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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九章 进门

书名:乌纱 作者:西风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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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九章 进门

“老爷,申时黄部堂派人来说,一会要到府上拜访。小人估摸着老爷到了散班的时辰,就早早地过来禀报了。”罗家的一个仆人在正南坊大街上碰上了罗良臣,在马前躬身说道。

罗良臣画酉下班,离开鸿胪寺署衙,正骑着马回家,听说黄仁直要来他也没有太惊讶,因为昨儿他已经知会黄仁直同意上次说的那事儿了,估摸着他应该要来接人。

正是散班的时辰,许多散班后无事可做的官员都赶着回家,这正南坊又住着大量的官员,很多是前呼后拥仪仗俱全,导致街面上有点堵。所以罗良臣选择骑马上班实在是明智之举,不然他这样级别的官儿停轿让路都够得受。

平时那些同僚见着他也是佯作没看见,也不管他是不是要执礼招呼,大摇大摆地路过便是;今天却是不同,大理寺卿沈光祚居然也对自己点了点头,虽说人家依然保持着派头只是点点头,可也是给了面子,十分得体呢。

罗良臣心道:黄仁直和自己的关系,大概已经传出去了。

……黄仁直今儿再次亲自上门,其实最重要的还是要罗娉儿,虽然她芳名在外,但黄仁直想亲眼鉴别一下堪用不堪用还是有必要的,随便也可以交代几句。

他今天没穿官服,只穿了身灰布旧袍,就是张问经常穿的那种款式,一副落魄文人的打头,随从也很简单。进了罗家的门,被罗良臣迎到上房,分上下坐定,仆人看茶。

不一会,应黄仁直的要求,罗良臣便唤女儿出来见礼。只见罗娉儿脸上蒙着块轻纱,香风扑面,虽然看不大清面相,不过那高挑的身段倒是让黄仁直十分满意,特别是腰长而柔韧很有些韵味。举止之间也是款款有礼,到底是翰墨之家出身,投足便十分优雅得体。

黄仁直点点头道:“好,好,我倚老卖老自称一声世伯,以后你就当我是家里长辈好了……唔,百善孝为先,你侍奉圣人身边之后,也要念着父母的恩情,常常问候问候,多听令尊的嘱咐啊。”

这话乍一听就是句客套话,可是却暗藏玄机。黄仁直以后当然不能再和罗娉儿见面,不然罗娉儿不就很明显整个一眼线么?不过她的父亲罗良臣投到了自己门下,只要她能听父亲的就好。

罗娉儿心里亮堂堂的,她也想通了,自己过了十八年好日子,全凭父亲的恩情,为什么不能为家族牺牲一点呢?以前她到西市外面地方周济饥民的时候,看着那些人的苦难,她确实感受到了自己的幸运。人不能把好处都占尽不是?

她想罢便轻轻地说道:“世伯教导得是,晚辈正想为家父求件事儿,家父有个心愿是到礼部任职,要不世伯成全了家父?”

黄仁直听罢愣了一愣,随即笑了起来,笑得开心极了,看着罗良臣道:“令千金可教,可教……这事不是什么难事,嗯,罗大人现在是鸿胪寺丞五品官,过几天平调到礼部来做郎中罢。”

罗良臣成了他黄仁直的下属,以后他有什么事吩咐罗良臣不是更方便了?见到罗娉儿如此上道,黄仁直不开心干什么呢。

“谢部堂栽培。”罗良臣也是大喜,非常开心。礼部沾着一个礼字,好像是什么清高的清水衙门,其实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什么度牒之类的收入基本不用上交多少,简直是坐着收银子。

眼见自己一句话就让两个长辈如此开心,罗娉儿心里百感交集,不由得暗自幽怨地叹了一口气。

黄仁直收住笑容后,正义凛然地说道:“明朝国祚二百多年,如今气数已尽,大凡末世易纲纪大乱,天下祸乱相互攻击民不聊生,当此之时须有圣人出世平息纷争。而今天下,只有张阁老有此威势与民太平!为天下计,为万民计,我们都应辅佐张阁老重建礼乐盛世……娉儿,老夫让你在张阁老身边侍奉,是看中你们罗家身家清白知书达理,希望你能够在旁提醒张阁老心怀天下,勿要为私情所困,你可知道老夫的苦心啊。”

罗娉儿款款道:“晚辈谨遵世伯教诲。”

黄仁直满意地离开罗家,打通关节便将罗娉儿送到了张问的老宅。时张问从玄月那里听说了这件事,当时就觉得这老家伙实在胡闹。

这时玄月说道:“这个罗娉儿在京师很有点芳名,这事儿一传出来市井皆知,要是东家把她送回去,可同样是毁了她的清誉,反倒让罗良臣难堪。”

张问看了一眼玄月:“你说得对……何况这黄仁直打得是一石二鸟的算盘,我与他已经这么久的交情了,就遂了他的意吧。罢了,叫吴娘收拾间厢房出来,把人收下。”

玄月抱拳道:“属下遵命。”

……罗娉儿被人用轿子从青石胡同抬进来,这青石胡同原本就是个比较偏僻的小胡同,不仅简陋,而且人烟稀少十分安静,倒是让罗娉儿心里有些害怕。她担心莫非被人骗了?但转念一想,黄仁直堂堂的礼部尚书,而且此事知道的人也不只一个两个,他应该不敢胡来的。

她的内心忐忑,便于轿中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外面的一个人说道:“这里是张阁老的祖宅,地方偏了点,您放心马上就到了。”

果然没过一会,轿子便抬进了一处院子停下来,抬轿的人和跟随的人很快就相继散了。罗娉儿从轿子里走了出来,连一个人影都没见着,这院子的简陋让她颇感意外,陈旧的房屋,不甚宽敞的地方,格局也是十分粗陋,好在房屋看起来还挺结实的。

今天她穿的是大红色礼服,还是她的娘亲手为她缝制的,都做好几年的衣服了,今天是第一回穿。艳丽的罗娉儿往这深灰背景的老院子里一站,形成了鲜明的色彩反差。

这时雪地里响起“嘎吱嘎吱”的脚步声,罗娉儿回头一看,只见一个丰腴的妇人正向这边走过来。那妇人皮肤光滑白净,身材丰满,特别是胸部就像要把衣服撑破一般,可穿的衣裳真是老土,罗娉儿也不知道是她是什么人。

过来的人就是吴氏,她走到罗娉儿跟前,打量了一下,说道:“刚才我在为娉儿姑娘收拾厢房,让你久等了。”

收拾厢房?这人是个奴婢么,罗娉儿蕙质兰心,只看了一眼吴氏,就觉得不像个奴婢,因为她的眼神和举止没有半点卑微恭敬的感觉,倒像是个和蔼的大姐姐。罗娉儿不敢唐突使唤别人,也没有行礼,万一真是个奴婢对她行礼不是闹出大笑话来了?

“你是……”

吴氏顿时“哦”了一声,撩了一把耳边的头发,笑道:“瞧我,忘记介绍自个儿了,你叫我吴姐就行了。”

罗娉儿是有身份有地位的女子,能让她叫一声姐的人,自然也要地位相当,她马上就明白了:此人也是张问的妻妾之一。

这时候罗娉儿才急忙屈膝见礼,二人客套了一番。

今天的所见所闻真是让她颇感意外,她实在想不到权倾天下的张问居然住在这样的宅子里,而且他的女人居然这副打头,跟一个小地主媳妇儿似的。

吴氏一面说着话,一面带着罗娉儿从北角的月洞门进了内院。没见着人,连一个丫鬟奴婢都没见着,这时吴氏说道:“老爷来这里就是想清静,没带别的人来,就连那些个侍卫都在隔壁和巷口铺子住着……没几个丫头干活,却是不太方便,不过以前我照顾老爷就习惯了,我倒是没什么,就怕娉儿妹妹住得不习惯。”

罗娉儿忙道:“没事没事,我还怕张阁老府上人多,应付不过来得罪人呢,没想到遇到吴姐这么好的人,比什么都好了。”

吴氏听到这句话嫣然一笑,“一听娉儿妹妹就是个知道冷暖的人,不同一般的官家大小姐。”

罗娉儿苦笑了一下,心道什么官家大小姐,还不是只够资格做你们家老爷的小妾。

两人一路沿着院子旁的廊道走到西厢房,这里就是罗娉儿住的房间了。进了屋子顿时一暖,房间里烧着上好的无烟炭,罗娉儿回顾四周,这房间里面却是大不相同,布置得淡雅精巧。她一看旁边摆的椅子,竟然是上好的紫檀木做的,不知价值几何!这玩意可是从南洋远途运输过来的,而且非数百年不能成材,是天下最名贵的木料,一般只有皇亲国戚才有资格使用。

吴氏笑道:“老爷亲自吩咐曹安派人从那边的府上搬些家用过来,曹安对老爷的话从来都是实办,这些东西希望娉儿姑娘用得还习惯。”

罗娉儿道:“家父为官清廉,家里也置办不起这样的物什呢,让吴姐费心了……对了,一会有什么家务活吴姐带着我做,我不能让吴姐侍候着吧。”

“粗活每天早上会有人来做,不过烧水煮饭侍候老爷得我自个来。你今天刚到别着急,我一会给你打热水过来,洗个澡歇着。”

罗娉儿忙说刚才过来之前就已沐浴更衣,吴氏这才作罢,让她先歇着然后就出去了。

第七卷 率土之滨 第九〇章 黄历

在张家老宅里住了一夜,罗娉儿晚上还有些害怕,这里太安静了,可以说是死一般的沉寂,屋檐下的灯笼在风中也是忽明忽暗叫人好生心悸,犹如鬼宅一般。人都喜欢热闹祥和的地方,真不知那张问是怎么想的,竟然专程住这样的宅子。

昨天一整天到今天早上,罗娉儿也没见着张问,他好像一直呆在屋子里没有出来,因为晚上对面的东厢房里亮着灯。他也没说要见罗娉儿,仿佛当她不存在一样。

一大早,罗娉儿听见外面有人“呀呀”地怪喊,她便从窗子缝隙里往外一看,只见好像有个男人在练武。这个人一定就是张问了,罗娉儿很想知道张问长啥样,她便轻轻将木窗推开一个缝,拿眼睛往外面看。一看之下,倒是发现张问生了副很好皮囊。

罗娉儿打内心里对自己被纳到张府这桩事没什么好感,顶多就算是一桩没有感情的交易,她早就认了。不过既然是交易,对方的样子长得好看些总归是好事,看到张问的长相之后,罗娉儿倒是苦中暗喜了一下。

因为在窗户缝里看,罗娉儿也不怕失礼,便仔细看了许久。张问的样子让女人看着十分得养眼,且又不同于城里那些漂亮后生一般、模样或举止总让人觉得有股子脂粉气,他那张脸线条刚毅流畅、阳刚俊朗,让罗娉儿觉得有道阳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一样,不过就是他的眼睛阴沉了点。

柔美的雪花悠扬落下,随着张问的身形飘扬,让他看起来就像一个不染俗气的上古剑客,那柄牡丹重剑被他舞得犹如穿针弄线一般轻巧优雅。此情此景,倒让罗娉儿觉得十分美好。

张问把一整套“叶青成自创剑法”练了几遍,花去了半个多时辰,罗娉儿躲在木窗后面也看了半个多时辰,等张问收住剑势后,她才发现腿都已经站麻了,几乎动弹不得。

吃过吴氏做的早饭,又听见对面东厢房里传来了读书声:“……秦孝公据崤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窥周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

中气十足气势雄浑的读书声让罗娉儿忍不住也侧耳倾听。可等张问练完剑,读完书,就再也没有了动静,任罗娉儿屏住呼吸专心倾听,也再也听不见他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罗娉儿突然想起吴氏大概在做午饭了,她决定去帮忙。从小就过惯了饭来张口以来伸手的日子,做饭罗娉儿自然不会,不过打打下手眼见什么做什么应该还是可以的。既然到了张府,她决定好好融入新的环境,吴氏给罗娉儿的印象不错,和她相处好了以后在张家也好有个照应,就怕被人孤立背后使阴招,那样的话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灶房在外院,罗娉儿披了一件斗篷便从月洞门走出去,找吴氏去了。

果然吴氏正戴着个围腰在灶房里忙活,见罗娉儿进来,忙道:“哎哟,你到这里来作甚,别弄脏了衣服。”

罗娉儿笑道:“吴姐姐能做的,我也应该做,我给你打打下手吧。”

“得了,瞧你这双手,就不是做这种活的人,别客气了,歇着去。”吴氏轻轻把罗娉儿往外推。

“我能行的……我去洗菜。”

吴氏叹了一口气道:“咱们家又不是缺人做家务,府上那些人谁干这个,会舞文弄墨鼓瑟吹笙才是正经。那些玩意我却不会,再说这些活儿我做习惯了,没事做我闲着反倒不知干什么。听姐姐的,客气什么?”

罗娉儿便笑着说道:“那我在这儿陪吴姐姐说话吧。”

吴氏笑得合不拢嘴,“咱们家以前就琴心和我谈得拢,以后又多了个说话的。”

张府对罗娉儿来说就是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能有一个常常呆在张问身边的人罩着,罗娉儿想来当然是好事,便说道:“以后我经常陪吴姐姐说话。”

她实在想不到,在灶房里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其实就等于是站了阵营,和吴氏混一块,以后必然要引见余琴心这些人,罗娉儿在后宫两派中的站位就等于是确立了……张府后院女人多,人多的地方水就深啊。

这时罗娉儿歪头想了想,忽然惊讶道:“吴姐姐说的琴心,莫不是京师名……在琴艺上造诣颇深的余琴心?”

吴氏一边忙活,一边淡然地说道:“就是她了。”这个吴氏倒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一个名妓算什么,要是搬出皇太后和沈氏财阀的主人,还有什么圣姑零零种种的不是更了不得了?

等吴氏做好饭,摆饭的时候罗娉儿也帮着端碗摆筷,饭桌摆在上房里,看样子午饭三个人要一块儿吃。

果然,摆好饭之后吴氏便去叫张问到上房吃饭,罗娉儿心下忐忑不安,竟然十分紧张,这该是自己第一次在张问面前露面,她不由得找到一块铜镜,理了理头发。

过得一会,张问便走进了上房,只见他穿着一件灰布棉袄,长袍也是一般的布做的。罗娉儿看着似曾相识,才想起那天黄仁直到她们家也是这么一身打头,显然黄仁直是刻意效仿张问。

和早上练剑时的英武气势不同,此时的张问穿了一身简朴的旧衣服,浑身又有股子儒雅气息,倒有些像那些穷得叮当响自命清高的言官了。

张问进门之后就看到了罗娉儿,他用不经意的随意神态从她的身上扫视了一下,心道:确是当得起她的名声,瓜子脸长得不错,特别是腰身很极品。

“妾身罗娉儿见过老爷。”罗娉儿款款地作了个万福,姿态拿捏得十分到位,不是一般人家的女子能有这份优雅的。

张问做了扶的动作,没去碰她,说道:“不必多礼。”

罗娉儿见状,心里倒有些异样,她对自己的相貌身段那是很有自信的,没料到张问仿佛有些坐怀不乱的样子。

“坐,都坐下吃饭吧,这里算是我的老家,在家里不必拘谨。”张问一边坐上上位,一边招呼二人。

正如罗娉儿觉得是交易一样,张问心里也差不多这么想,这个女人以前他完全没见过,对他价值也就是安抚黄仁直一干人以及明朝中级官宦;现在见到了人,张问倒是对她的那副好腰身有点兴趣,仅此而已。

三人默默地吃完饭,吴氏又是拿水果又是端茶送水,将张问照顾得无微不至。等他漱了口,便起身准备回自个的房间,外面下着雪很冷,他乐得宅在屋子里。刚要出上房的门,张问突然想起什么,回头对罗娉儿说道:“对了,这里地方小什么都没有,你要是觉得无趣就搬到‘借景园’去住,给曹安说一声就行,曹安会给绣姑说,给你安排一切。”

张问的这句淡然的话让罗娉儿心里一凉,她的心思很玲珑,什么事儿一想就通了:虽然自己对张问也没什么感情可言,可听他的意思,好像对自己也没什么兴趣,要是把我放到大院子里养着就行,那我下半辈子不是要守活寡了?

罗娉儿在一瞬间就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这个张问妻妾成群他肯定都应付不过来,一旦被他边缘化,守活寡是情理中的事。罗娉儿心里顿时对自己的命运感到十分悲哀……关键是自己没法得到张问宠爱的话,就无法对父亲给予任何帮助,那自己的牺牲还有什么意义可言?

后宫争宠勾心斗角不择手段,女人们也是迫于无奈,无论为了自己的生活,还是为了娘家的利益,受宠的女人和被冷淡的人,简直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罗娉儿心道:必须抓住机会在张问面前表现一下。她当即就说道:“老爷请留步,妾身正有件事想说,却又有干政之嫌,不知当讲不当讲。”

“干政?”张问愣了愣,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儿干什么政,朝廷里那潭浑水也是一般人能搅得明白的么,他的脸上随即露出了笑容,饶有兴致看着罗娉儿那张俏脸说道:“没事,你先说说看。”

“是。”罗娉儿款款施了一礼,“妾身觉得老爷遗漏一件事,刻印新的黄历。”她只点了一下,心道张问这样人自然能明白,无需多说。

果然张问沉吟片刻之后,眼睛里就露出激动的神情来了,他搓了搓道:“好!这法子好!咦,真是奇怪了,怎么满朝的人都没有想到这么简单的法子呢?”

刻印新的黄历,自然就是以新朝为纪年印制黄历,这东西影响极大,可以给天下人大势所趋天道难违的感觉,而且先入为主地进去人们的心里,比突然宣布取代明朝自立要好得多!这事儿好像朱元璋就干过,效果十分得好,张问也可以再干一次啊。

这下子张问看罗娉儿的眼光真不一样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说道:“到底是翰墨之家的女子……下午你到我房间里,帮我做些磨墨录字的事儿,愿意么?”

罗娉儿一副荣辱不惊的表情说道:“妾身是老爷的人,老爷让妾身做什么,没有不愿意的道理。”

第八卷 新兰满长街 第〇一章 公侯

永历五年腊月,黄河又上演了一场出文的戏,河南某知县献上了一块从黄河里打捞出来的石头,上书:大乾将兴。如此老套的情景,在五千年的历史长河中上演了一次又一次,但就是这种俗气老套的东西才能让老百姓意会。茶馆里的说书人说起通俗易懂的历史故事来,一般都会说“某大帝出身时天有意象,某年黄河出书预示天机”云云,早已深入人心。

黄河这条孕育了数千年辉煌文明的河流,经常充当了上天的代言人,恐怕它也是十分无奈……就算黄河真的出书出文,如果不利于当权者的话根本出不了地方就被控制了,只有对权势者有利的东西才能昭示天下啊。

随着上天预示“大乾将兴”后,年底市面上又出现了一种以大乾为年号的新黄历,朝廷拒绝承认是官府行为,但也没有强加禁止。有识者意识到,张问政权的国号恐怕是“乾”。

新黄历销量很好,购买者主要是普通的老百姓。平民的生活大多还比较拮据,用度时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两个用,见到新黄历当然就先买了,免得等以后又重新买一次,能省一分是一分……至于谁当皇帝,普通人谁在乎?只要天下太平,税收轻些,谁当皇帝对老百姓来说不过就是个年号,仅此而已。说不定新朝开局还会“轻徭薄赋与民生息”总归是好事。

在乎国家大事的人,都是吃饱了有更高追求的人。

年底捣腾了很多事儿,翻过年之后还是叙用大明永历年号,为永历六年。正月间朝臣又闹腾起来了,首辅顾秉镰率文武群臣数百人联名上书请张问称帝,张问按照章法拒绝了。

之后一个月时间内,众臣又连进两次“劝进表”,张问终于宣布“拒弗获授,遂顺应天命,即皇帝位”。龙椅上那个小皇帝被赶了下来,张问称帝,国号“大乾”,改永历六年为开元元年。(唐朝用过的年号,后世也能用,如“天启”就用过很多次。)

既定三月初一日为开国大典,朝廷里几家欢喜几家愁,欢喜的是张问集团的人,将迎来人生乃至家族的辉煌;愁的是明朝的勋亲,自个的王朝都玩完了,荣华富贵坐着吃肥的好日子也该到尽头了。

西大营六万班底改名为“御林军”,正式作为张问的亲卫部队,为保证其忠诚度,明文御林军将领校尉世袭罔替世代领取国家俸禄;并将在辽东的大将章照急召回京,担任御林军指挥使一职。

这事儿让朝中大臣颇感诧异,特别是文官们十分抵触,沈光祚便当着众人的面说道:“章照在辽东违抗军令滥杀无辜,不治罪就罢了,竟然有功了!这是什么事儿?”

其中有个文官沉声道:“听说这人在辽东抗命还抗出理来了,说是几年前今上对他说过:亮工啊,以后你带兵去辽东,也让建虏尝尝咱们这滋味。这不都说了几年了,他还记得,如此一来朱部堂禁止屠杀平民的命令自然就可以佯作没听见了……”

经这文官一点醒,众官都“哦,啊”地唏嘘一片,作恍然大悟状,心下了然。这章照抗命抗的是朱部堂的命,却明白地表示只听张问的,这不时来运转了?

又有人说道:“章将军听说是有举人功名的人,可不能把他当大字不识的一般武将,做事还是很有深意的。”

“那是,那是。”

大典之前,有许多礼仪规格需要准备,从张问身上的着装到韶乐布置,都有章法。但是众人最关心的还是爵位……

张问召集了部堂以上的重臣在内阁衙门里商量这事儿,吵了好几天都没弄下来。张问集团所有的功臣都盯着这件事,这对他们才是最实质的东西,一旦爵位定下来,那是关系他们各家百年气运的关键。

爵位分三级,公侯伯,至于异性王,大家压力很大,也不奢求了。不过公爵是众人必争之地,第一批一等开国辅运功臣,等于说是辅佐张问夺取江山的核心成员,将富贵荣耀之极,不得不让人垂涎三尺;那些自觉功臣不大的人,也想着侯爵伯爵,总之得弄上一枚铁劵,才不枉遇到这样的大好时机啊。

大臣们分成两党,两边各自吹捧自己人互为声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总不能厚着脸皮吹捧自己吧,所以要让别人为自己摇旗呐喊,也要为别人摇旗呐喊。可不能全都封公爵,只能想办法让对方一派的人委屈些,把位置腾出来。

一个个振振有词,吹捧着某某人干过什么事,作出多大的功劳。张问也做出一副虚心纳谏的认真劲来,拿着毛笔在纸上有模有样地记录。

但他的心里清楚这两帮人在搞什么,而且他们都和后宫的人有关系。无非就是张派(张盈)和沈派两党,内外声援,想在新朝的格局中占据有利的地位。

张问也是无奈,他心里再清楚不过:说到底,自己的根基有两处,一是后宫及外戚,二是跟在自己身边的老人。如果没有这两大势力,自己什么也不是,很容易就会被人搞翻。

既然要当皇帝,他琢磨的就是怎么加强皇权,否则事事制肘被关在紫禁城里说什么都不算数,这皇帝当着有什么趣味?这事儿得从长计议,反正眼下正在争权夺利的两党动不得。

吵吵嚷嚷了半天,张问伸了个懒腰说道:“我有些乏了,想休息一会,这事儿让元辅带着大伙再议议,拟出个方案呈上来。”

众人听罢跪倒在地高呼万岁,恭送皇上云云,张问挥了挥手道:“罢了,三月初一后再用礼吧。”

今天众臣都穿着红色的官袍,唯有张问穿了一件旧布衣,因为他既已表明称帝,又没有正式登基,所以穿龙袍和官服都不合适,干脆就这么一副打头。

他从内阁办公楼出来,走进了北面的另一栋阁楼,二楼上有些休息室,生活用具一应俱全,方便繁忙的时候官吏住在这里。张问以前也时不时住过这里。

走进一间套房,里面烧着两铜盆无烟炭暖烘烘的,在这里侍候张问的罗娉儿急忙走上来帮他脱下大衣。

“二月春风似剪刀,却不曾想如今天儿一样冷。”张问一边说一边坐到火盆旁烤火。

罗娉儿端来茶水,微笑着说道:“多几日晴天,很快气温就上去了,老爷喝杯热茶暖暖心口。”

就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只见张盈从外面走了进来。罗娉儿忙屈膝行了一礼,张盈点了点头,对张问说道:“相公,刚才妾身听说大理寺卿沈光祚居然提名公爵,这是什么事儿……沈光祚有什么功劳?妖书案的时候审了桩案子就能封公爵?”

张盈这么大咧咧地说出来,她自己倒是没有意识到后宫干政的痕迹太明显了,反而罗娉儿脸上也有些变色,悄悄看来一眼张问。

张问倒是神情自若,淡然道:“大臣们议的。”

后宫干政?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但就算他是皇帝,皇帝真的说一句话就能把什么事情都解决么?没法子不让后宫干政,他本来就要依靠后宫,因为自家的底子不够厚。就像汉朝的外戚干政,本身也有刘氏根基不够的原因,非一个人的一句话就能解决的。

皇位是能坐上去了,大伙儿都高兴了,封侯的封侯,升官发财的升官发财,张问反而心里沉甸甸的。这王朝要怎么定新的规矩?当然会照搬很多明朝的法子,社会发展都是在以前的基础上变化的,不可能完全摒弃明朝的制度,不过既然开国,也不能完全照搬。

张盈显然很气愤:“新浙党这帮人真是恬不知耻,什么阿猫阿狗的都想封侯封爵。像黄仁直沈敬这样的忠臣,一直对相公忠心耿耿任劳任怨,也没他们吹得厉害。好像功劳爵位都是玄吹出来的似的……”

张问道:“黄仁直沈敬这样的老人,自然是公爵,大家眼睛雪亮,谁还能打压他们?倒是……章照这个人,怎么没人提名?江山最终还是用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咱们不能忘了武臣啊。”

“大概是章照在辽东干的事儿得罪了朝廷里的人,谁也不愿意拉他一把。”

张问听到这里,脸都笑烂了,心道:老子真缺章照这样敢和文官对着干的人。当即就轻轻拍了拍茶几:“西大营的老兄弟跟着我在枪炮刀剑中血里趟过来的,就算全天下都忘了他们,我张问记得,没人提名也没什么,我给他提名公爵,给叶青成提名伯爵,也好让西大营的老人心里面有个想法。”

“沈光祚这样的人没资格谈公爵!”张盈说道。

张问点点头:“沈光祚也就是碧瑶的亲戚,他被新浙党捧起来主要也是因为这层关系……不过他确实没干什么事实,封公爵的话难以服众。新浙党的人都不封,那不是寒了人的心?我倒是想起一个人:宋应星。此人很少在庙堂上露面,闷头干活的人,但是如今我朝岁入两亿,他的大功劳不应该被人忘了。”

第八卷 新兰满长街 第〇二章 枚卜

协调各方利益是一件技术活,眼看既定登基日期越来越近,张问也有些着急。待张盈离开之后,他忍不住说道:“公侯伯三等,要让所有人都觉得公道还真不容易,这不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本来是皆大欢喜的日子,如果最后搞得大伙心里添堵岂不大煞风景?”

就在张问一筹莫展的时候,便听得罗娉儿轻轻说道:“既然如此,何不用枚卜的法子?”

张问听罢怔了怔,眉头随即舒展开了,高兴地看着她说道:“枚卜,这法子好!明朝枚卜阁臣就用这个法子,又有《书·大禹谟》曰‘枚卜功臣,惟吉之从’,雅意十足,不错……咦,你确是常常能恰到好处地想出好办法来啊。”

罗娉儿微微一屈膝道:“老爷谬赞妾身,这种办法老爷迟早也能想出来,只不过老爷心里有很多事要考虑周全,想的事比较多,而妾身想得少,所以就能先想出来罢了。”

“有道理。”张问微笑着打量了一眼罗娉儿,只见她低眉下眼地躬身站在一旁,长睫毛却微微颤动着衬托着她那双扑闪的水灵大眼睛,眼睛里就像藏着无数智慧。

“时间不多,我现在就过去看看他们还在商议那事没有。”

罗娉儿忙取了张问的大衣,抖了抖上面的浮尘,给他穿在身上。她那双纤白如葱的手指灵巧非常,十分细致地为张问整理仪表。当她为他抚平前胸的衣襟时,手指从他的胸膛上抚过,这种温柔让张问十分受用,他顿时感觉胸中一阵冲动,心跳加剧,不由得猛地抓住了她的手。

他感觉她的手很柔软,冰凉冰凉的,便柔声说道:“别凉着了,我给你暖暖。”

罗娉儿的神情微微一变,被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这么抓着手,她的心里其实有些屈辱感,便脱口说道:“大臣们都等着老爷呢。”

她对那事儿的心理准备还不足,此时还真担心张问淫心大发……如果他真要那样,也只能从了他,其实想来这叫临幸,是后宫争夺的重要事情之一;只不过她本能地有些抵触,理智上不会拒绝张问的。

不料经罗娉儿一提醒,张问随即便说道:“是了,我得先过去,其他的事只能以后再说。”

说罢他便打开房门,头也不回地走了。罗娉儿看着那道门发了一阵呆,心道:在他心里到底还是权力和朝政重要。

枚卜,也可以说是抓阄,无论是烧乌龟壳还是抓阄其实本质都是一样的。

张问回到办公楼之后便把这法子说了出来,当然那些功劳最大的人毫无争议地可以封公爵,也有些人明确地应该封侯封伯,就不用抓阄了。抓阄的人是那些爵位有争议的,比如沈光祚、宋应星、章照这些人。

众臣也意识到时间不多,要解决争议也没更好的法子,便纷纷附议赞同,起码抓阄凭的是运气,相对公平些。

当然也可以说是赌,男人们心里多少有些赌性,这次的赌博真算得上豪赌,爵位这东西多少钱都买不到的。金钱在任何时候都很重要,但此时金钱的重要性并不如后世,有的人有钱却照样没有社会地位,比如一般的商贾。

计议定,大伙儿便决定通知枚卜的人明日到内阁衙门现场抓阄。

……章照接到通知后也是十分惊讶,他自己都没曾想着还能封爵。

章照被调回北京主持西大营,前几天才刚到,他在校场上露了一次面便回家了。正巧几个以前的老将领到他家来叙旧,有绣姑的兄长袁大勇这些人,便在宣南坊章照的家中喝了几杯,宫里来人说封爵的事儿,让几个老将也一并听见了。

传话的太监说完正事,又说道:“章将军,有句话儿咱家私下里说,朝里的人都没想着给您提名,只有今上说不能忘了一起真刀真枪杀敌的老将,力排众议给您提名封爵。明儿您一定赶早,咱家预祝章将军抓个公爵回来。”

章照笑道:“借您吉言,可得给包份大大的红包。”

那太监临走时,章照给了锭黄货,把他乐惨了。待送走太监,一块儿喝酒的将领不免嚷嚷着恭喜庆贺一番。

章照几杯酒下肚,大声喊道:“妹子,再炒几个菜,今儿高兴多喝几杯。”

无人应答,章照也不理睬,因为灶房里炒菜的“妹子”是个哑巴,她便是以前章照从福王手里救下来的许若杏,一开始是真当妹子养着,孤男寡女地住在一起久了就养成了情妹妹。

这时一个将领说道:“这么说来,朝廷里是真不计较大人在辽东那回事儿了?”

章照笑道:“什么不计较?那叶老弟早就提名封爵了,他可是一直在我手下混,怎么没见人想着咱?”

那将领听罢叹声道:“什么大臣部堂的都靠不住,只有张大人心里面还有咱们这帮老兄弟。”

章照道:“没什么,以后只有当官的怕咱们,没有咱们怕他们的道理,嗬嗬,等着瞧便是,以后锦衣卫干的活都是咱们的。”

“锦衣卫?”众将面面相觑。

章照笑道:“这么说吧,研制火器以前不是锦衣卫南镇抚司管的么,现在已经归咱们西大营御林军管了,迟早北镇抚司也得归咱们;锦衣卫那是明朝的东西,皇上信不过,以后就该咱们西大营上来了。朝里没有咱们西大营镇着,文官只会越来越嚣张。”

袁大勇摇晃着大脑袋道:“这么说来,以后俺们谁都不用买账,只需要听皇上的就行。”

“自然如此。”章照道,“不过西大营真的接手北镇抚司后,我还得留下锦衣卫的一帮人,否则就凭你们吃不住那些当官的……看看你袁大勇这样的人,傻啦吧唧的不够狠,让你去对付文官,非得反被人家骑到头上不可。”

众人听罢都看着袁大勇一阵哄笑,袁大勇被笑骂一番也不作恼,反而摸着大脑袋道:“我也不愿意去干那活儿。”

章照仰头一杯酒下肚,又一脸装屄地说道:“咱们都觉得自个是风,其实不过是随风飘荡的沙子而已。”

几个人喝了半天的酒,袁大勇等便起身告辞,章照亲自相送出门。刚走出门,就听见街面上有个人正在大声嚷嚷。

章照站定,只见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站在当街,身上还穿着明朝青色团领官服,他正大喊:“乱臣贼子毁我社稷,以臣谋君,不忠不孝;张问小人天诛之,我大明忠义之士,绝不能丢掉气节……”

过路的人听清了内容,都逃也似的奔跑着远离,生怕被这厮牵连了。

“娘的,这人得了失心疯么?”一个将领骂道。

章照笑道:“他不是失心疯,清醒得很,无非就是趁此改朝换代的时候,想捞个忠臣义士的名声罢了,像以前那个方孝孺一般,好让人们都记得他的名字。”

“不知道这些文人心里怎么想的。”

章照指着街当中的人群:“来人,把妖言惑众那人抓住!”

几个将领遂和随从侍卫一起操刀冲上去,众人一看杀气腾腾刀剑出鞘的一干人冲来,顿时作鸟兽散,章照走过去,回顾四周道:“别嚷嚷了,你看大伙都像躲瘟一样躲着你,你死期到了。”

那老头昂首挺胸,哈哈大笑:“老夫还怕死么?我大明死士千千万,今日老夫权当打头阵,要杀要剐尽管来吧!”

章照笑了笑,看着他手里拿的一张纸,说道:“檄文?”

“正是。”老头冷冷道,“正是征讨乱臣贼子的檄文,要不了多久,全天下都会起来反抗张问那帮乱臣贼子!”

章照道:“这张檄文让你出名应该够了,要动摇新朝恐怕远远不够……史上那篇‘试看今日之城中竟是谁家之天下’传颂千古,可也没能把武则天怎么样,不知道您这篇文章写得如何……来人,抓了,送到西大营中军拷问!”

旁边的将领沉声道:“大人,这种事儿不该咱们管啊。”

“我就是管了,这人意图谋反,朝里谁还能帮着他说话弹劾老子不成?抓了!”

众侍卫听罢取了绳子,将那老头绑了个结实,送到德胜门内的西大营中军。根本没拷打,那老头就交待了姓名官职等,名叫杨春是个给事中,并对刻印反动文章供认不讳。但章照认为他有同党,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叫人用刑。

西大营只是一支正规军,自然没有东厂锦衣卫的那些刑罚名堂,一般军士犯事就是军棍、斩首等简单的处置,要对杨春用刑,最后没法子只好打军棍,将他打得皮开肉绽基本上残废。

打完之后,章照又派人大咧咧地抄了杨春的家,将他家的奴婢都抓了起来,但没逮着他的家人,原来已经送到南方去了。办完这些事,章照才写了一份奏章递上去。

锦衣卫的人很快也知道杨春被西大营的人抓了,还打了个半死不活,但锦衣卫都很沉默,他们心里清楚如今的锦衣卫是什么状况,还能有资本和西大营对着干不成?

第八卷 新兰满长街 第〇三章 宪禁

西大营奏报杨春案的奏章递上去之后,通政司搞不清楚状况:西大营的事不应该西官厅管么,还有奏章上说的谋反案什么时候轮到军队来上折子了?通政使方敏中和几个官员商量之后,他便决定:“按规矩誊录一份,把原件送内阁了事。”

张问现在还没正式登基,仍旧在内阁办事,内阁的工作他也兼着,章照的奏章最终到了他的手里。

一看到章照办的这件事,张问顿时就乐了,心道:章照这人办事,真让我省了不少心。

西大营插手管起谋逆的案子,如果得到朝廷的认同,锦衣卫的职权归属到西大营名下也就等于是生米煮成了熟饭。正巧上午要在内阁衙门“枚卜”爵位,众大臣都要来,张问决定趁这个机会办成此事。

红通通的太阳早早就升起,又是一个晴天。果然如罗娉儿所说,晴几天气温就会自然回升,张问在内阁住了一晚上,一大早起来没穿袄子,就穿了一件葛袍也不觉得冷。俗话说春捂秋冻对身体好,不过他仍然把棉袄丢在一边,身上顿时轻松了不少。

在胥役的侍候下洗刷完毕,吃了点早饭,张问也顾不得练剑便直奔办公楼。顾秉镰黄仁直等大臣,还有那些前来抓阄的人都已到达,只等张问来主持枚卜大事。

他一走进大堂,众人便跪拜高呼万岁。

“起来吧,别拜了。”张问挥了挥手,走上公座正位,又说道,“现在不用那么多繁文缛节,都坐下议事。”

众人遂按高低品级分坐两边,顾秉镰起身说道:“封爵事关重大,请皇上御笔亲题。参加枚卜的人拿到什么字就是什么爵位,再无二话。”

一个绿袍吏员立刻走到公座一旁,躬身磨好墨,张问见状便提起毛笔道:“也好,写好了让元辅主持枚卜,今天就把这桩事敲定了。”

待张问写好纸条,顾秉镰郑重其事地传视众臣,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到一个木盘子里,让大伙来抓阄。张问看到顾秉镰那样子,突然觉得有些好笑,说到底今天不就是场赌博么?

捣腾了半天,结果总算出来,张问比较关心章照和沈光祚二人:他们的运气一般,都抓到个侯爵;倒是一向低调的宋应星运气大发,竟然抓了个公爵,让大伙都目瞪口呆。

宋应星平时不怎么参合朝政,一心管理他的工商事务,这时稀里糊涂地弄了个公爵,笑得他嘴都合不拢。而黄仁直等人见这家伙竟然和自己一样的爵位,也是哭笑不得,但事前顾秉镰就说了“拿到什么就是什么,再无二话”,人们也只好认命。

抓阄之后,张问便叫人记录在案,只待登基那天公示。办完这事儿,张问又摸出了一份奏章,说道:“昨晚收到的,亮工章照抓了个意图谋反的给事中……以后这种事还会有,没办法,只有严办!”

众臣心里明白:这事儿该御林军管?

章照站起来说道:“有皇上的一句话,微臣责无旁贷,定然严厉处理那些心怀叵测妖言惑众的人。”

这时终于有个文官冷冷地说道:“御林军是护卫皇上的军队,什么时候管起审案来了?”这句话真是说道了在场所有文官的心坎上。章照抓了个当官的,而且擅自严刑逼供,让大伙心里都觉得十分不妙,可顾秉镰黄仁直这些老家伙谁也不愿意出头说话,因为事关谋反,拿这事来说岂不是忠心有问题?

自从张问执掌朝廷大权之后,明室衰微,东厂锦衣卫上边失去了靠山,没法子动张问一党的官员,他们已经消退了好几年。这时候西大营站出来敢抓官员了,而且西大营是张问一手建立起来的,靠山很硬,西大营是不是要替代东厂锦衣卫的职权?

谁都不愿意头上平白悬上一把利剑不是,又一个文官站出来说道:“散布谋逆之言,理应严办,可也不该御林军管这事。”

就在这时,只听得章照说道:“西大营不管谁来管?锦衣卫么,锦衣卫是谁的锦衣卫?”

锦衣卫是谁的锦衣卫……这话说的,张问听罢几乎想拍案叫绝,他忍住没有表现出来,回顾左右时,只见众人都变成了闷葫芦,说不出一句话来了。

过了一会,张问才和气地说道:“亮工说得也很在理,东厂锦衣卫臭名昭著,咱们大乾总不能把什么东西都留下来。大乾立国,先把东厂锦衣卫解散了,也是大快人心的事。至于查办逆党,亮工愿意办,就交给他去办。周礼曰‘令群吏宪禁’,就在御林军西大营设一个宪禁司,把东厂锦衣卫的事儿都兼了。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面面相觑,章照率先高呼道:“微臣遵旨!”

过了片刻,人们都意识到一开始就和皇帝对着干并非明智之举,这才陆续附议。今日张问和章照一唱一和,非常顺利就把东厂锦衣卫的这处大权揽到皇权之下,章照的表现让张问十分得满意。

内阁的议事散了之后,章照下来立马就着手建立“宪禁司”,下面的机构和人马不就是锦衣卫么,把里面的大头目换成御林军的人,什么都是现成的……只不过换了个名字,锦衣卫变成了宪禁司,锦衣卫校尉变成了“宪兵”,实际上换汤不换药。

新的机构中,编制内可以世袭的校尉统称宪兵,编制外跟着办差的胥役一类的人物称为军余,这种机关还有眼线、卧底、流氓地痞等组成,形成一个庞大的管制网络,对巩固皇权作用巨大。明朝皇帝想出的一些东西,经验证明效果不错,张问也就设法延用,不过都得换个名字,不然怎么称作新朝呢。

……

利益分配基本上协调好了,登基大典也越来越近,张府上的人也分批搬进了紫禁城。张府“借景园”和老宅两处房产,张问留给了曹安,并留下一干奴仆和城外的庄园给他,让曹安也当起了老爷。

一人称帝,鸡犬升天,旧的勋亲权贵被无情地夺取了特权和财富,新的权贵疯狂瓜分了王朝的权利……张问需要这些既得利益者来拥护他的政权。

他的老婆张盈老早就搬到坤宁宫去了,尊贵的地位奢华的生活都让她十分着迷,这里将是他统率后宫的舞台,玄衣卫衙门也在坤宁宫东南角的一个偏殿里,这个机关渗透内外势力已经不小,张盈这个皇后名副其实,恐怕没有哪个大太监敢欺负到她头上去。

张盈便对她的妹妹说道:“以前你当皇后,太监都能欺负你,明朝连主仆之分都搞不清楚,是不是早该换咱们大乾朝了?”

她的妹妹张嫣默然无语,完全不像她姐姐那样开心。张盈见状拉着她的手说道:“过段时间让皇上封你个贵妃,别绷着张脸,你就算做贵妃也比以前做皇后舒坦,还有咱们志贤生来就是太子,你下半辈子注定荣华富贵,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张嫣笑了笑:“姐姐,我没有不高兴,现在我们姐妹又能在一起了,就像以前那样,从未分开。”

……登基前夕,张问也来到了乾清宫,这里将是他作为皇帝的住所。乾清,象征着皇帝的所作所为象清澈的天空一样坦荡,没有干任何见不得人的事,但好像总是事与愿违。

黄琉璃瓦重檐庑殿顶,坐落在单层汉白玉石台基之上,殿前宽敞的月台左右分别有铜龟、铜鹤、日晷、嘉量,前设鎏金香四座,正中出丹陛,接高台甬路与乾清门相连。

一切都庄严神圣富丽堂皇。张问站在前面的石梯上看着这样场景,感觉犹如身在梦中。

十余年的时光犹如在昨日,他错觉自己还是一个小地主一样。这时候他心里想:刘邦夺取天下之后,是不是也会产生自己仍然是泗水亭长的错觉?

“奴婢叩见皇爷。”一个声音把他从遐思中拉了回来,他回头一看,原来是王体乾正跪在地上。

王体乾一身青色葛袍脚蹬棉鞋,这么一身打扮倒让张问觉得有些不习惯,在他的印象里,每次在宫中见到王体乾他都是穿蟒袍。很快张问就意识道:蟒袍是明朝皇帝赏赐的,如今王体乾不穿蟒袍了,也是一种归顺的体现啊。

张问便笑道:“你还是第一次向我跪拜吧?”

王体乾忙道:“奴婢想天天都向皇爷跪拜,只等皇爷给奴婢这样的机会。”

张问听罢哈哈大笑,亲自扶起王体乾,说道:“我是个念旧的人,你愿意,我当然会给你机会。司礼监的印,你还是掌着吧。”

王体乾听罢顿时一喜,高声道:“皇爷万岁万万岁。”

张问想了想又道:“以后乾清宫以南你可以随便走动,后边你就别去了,她们对你没什么好感。”

“谢皇爷体恤奴婢,从今往后,奴婢维皇爷马首是瞻,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张问点了点头,又仰望了一眼白玉台上的宫阙,叹道:“看来以后这地儿就是我的家了,这个家真是大啊……”

第八卷 新兰满长街 第〇四章 天命

三月初一卯时,皇极殿大朝,为开国大典。天刚蒙蒙亮,紫禁城到处灯火辉煌,承天门上礼炮齐鸣,响彻了整个北京城。从承天门今天安门、端门,到午门,城楼上的鼓声齐鸣,雄浑非常,上朝的文武百官在中轴线上排成了长长的一串,灯笼连贯犹如一条火龙。

张问夫妇已穿戴整齐,来到了皇极门准备上朝。大乾朝复古礼,续汉家衣冠,所以张问身上的冕服上衣为黑色,下裳为红色,身上绘“十二章”:上衣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六章纹,下裳绣藻、火、粉米、宗彝、黼、黻六章纹。帽子上有十二道旒,旒也就是那种珠帘,从帽子上垂在脸前面,这玩意很影响视线,倒让张问有些不习惯。

张盈也穿上了皇后礼服,以青色翟衣为基调,头戴凤冠,腰系玉革带,配以五彩大绶、玉佩等物,大气而隆重,她在铜镜了照了又照,对这身装扮十分满意,脸色潮红,已是兴奋非常。

鼓响之后,二人便一同走出皇极门,坐上了辇车,前呼后拥与众大臣一起向皇极殿徐徐而行。左右是御林军护驾,清一色的闪亮铁甲,马匹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高度合一,步调合一,走起来章法有度。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到皇极殿前,只见一个十余岁的孩子身穿龙袍在太监的“护送”下走了出来,他便是明朝最后一个皇帝永历帝朱由榔。朱由榔被软禁在乾清宫都好几年了,今天几乎是他第一次在群臣面前露面,可惜的是一露面就要颁布“罪己诏”,诏书都是别人写好了的。

张问看见朱由榔出来,也不禁为他感到悲哀,很显然皇帝当得不好或者运气不好日子也很不好过,石阶上面那朱由榔就是很好的例子。

朱由榔看着手里的诏书,惨白着一张脸,后面的太监轻轻提醒了一句,他才极不情愿地念道:“朕即位以来,天下愁苦,朕德不类,不能上全三光之明,下遂群生……禅让帝位,以息天怒人怨……”

待朱由榔念完,张问便朗声说道:“朕上奉天命下顺民情,受禅登极,续汉家衣冠礼乐,开国大乾……”

说罢,群臣跪拜于地,高呼万岁,声音响彻云霄。张问夫妇遂拾级而上,文武百官也随即跟着上了台阶,只剩下朱由榔伏拜于道旁,凄凄惨惨好不悲凉。

就在这时,皇极殿中的中和韶乐响起来了,在慷慨的乐声中,张问携皇后慢慢地登上了正中的宝座。这座象征着皇权的髹金漆云龙纹宝座,设在大殿中央七层台阶的高台上,后方摆设着七扇雕有云龙纹的髹金漆大屏风,周围摆设象征着太平有象的象驮宝瓶,象征君主贤明、群贤毕至的甪端,象征延年益寿的仙鹤,以及焚香用的香炉、香筒。

张问坐到上面时,心跳几乎都停止了,整个大殿也仿佛悄无声息,他的全身就像被闪电击中了一样,脑子里一瞬间竟然空白。

旁边的一个香炉上刻着山河图形,整个天下仿佛都掌控于手中,东面的宝案上放着传国玉玺,诏案上放着诏书……这一切,真真是权力的象征,至高无上的权力!

“吾皇万岁……万岁……万岁……”万岁这两个意义非常的字在宽阔的大殿中回荡,虽然只是祝福,但听着真是舒坦啊。在这一刻,张问意识到,一旦坐上这把椅子,自己再也不想下去了。

俯览群臣,只看见呼啦啦的一片后背,所有人都虔诚无比地伏在地上,又加上香炉里香烟缭绕,张问甚至觉得自己不再是凡人,而是天上的神仙,起码是天上派下来的神。这时候他相信,几乎所有的皇帝都认为自己和上天关系密切,天子确有其事。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装作用淡然的口气说道:“列位臣工平身吧。”

群臣谢恩之后,这才从地上爬了起来,按秩序有条不紊地站成队列,大伙按部就班一丝不苟十分注意仪态,因为有鸿胪寺的官员专门负责纠劾那些失态的人,在殿上失态可是大事,丢官罢职都有可能。

这时陈设在大殿中的乐器已停止鸣奏,大殿中十分安静。张问在高高的宝座上向下一看,将众人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他们要看到自己只能抬起头,但没人敢这样干。一种位置上的优越感顿时油然而生。

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太监,已远远地站在角落里,因为刚才群臣在行叩拜之礼,他们是不敢站过来受礼的。张问便说道:“王体乾,代朕宣诏。”

“奴婢遵旨。”王体乾小心翼翼地跑到诏案旁边,拿起一份诏书,走到宝座下侧,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制曰:……父母为天下至,定号为乾。普天之下,莫非乾土;率土之滨,莫非乾臣;改元开元,量德定次,论功封爵……”

爵位是已经商量好的,现在用诏书的形式颁布天下,赐予铁劵,众位功臣的地位便合法了,虽然之前大伙对爵位争执不休多少有些不满,但现在那些情绪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听到诏书里确定了自己的爵位,那是多么值得高兴的事啊。在场的所有人或多或少都得到了一定的好处,那些封侯封爵的人,一想到自家一跃成为了天下的权贵阶层而且用法律的形式定了下来,心下就有种说不出的高兴。

封赏之后,又宣布大赦天下,只要不是罪大恶极的人,都无罪释放,新的王朝想让尽量多的人对自己产生好感。最后宣布朝廷将轻徭薄赋与民生息云云,这些都是值得肯定的政策,可以慢慢地巩固政权。

宣诏之后,又有有司官员唱颂词,一套礼仪步骤下来,已经到中午了。人们早就算好了时间,正好赐宴在宫中吃午饭,摆上桌案,除了皇帝和皇后,其他人都席地而坐,上菜吃饭,音乐响起,教坊司派出一干美女在中间表演跳舞,整个一歌舞升平的景象。

……

登基之后的一个月,张问十分勤政,又是祭天又是天天上朝。他住在乾清宫里,每天天没亮就去皇极门“御门听政”,然后回到乾清宫西暖阁批阅奏章……以前他就干过内阁大臣的工作,处理奏章还是很有经验,当然主要还是享受上朝时那种高高在上被人膜拜的感觉。

不料才干了一个月,他就有点受不了这种劳累的日子了,每天要处理的奏章竟然有好几百份!就算一直不睡觉干起来都够呛。天下大权集中于皇帝,要事事躬亲的话,比以前干阁臣还要累,内阁起码还有人分担。

张问坐在御案后面,看着成堆的奏章心道:这么干下去,别说万岁,这皇帝当不了十年就累死了。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王体乾,心道:让司礼监代笔批红倒是个好法子,但不能让王体乾一个人干,得物色个人牵制着。内阁也要增补人员……须得有平衡才是,不然我这皇帝能坐稳么?

王体乾这段时间倒是很闲,东厂也给解散了,以前东厂的权力被玄衣卫取代;司礼监也没什么事,奏章都送到张问这里来他亲自批阅。

张问放下朱笔,伸了个懒腰,用不经意的口吻说道:“王体乾,最近你倒是得闲了啊。”

王体乾本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像在出神,但张问一说话,他立刻就躬身道:“奴婢侍候皇爷就是最大的差事。”

张问道:“朕得给你找点事做……今天这些折子,你替朕批红,有特别重要的再挑出来。”

王体乾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来,只是恭恭敬敬地说道:“遵旨。”

说罢张问便站了起来,放心地交给王体乾去干,刚开始这一天两天,王体乾肯定没胆子耍花样。

时间长了这种法子当然不行,现在内阁几乎名存实亡,只有顾秉镰一个人在里面混官俸,奏章都是直接送宫里,基本没有内阁什么事儿……要是就这么把政务交给太监,那可比明朝的制度还要危险。

如果皇帝的精力够好,不要宰相也不要阁臣,凡事亲自朱批,这样的话皇权最强大,大权集于一身,朱元璋废除宰相制度之后就这种状况。可是后来的皇帝就没那种精力了,只好加强内阁的权力,形成了内阁制度,实际上明朝中后期的内阁比宰相权力还要大。皇权与相权的冲突,从来没有间歇过。

嘉靖帝设法形成了内阁首辅制,通过控制内阁控制朝政,然后他花大量的时间修道玩女人,皇位照样坐得很稳。

张问觉得嘉靖的干法比朱元璋好多了,辛辛苦苦终于做了皇帝,有许多人间乐趣没有体验,成天耗在处理奏章上面,岂不是对不起做了一回皇帝的大好机会?

他一边想,一边从暖阁里出来,刚到天桥,正遇到太监李芳,李芳急忙跪倒请安,张问道:“对了,正想叫人办件事,朕想搬到养心殿去住,你去安排一下。”

李芳听罢顿时一喜,他正后悔以前跟错了主。现在张嫣都不过问事儿,李芳也就只好夹着尾巴做人,时常看王体乾的脸色,如今有机会给张问办事,他当然高兴极了……既然皇帝下旨委托他安排寝宫,那以后他就可以借机到养心殿服侍,机会不就来了?

第八卷 新兰满长街 第〇五章 桑槐

李芳没法控制自己的表情,什么心思都喜欢表现在脸上,他从乾清宫出来的时候,正遇到和他关系很好的太监庞承平。庞承平一看李芳的脸色,立马就说道:“李公今儿一定遇到了什么喜事。”

两个太监都比较胖,乐哈哈的就像两尊米勒一样。但相比之下李芳的脸要周正些,圆圆的脸蛋看起来胖乎乎的很是顺眼,双下巴富富太太的样子,小眼睛总是眯着,就算面无表情也仿佛在笑呵呵的一样;而庞承平的脸却不甚协调,上小下大,两腮鼓出,看起来凶巴巴的样子。

这大概也是李芳受到了上边赏识、而庞承平只能跟着他混的原因之一,所以就算是太监长相也是很重要的。

“啥喜事儿?”李芳答巴着扁扁的嘴,“不过就是皇爷要搬到养心殿去住,让咱家拾掇拾掇……哦,对了,皇爷登基,按规矩是要在全天下选美的,这事儿谁在办?”

庞承平想了想,突然想起来后就说道:“想起来了,李朝钦,乾清宫执事牌子李朝钦在办这事,王公公安排的。选了五千五百人进来,经过三道坎,现在还剩两千人了,都住在宫后苑里。”

这选美活动是延续明朝的制度,每逢登基、皇子婚事等喜事,是必要搞的。具体的步骤大约有五六步,庞承平说的经过三道坎,那剩下的美女就已经经过三道程序了。

第一步自然就是“采女”,朝廷派出多路人马到全国各地物色出十三岁至十六岁的淑女五、六千人,在付出一些金银作为聘礼后,就责令其父母在某年某月里把她们送到京师,否则就是抗旨,要问罪抄斩,不干也得干。

待所有的美女云集京师后,太监再进行第二次挑选,每百人排成一行,按年龄大小排好,逐个察看,然后淘汰一千名左右稍高、稍矮、稍胖、稍瘦的女子。次日,留下的女子们仍像上一天那样列队,太监们以极挑剔的眼光察看她们的眼、耳、口、鼻、头发、皮肤、颈项、肩膀、背部等,一一筛选。继而又让她们自报姓名、年龄、籍贯,以观察她们的音色和神态,如果口齿不清,嗓音粗浊,或应对慌张的,又须出列,这样又淘汰掉两千余人。

现在宫里剩下的那两千美女大约就走到了这一步,质量已经算不错了。

接下来还有一些过场:太监们以尺量那些秀女的手脚,再叫她们走几十步以观步态,再除去一千左右的不合格者。那最后一千余人又被一些稳婆带入密室,“探其乳,嗅其腋,扪其肌理”,经过又一番令人难堪的折腾之后,入选者只余下三百余人。这三百余名女子被禁在宫中一个月,由专人熟察她们的性情言论,进而判定她们的性格、作风、智愚与贤惠否,通过这一过程,挑出了被认为是“秀色夺人,聪慧压众”的佳丽不到一百人,即被收为宫女或封为妃嫔。

皇宫里那数千上万的宫女,都是这么来的,皇帝身处无数精挑细选的美女当中,是实至名归。

走完整套程序需要一两个月,李芳急欲讨好张问,自然等不了那么久,当即便说道:“随我到宫后苑看看,先挑几个新鲜的弄去养心殿侍候着。”

庞承平也是个喜欢没事找事的人,听李芳这么一说,想也没想,两人便一拍即合,赶去了宫后苑。宫后苑就是后来的御花园,在坤宁门北面。

李芳一到宫后苑,便嚷嚷着叫在这里管事的太监和女官把美女们叫出来集合。

张问刚登基不久,紫禁城里的人员职位等都变化不大,但是势方面究竟谁能得宠大伙还拿不稳,所以谁都不愿意得罪李芳。而且这厮以前很得张嫣的宠信,现在张嫣被封了贵妃,而且是皇后的亲妹妹,大伙就更不愿意和李芳过不去了。太监们只得一面听从李芳的话,一面派人去通知全权掌管选美的李朝钦。

一大群少女被从各个房间里叫出来,到钦安殿前面集合,只见莺莺燕燕呼啦一片,直叫人目不暇接。着装也是五花八门,选了那么多女子进来,迟早又会淘汰绝大部分,不到最后宫里当然不会花费冤枉钱给她们置办衣服,所以她们都穿着从家里带过来的衣物,什么都有,有荆钗布裙的,有绫罗绸缎的,从穿着上就可以看出她们的出身。不过无论是什么出身,到了这里都没用,出身再好还能和皇家比么,唯一管用的就是长相和仪态……在这等级制度森严的时候,后宫选美倒是做到了唯美是举的公平。

她们的表情也是忧喜不同,有的闷闷不乐,有的眨巴着眼睛十分高兴。倒不是所有人都不愿意进宫,很多女子在家衣食朝不保夕,过着穷困辛苦的日子,在她们看来,皇宫这地方就是锦衣玉食的代名词,可以穿漂亮的衣服吃好吃的东西;也有的女子自命不凡,想体现出自己倾国倾城的价值,希望在选美中脱颖而出成为皇帝的女人。明朝时有个女子就是参加了一次皇帝筛选嫔妃的活动,过关斩将一路走到了最后,却在最后五选三的决赛中被淘汰。但她照样很高兴,因为经过如此严格的竞争,证明了她是全天下前五的美貌女子,而且沾了皇家的仙气,回家之后从此便看不起一般的男子,以至于终身未嫁。

当然,大多数还是极不情愿地被逼的,因为美女大部分都应该出身富户,这样才更容易保持肌肤光洁,她们可不愿意到宫里守活寡,只是被逼无奈才被送来的。于是经常发生这样的状况:民间一听说宫里要选美,适龄女子就急着出嫁。以至于很多牛粪都莫名其妙地娶到了鲜花。

她们也是无奈,一般女子入得皇宫,就等同于被剥夺了终身的自由,为保住宫中的秘密,大多女子都只有在宫中等死。宫廷法规严禁宫外之人为宫女传递书信或物品,一旦犯禁,皆论以死。年老后,为防止宫人泄漏禁中之事,年老的宫女被禁锢在倪衣局,仍不可出宫。于是,女子入了宫,如果在宫内又不是有点地位的妃子等,也就意味着这一辈子再也别想和亲人相见……所以父母把她们随便嫁个人,就算再不满意,也可以和女儿见得几面,总比送进宫中不知死活来得强。

李芳面对的就是这么一群女子,他睁大了眼睛想挑出几个绝美的来……可是突然这么一大群美女出现在面前,李芳看起来几乎长得差不多,怎么选让他十分迷茫。美女让男人喜欢,其实有情欲在作祟,有的女人长得并不是特别漂亮,但是对男人很有吸引力,这种东西自然不是一个太监可以感觉出来的。

李芳便回头对庞承平说道:“你也帮着看,挑几个好的出来,一定要最好的,皇爷让咱家拾掇养心殿,这是多么重要的事儿!怎么拾掇,其一当然是陈设用度,其二当然就是侍候在里面的人,咱们一定要办好了。”

庞承平现在干着出宫采办用度的差事,那是多么肥的一个缺,全靠李芳把他当自己人提携才能干上,所以李芳的事,庞承平当然要尽心去办,他当下就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将一对眼睛瞪得滴溜溜的圆,不过他其实也比李芳好不了多少,看着一群高矮胖瘦都挑选过的身材适中的女子,实际上在他们看来外貌几乎差不多。

就在这时,只见李朝钦急冲冲地向这边走过来了,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报信的小太监。

“哟,原来是李公公和庞公公。”李朝钦走过来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和两个胖子太监比起来,李朝钦和一根干柴一样瘦巴,而且尖嘴猴腮的样子,李芳顿时就想到一个意境:猴子。

李朝钦的脸颧骨较高,脸面较长,嘴骨突出,加上皮肤暗黄,乍一看还真像没进化完全的人一般。

不过人不可貌相,他貌似野人,脑子却并不糊涂:这俩胖家伙跑到这里来掺和什么?妈的老子是王公公的人,他们还想来管老子?

王体乾和李芳一向不和,李朝钦是王体乾的人,自然不用给李芳什么面子,当下便阴阳怪气地回头说道:“对了,咱家养得那只狗你调教顺了么?”

那小太监没搞清楚李朝钦为什么突然说起狗了,一时支支吾吾不知怎么应答。

李朝钦又道:“它还喜欢去干拿耗子的事儿么?”

这下小太监听明白了,这不是在指桑骂槐地说李芳那俩胖子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么,小太监忙配合道:“可不是,还喜欢拿耗子,教都教不会。”

李芳的脸立刻变成了猪肝一样,这时庞承平已经跳出来了,指着李朝钦道:“妈的,你敢骂咱们是狗!”

李朝钦笑道:“哟哟,庞公公,您生哪门子气,咱家什么时候骂你是狗了?”

庞承平道:“你刚刚不是在骂咱们是狗?”

李朝钦道:“我可没说您是狗,是您非得一而再地说自个是狗。”

第八卷 新兰满长街 第〇六章 白衫

李朝钦指桑骂槐地说俩胖胖太监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骂将起来,旁边那些采女乐得看他们吵架,她们也不害怕,反而觉得太监们拌嘴好有趣哦,有的女子还忍不住掩嘴嗤嗤直笑。

当然她们还不了解其中争斗的残酷性,如果争夺的时候栽了大跟头,太监们结局是很悲惨的,也许化尸场就是归宿,真叫一个死无葬身之地。

李朝钦的模样是尖嘴猴腮,口牙倒是非常利索,说话一串一串像琵琶连珠铳一样噼里啪啦:“咱家只和下边的人说养的那条黄狗,你非要说自己是狗,还一定要是咱家那条黄狗,这什么事儿?”

庞承平说不过,只得胡搅蛮缠破口大骂。旁边的李芳虽然没有参加骂战,但是李朝钦明显是把他一块儿骂了,李芳的一张圆脸已经拉成了长脸,不开心极了,他咬牙切齿地说道:“李朝钦!咱家告诉你,这事儿你要是敢来搅和,皇爷不高兴,一句话就要了你的狗命!”

李朝钦听罢心里一冷,这家伙竟然搬出皇爷来了,他留了心眼,心道:李芳就算气极了,没不敢没事就往皇爷身上扯,这事儿说不定还真和上边有关系。

虽然这么想,但李朝钦嘴上依然不服软,“豁!咱家是吓大的?”随即又用抛砖引玉的心思说道:“选宫女是王公公交代下来让咱家负责办的事,要是咱家办得不好,皇爷自会传谕教训,你们是来传上谕的?”

李芳和庞承平当然不愿被这厮忽悠上假传圣旨的罪名,急忙摇摇头。

李朝钦见状说道:“既然不是传上谕的,这件事根本就和你们不沾边,那你们在瞎搅和啥?趁早走,别自讨没趣。”

“让咱家走没关系,到时候皇爷在养心殿住得不舒坦,对服侍的人不满意,咱家就说是你李朝钦阻挠咱家办差。”李芳仰起头,冷冷地说道。

“皇爷让你负责选养心殿的人?”李朝钦道。

这时李芳是更加得意了,鼻孔几乎都对着天空,双下巴因为仰着头把皮肤绷紧变成了单下巴,“皇爷金口玉言,吩咐咱家全权安排养心殿的事。哼,在这紫禁城里,什么事儿能大过皇爷的事?你也摸着肚皮想想,咱们的本分是什么,你倒好,拿着什么王公公吓唬老子?王体乾是你的亲爹主子,你眼睛里连皇爷都没有了?”

李朝钦一听,顿时意识到不能乘口舌之快了,万一这话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别说自己不好过,恐怕连王体乾也得连累。他想起了前些日子王体乾说的那件事:章照为什么没罪,还能封爵,委以重任,其中的玄机便是他那句皇上几年前说的话。屁股正,一正掩百丑,态度没拿对,干得再好都是白搭。

话说好汉不吃眼前亏,大太监能屈能伸,李朝钦急忙服软道:“来也不打声招呼,咱家怎么知道您是得了皇爷的差事?再说选美这事还不是替皇爷办差,王公公是得了皇爷的首肯,然后才把事儿交代下来让咱家办,咱家接了王公公的事,也就是为皇爷办事。得了,既然是这样,您随便选,这些人选进来不就是侍候皇爷的么?”

“哼!”李芳趁机找回面子道,“敬酒不吃吃罚酒,一只摇尾巴的狗还想上桌子?”

李朝钦听罢脸色十分难看,但还是忍了,事儿到了这个地步,吵下去对自己没有实质好处,何苦强要那股子闲气?

二人把李朝钦丢在一旁,重新去看那些美女。莫名其妙地被气了一顿,他们更没啥审美的心思,那些女孩儿一个个都长得挺周正,他们也分不出来什么是极品,什么是普通货色。

李芳回头看了一眼李朝钦:“这是皇爷亲口交代下来的事,办砸了你也脱不了干系,看看,你这里哪几个好的,挑出来。”

李朝钦冷笑道:“咱家要是一眼就能看出来哪些好,还费那么多事儿从五六千人中慢慢筛选?”

一句话就是关老子屁事,但李芳也没话说,确实是那么个理儿,真那么容易看出好坏,还费那劲作甚?

庞承平见其一筹莫展,灵机一动想出了个法子,在李芳的耳边悄悄说道:“咱们各种类型的都选一个,总有一个是皇爷喜欢的吧?”

李芳道:“可你看她们,高矮都差不多,胖瘦也适中。”

庞承平回顾了一圈,低声道:“有了,总有区别,您看她们的表现,有的皱着眉头,有的笑嘻嘻的,有的很热切。咱们就选三人,选一个高兴的;选一个愁的,那个什么‘西施效颦’是这么说的吧,这种货装清高,也是一种口味……”

“蠢材,那叫东施效颦。”

“是,小的可比不上李公的才学,得李公指点……还有那种,拿眼睛盯着咱们看,热切地希望咱们选中她的。从一笑一颦间就分出三种来,李公说小的聪明吧?”庞承平讨好地笑着。

李芳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主意倒是不错,不枉咱家栽培你这么久。”

两人便在花丛中穿梭,因为李芳“眼光更好”便负责看那种高兴的和热切的,庞承平看那种皱着眉头的。

庞承平率先发现了目标,发现一个哭丧着脸的,顿时十分高兴,指着那女子道:“你,过来。”

那女子捂着肚子,依然皱着眉头无可奈何地走了过来,庞承平不禁问道:“你皱着个眉头干啥,选进宫里不高兴?”

女子忙摇头道:“没有,奴家这几天身子不舒服,肚子疼。”

庞承平很快回过神来,说道:“晦气,赶紧站回去。”

旁边看戏的李朝钦哈哈大笑,乐得前仆后仰。

那边李芳专门瞅准那些带笑脸的看,但大部分人被他瞅了之后都不笑了,只有一个依旧笑嘻嘻地看着自己,李芳便点中了那女子。同样,这些女子都是良家子,在礼教上哪里能和“男人”对视的,见着李芳的目光,一个个都低眉垂眼地看着自个的脚尖。总算看到了一个,李芳看她时,她没有回避,反而用一对美目深情款款似的看着他,李芳大喜,遂叫她也出来。

三个人,贴身侍候张问起居应该够了,本来养心殿也有当值的太监宫女,李芳选三个新人出来,为的就是想让张问图个新鲜。

选到了人,李芳和庞承平带着人就走,他们来宫后苑倒不是专门来干涉李朝钦,李朝钦这时才松了一口气。

一路上,李芳说道:“宫后苑那边几千个女子,最后只能剩下不到一百人入选,而且几乎都见不着皇爷,你们仨今儿遇到咱家是走了大运,以后皇爷要是喜欢你们,喝水可别忘了挖井人。”

先前敢于迎着李芳的目光看的那女子说道:“还没请教公公的尊姓大名呢,以后皇上问起奴家等怎么来的,也好报上公公的大名,好让皇上知道公公在实心办事。”

“哟。”李芳的眼睛顿时一亮,“瞧这话说的,可真叫人爱听。咱家是李芳,司礼监秉笔太监……刚进宫的人,你算脑子好使的,叫啥名儿?”

那女子道:“回李公公,奴家名唤陈沅。”

李芳点了点头:“好生侍候皇爷,把他老人家侍候好了,咱家不会亏待你们。咱家说句不自谦的话,在这偌大的紫禁城里,除了上头的主人,咱家还没怕过谁。”

一行人一边说,一边向乾清宫西边的养心殿走。到了养心殿,李芳把人交给一个女官,说道:“今晚上皇爷处理完国事就会到养心殿歇息,你们没多少时间收拾,去沐浴后换身衣裳,女官给你们讲规矩时一定要用心听着。”

说罢,李芳又对那女官交待了几句,比如一定要给她们穿时兴的衣服,装扮一定要漂亮之类的。

养心殿后殿东西耳房外面有几间偏殿,内设有浴室,也有嫔妃等待招幸的值房。陈沅等三个少女就先被带到了那里的偏殿沐浴更衣,里面的热水已经准备好了,热气腾腾的,各种用度也有准备。

沐浴之后,宫女便在女官的吩咐下送来了李芳要求的“最时兴的宫装”,三个少女一看那衣服顿时都傻眼了。

她们原本以为宫廷穿的肯定都是大红大紫的漂亮衣服,哪想到让她们穿的衣服竟然是轻飘飘的透体白纱,那是一种海天霞色的白衫,轻薄如冰绡,白中略带粉紫,半透明,朦朦胧胧,可谓雅中藏艳,穿在身上,隐隐能露出里面的抹胸。

陈沅一看心里就明白了,这种半露半遮的衣服是为了诱惑皇帝的,在她的想法里,皇帝应该是个老头子,穿着这种衣服去诱惑一个老头子还真有些尴尬,不过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你不去设法得到皇帝的欢心,总有人想方设法去做。

不过此时的天气还不太暖和,穿这么薄也够受罪的,希望皇帝的寝宫里有炭火。

那女官说道:“女要俏,一身孝。这款式可是最近宫里头最时兴的,一般人还没机会穿。”

第八卷 新兰满长街 第〇七章 画具

养心殿在乾清宫的西侧,从乾清宫前的月华门出去,为西一长街,过了门正对面的琉璃随墙门“膳房门”便到了。养心殿分前殿和后殿,起居一般在后殿“涵春室”,李芳也专程来到后殿检查陈设。这里的东西梢间为寝宫,皇帝可以随意居住,现在李芳差人布置了一下,在西梢间铺了床主要用来睡觉休息,在东梢间设了宝座,也放了张床为备用。

在太监们的布置下,这里虽然比不上乾清宫华丽,倒也像模像样了。李芳对左右的人说道:“咱大乾朝立国,皇爷对咱们这帮奴婢够厚待了,如果把咱们都赶出去,咱们这样的阉人既不能回家又没有生计,死了连祖坟都进不了,能干什么?做人还得知道恩德不是,皇爷对咱们好,咱们心里也要想着侍候好皇爷不是。”

众太监被说到了痛处,都凄然垂头,李芳倒是说了句大实话,他们这些太监是明朝的太监,对张问这个篡位登极的人来说存在隐患,一句话就能把他们都撵出紫禁城,重新收靠得住的人,太监不要求文也要求武,朝廷缺什么也不缺太监不是。

“皇爷喜欢什么,咱们就想办法弄什么,明白么?”李芳又说了一句。

这时庞承平说道:“对了,小的想起了,上回听说皇爷喜欢画画儿,画得可好了。”

李芳道:“那咱家怎么从来没见皇爷画过?”

庞承平道:“皇爷每天忙朝事都忙成什么样了,肯定是没时间。”

李芳听罢回顾左右,见摆设用度的东西好像没有画画用的东西,便说道:“那还愣着干什么,皇爷喜欢画画,那快去弄些画画用的物什放在屋子里啊,瞧瞧,连枝画笔都没有。”

就在这时,后边一个小太监说道:“李公公要放画笔,得找紫毫笔才行。”

李芳听那小太监的口气,便说道:“咦,你还挺内行?”

那小太监说道:“小的在太监学堂读过书,本来是要进司礼监的,可王公公说小的面相不好,就没能进司礼监,只好到宫里做些杂活。”

也不知这小太监说的是不是实话,很有可能是投李芳所好故意搬出王体乾来的,因为李芳和王体乾不和,宫里的太监几乎都知道。他这般说王体乾看不上他的面相,也就是暗指王体乾有眼无珠的意思,希望能在李芳这里得到赏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好像就是这么个理儿。

“哦?”果然李芳来了兴趣,挥了挥手,让挡住他视线的两个太监让开,看向说话的那个小太监。那太监声音倒是嫩气,细声细气的,看到了模样才知道大概有二三十岁的样子了,长得是又矮又胖,一张脸白得跟面团似的,确实是不怎么耐看。

“胖点好,心宽才能体胖。”李芳倒是不嫌弃他,问道,“叫啥名儿?”

矮太监躬身道:“回二祖宗的话,小的叫冯西楼。”

“哈,倒是个雅名儿……二祖宗?”

冯西楼道:“谢二祖宗夸奖。那些个奴婢都叫司礼监掌印王公公老祖宗呢,您是司礼监秉笔,二祖宗的名头当然能担当了。”

李芳呵呵笑道:“你这只嘴倒是挺会说话,冯西楼,你懂画画儿?”

“回二祖宗,小的在太监学堂呆了十余载,琴棋书画都有所涉猎。”

李芳一听高兴道:“得,你以前干的什么差事就不用干了,以后跟咱家,现在就有件事儿让你去办,这梢间里缺画画的用具,你负责在宫中寻最好的拿过来摆上,谁要是敢阻拦你,就说是咱家叫你办的,咱家是奉皇爷口谕办事,谁敢使绊子就是和皇爷过意不去,不想让皇爷舒坦,明白吗?”

“是,小的明白。”

……

待得张问晚上处理完政务,乘轿来到养心殿休息的时候,这里已经收拾一新。他从养心殿正间的穿堂来到后殿,便是“涵春室”寝宫所在。一进梢间,顿时有三个穿着半透明白纱的宫女跪倒在地请安。

张问愣了愣,只见她们的手臂、脖颈、大腿等身上大部分地方都在半透明的白纱下若隐若现,屋子里顿时充满绮丽的气氛。张问很快会意,这是李芳干的好事,因为陈沅等三个宫女身上穿得白纱看似简单,实则只有得宠的嫔妃才会穿……宫女穿这种衣服是要故意引诱皇上?那其他后宫妃子能放过这种无权无势眼高手低的宫女么。

当然陈沅等三人是例外,她们是奉了李芳的意思才穿的,要算账也算不到她们头上。

“是李芳让你们到这里的吧?”张问笑了笑。

三个宫女脸上都是潮红一片,就是那个李芳故意挑的愁眉苦脸的女子都变得羞涩非常。她们实在没想到当今皇上竟然是一个英气逼人的年轻人,虽然张问已到而立之年,但本身不显老,年龄反倒增加了他的厚重气质,他这副皮囊,岂是一般的春心萌动的小女孩能抵挡住的?

她们都低着头看脚,竟然忘记了回答张问的话,这可是有大不敬的嫌疑。新来的宫女一般会犯这样那样的错,便会被“教规矩”,对待宫女一般很少用棍打,另有一种法子便是每晚让她们跟在“提铃者”后面走。

“提铃者”是宫里的一种差事,根据明朝刘若愚的记载:提铃者,每日申时正一刻,并天晚宫门下锁时,及每夜起更至二更三更四更之交;五更则自乾清宫门里提至日精门,回至月华殿门,仍至乾清宫门里,其声方止。提者徐行正步,大风大雨不敢避,而令声若四字一句,“天下太平”云云。

如果宫女犯了错的话,受罚的宫女就得每夜跟着提铃者自明宫乾清宫门到日精门、月华门,然后再回到乾清宫前。一样也要徐行正步,风雨无阻,高唱“天下太平”,声缓而长,且得与铃声相应。白天要干苦役的宫女,经这样昼夜折腾一遭,其痛苦可想而知。

陈沅等三人刚才因为一个小的疏忽就应该被罚去提铃,好在张问并不计较,再说张问自己对宫里的这些规矩也弄不太懂。

张问见她们那副窘态,也猜到了这是李芳挑选出来的良家女子,便摇摇头道:“这个李芳……”便不再管她们。张问每天都身处在后宫花丛之中,见到女人露点肉就上的话身体也受不了,他也慢慢地习惯了,并不是这三个宫女随便能让他兽性大发的。

“去打盆热水来,朕有些累了,烫烫脚睡觉。”张问走到案前坐下,回头说道。

三人当中,陈沅胆子比较大一点,在其他两人的腿都动弹不得的时候,她鼓起勇气应道:“奴婢遵旨。”说罢走出去打热水去了。

这时张问发现了案上放的一套作画用具,顿时被那些东西吸引了注意力,只见那些东西完备又不累赘,倒像个行家布置的。

长锋、中锋和短锋笔俱全,油烟墨和松烟墨都有,纸也是上好的青檀树宣纸,生宣、熟宣和半生熟宣各具,颜料有石绿、石青、朱京等等,另外还有梅花盘、小碟子、贮水盂、薄毯、鹿胶、乳钵等物什。

张问想了想,李芳识不得几个字,他身边的庞承平也差不多,不过看这架势,他恐怕新收了个懂文墨的手下。

本来张问也考虑用李芳制衡王体乾,使得司礼监更让人放心一点,可李芳在张问看来太傻,特别是在处理朝廷奏章、外廷关系等方面完全不是王体乾的对手,是烂泥扶不上墙,没法用……不过现在张问又有了新的看法。

他想起以前的魏忠贤,也是个大字不识的太监,估计比李芳还不如,可魏忠贤照样能玩转司礼监,他倒不是聪明学到了什么东西,而是身边有懂行的跟班辅佐,王体乾这样的人才以前就是辅佐魏忠贤的跟班之一。

魏忠贤都可以,那李芳为什么不行?只要他能收到可以帮助他的人才。

想到这里,张问便马上说道:“去把李芳叫过来。”

那些宫女已稍稍从窘迫中醒过神来了,其中一个便应下来,走了出去。这时候宫女陈沅已端着铜盆走了进来,跪到张问的面前,将铜盆放下,说道:“奴婢试过了,不冷不烫,皇上试试水温还可以么?”

说罢帮张问脱下靴子,正要浇点水让他试水温,却不料张问自己就一下子把脚放到了盆里,倒吓了陈沅一跳。

张问本来就有股子英武的气质,举止之间哪里会太过斯文,不过陈沅看来皇上却是率性非常招人喜欢。

陈沅急忙拿了毛巾,小心地为张问洗脚,悄悄抬头看了他一眼,只见他正在想什么事儿,对身边发生的事根本没在意,就算陈沅等人穿得半藏半露好不诱惑,他也当没看见一样。

张问穿着一身葛袍,身上除了玉,再无其他装饰,这样的着装让奴婢们觉得更加亲近,陈沅心里竟然产生了一个念头,恨不得把这个英武的美男子关在自己的世界里私养着。

第八卷 新兰满长街 第〇八章 涵春

今晚是张问第一天搬到养心殿住,这事又是李芳操办的,李芳心里自然紧张,也不知张问住得高兴不高兴,对他的布置满意不满意。李芳没敢回去歇着,仍旧等在外面,他的身边还有敬事房的太监和老宫女,提防着万一张问受了宫女的诱惑让那几个宫女侍寝,得让老宫女给她们避孕,否则让宫女怀上就有麻烦了,皇后那里还没知会呢。

于是当张问传唤李芳的时候,他很快就来到了涵春室西梢间面圣。这时候张问正坐在书案旁边的一把檀木椅子上,光着脚在洗脚。

李芳对着张问的光脚丫,纳头便拜,而新进来的宫女陈沅也仍然跪在地上,用毛巾给张问洗脚。

张问不动声色地说道:“起来吧。”

李芳遂谢恩之后爬了起来,十分期待地站在一旁,他心道今儿咱家费了那么多心思,皇爷一定满意呢。却不料张问哼了一声指着给他洗脚的陈沅说道:“她们身上的衣服是你让穿的吧?这事儿要是传到外朝,大臣们不得弹劾你误导天子沉迷声色?”

陈沅听罢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这不还没得到您的宠爱呢,就得背上妲己一类的恶名?李芳也是脸色一白,急忙伏倒在地,叩头如捣蒜:“奴婢万万不敢啊,皇爷可要为奴婢做主,呜呜呜……看着皇爷日夜操劳,奴婢这心坎比什么还难受,就想着要让皇爷解忧,皇爷您的龙体可是关系全天下亿兆官民啊……”

“行了打住,你那点心思朕还不清楚?”张问一面说一面想:你要是能让大臣们不满,朕用起来不是更放心了?

为什么要分内廷外廷,司礼监和内阁,不就是为了分权制衡么,要是太监和大臣都勾搭在一起,还弄两个部门那么麻烦干甚?张问回顾往事,总结前朝的经验教训,他自己能够变成权臣,在朝中失去有效的制衡,和内廷的王体乾和张太后形成了利益同盟有很大的关系。他是这么走过来,当然不能再允许有人顺着自己的路线爬上来威胁他的江山。

张问又想起了他的父亲说的那句话:权力,就是搞平衡。

这时李芳说道:“她们仨都是采女,又有稳婆检查过,外廷的人也不能弹劾奴婢乱了宫闱规矩,要是他们还要往奴婢身上泼脏水,奴婢也认了,只要皇爷高兴,奴婢受点委屈也不算什么。”

张问看了一眼旁边那案上摆放的齐全画具,似笑非笑地说道:“你和王体乾是不是也有什么误会?”

误会?李芳紧张地说道:“王体乾说什么了?”

张问道:“朕听到风声,好像王体乾说你不识字,不能胜任司礼监的正事。”

张问自然不能胡言乱语张口说瞎话,便弄出一些似是而非查无可查的东西出来,一个风声,一个好像,忽悠李芳差不多也够了。

果然李芳听罢大急,涨红了脸说道:“内廷里谁该做什么谁不该做什么,都是皇爷金口一开一句话的事,王体乾也不过是皇爷的一个家奴,他竟然这样说奴婢,不就是含沙射影地说皇爷任命得不恰当么?皇爷,您可一定要压压王体乾这逆奴的嚣张气焰啊。”

张问道:“朕又没亲耳听见他说,这种捕风捉影的事儿朕怎么说他?除非有人拿到他的真凭实据,朕才好说话不是。”

李芳听到这里心里已是暗喜,心道:王体乾啊王体乾,你是聪明过头了,最简单的东西却没搞清楚,咱们当太监的,皇上不信任,什么不都是白搭么?刚刚皇爷那句话明显就是不把王体乾当自己人了,哈哈,内廷的事可比外朝简单多了,皇爷不喜欢谁,一句话就可以让他滚蛋。

李芳正高兴,不料张问话锋一转又说道:“不过话说回来,如果王体乾真的说了这句话,也说得有些道理,你对军政事务一窍不通,两眼一抹黑,也只能任王体乾捣腾不是。”

“奴婢,奴婢……”李芳恨不得扇自己两嘴巴,书到用时方恨少啊,自己怎么没多读点书呢,这时候连他都觉得自己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张问微笑着看了他一眼,指着案上的画具道:“李芳,你对朕倒是挺有心思的,朕心里面记着。这些磨砚纸笔,肯定不是你的主意,看来你是收了个高参,像今天帮你办这事的人,可以让他跟着你商量司礼监的事嘛。”

李芳顿时如醍醐灌顶恍然大悟,他忙鸡啄米似的点点头道:“那奴婢叫冯西楼,皇爷真是神仙,好像亲眼看见奴婢办事呢,什么都一清二楚。冯西楼原本就是太监学堂里出来的,给司礼监养的人,可因为王体乾嫌弃人家的长相,这不下来干杂活了。皇爷点醒得对,奴婢不识字,让冯西楼帮着看奏章就是啊,有奴婢给他撑腰,他还能怕了王体乾不成。”

张问点点头:“行了,今天朕交给你办的事,你办得还算上心,朕要夸你一句,没什么事你跪安吧。”

李芳遂跪安告辞,走出门去。

“嗯,泡得差不多了,水也不怎么热了。”张问把脚从盆里拿了出来,陈沅急忙拿了一条洁白的淞江出产的干毛巾给他仔细擦干。

洗脚的时间,张问便用闲谈一样的方式处理了一下司礼监的问题。其实司礼监并不是什么大问题,自己正值壮年,那些太监能蹦跶出什么花样来,还不是皇帝的工具。最大的问题还是内阁外朝,他们才是中央直接理政的人,而且都有家族亲朋门生故吏等错综复杂的关系。除非张问想常年如一日地亲自批阅奏章,把大权紧紧抓在手里,否则就既需要内阁办事又要防着官僚集团削弱他的皇权。

大乾朝立国不久,政权还不甚平稳,张问还得防着国内发生叛乱,得先把朝政安排妥当了,才能腾出手来做其他事。

他舒了一口气,身上软绵绵的几乎没有力气,疲惫得厉害。虽然一天都是坐着,来往也是坐轿,但劳心好像比劳力还要累人。

看了一眼忙着干活的陈沅,他便随口和她聊了几句,问了名字什么的。和这些宫女说话倒是不用动脑子,轻松多了。

“你穿这么薄,到床上捂着,也好为朕暖下被窝。”张问说道。他也不用想着怜香惜玉考虑糟蹋这女孩清白之类的事,这些女孩选进宫里就没机会出去了,清白之身留着也没用,被皇帝临幸那是很幸运的事。既然李芳费了那么多心思,遂了李芳的愿让这几个女孩儿暖下被窝还是不错的,睡觉抱着温软的身子睡也挺好。不过张问就是想让她们暖下被窝,仅此而已,今天他真没有做那事的心思,虽然陈沅等人看着挺诱惑人,但他累了一天,现在直觉得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只想睡觉……折腾处女费劲费心力,张问现在已经累得没力气去折腾了。

陈沅听罢不明所以,胸口已是起伏不停,紧张非常。对她来说,十几年的清白之身可能就在今晚完结,没有花轿没有热闹的场面没有洞房花烛,多少有点遗憾,不过想到和自己肌肤之亲的人是天子……而且是这么英武的男人,她多少还是庆幸的。

“是,奴婢遵旨。”陈沅低着头走到床边,放下幔维,在里面细细索索地脱着衣服。张问又回头看了一眼另外两个女孩儿,她们同样没经历过这事,羞得满面通红,他便说道:“你们也一块儿去,晚上不用守值,朕晚上没有起夜的习惯……穿成这样守夜非得生病不可。”

几个女孩儿听到张问这句随口说出来的话,心里都是一暖,对他的好感又多了几分。要是运气不好遇到个暴戾的皇帝,没事就折磨人,也得认命不是。

过了一会,张问才挑开幔维走了进去,只见陈沅已经脱了衣裳躺在了被子里,另外两人正端坐在床边上。见着张问过来,她们忙站起来为张问宽衣解带。

张问的着装十分简单,外面穿了身葛袍,里面就是件白色内衣,再无他物,饰物也只腰间挂的一块玉。因为汉家王朝有“君子如玉”的说法,挂玉是品味的象征,不然他可能一件东西都不戴。男子最重要的是权势和地位,穿什么并不重要,所以张问一直就不在乎自己穿什么衣服,干脆常穿布衣,反而可以给人节俭的错觉。

脱了衣裳,张问便钻进了被窝,伸出手臂抱住了床上的陈沅,发现她已不着寸缕,温暖而柔软的感觉顿时让他感觉好极了,鼻子里还能闻到一股子女孩身上独有的幽香。陈沅被张问抱住后,动也不敢动一下,一声不吭,只是娇弱的身子在轻轻发抖。

过了片刻,只听得一阵细细索索的响动,另外两个女孩儿也除去了衣裳,钻进了被窝,不过是从张问的脚下面钻进来的。张问立刻感觉到双脚上一阵温软,好像是触到了她们身上的肌肤,片刻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的脚放的地方是她们各自的乳房。

“呃……谁教你们这样的?”

一个女孩儿道:“李公公。”

“不用这样,过来一块睡。”

第八卷 新兰满长街 第〇九章 祥瑞

李芳和冯西楼两个太监一夜没睡,就呆在西梢间的耳房里,让值夜的太监和宫女在寝宫里盯着。但张问很快就睡着了,宫里头自然没有动静。

“皇爷难道不喜欢她们仨,什么事也没发生?”李芳和冯西楼面面相觑。

冯西楼哈了一口白气,面团似的脸冻得更白,他缩着脑袋说道:“恐怕皇爷白天太累了,没力气办那事,咱们今晚白守了一晚上。”

李芳看了一眼冯西楼,想起此前张问提醒他找个谋士的事,便说道:“先前皇爷说要惩治王体乾那货,可没真凭实据怕有失公正,咱家看这事还得咱们去办,嘶……”李芳皱眉吸了口凉气,“可最近王体乾好像规规矩矩的,咱们真不好找茬。”

说罢李芳便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冯西楼,等着他这个“谋士”出出主意。

冯西楼果然没让他失望,只踱了两步便说“有了”,比曹植作诗还要快,“其实王公公和皇爷也不是认识一天两天,皇爷虽说要惩治王公公,也就是当着二祖宗您的面说说,仅是说说而已。咱们想一下子就把王公公弄下去还真不容易,这事非得从长计议慢慢一步步来不可。”

李芳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心道:这喝过点墨水的人说话就是不一样,随便一弄就是一套一套的,咱家正缺这样有心思的人呢。

他忙问道:“怎么一步步来?”

冯西楼道:“二祖宗说得对,咱们做太监的,没有皇爷的信任能长久得了?咱们对付王体乾,就得围绕着让他失去皇爷的信任这个目的来,一次不行,还有第二次,一步步怎么做下去,总有一天皇爷会怀疑王体乾居心叵测。”

李芳不住地点头,觉得有道理极了。

“咱们大乾朝是代明而立,您瞧这宫里宫外什么衙门行辕,不就是明朝那一套?锦衣卫校尉成了宪兵,东厂成了玄衣卫,不都是换汤不换药?还有内阁和司礼监,小的把话撂这儿,迟早得重新热闹起来,要不皇爷天天这么累着怎么受得了。打明朝起,司礼监太监和外廷文官,从来都是相互看不顺眼,一直在扯皮,可皇爷就愿意看见这样,二祖宗说,小的说得对是不对?”

这玩意已经脱离李芳的认知范围,但他仍然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姑且算你说对了。”

冯西楼又低声说道:“二祖宗,咱们就从这方面入手,查他王体乾是不是和外朝的大臣有私交,就算他没有,他底下那点虾兵虾将总跑不了。只要查出来一件密告皇爷,这王体乾和朝中大臣一个鼻孔出气,这还了得,皇爷不就得防着他?”

李芳想了想,这太监和文官向来不和,真要和气了那些文官就会被称为阉党,要遗臭万年。可为什么太监不能和文官和睦相处,这个李芳还真弄不清楚。

听冯西楼这么一说,还真像那么回事,李芳便点点头:“这事好办,东厂番子散伙之后,很多投靠到了御林军手下当线人卧底,咱家认识几个,让他们暗中查查。”

两人在养心殿的耳房里密聊了大半夜,到了下半夜,冯西楼讨好地说道:“今晚看来皇爷那边没动静了,二祖宗先去歇着,这里小的看着便是。”

李芳打了个哈欠,还真是犯困了,他正欲答应,却突然想到:咱家好不容易能在养心殿进出,不趁机多在皇爷的面前出现混熟一些,只想着睡觉可怎么行?

他想罢便说道:“每天一早皇爷都会练剑,早上咱家得侍候着……这儿不错,还烧着炭,咱家眯一会,五更天时叫咱家,然后你就可以回去睡了,明天放你一天假。”

“小的明白了。”

李芳再三交代了“明儿一定要叫咱家起来”,这才把火盆移到一张榻旁边,和衣躺下休息。

果然如李芳所说,第二天一大早天边才刚泛白,张问便起来了,他身上只穿了一身单衣,便提着牡丹重剑走到院子里呼啦呼啦地挥舞起来。

李芳在一旁不住地喝彩:“皇爷练得好剑,一百个人和皇爷打也不定是皇爷的对手呢。”

练了近半个时辰,张问才停下来,喘了口气道:“一过三十,明显感觉身子骨在走下坡路了。”

李芳忙道:“皇爷春秋鼎盛,生龙活虎,还有九千多岁要活呢。”

张问笑着摇摇头,从宫女手中接过热毛巾洗了把脸,然后吃了些东西穿上上黑下红的十二章服,坐龙撵上朝去了,李芳急忙屁颠屁颠地跟随其后。

上朝在皇极门,称“御门听政”,皇极殿其实很少用,只有在登基、结婚等大事的时候才在那里大朝,平时一般就在皇极门朝会。乾清宫和平台,也经常用来召见大臣。去皇极门,出了乾清门之后,还要经过建极殿嘉靖时改名、中级殿,然后才是皇极殿前面的御门。

路过乾清宫时,乾清宫管事李朝钦也跟了过来,现在皇帝不住乾清宫了,李朝钦的份量就降低了许多,这让他心里多少有些失落。

远远地听见一个声音喊道:“上朝!”等张问来到皇极门时,文武官员已经到场等候了。张问遂登上金台。既升座,御林军布置无张伞盖、四张团伞在御座东西后,另有两个内侍分别执盖和伞立在张问后面。

而随从前来的李芳、李朝钦,还有张问的近身侍卫玄月都站在御座下面。待三扣九拜的礼节之后,鸿胪寺官员高唱道:“有事启奏。”

就在这时,一个刚满任职期回京的布政使便迫不及待地站了出来,跪倒在地道:“祥瑞,皇上,天降祥瑞,昭示我大乾今岁将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什么祥瑞?”张问纳闷道,他自己根本就不信这东西,但既然下边的人要捣鼓这玩意,也就随他们去吧,也许还能起到一点稳定人心的作用。

李芳一听是好消息,便抢先走了下去,从那官员手里接过一个盒子回到了御座旁边,说道:“皇爷,要打开么?”

等张问点头之后,李芳才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木盒,下边一群官儿都看了过来,十分好奇地等待看里面是什么玩意。只见李芳从木盒中拿出一根禾穗,张问一见愣了愣,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还没看得很清楚,心道:难道是禾生双穗?

这时李芳跪倒在地笑着一张喜庆的胖脸道:“恭喜皇爷,禾生双穗,真是大大的祥瑞呀。”御座下面的群臣也没看清楚,这事儿从头到尾恐怕只有李芳一个人看清楚那禾穗是什么样子,群臣听罢也跟着跪倒在地歌功颂德一番,整个庙堂顿时其乐融融。

不料众人刚高兴完,一个兵部官员便冷冷地哼了一声,仿佛对面前的情形很不满意一样。他从队列里走了出来,说道:“启奏皇上,车驾司今天一大早收到了广东的急报,事关重大,微臣在东华门等了小半宿,只等上朝便奏报此事,不料刚才陈大人先出来说话,臣只好现在才说。”

张问忙道:“南方发生什么事了?”

“皇上,广东惠州等地发生大规模叛乱,叛军打着前朝信王朱由检的旗号,几路进攻广州,广东巡抚殷仁杰八百里加急递报京师求援。另外兵部密探也于今早晚些时候把消息报上来了,说殷仁杰把妻儿都送往了福建,只身在广州组织抵抗。看样子情况十分不妙。”

刚刚还说祥瑞,接过马上应验了,可惜反的。进献禾生双穗那官员的脸色顿时变得犹如猪肝一样。

这个消息一公布出来,庙堂上顿时一片哗然,倒是张问自己比较坐得住,他早就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而且肯定不只这一次。因为他张问登上帝位,等于就是篡位,天下这么大,总有人觉得大乾名不正言不顺,这是起事的大好良机,皇帝富有四海,谁不想试试拥有?

因为此时内阁还没有恢复运转,大臣们便没有票拟处理朝廷的机会,只能在上朝的时候或者用奏章建议皇帝怎么处理,这时黄仁直便率先站了出来,提出建议道:“广东远在南疆,只能从附近调兵弹压,臣请皇上升殷仁杰为总理军务,节制南方数省军镇,平息广东叛乱。”

这时沈光祚立刻就站出来唱反调,相似的场景张问每次上朝几乎都会看到,因为当初开国那会,在沈光祚封爵的事儿上黄仁直从中作梗,让沈光祚十分不爽一直怀恨在心。

只听得沈光祚说道:“皇上,万万不可再用殷仁杰!既然急报奏章上说叛军几路合击广州,这么大的事叛军事前没有联络准备?事前这些事件殷仁杰作为一省军政大员竟然一点消息都没有,他干什么去了?这样的人还能用吗?臣建议将殷仁杰押解回京问罪,另派得力大臣南下主持军务,方能早日平定南方。”

黄仁直红着脸道:“沈大人,事关军国大计,还请您掂量轻重,分清公私。殷仁杰在广东已经有两年了,对当地情况熟悉,用他最合适不过,何况如今广东首府告急,先就把巡抚问罪了,把广州拱手送给叛军么?沈大人如此说法,将全城百姓置于何地?”

第八卷 新兰满长街 第一〇章 里外

庙堂上你争我吵,张问坐在高高的金台上,俯视着他们各自的表情,听着他们的言语,黄仁直和沈敬二人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争执不休,已难分出他们是为公还是为私。党争是各个汉人王朝中长期存在的东西,那么多帝王都束手无策,张问也没有太好的办法,不过他在寻思:没有党争哪来的平衡?

黄仁直力主就地启用广东巡抚殷仁杰总理军务,而沈光祚的主张则完全相反,不仅反对升任广东巡抚,还要将其押解回京问罪。

就在这时,首辅顾秉镰站了出来说道:“皇上,老臣有一言。”

张问循声看去,只见顾秉镰头发胡须已经全白,自从大明天启朝以来,他一直就在首辅的位置上呆着,已是四朝元老,首辅都干了七八年,如今怕有七十余岁了。

“元辅年岁已高,来人,赐坐。”张问平静地说道,仿佛对广东的事并不心急。

顾秉镰忙道:“老臣谢恩。”

“元辅有什么话,坐下说便是。”

顾秉镰坐到内侍搬过来的凳子上,抱拳道:“广东之祸是给咱们敲了一个警钟,天下的隐患仍在,朝廷切不可大意,武备亦不可松懈。”

张问“嗯”了一声,他想:首辅是站在哪边的?可能底下站着的许多官员也抱着皇帝一样的心思。却不料顾秉镰并不支持哪一方,反而左顾而言他:“辽东陈兵百万,满清老寨也该荡平了,朝廷应该催促朱部堂速战速决,尽快彻底荡平辽东,将主力撤回关内;西北围剿前朝余孽朱由检的战事也该收尾了,几十万大军也应该腾出手来,可下令兵部侍郎杨鹤不计代价拿下陕北,活捉获击毙贼首,已免那些居心叵测的人再用朱由检的名号。”

张问道:“元辅言之有理,朕即刻便下旨催促两处边军速战速决。”

顾秉镰又道:“有此两处百万雄兵在手,不用出手便能震慑乱臣贼子。”

首辅这么一说确实是有道理,但他始终还是没有表明广东用谁负责,也就在黄仁直和沈敬二人的争执当中置身事外……这事儿还得张问拿主意,他想了想说道:“刚才兵部的人不是说殷仁杰把妻儿老小都送到福建安置了?这么给他下旨:擢殷仁杰为总理军务,节制湖广、广东等五省军务,调兵弹压叛乱,只要他能维护朝廷尊严,他的妻儿朝廷自会抚恤保护。”

既然张问这么说了,黄沈二人也就没什么好争的,过了一会,鸿胪寺官员便高唱无事退朝。

张问退到乾清宫西暖阁处理奏章,现在这生活不禁让他想起了十年前在上虞做知县的日子:先升堂问案,然后退居二堂办公。区别只在权力大小而已。

在西暖阁中,他又召见了工部尚书宋应星和御林军指挥使章照,嘱咐他们严格管制新式火器的制造技术,凡有泄漏军事技术出去者,以谋逆论处诛灭九族。

现在大乾军队使用的火器,平均射程已达到了一百五十步,枪管较小,气密性更好。张问对枪炮的具体制造技术并不甚了解,但是听宋应星说枪管等部件需要独特的技术,没有这些技术是仿制不出来的,所以张问一再下旨御林军严格保密制造技术。他认为对军械的有效控制,是控制军队的重要手段之一。如果地方想反叛中央,就会立刻失去先进军械的支持,那些枪炮寿命有限,没有新的军械供应热兵器军队立刻就会落后成冷兵器军队,官军本来就最注重火器训练,如果没有了枪炮,战斗力可想而知。

待宋应星和章照出去之后,张问又开始处理那些奏章。因为奏章实在太多了,长期亲自处理实在受不了,内阁和司礼监的平衡制度现在也没有建立起来,于是现在张问采取的办法是“贴黄”,先叫通政司摘取奏疏中要点黏附在奏疏后面,然后每份奏疏他就只看后面的贴黄,不重要的直接丢在一边让王体乾处理,自己专门挑重要的奏疏批复。

饶是如此,他还是觉得累,这时候他心道:今天早上顾秉镰建议让朱燮元尽快结束辽东战事,如果朱燮元回来了,以他的资历和功劳,下旨让他入阁应该没什么问题。

就在这时,张问偶然发现太监庞承平在门口缩头缩脑的,过了一会在一旁侍候的李芳便一声不吭地走了出去。也不知这两人在捣鼓什么玩意,张问也懒得去管,佯作没看见,继续处理奏章。

李芳走出西暖阁之后皱眉道:“没见咱家正侍候皇爷呢,有啥事吃饭的时候再说不成?”

庞承平的脑袋上窄下宽,面有奸诈之相,这时候鬼鬼祟祟的看起来更加奸猾,他把大嘴凑到李芳的脑袋边上低声道:“二祖宗,是王体乾那边的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儿。”

二祖宗这个称呼还是李芳的专用“谋士”冯西楼叫出来的,这么一来,庞承平也跟着这么叫了。

李芳一听忙把庞承平带出乾清宫,找了一处屋子进去,又叫身边的小太监在门外看着,这才沉声问道:“是以前的东厂番子办的那事儿?”

庞承平点点头道:“可不是那事么。”

李芳道:“东厂那些人的手艺还没落下,没想到这么快就有眉目了。”

庞承平面有激动之色:“这回非叫他王体乾吃不完兜着走,纰漏正是出在他的得意儿子李朝钦身上,这家伙跟着王体乾附庸风雅,可又只学到皮毛,弄成贪财又好色的本事,在正阳门外边和宣南坊各有一处宅子,养着好些个姑娘……”

李芳脸色一变:“就差出这个?这算什么事,有鸟用啊?”

“二祖宗您别急,小的不是没说完么,李朝钦这么一折腾还不得缺银子,他只好收外朝那些当官的贿赂,这不两天时间番子卧底就探明了一次他和外朝官员秘密往来的事实,那官儿叫龚鼎兹,刚从江左调任中央,不知怎么勾搭上李朝钦的,送了一大笔银子,时间地点,还有他们秘密相会时说的每句话都有记录,还有人证,这货就算有三张嘴都没法子抵赖。”

李芳听罢大喜,说道:“这件事暂时保密,咱家先和冯西楼商量商量,看怎么寻个机会让皇爷知道,王体乾那帮人是怎么吃里扒外的,哼哼。”

……

司礼监衙门里和以前一样,深灰色的基调,照样得阴沉。王体乾的管家覃小宝急冲冲地走了进去,寻到他时,王体乾正在案边批阅从乾清宫递过来的奏章,旁边还有李朝钦帮忙,另外还有两个小太监端茶送水。

覃小宝一看有不相干的人在,便没敢急着说出来,刚要开口提醒,王体乾已抬起头来看到了覃小宝脸上的神色,便立刻屏退左右,只留下李朝钦在旁边。这时王体乾才说道:“有什么急事儿,现在说吧。”

覃小宝看了一眼李朝钦,沉声道:“老奴得到消息,李芳掌握了李公公和外朝大臣密会的证据,好像要借机发挥,在皇爷面前谗言,这事儿不仅对准李公公,老爷也得受牵连。”

李朝钦一听,他那张猴子一样的脸顿时变得就像猴子屁股一般,用极其无辜的眼神看着王体乾。

王体乾的脸也拉了下来:“你是怎么知道的,消息可靠么?”

覃小宝道:“绝对可靠,办这事的人是东厂番子那帮人。以前东厂还没撤销的时候,老爷兼了这么些年的东厂提督,老奴也因此认识里面的不少人,现在他们改换门庭,到了御林军手下做事,可和咱们的交情还在不是。不想李芳那厮竟然找东厂的人办这事,立刻就有熟人跑来和老奴通气,这不老奴才知道有这事儿。”

就在这时,李朝钦突然从椅子上直接扑倒在地,脑袋磕得咚咚直响:“儿子该死,儿子死也罢了,没想到会连累干爹,干爹一剑捅了儿子吧,这样儿子心里还好受些。”

王体乾闭上眼睛,看也不看李朝钦一眼,不气也不恼的样子,让李朝钦心里面反而更加害怕。李朝钦知道这次是真捅了篓子,跟着王体乾混了这么些年,有些道理他还是清楚的,除非遇到不理事的昏君或者别有目的的君主,一般情况下皇帝比较忌讳内外勾结的状况出现……要是李芳再在皇帝耳边这么一谗言,后果可想而知。

不料王体乾却没事似的,睁开眼睛淡淡地说道:“那么紧张干甚?起来。”

“干爹……”李朝钦是二仗和尚摸不着头脑,怔怔地看着王体乾,站也不是跪也不是。

王体乾道:“不就是收点银子吗?咱们没贪内府的银子,就是拿点贿赂,又怎么了,啊?”太监不比文官,他们可不在乎什么名声,名声拿来也没用。所以王体乾并不责备李朝钦一个太监还养花姑娘什么的事。

不过李朝钦却真的懵了,难道干爹想不到皇爷忌讳内外勾结的状况出现?他自知自己的那点心思都是和王体乾学的,他能想到的事,王体乾肯定也能想到,可王体乾没事似的,难道有什么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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