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九章 巷战
书名:乌纱 作者:西风紧
第一九章 巷战
张问从瞭望孔中看着建虏前仆后继地拼命挖墙脚,心中早已慌乱,面上却一脸沉静,一言不发,好似有良谋在胸,让谯楼中同样心慌的众将安心了不少。章照、王熙等将领,是跟着张问从苏子河一直打到鸦鹘关,从死人堆里回来的,能从重重包围的建州地盘上回来,他们都很相信张问,认为在任何时候他都有办法。人生就像文具盒,大家一直都在装屄,张问也不例外,实际上他毫无办法。建虏在墙下拼命挖掘、不停挖掘,根本不顾伤亡,目前他想到的办法就是从北门突围,凭运气保命。
从瞭望孔中,甚至可以清楚地看见一些没有被硝烟弥漫的地方,挖墙的建虏人的表情。他们和汉人一样,都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脸上写着恐惧、无奈、痛苦、悲惨。墙上可以听见建虏人的惨叫、悲嚎、痛哭,甚至求饶。但是墙上的枪炮没有任何怜悯地射杀着他们,因为他们在挖墙脚,同样让汉人感觉到了死亡的恐惧。明军士兵装好弹药,对准建虏,毫不犹豫,“砰砰……”放枪,建虏头上的木板被击穿,木削翻飞,不断有人躺下;火炮开火的时候更是让建虏们胆寒,一炮打过去,如果是实心弹还好,最多在地上弹跳的时候撞死几个人,要是打得是散弹、开花弹,就会有一群人被炸得血肉模糊。
一些没有火器的明军士兵,则抱着滚木、砖头等一切可以砸人的东西往下扔。箭矢像蝗虫一样来回飞舞,明军也在使用弓箭,建虏也在往墙上射箭,掩护挖墙的壮丁。张问看着那些冒死挖墙的建虏人,想起了在建虏军队某个地方观看挖墙的努尔哈赤,他是怎么样一个感受?张问猜测努尔哈赤没有什么感受,他只不过想拿下清河,进而拿下沈阳甚至整个辽东而已,至于有多少女真人被逼迫着到墙下送死,则不在努尔哈赤的考虑之中。权柄确实是一件比较冷血的东西,要是有太多不必要的感情参杂在内,可能就玩不好权柄了。
挖墙的女真人、或许还参杂着一些汉族和蒙古奴隶,被驱赶着来挖墙,如果他们不上来,就会被八旗军屠杀;挖墙也极可能送命,但如果挖塌了,自然就能得到丰厚的奖励。后面的八旗军主力是不会来这么送死的,等攻占了城池,大部分好处却该这些八旗贵族瓜分,从而保障他们拥护努尔哈赤的策略。
张问亲临了几次战场,是顿悟了许多东西,如果能从战场上活着回去,他相信在战场上学到的东西能让他受益匪浅。
这时一个身披重甲的莽汉走进了谯楼,正是清河堡的将领何三肇,何三肇先给张问执礼,言语有些不清楚地说道:“大人,让建虏这么挖下去,很快墙就要塌了……”他的手在刀柄上不住磨蹭,脚也不停地小幅度移动。张问见何三肇的小动作颇多,意识到这个莽汉的已经被建虏挖墙脚刺激得心理紧张了。
旁边的章照看了一眼张问,见张问没有说话,犹自在瞭望孔里聚精会神地看着外面的情景,章照便对何三肇说道:“大人自有主张,你督促众军尽力作战,别让建虏上墙来了。”
何三肇看了一眼正在装屄的张问,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叹了一气道:“末将遵命。”何三肇正要出去,张问终于说了一句话,“清河堡城墙坚固,建虏用这种笨方法挖,没有几个时辰是不可能的,先别着急。”
张问随即出了谯楼,身边的张盈玄月和两三个忠心将领也跟着出来。张问站在门口向城中观望。几个将领见张问在看城中的情况,有个人便忍不住问道:“大人已经准备和建虏在城中决战吗?”
“他们迟早要进城来。”张问沉吟道,他见城中的街道其实很简单,都是东西、南北直来直去的街道,旁边的房屋也是错落有致,一点都不凌乱,顿时想到一个办法。张问转身说道:“我们将火铳布在街道两旁的房屋中,等建虏冲进城中、拥挤在街道中时,再一起开火轮射,定能大量杀伤。”
众将听罢也观察了一会城中的情景,都点头认为办法可行,但章照却说道:“建虏冲进城中时,人心惶惶,众军分别布置在房屋中,将帅不能随时督促,恐未战先乱。”
张问看向章照道:“你说得不错,这才是此计成败的关键地方……我听说建虏为了祭奠亡魂,每个亡魂要用两个活人祭祀。他们攻城已死伤数千人,那照他们的风俗,可就得砍杀我们万人才能安息亡魂。所以一旦城破,咱们都活不成。听明白了吗?”
王熙愣愣道:“建虏真有这么一个风俗?”
“我临时想出来的。”张问白了王熙一眼道。王熙听罢摸了摸脑袋,看样子是不明白张问说些什么。章照却心领意会,对王熙说道:“咱们只管叫人将谣言散布到军中,建虏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鬼魅。等城破之时,众军就只能奋死一战,不会缴械投降。王将军明白了大人的用意么?”王熙这才明白过来。
几个将领正要去叫亲兵散布谣言,张问喊住他们,又下了一道命令。叫人将城堡中的粮食全部烧掉,然后告诉众人,建虏打下城池,抢不到粮食,就会活剥汉人吃肉;并下令亲兵将北门堵死。
众将帅领命,调人搬来柴火,将仓库点燃,城西顿时燃起了熊熊大火。分布在各处的守军看见大火时,有人在旁边喊道:“粮草仓库着火了!”众人听罢心里都十分恐慌绝望,这时又有人掺和道:“听说建虏打下城堡,抢不到粮食,就会将咱们汉人剥皮、剔骨,生烤。”
“蛮夷的神灵、亡魂,要用活人祭祀。城堡下面死的每一个亡魂,建虏要杀两个汉人祭灵。咱们要是被抓住,不是被吃掉,就是被杀掉祭灵……”
这样的谣言在城堡各处流传,一连几个时辰,守军都处在恐怖气氛之中,城下的建虏不再是人,简直就成了狼群、野兽、僵尸的复合体。众军除了拼命抵挡不让建虏进来,简直没有其他办法。
恶狠狠的枪弹打在建虏壮丁军士的身上,带着厌恶、痛恨和恐惧。就像被狼群围攻的人们,除了小部分人会被吓得大小便失禁,手脚不听使唤外,大部分人会操起武器全力反抗杀戮,因为人和饥饿的狼没有道理可讲,没有条件可说,不想被撕碎吃掉就只能不停击杀进攻的狼。而现在被围在城堡中的,是军队,在恐惧的时候,比普通人更容易用武力说话。当兵打仗,见过血腥场面,见过死人,军士们当然没那么容易就被吓得手脚发软。
张问适时地冒着箭雨到四处巡防,告诉大家北门已经被堵死,我张问荣华富贵都不要了,要和大家一起在清河堡血战到底。
枪炮轰鸣着,人马吼叫着,硝烟弥漫,杀声震天,在这样的环境中,张问用质朴的语言向众军煽动着忠君爱国、民族主义等情绪,并表示大家都是汉人,保卫国土有多么高尚。一时张问在众军心目中的形象又高大了许多,每每走到一处,都引来众军的欢呼,直呼其名表示亲近,“张问来了!张问和咱们在一起……”当然这中间夹着张问部将的亲信亲兵等人煽风点火,说些十分恶心煽情的话。
张问每到一处,都不顾脸面、激动狂热地煽动,“战死沙场、为国尽忠是大丈夫的梦想,今天能和众兄弟一起用血肉之躯报效国家,此生无恨也!”“曾经和本官一起在苏子河流血、一起在建州丛林中鏖战的兄弟们,相信我,只要有我张问在,就能让大伙活着,打胜仗!”……
话语之中,大有一副“信张问,得永生”的意思,但是在绝望和恐惧笼罩的地方,张问慷慨激昂的话是能起到一定作用的。
张问巡视了一遍城防,回到谯楼猛灌了一壶热水,呼出一口气对众将说道:“城东的墙快塌了,立刻将鸟铳手布置在各街房屋中,并集结骑兵,准备巷战。”
众将听令,各自调集鸟铳手,在中街集结安排布兵,张问亲临阵前,鼓舞士气,对众军说道:“听鼓声,鼓点急促之时,便一起开火,将冲进城中的建虏往死里打。你们要记住一点,咱们手里拿着的东西是武器!如果建虏冲进房屋里,就用刀砍死他们,如果他们放火,就冲出去杀。只要一个人杀死一个建虏,建虏瞬间就会伤亡万余人,杀死两个,就是两万人。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众军听罢高呼杀杀杀,群情激动,摩拳擦掌,仿佛建虏都是待杀的羔羊。
张问和部将将街道划分防区,安排布置,各将领、千总、把总、旗总、队总军官按照分配,将自个的士兵安排在房屋中,配给枪支弹药,设伏以待。
没过多久,东面“轰”地一声巨响,城墙终于在尸体堆积中被挖塌,一团灰尘应声腾空而起。战场上的枪炮声叫喊声顿时减小,硝烟灰尘弥漫的清河堡上空,仿佛安静了下来,但是真正的厮杀才即将开始。建虏八旗的骑兵开始移动,向坍塌的方向集结,准备冲入城中屠杀。
张问则将中军设置在城西,将城上的军队撤除,全部布置在城中各地。在中军安排了近战步骑主力,鼓车、炮车、号手,作为发布信号下达命令的根本。
正在张问安排骑兵的时候,箭伤未愈的刘铤和秦玉莲来到军前,要求作为骑兵前锋。张问先对秦玉莲说道:“你伤势未愈,留在这里,护卫中军。”
刘铤昂着头,拍拍胸脯道:“老子这点伤算什么,你不让我打前锋,就是看不起我刘某人。”
张问顿了顿,情势急迫,也无法多想,便当机立断道:“好!以刘将军之骑兵为主力前锋,枪响之后便冲击建虏,王熙为辅,后续跟进。”
刘铤大喜,而王熙则一本正经地拱手道:“末将得令。”
张问又令章照率步军到东门口诱敌,等待建虏冲来,便一触即散、各队分散向设伏的街道逃窜,引诱建虏进入设伏圈。众将各自领命,分别赶到指定位置,这时建虏骑兵已经向着坍塌的地方冲杀过来。
城东站着一排拿着巨大号角的建虏士兵,涨着腮帮“呜呜”吹响了号角,号声伴奏着骑兵的马蹄声在大地上回荡,刀光剑影,枪戈如林,铁甲框框直响,八旗骑兵哇哇乱叫着向坍塌之地冲将过来,灰尘弥漫,呐喊震天。
城门口的章照部步军见到建虏铁骑呼啦啦一片冲来,根本不需要佯败,早已被震慑得胆寒,还未接敌,便四散奔逃。章照还没跑,回顾周围,大伙都跑了,只剩一队亲兵,随即也骑马转头狂奔。
建虏前锋见状,拍马冲来追杀。章照部的士兵到处乱跑,建虏拿着弓箭边追边射,很快运动到各条街巷,到处人马沸腾。
章照率领一部分人沿着清河堡东西贯穿的一条主干道直奔张问的中军,张问中军在城西街尾。章照等人丢盔弃甲向张问这边本来,后面轰隆隆一片重骑兵追杀,箭如雨下,场面十分恐怖。还好张问的胆子一向很大,从来都不是吓大的,见状便喊道:“击鼓!”
鼓车上的鼓手听罢毫无节奏地拼命擂鼓,咚咚咚鼓点急促响成一片。这时,各街两边的火铳手将一排排黑洞洞的枪口伸出了窗户、墙洞,“砰砰……”硝烟四起,响成一片。城中顿时闹成一片,犹如一锅稀粥,人马混乱,惨叫四起,枪弹抵着建虏密集的骑兵射杀,血腥顿起。一轮打完,房屋中的火铳手立刻换人,装好弹药的上前射击,打完的退后装填。几乎是瞬间,建虏伤亡数千人。正如张问所料,一支枪打死一个人,瞬间就能打死万人,虽然不能每枪必中,但是人马密集,一轮打死的人,以千计数,是完全可能的。近距离射击,铅弹的穿透力极强,建虏的重骑兵盔甲根本就形同虚设。
前锋建虏追至张问中军前面,几门大将军火炮装着无数的小弹丸,“轰轰……”向建虏前锋咆哮,弹丸像被狂风吹起的沙石一般灌进建虏人群,顿时死了一片。
张问大吼道:“着令刘铤部出击!”
前面的炮手正在拿着长竿捅炮管中的火星,拿着弹药准备再次装填。中军侧翼的刘铤骑兵整装待发,刘铤扬起大刀,暴喝一声“杀”,冲在最前面。他还是老战术,身先士卒,几百个家丁部将护卫猛不可挡,挟裹大军冲杀。刘铤军在前呼呼砍杀,如入无人之境,后面王熙部骑兵随即跟进,一路拼杀。建虏被火铳打得伤亡惨重七荤八素,又遇如狼似虎的刘铤骑兵,挡也挡不住,被人像切瓜一般砍杀。
东西的长街虽然宽阔,当然比不上野外。在街上巷战,没有包围这一说,照面拼勇硬碰,谁的刀枪硬谁就是老大。刘铤骑兵杀至,没人比他更勇更猛,简直是直插速进,破军如同破竹。
各街道上的建虏兵,被两边的火铳手伏击射杀,就像被马蜂窝罩在头上一般痛苦,挥舞着枪棒找不着人,只能下马冲门,里面的明军早已拿着长枪腰刀等待,进来就刺砍。各军分散在无数的房屋中,自然就没有被冲乱冲散分割杀戮的危险,局部房屋被攻陷,对整个战局影响不大,建虏要拿下这些房屋,得付出巨大的伤亡。
有的建虏开始放火烧屋,但没有柴火油脂助燃,要完全烧起来需要时间。而房屋里的伏兵却无时无刻不在射击,持续收割着建虏骑兵的性命。西边的刘铤部又迅速突进,建虏乱成一团。
大街小巷中,明军步骑四面拼杀,整座城池,变成了炼狱,尸体血肉随处可见。明军几乎全部兵力都投入上去,到处都在血战,各部努力完成各自的分工。张问和部将蒋吉、李信德等人爬上西城的谯楼,观看城中的战斗,见建虏瞬间就死伤过半,明军压倒性的胜利,部将高兴得手舞足蹈。李信德是个老将,两鬓已经斑白,双臂向上乱撑,兴奋得哇哇乱吼,整个返老还童。
部将高兴地说道:“城墙虽破,但定能打退建虏的攻击。”
人生就像文具盒,大伙都在装屄,张问再次装屄道:“光是打退建虏,是对本官的侮辱,我们要歼灭八旗军主力在此!你们看东面的建虏已经在后退了,咱们岂能白白将他们从枪毙的刑场上放走?李信德,蒋吉听令!”
二人停止舞蹈,拱手道:“末将在。”
“立刻调集中军兵马,协同秦千总所部骑兵,到东城阻击,收拢包围;并调车炮、防炮到东门,轰杀逃窜建虏。”
张问观察到明军伏击之后,已经占据绝对优势,当即就调整策略,采取包围攻势。清河堡还在血战,战果如何,请看下文分晓。
第三卷 否极泰来 第二〇章 敌酋
清河堡沸腾了一整天,吵闹声渐渐降低。张问站在谯楼上,睁大了眼睛看着烟雾弥漫城堡上空,他深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在长时间的过度紧张之后,他脑子里一片空白,精神恍惚,耳边仍然嗡嗡直响。
“哟,下雪了!”旁边秦玉莲惊呼了一声,她是四川人,可能很少看见下雪。张问闻声定睛一看,空中纷纷扬扬,好似瞬间就飘满了雪花,煞是好看。
偶尔有“砰”地一声枪响,就像过年的时候孩童们在玩炮竹一般。加上这突然出现的漫天雪花,还真像过年时的气氛般。可是空气中飘荡的浓厚血腥味却破坏了这种气氛,而且时不时还有“啊……”地一声惨叫,在朦胧的雪色中回荡,瘆人的慌,就像有鬼魅一般。悲惨的叫唤与长声幺幺的哭泣,参杂在充斥着漫天瑞雪的环境中,让城中的气氛十分诡异。
“得得得……”一阵马蹄声在东西长街上响起,不一会,几个骑士从雪花中出现,他们身上湿粘的东西是血迹,沾在上面的未融化的雪花点缀衣甲,让几个骑士就像穿着碎花布一样。他们策马跑到谯楼下,仰头看见张问正呆站在上面的栏杆后面,便在楼前下马。
“大人,刘将军来报,建虏主力已被各部聚歼,只剩数百人分散在街巷顽抗,我们大获全胜!”
谯楼上下的官兵听罢,顿时高呼“万岁”,兴高采烈地在雪花中跳跃、欢呼,就像在参加一个欢乐盛宴。众军一声声呼喊张问的名字;张问因为这一场彻底的胜利,在军队中的声望不断上升,他赢得清河堡战役的全胜,也赢得了军队的拥戴。
张问站在高处,心中激动不已,却煞白着一张脸,口中呼出阵阵白气,忘记了怎么将自己的这种感受表达出来。装屄太多,面具戴得太久,很多时候无法有效地让表情和内心协调。张问顿了顿,提起佩剑举将起来,终于喊出一声:“胜了!”谯楼下的众人随即高声附和欢呼,将兵器撑向天空呐喊,“张问!张问!”
建虏数万铁骑冲进城中,原本是压倒性的屠杀,结果反被约两万明军步骑一锅端,除了后翼及早逃出城去的少部分人,八旗主力全军覆没。这样的结果不仅让清河官兵震撼、想象不到,同样让张问想象不到。不管怎样,张问意识到人生大起大落,灿烂的前途就在眼前。他情绪激动,就像一个乞丐用讨来的两块钱买中了彩票一般的心情,兴奋、激动、狂喜,还有一些不知所措。
张问看着楼下无数的眼睛用崇拜的眼神看着自己,就像看神灵、看菩萨一样的表情,他有些无所适从。在官兵的眼中,他成了神。曾经有个人说,神其实也是人,只是做了人做不到的事情,于是人就成了神。张问承认自己不过是临时学了几个月兵法,很多时候他根本没有把握,全靠运气,比如这次清河堡之战,他就想保命,保住辽东的部分兵力,结果情急之下布局,却达到了全胜的效果。临时起意,不仅建虏想不到清河堡会是一个伏击圈、一个坟地,连张问也没去想。一切都是天意。
他仰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雪花不管人间悲喜,依旧从容从高处飘落,他心道:天意岂是凡人能揣度的?
众军都看着张问,见他望向天空,众人也跟着看向空中,那里除了蒙蒙一片云层,和漫天的鹅毛大雪,什么也没有,更没有神灵、神迹。但是有人已经相信张问看见了神灵,张问的亲兵喊道:“菩萨显灵,天佑大明!”人群又跟着一阵高呼。
于是一场人间的厮杀胜负,不知怎的变得神秘而高深。众军喊了一阵,渐渐安静下来,膜拜地看着张问。张问面对这样的情绪,也不知说什么,他不能说一切都是运气,但是又不能一句话不说,便憋出一句话道:“国运永存!”众军又是一阵欢呼。
胜利的消息传到中军之后,张问一共就说了六个字,然后转身走进谯楼。他坐到桌子前面,有些茫然。皇帝、朝廷、袁应泰、东林,等等方面对这场胜仗会有什么反应?种种猜测一下涌上张问的心头,让他思绪混乱,不知所措。他原本就没有打这样一场大胜仗的心理准备。
中军欢呼了一阵,终于意识到了实际利益,便一哄而散,奔到大街小巷中,卖力地割脑袋。遍地的尸体蒙上了白花花的一层雪,在众人眼中不仅是白花花一遍的银子,还是在军队中的地位和官职。战场上杀来的辫子头颅,正宗军功。以后吹牛的时候就可以说:某年某月,老子在张问靡下,明军两万,建虏三万,以少胜多,杀敌多少多少人。肯定能让很多新兵崇拜有加。当然,正是这样那样的牛皮和故事,张问的名声才能在军队中持续流传。
将领们骑马在街中吆喝:“看清楚,不带辫子的,是咱们战死的兄弟,谁割了没辫子的脑袋,杖军棍五十!”大街小巷中,那些建虏头盔被人摘下来到处乱扔,只为了分清有没有辫子。又被人用脚将头盔踢来踢去,“嘡嘡……”乱响。众军推着独轮车、赶着大车,来盛装脑袋,还有人在车旁拿着账簿记录各部的数量。各部官兵都在保护自己的战场,不让其他营队哄抢。哪个旗队打的战场,就该哪个旗队割。只有东西长街这些混战的主战场,谁也分不清是哪营哪队杀的人,于是大伙都各自派出士兵到公共战场哄抢。
雪地上,一个个撅着屁股,一手提着口袋,一手拿着刀嘎嘎乱锯,手忙脚乱,就像丰收的时候在收割庄稼一般。
不断有大小车辆盛装着脑袋运到中军,让中军的官吏验收。脑袋的价格不低,一个士兵如果杀敌一人割了脑袋,就能得到丰厚奖赏,而且在营队中的地位立刻拔高,杀过人和没杀过人的士兵,待遇和声望不可同日而语。所以将领、官吏验收的时候都要一车车数清数目,然后记录把总、百总、旗总等的姓名,和部下官兵交上来的脑袋数量。
大家不仅要清点战果,还要统计上报战死官兵的名单,实际上军队的管理也不是简单的事情,所以明军军中有许多文职官吏。其中也有很多陋习,比如已经战死的人员,将帅却不上报,然后贪污士兵的军饷。
张问看着那一车车沾满血迹的脏兮兮的脑袋,胃中一阵翻腾,脑子里除了那一个个瞪着双目死不瞑目的头颅,什么也没剩下。张盈和玄月已经在旁边哇哇吐了起来,她们也杀人,也见过血腥场面,但是这样满车满载的脑袋,还真没怎么见过,犹如身处人间地狱一般,呜呜呜的风声就像冤魂鬼魅的呼啸。也许空中全是鬼魂,但是大家看不到。
装载头颅的大车前面,也有人点着香烛纸钱,以安息灵魂。但是众军看那些头颅的眼光,畏惧的神色少,兴奋的神色多。
不一会,东西长街上出现一大队骑兵,张问循着马蹄声看过去,见刘铤走在最前面,看来战斗已经彻底结束。明军铁骑大摇大摆地从街道上那些无头死尸身上踏过,战败的命运就是这样,脑袋被人割掉,尸身被胜利者践踏。
刘铤率军来到张问面前,从马背上翻身下马,“嘡”地一声把手中血迹斑斑的大刀扔在地上,回头对人说道:“抬出去,洗干净。”然后回头看着张问哈哈大笑,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掩不住的兴奋。
张问脸被冷风吹得发木,嘴角撕动了一下,陪着干笑了一下,说道:“刘将军,建虏兵都被杀完了?”
刘铤嘿嘿笑着止也止不住,终于咳嗽了几声才停下来,指着后面几个被绑成茧一样的大汉说道:“还有几个,我没舍得杀,中间那个,是努尔哈赤。”
“努……努尔哈赤?”张问怔怔问道,急忙向前方看去。
刘铤笑道:“可不是努尔哈赤,嘿嘿……张大人的战法着实让人佩服,文官里,我刘铤只服你一个人。”
张问向后面那几个俘虏走去,听见刘铤的话,这不是委婉的表示效忠么?他从刘铤身边经过,便低声道:“刘将军放心,经此大胜,本官定保你进世袭爵位,子孙世代供奉。”
对于可以拉拢的人,忠心的心腹,张问傻了才不予拉拢提拔,党羽在任何时候都有用。于是张问很急迫地就向刘铤表了态:自己人,有好处老子绝对会先想到自己人。爵位对刘铤果然很有吸引力,当时就高兴得合不拢嘴。他觉得自己活了大半辈子,想不起什么时候有今天这么让人开怀大笑。
张问说完走到俘虏面前,一共五个人排成一排,他依照刘铤的话,将目光看向中间那人,也就是努尔哈赤。只见努尔哈赤长得高大魁梧,身披盔甲,头盔已经不在了,国字脸,皮肤黑糙皱纹很多,辫子和胡须都已花白。大眼,眼袋很深,他虽然被俘,目光却很沉静,没有多少慌张,只是神色中有一份无奈和不甘心。雪花布满他的眉毛胡须头发,身上被绑得跟粽子似的,苍老疲惫的样子让努尔哈赤看起来很可怜。但是张问当然不会受表象影响,他清楚地知道面前这个老头,努尔哈赤,下令杀千人万人眉头都不会皱一皱,甚至可以驱逐族人挖墙送死。
“你以前是明朝将帅李成梁的干儿子,自然会说汉话了?”张问问道,言语之中多有嘲弄。众军听罢哄笑起来,很是开心。
努尔哈赤盯着张问,臃肿的眼袋里的眼睛里居然看不到恼怒,不由得让张问怔了怔。努尔哈赤没有说话,作为俘虏,说什么话都可能被侮辱,愤怒也没有作用,所以努尔哈赤一言不发,很安静地站在原地,或者说,他的苍老让他看起来很慈祥。
对于胜利者的问话,努尔哈赤不理不睬,本身就是一种反抗。不过张问没有因此对他怎么样,只转过身说道:“把敌酋看押起来。”说完张问又回头看向努尔哈赤,见他也看着自己,便向旁边盛满头颅的大车递了个眼色,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明军割完脑袋,一部分人便去收拾尸体,安葬战死者,造册记名;至于建虏的无头尸体,则挖万人坑埋掉。大部分人则聚在西城的谯楼前,兴犹未尽,准备怎么乐一乐,可是这清河堡除了风雪什么也没有,连粮食都被张问烧个精光,还好打了胜仗,从建虏败军里缴获了许多食物,这才不至于空着肚子在雪地里喝西北风。
张问对众军喊道:“各部将领安排善后,明日回沈阳,领赏、升官、发饷、休息。”大伙又欢呼了一阵,闹哄哄一片,这时候将帅也不管部下,随众人怎么闹。众军兴高采烈地吼了一阵,便回各自的营房弄饭吃。夜幕降临,清河堡依然四处都是灯火,所有能找到的酒都找了出来狂饮狂欢,气氛简直比过年还热烈。
大营中,张问不忘特别交代亲兵,严加看管努尔哈赤,敌酋可是最值钱的玩意,张问还指望着弄回京师去献俘升官。部将说已经看押在大牢,上了枷锁,有重兵防护。张问这才缓过一口气,坐在椅子上沉思。需要思索的东西太多了,张问不知从何处入手,兴许是狂喜的心情让人浮躁,定不下神。要说定神,张问还是觉得以前苦读经书的时候心态最好。
这时秦玉莲的声音打断了张问的思绪,不知她是什么时候走进大堂的,只听她说道:“大家都在饮酒庆贺,张大人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打了胜仗还不高兴么?”
张问闻声抬起头,见秦玉莲已经换下盔甲,正站在门口,便说道:“玉莲请过来坐,来人,看茶。”等秦玉莲走过来,张问想着秦玉莲也是自己人,本欲像对刘铤一般承诺照应拉拢,后来一想这女子看上的不是升官发财,是自己,便将口边的话咽了下去,换了一口话道:“玉莲飒爽英姿,重情重义,是世间难得的好女子,我真是亏待你了。”
张问混乱就从口中说了一句好听的话,实际上他对秦玉莲根本没什么感觉,只是想着她的救命之恩,有些感激罢了。不知怎的,近年来他除了想床上之事的时候,对女人越来越缺乏兴趣。他边说边打量了一番秦玉莲,身材饱满,四肢修长,皮肤虽然不是很白,但却散发着活力,穿着紧窄的武服,让胸前的两团像是要涨出来了一般……这女人倒也看得过去,张问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他见玉莲身材饱满,动了些情欲,但又不好没有前戏就这样直接上;想勾搭一番,心里又泛出一股子疲惫,没那心思,也就作罢了。
但是秦玉莲和张问却不一样,她还没经历过男女之情,听到张问一口很自然亲切的甜言蜜语,已是两腮泛红,有些忸怩起来,双手捏弄着自己的衣角,不知如何作答,只小声道:“今天大人站在谯楼上,成千上万的将士高呼大人的名字……我就知道大人能行,能打胜仗……”
张问呵呵笑道:“能打胜仗的人就能得到秦姑娘的芳心么?”
“不是!”秦玉莲眼神慌乱,“我……我不知道怎么说……我都说了些什么啊?大人和众人不一样,琢磨不透。”
张问想起秦玉莲以前的伶牙俐齿,这时候却这般模样,顿时来了兴致,觉得有趣,便随口说道:“怎么个不一样,都是一样的人。说句实话,今日歼灭建虏,我自己都没预料到,靠的全是运气,琢磨不透的是天道,不是我。”
秦玉莲偏着头想了想,低声道:“打了胜仗,大家都在喝酒庆贺,大人却一个人在这里思索,这里就不一样。”
张问听罢这才注意到这个问题,自己为什么不和众将饮酒言欢?他自己也不明白。也许装屄的人,情不自禁就会装屄;或许是他比众将考虑的事情更多,不习惯混呼呼一个脑子。不过张问说了一句话,倒也最贴切了:“忙乎了一整天,提心吊胆的,这时候还真是累了。”
两人说了些不相干的话,这时一个亲兵走到门口,说道:“大人,敌酋努尔哈赤想见见大人。卑职本不想理睬,但是努尔哈赤说大人一定会见他,卑职便来禀报。”
张问听罢努尔哈赤主动要求见面,还真对他想说什么话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理,便说道:“好,去将他押过来说话,叫人准备些酒菜。”虽然是敌人,但努尔哈赤毕竟是国王级别的人物,张问作为贵族地主阶层,不自觉地就会给有地位的人一些尊重。
努尔哈赤白手起家,干了轰轰烈烈的大事,这次栽在张问手里纯粹是运气太背。张问对这样一个可以凭一己之力统一部族、创建军队、设计政略,甚至创立文字的人,充满了探索的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