小的虞侯竟敢这么毫不客气的对自己说话,能忍么?当然得忍,再次看了看对方雄壮的骑军和步卒,刘山喜“嘿嘿”干笑两声:“原来如此,某等无事,出营闲逛一二,就不打扰了,改日再会,改日再会。”说罢,勒转马头带兵离开。

元行钦冷冷的盯着刘山喜带兵远去,方才收队回城。小心叮嘱好守卫事宜后,他来到刺史府拜见刺史张在吉。

张在吉正在批阅公文,见元行钦到来后便停下笔管,招呼元行钦入座。

“如何?”

“还算识相,带兵回去了。这些时日某还是在州城内多待些日子的好,以防狼子野心。”

“也可。”张在吉颌首。

“使君打算如何应对此獠?照某的意思,若此獠不入使君之眼,干脆杀掉了事,区区百来个人,好处理得很。”

张在吉摇头:“除之事小,做起来也不难,但如今好问尚囚于幽州,吾心甚忧。何况此人或于营州有用……是留是除,看营州的意思吧。”(未完待续。)

第十三节幽州留后(十三)

新任平州兵马使刘山喜灰溜溜的自平州城下返回大营,望着空旷的营寨,他不禁悲从中来,在营寨大门处伫立良久,迟迟不入,骑在马上的身影显得异常萧索。

一阵北风刮来,刺骨的寒意令刘山喜的身子哆嗦了片刻,他这才回过神来,强行抑制住心中的酸楚,打马入营。百名部众都是不发一言,紧跟在他身后。

刘山喜直接进入大营中的节堂内,也不除甲胄,就这么直愣愣的垂坐于堂上,十多名跟随他走南闯北的亲信各自涌入,纷纷坐于下首,其他人也不回房,就在节堂外的厢房、回廊处聚集等候。

无论谁都知道,李家子弟(此刻众人当然还都随刘守光姓刘)恐怕这次将会再次居于危墙之下了。大伙儿其实对这样的局面早就习以为常了,这些年来,跟随李家父子东奔西走,形势恶劣之时,哪次不比这次更甚?李家子弟别的本事或许没有,但之所以能够每每化险为夷,主要依仗的就是他们对李氏父子的忠心,在应对危难之时的抱团!

这次也不例外,只要刘山喜等人定下策略,大伙儿跟着走就是,就算目前自己职阶低微,在节堂内说不上话,但就算不说话,也要在这里默默等候,以一种坚定的态度无声的支持李家将主,这才是这个小团体能够生存下去的根本!

沉默良久的刘山喜终于开口了,一句长叹尽显无穷的落寞之意。

“为何如此……”

为何如此?在坐的众人都是跟随刘山喜父子转战河北的亲友乡党,很多人已经战死,而许多人则是逐渐提升上来的,对于这些年的经历无不秉熟于胸。

为何如此?这句话大伙儿都明白,所指的意思不仅仅涉及今日。更是对这七八年来过往经历所发的感慨。

自李正抱扶保前卢龙节度使李匡威开始。李小喜投靠魏博节度使罗绍威。然后奔走义武节度使王郜,直至归附刘守光后改名刘山喜,一路行来极其不顺。父子二人的谋算也不能说不妙,小团体中一众亲友乡党们的搏命也不可谓不奋力。但总是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这到底是为什么?

哪怕是这次看上去终于大功告成的大安山之变,其中的曲折也令人至今思之后怕,如果不是刘山喜最后关头率领大伙儿哗变。恐怕其结局也逃不了失败二字。可就算是哗变成功,刘山喜也得了个平州兵马使的厚赏,似乎大伙儿终于可以摆脱过去的颠沛流离、荣华富贵指日可待之时,却又被今日城下的羞辱弄得狼狈不堪,这到底是为什么?

说是羞辱一点都不过分,堂堂一州兵马使被一个小小的守捉虞侯连讽刺带挖苦一番,不仅不敢发作,而且还灰溜溜的逃之夭夭,不是羞辱是什么?除了被**裸的羞辱以外,眼看着大安山兵变中立下的不世功业莫名其妙间被削减于无形。任是谁都会感到一股子愤懑、悲凉的意味——官衔升了,指射之地也有了。可仔细一想,人还是原来这么些人,待遇还是原来这么个待遇,地位仍然是原来那么个地位,这不是大功被减于无形是什么?

辛辛苦苦操劳了那么久,原先预想中的大军、粮饷、权势、财富,仍然见不到一点影子,这是为什么?

节堂内沉默良久,众人都沉浸在思索中,无人回应,刘山喜再次叹息一声,开口道:“之前大伙儿都议过,从义武军逃出来后,咱们探讨过其中的原由,某记得大伙儿都仔细考虑过,认为是咱们在大势上头识见不明,可是咱们这次无疑是跟紧了大势的,为何还会如此?”

刘山喜所说的“大势”,是当时从义武军地盘上逃出来后,大伙儿认真议论过的,对于连连失败的原因,当时众人曾经群策群力共同分析出了一个结论,就是没有跟紧“大势”。说白了,所谓“没有跟紧大势”,就是没有抱上粗腿,也就是说没有分清楚谁强谁弱。

在众人的分析中,当年跟随李匡威夺取成德军节度使王镕的权柄之所以失败,是因为王镕是堂堂节度使,是地头蛇,既有名义又有实力,这便是“大势”。

到了魏博军地盘上,众人选择投靠节度使罗绍威,看似选择了一个有名份的,可却没有搞清楚,魏博军镇内的大势在于魏博牙兵,而不在节度使。

等到了义武军的时候,王郜手下没有牙兵之患,王处直似乎也算听令,但大势在于宣武,王处直投靠了宣武,便等于得了大势,自己一方失败也是理所当然。

投奔拥有“大势”之人可行么?当然也不行,这样的人实力雄厚,就算过去投奔,人家也看不上眼,一样不可行。分析来分析去,众人一致认为,应当投奔一个拥有“潜势”的人,这样才是最划算的投效。

经过这样一番分析之后,众人决定投奔刘守光,因为大伙儿认为刘守光拥有潜在的“大势”。这年头是没有立长或立嫡这么一说的,在朝堂上,谁年幼,或者谁性子谦和,谁易于掌控,北司就立谁为天子;在藩镇中,谁实力强横,谁得军心,谁就会被节度使或者军将们拥立为留后。与被打残了的兄长——义昌军节度使刘守文相比,刘守光无疑军力保存最完整,实力更雄厚一些,所以刘山喜当即率领众人投奔了过来。

事实证明这一次投靠似乎选对了,大功告成,自己终于成为了一州兵马使。可为什么已经应当算是卢龙军中一方诸侯的自己,得到的却是这样的尴尬结果呢?

平州刺史张在吉对自己不理不睬,榆关守捉城一个小小的虞侯也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自己率领部众龟缩在这样一个貌似齐备的大营中守着区区几十石存粮过日子,竟然一点变化都没有。不,不是一点变化都没有,而是变得更加不堪——因为如今离权力中枢更远了!

刘山喜的问题让堂内众人都在苦苦思索,一时间鸦雀无声。

半晌,刘山喜的目光一个一个在诸将身上扫过,他忽然发现刘山青若有所思的眼神,当下道:“三郎,你有什么想法,说出来大伙儿听听。”

刘山青脑袋瓜子很好使,在涉及这个小团体决策的时候常常能够提出一些很好的思路,对于刘山喜的决定也能够拾遗补缺,在这个小团体中是有名的“智囊”。刘山喜此刻点了他的名字,众人立刻就把目光转了过来。

沉吟片刻,刘山青有些迟疑的开口了:“其实某也没有想好,只不过某有一个疑问,当然尚不明朗……”

“三郎但说无妨。”刘山喜鼓励道,他太需要有人能够帮着出出主意了。

“呃,好吧,某且说出来,大伙儿帮着添补添补。”刘山青犹豫片刻,终于还是道出了心中的疑问:“想必大伙儿都想知道,为什么大郎成了兵马使,张在吉竟然还敢对咱们不理不睬?为什么一个小小的守捉虞侯敢带兵和咱们硬抗?没错,咱们兵不多,只有区区百来号人,可大郎是大帅赐封的一州兵马使,更是山北行营监军!一个文臣,一个小军,难道就真的认不清大势,敢于公然和咱们对垒了?要知道,他们这么做,当然是折了咱们的脸面,可也一样把大帅的脸面给落下来了!他们就不担心大帅的雷霆之怒么?”

刘山青的话越说越利索,条理也越来越顺畅,一旁的刘山周也有些明白了:“三郎是说,他们有所依仗?”

刘山青点头道:“没有依仗,谁敢这么对咱们?所以某的疑问是,他们的依仗是什么?或者说谁在身后为他们撑腰?他们凭什么认为,这样的依仗能够与大帅抗衡?要知道现在的大帅,可不是当年的衙内,如今的卢龙也不是当年的卢龙。大帅已经得众将拥护,更得东平王的鼎力支持,还有两位赵大将军的协助,在咱们路龙军中权势显赫。什么样的势力能够与这样的大势相抗衡?”

刘山喜完全沉入了刘山青的分析当中,喃喃道:“不错,不错,什么依仗呢?”

刘山青回答道:“某想来,如今敢说有实力的依仗不外寥寥几人,两位赵大将军,还有刘判官,另外就是营州都督了。两位赵大将军都是大帅上位的鼎力支持着,如今一个有了义昌军的封镇,一个竭力经营蓟州和檀州,没有必要也没有原由别了大帅的脸面,刘判官——恩,现在是刘侍中了,更不会和咱们过不去,所以很可能是营州都督。”

营州都督?堂内众人都在默默思索。营州都督李诚中虽然名气很大,但对于其人的秉性和喜好知道的人非常少,对他的倾向和根底,了解的人更是不多,其名气主要来自于显赫的战功,而这些战功也更多的是以虚幻的形式流传于军中,虽然很得普通军士们的崇敬,但对于大伙儿来说,这种崇敬相当玄妙。所谓不可知,且不可见,对于普通军士和底层军官们而言,营州都督太远了,他的显赫功绩都在关外,在草原上,与军士们自身毫不相关,仿佛在即军中就是一个传说。

用一句很贴切的话来说,那就是:好吧,我很崇拜你,但我不了解你;你很伟大,但与我何干?(未完待续。)

第十四节幽州留后(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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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州都督对于关内的卢龙军普通军士和底层军官来说感觉很遥远,对于刘山喜这些在河北各路藩镇中辗转流离了七八年,又刚刚回到卢龙体系内的武人小团体而言就更加模糊了。

没错,营州都督名声显赫,战功素著,据说连续战胜了几个契丹部落,甚至还东略渤海,底定新罗,收复了关外千里沃土……

但对刘山喜等人来说,这一切是真真切切的“据说”,似乎唯一还有保有的印象,就是大安山之变前,听说营州都督往行辕又送来了一批马。似乎在义儿军中,甚至在平日交往甚密的霸都骑军将圈子里,很少有人谈起过这位接受过长安敕封的大军头,关于这位大军头的细节,刘山喜一无所知。

一无所知的结果,就是毫不放在心上,并非刻意不去关注,而是真的没有想起来。按理说大安山之变这种对于整个河北地区都有重大影响的事件,只要一个稍微有些实力的军头都会予以严重关注,或是支持、或是反对,就算沉默——那也会发出一种沉默的姿态。刘山喜也曾在事前事后认真琢磨过每一个有分量者在其中表现出来的态度,可他现在发现,在这些说话有分量的人里,他竟然没有考虑过这位营州都督!

刘山喜以前从来没有把目光和注意力放在这位营州都督身上,以至于今日听刘山青提起来之后,心底里忽然生起了一丝莫名说不出来的醒悟,这位卢龙军的一方大军头竟然对大安山之变如此重要的事件没有一丝一毫的涉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没有作出一点表态!

这很不正常!

一阵冷汗瞬间爬上背脊。直冲后脑勺。刘山喜顿时口干舌燥。

难道。营州都督就是平州刺史张在吉和那个榆关守捉城的小小虞侯对抗自己的“势”?可他们凭什么认为,营州都督就能作为依仗?

刘山喜望向刘山青,其实他不用说话,刘山青也知道自己这位将主已经有所醒悟。但刘山青还是说了出来,不是说给刘山喜听的,而是向这个小团体中的其他人解释:“其实,某最大的疑问是。大帅和营州都督,究竟谁的‘势’更大。”

如果这个疑问放在别的卢龙军将眼里,根本不成疑问。

一个是卢龙留后,一个是军州都督,一个辖下十余州,一个仅掌一州,一个手握数万大军更得两大赵氏支持,一个不知有多少军兵(刘山喜估计恐怕也就几千)且独自镇戍关外,一个有东平王的鼎力提携,一个还在关外与契丹人苦战……

可是。在重大问题上连续看走眼的刘山喜小团体已经是惊弓之鸟了,任何关于双方势力对比的判断。这个小团体如今都会更加谨慎,对于那些明面上似乎一望可知的事情也会更多的秉持一种怀疑的态度。所以,这个似乎不成问题的问题,在这里就真成了一个问题。

如果营州真是势弱的一方,为何没有听说他向幽州输诚?如果营州注定要向幽州低头,为何张刺史和姓元的虞侯在面对幽州任命的自己一方时会表现出如此强硬的姿态?

刘山喜及小团体中的核心人物们都在座中仔细思考着这个问题,长期且连续的处于钩心头角的权术谋算中的这个小团体,比起一般的武人集团的心智要稍稍高上一些,他们此刻已经自动忽略了其他可能,将平州和营州视作了一个体系。

刘山喜已经开始后悔了,哪怕再匆忙,也应当在出发之前就仔细打探打探平州的情况,多了解了解营州的局面,自己还是大意了!喜好揣摩人心的刘山喜更是开始禁不住有些怀疑,自己送给刘侍中的那笔横财,是不是白扔了?这个念头一起,他不免对这位即将由东平王向长安请封而加衔的侍中横生恶念,莫非这个酸儒对自己果然心怀不轨?唔,也许不是对自己心怀不轨,而是对营州都督心怀不轨,自己也许只不过是人家随意抛出来的一个试探而已。

长叹一声,刘山喜幽幽道了句:“如之奈何?”

刘山喜的长叹意味很浓,在座之人都或多或少明白一点权谋,知道他心里的郁闷。作为依靠哗变而促使刘守光上台的主谋之一,刘山喜的这个小团体是众人眼中当之无愧的“衙内派”急先锋,如今身处平州这么一个敏感地带,发生任何意外都是可能的。

很明显,目前幽州和营州之间都在试探和角力,也许双方会心平气和的坐下来谈出一个方略,大伙儿一团和气,也许双方就此刀兵相向,打个你死我活。但无论是哪一种结果,身兼山北行营监军一职的自己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如果打起来的话,自己不用说了,就这么区区百来号人,可以说是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想打没法打,想逃不敢逃,——实力太弱,哪一边想要捏死自己都只不过是动一动小指头的事。

如果双方谈和,自己同样不太妙,想必这位营州都督是绝对不会给自己这个监军有什么好眼色的。随随便便弄个什么盗劫或者暴毙,估计幽州方面也不好说什么。

刘山喜的另一条胳膊刘山周发话了:“咱们不在平州干了行不行?咱们换一个地方!这边不太好相与,咱们就跟刘侍中再提提,让他给活动活动,他可收了咱们不少好处的。大不了咱们再凑凑,重新送上一份厚礼,就当范阳城咱们没进过。”

这个提议抛出来,堂上又是一阵沉默。

刘山青想了良久,良久,终于再次开口:“大郎莫急,也许形势并非某等想得那么糟糕也不一定。营州对幽州究竟是个什么态度?这么强硬的羞辱咱们,是虚张声势还是真的不屑一顾?咱们在其中到底如何自处?是效忠大帅还是投靠营州?抑或能够寻觅到置身事外的机会?……”

没等刘山青说完,刘山周忍不住哼了一声,道:“置身事外?怎么可能?就凭咱们这百来号人?单是大郎身上的官职,就做不到置身事外!”

刘山青耐心解释:“五郎所说的这两处,正是咱们置身事外的机会。咱们兵少,对他们来说就不值一提,两虎相争,干咱们这些小蚂蚱何事?再说大郎的官职,平州兵马使兼山北行营监军,看上去是惹火烧身,但只要处置得宜,未尝不是两头逢源的好契机。”

这话一出,堂上众人俱都动容,刘山喜眼中忽然重新放出了光彩。刘山周也认真思索着这番话,只是仍旧有些迟疑:“两头逢源?咱们可是大帅的心腹……”

“大帅的心腹?”刘山青对这话有些嗤之以鼻:“真要是大帅心腹,咱们会被发落到平州来?只要大郎向节度府试探一二,便知大帅究竟有没有把咱们弟兄视为心腹了。”

刘山喜急问:“三郎说说,怎生做?”

“辞官!”

“这……”刘山喜接受不了,不单他接受不了,堂上众人都接受不了,顿时引起一阵哗然。

“当然不能全辞,所谓山北行营,完全无用,成立还是不成立这个行营,对于大帅,对于营州都督,都毫无意义,某揣测这是大帅试探营州都督的举动,咱们很不幸,摊上了这活。所以咱们辞的是山北行营监军一职,就说这活儿干不了,咱们德薄才浅,愿意辞以让贤。大帅要是准了,说明他还顾惜咱们,咱们再央求大帅给挪个地方,或许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若是不准,哼哼,诸位弟兄就应当知道幽州对咱们是个什么意思了。”

刘山喜听罢,一拍大腿,断然道:“就听三郎的,咱们辞了这个监军!”

刘山青又道:“当务之急,咱们两眼一抹黑,对营州方面任事不清,这是最要命的。所以弟兄们必须全部忙活起来,大伙儿存留的那点财物也不要吝惜了,都撒将出去,到幽州,到平州,到营州,仔细打听打听,这个营州都督究竟是什么人,和咱们大帅究竟有什么瓜葛没有!只有等一切打听明白,咱们才好再定计议。”

对于这一点,堂上众人均无异议。虽说出来亡命,求的无非一个前程,而前程无非就是高官和钱财,但说到底,这个团体的将来如何,这个团体能够真正做到哪一步,这才是最根本的东西。像他们这样的武人团体,在这个乱世中多如牛毛,如果不齐心协力共渡难关,只能在乱世中灰飞烟灭。

只有这个团体好了,或者说作为团体首领的将主刘山喜发达了,团体中的其他人才能发达。如果都是吝惜财物的,都是眼光只放在当前这一点利益上的,恐怕也不可能那么多年来相互扶持着熬过那些危难。

计议已定,一封发向节度府的辞官信就送了出去。紧随其后的,是上百名脱下戎装,换上白衣的子弟,他们主要的去向大致分为三路,一路赶赴幽州,一路进入平州城,还有一路,则置备了些许货物,装扮成商旅,由榆关而出,沿着商道向营州而去。(未完待续。)

第十五节幽州留后(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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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营中静候消息的刘山喜等到的第一个回应是来自节度府的回文,他辞去山北行营监军一职的请求被驳回了。同时发来的还有节度判官刘知温的书信,言辞切切的勉励他好好做事,不要去考虑这些多余的事情。刘知温的书信里言之凿凿的转达了大帅刘守光对他的期许,以及刘知温本人对他才能的褒扬,鼓励他在平州能够充分发挥所长,干出一份业绩来。

书信的最后,刘知温似乎很淡漠、无关痛痒的嘱咐了一句,让他将在平州的所见所闻和观感及时向他本人禀报,并似乎很不在意的随口问了问刺史张在吉的情况。

这个回应给刘山喜带来的是与屋外同样刺骨的寒意,这一刻,他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对于新任平州兵马使的毫无作为和沉沉入寂,平州方面也没有什么进一步的表示,刺史张在吉也没有传出病情好与不好的消息,更没有向平州大营带过任何话语,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在平州城南还有这么一个人和这么一队军兵。刘山喜对此也毫无反应,他就守在大营里,继续默默的等候。

进入十一月的时候,派出去的三路人马陆陆续续回转大营。

当然,最先回来的是平州城内负责打探消息的那一路,其实他们也不算回来,基本上都是当天去,当天回。这一路打探出来的消息,最主要集中于营州都督李诚中的发迹史,也就是李诚中加入前健卒营到出白狼山那一段。在反馈回来的消息里,这位营州都督三年前仅仅是一个什么都不是游侠儿。连番大战之后北撤幽州。然后戍边平州。镇守榆关,直到出关进驻白狼山。

一年的时间,这位最初什么都不是的人物由大头兵而升迁至一营指挥,然后以少胜多。在白浪山下打了一个漂亮仗,一举占据柳城、收复燕郡,奇迹般的成为了高级军将。这样的升迁速度令刘山喜不由暗暗乍舌,内心中羡慕不已。再联想到自家身世,这种羡慕随即转化为了浓浓的嫉妒。

在目标人物的这一年历程中,刘山喜注意到了两个关键人物,一个是周知裕,一个是张在吉,目标人物的升迁似乎与这两个关键人物的存在息息相关,于是刘山喜哀叹了一声:果然!

同时打探到的另一个消息是,目前实际负责榆关守卫的虞侯元行钦是榆关守捉使赵在礼的亲密战友,而这位赵守捉,刘山喜似乎隐隐记得。好像正随同周知裕一起,被囚于幽州大牢。

刘山喜努力回忆了片刻。却始终想不起来这位赵守捉是何许模样,因为当夜变乱时,负责冲击后营的并不是自己,那好像是蓟州兵干的事情。之所以隐约记得这个名字,是因为刘山喜看过被俘的高级军官名册,赵在礼的名字赫然居于其上,且位列不低。

从幽州返回来的弟兄也将打听到的消息禀告了上来,这一路打探到的并不多,因为营州都督常年居于关外,很少去幽州。可是虽然不多,却着实让刘山喜又惊又怕。

自己投靠的新任卢龙留后刘守光曾经于中道伏击过营州都督李诚中!这件事情当日曾经在幽州高层之中闹得沸沸扬扬,据说伏击失败后,许多卢龙军的大军头联名向大帅刘仁恭诉状,大帅落下脸皮四处恳求,又行家法处置过自己的儿子,才将这件事情平息下去。事后刘守光还为此向李诚中致信公开道歉,李诚中才没有追究。

刘山喜当即头疼欲裂。

除了这个坏消息之外,还有一个坏消息是:周知裕与李诚中的关系极度密切,周知裕待李诚中如子侄,李诚中事周知裕为恩主!听说除了营州都督这个职位是朝廷恩典外,李诚中之前的每一步升迁都是周知裕亲手提携所致,就连李诚中的表字,也是周知裕取的!

一想到如今还被拘于牢中的周知裕,一想到这件事情的主导者之一是自己,刘山喜欲裂的头颅简直快要炸开了!

又过了几日,乔装成商旅的弟兄也从关外返回了,他们带来的消息让身处关内的刘山喜也感受到了关外的凛冽寒意。

虽然因为时间短促,得到的消息很片面,但无论怎么看,这位营州都督的实力都很强,真的很强!

一则消息是关于军饷的,不是李诚中发军饷,而是渤海国、新罗及熊津州向柳城发送军饷。望不到头的车队连绵不断的进入柳城,向柳城的府库中卸下各种物资,这一幕令碰巧撞上的弟兄们目瞪口呆。不清楚军饷到底有多少,但单凭这一条,就已经很骇人了,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位营州都督在粮草辎重上,得到了整个关外的支持。关外究竟有多大,刘山喜不清楚,但至少,里面包含了两个千乘之国,还有一个孤悬于外的军州!

第二则消息很不起眼,但却被弟兄们留心到了。熊津州都督甄萱位于城东“西壁地”内的豪华宅院竣工,甄萱正式搬入并决定常居于此。乔迁之喜上,都督府统战处从事、渤海国鸿胪寺卿李怠墨、渤海国太常寺卿薛明礼、新罗国鸿胪寺卿金成烈及契丹、库莫奚、室韦等部长老齐往庆贺。这条消息背后隐含的意味也很丰富,需要仔细琢磨,一般人还真不容易放在心上。

相比前面,第三则消息则要让人震惊得多。营州都督北出六百里,亲帅营州军及怀约联军在饶乐山王庭一举击溃契丹迭剌部联军主力,包括曷鲁、阿砵等十多名契丹大将、俟斤被阵斩于军前。大军如今兵围西辽泽,将自可汗痕德堇以下连同阿保机、阿平等人全部困于其中,不日将取全功!

完全脱离卢龙控制数十年、游离于大唐管辖之外上百年的草原即将平定!

这一刻,刘山喜真的感到了一丝恍惚,连自己都说不上是喜是忧了,百般滋味缠绕心头,心中跌宕起伏。

作为一名武人,一名自小生长于卢龙的武人,对于关外草原各族的滋扰和劫掠,他是身有体会的。刘山喜小的时候,也曾经听父亲叹息过关外局势,父亲曾对那一片土地抱有说不尽的怅惘之情。这种感情不仅在刘山喜父子心中含有,包括这个小团体中的每一个弟兄心中也一样。刘山喜还相信,就算是整个卢龙军,只要是身为热血男儿,都会对关外有一份莫名的、魂牵梦绕的感情。这份感情无关地位、身份、派系、利益,这是每一个卢龙好男儿都会有的牵挂。

无论如何,刘山喜忽然在心中生起了对营州都督的默默敬仰,他甚至忽然在想,如果自己将来战死在营州都督刀下,也不枉此生了。

从关外回来的弟兄们在谈到这一点时,眼中也满是孺慕之情,其中几个态度激烈的,更是干脆劝刘山喜抛下眼前的一切,投到营州都督麾下,为这位英雄作战!是的,“英雄”,几个弟兄用的就是这个称呼,他们认为,只要能在这样的“英雄”麾下作战,这辈子什么都值了!

当然,心情归心情,现实还是现实,刘山喜很理解弟兄们的想法,可是作为一个小团体的首领,他还是得回到现实中来。现实的问题是,他要为这个小团体的将来负责。

刘山喜身边的第一条胳膊刘山青继续着他的分析:“现在看来,情况很明显了。营州方面和幽州方面是不对付的,大帅和营州都督之间嫌隙很深,很不好化解,不知道当时为了什么,大帅竟然伏击了李都督……更何况周知裕还被大帅囚于幽州。从咱们掌握的消息来看,李都督不可能坐视周知裕被囚而无动于衷,可是周知裕又是……呃……老帅的心腹,大帅估计也头疼。”

大伙儿都是一阵叹息,如果化解不了,势必烽烟再起,自己等人立于危墙之下,又该如何自处呢?

“咱们来平州已经一个月了,到现在还被晾在这里,某估摸着,刘大帅和李都督之间还没有达成一致,其中的症结恐怕还在李都督这边,因为咱们到平州来,就是刘大帅向李都督发出的一个信号,可很明显,李都督还没接招。当然,也许是因为李都督还在草原上作战,没有工夫料理此事……不过以某想来,等李都督能够把精力转向关内,结果也不会太好。”

“如果打起来,谁会胜?”另一个胳膊刘山周提出了大伙儿都在思考的疑问。

这个问题没有人知道,随着对营州都督的逐渐了解,大伙儿对他的实力有了越来越清晰的判断。似乎在所有关键战役中,这位都督还从来没有失手的记录,除了百战百胜之外,现在看上去,营州都督府的底盘和实力并不比幽州差多少,如果营州都督府能够真正掌控渤海国和新罗,乃至契丹、库莫奚、室韦等关外各族,那情况就更不明朗了。

“咱们不能这么静坐不动了,这是坐以待毙啊。”小团体中的其他人也开始议论起来,因为不管幽州和营州方面谁强谁弱,至少新任平州兵马使和榆关守捉城那位小小的元姓虞侯之间的强弱却很分明。

“咱们恐怕不够看的……”有人小声的点出了其中关窍,令刘山喜也脸上一阵燥热。

刘山喜终于下定了决心:“咱们应该主动一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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