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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五章 浊酒

书名:乌纱 作者:西风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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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五章 浊酒

冬天夜长日短,光线开始渐渐黯淡。厮杀依然在继续,血流成河,尸体布满了狭窄的谷地。

只一天时间,建虏光算正规八旗军就损失了几千,这样的代价让所有人都十分肉疼。报复,需要付出代价。

莽古尔泰忍不住说道:“英明汗,天色已晚,不如收兵明日再战。”

如此快速的兵力消耗,同样让代善心中十分恐慌,他便趁着有台阶下,说道:“传令收兵,明日再来复仇。”

其实打到现在这个份上,没能直接冲破明军的阵营,代善已经不想这么打下去;但是收到的那几箱子东西是奇耻大辱,代善不好意思说就这么算了。

其他亲王将领也是这么个心思,不想打又不好意思说。

当他们撤出战场后,在十里地外扎在阵营休息,众将不约而同地来到了代善的中军大帐。他们想劝说代善就此作罢,但是实在不知怎么开口,因为太憋屈了。

终于有人故作漫不经心地说道:“我怎么瞧着这场大战像一个套子?”

“哪里像套子?”周围的人很配合地问道。

那人说道:“大伙想想,咱们为什么要用骑兵和他们的重步兵对冲拼消耗?咱们大金国最大的优势是灵活机动,南人最大的优势就是人多!现在可好,咱们拿骑兵和南人的重步兵对耗,怎么想怎么感觉亏得慌……我瞧着,他们故意激怒咱们,不就是等着咱们上当?”

立刻就有人点头附和道:“南人跑不过咱们,想打也追不上咱,这不想出一个法子,让咱们主动送上门,可不能中了他们的奸计!”

代善不动声色地听着众将说话,心道找那么多理由干甚,不就是因为打不赢吗?

他今天见识了明朝的西大营三军协同作战,要说有什么新花样,却是没有,还是明军的老一套干法,依靠火器和装备,机动能力不怎么样。但是和以往比起来,西大营明显军纪严明,更能拼命。建虏想要像以前那样凭借强力冲击冲散明军阵营,实在不太容易。

代善不由得在心里叹了一气,心道这次入关之后,以后还有能力可以入关吗?京师那座梦想之城,也许永远只是一个梦……

现在连野战都无法吃掉明军主力,还提什么攻城?代善想要退出关外的主意已定,当狂热的热情冷却之后,他还是能够准确审时度势,知道怎么做才是明智的选择。不过这种话不能他说出来,得找个适当的机会。

于是代善便假意道:“如此强冲不是办法,要不先打探好别的道路,等待机会,待明军运动之时再予以突然袭击?”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一个声音道:“报!”

“传进来。”代善说道。

一个建虏将领走进大帐,先甩了甩袖子,单膝跪倒道:“启禀英明汗,斥候营来报,发现德州一带有大批明朝援军北上,约莫有十万人!”

“十万?什么地方来的?”代善吃惊地问道。

将领道:“看旗帜是应天府那边来的兵。”

“知道了,你先下去。”代善挥了挥手。

“喳!”

这时众亲王忍不住说道:“时间拖下去,明朝各地的援军都要来,咱们的兵力每况减少,稍有不慎还得被包围堵截啊。”

代善叹了一口气道:“传令京师外围的各部兵马,明日一早撤往通州吧……”

第二天一早,建虏撤离。一骑斥候飞驰到明军阵营,禀报张问:“禀大人,斥候营发现建虏大股人马拔营北去。”

旁边的刘铤马上就说道:“大人,末将请兵追击建虏!”

张问沉吟片刻,说道:“他们歇了一晚才撤退,肯定已经有断后的从容布置,人少了追过去也讨不着多少好处。”

另外一个将领拱手道:“建虏作战向来变幻莫测,咱们得防着他们是诱敌之计。”

张问摇摇头道:“兵部侍郎扬州杨鹤协调南直隶、中都兵马十万,援军已到德州,这种时候,建虏已无战心,不太可能再有什么诡计,他们是要退兵了……传令,全军拔营推进。咱们驱赶一下,让他们早日逃出关外。”

建虏要跑,明军也没什么办法,混合部队的速度明显跟不上,而现在的明军光是依靠骑兵,无论在数量和战斗力都无法和建虏在野战上一决高下。

西大营和辽军骑兵一部尾随建虏骑兵北上,建虏撤得很快。不到一天时间,京师外围的建虏各部已经撤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片被战火蹂躏的土地,张问随军在沿途看到了无数变成废墟的村庄,十室九空的人家,雪地里被冻僵的尸体……

胜利了,但是侵略者却可以从容地跑掉。俘虏了一万建虏,俘虏了一个亲王,如何能和百万计受伤的百姓相比?

不过战争总算告一段落了,京师一带,上到官府,下到庶民,已经到了忍受的极限,总算结束了……张问心里有一种轻松的疲惫,同时看到代价不对等的战争,又一种悲哀。

张问指着道路旁边被焚烧成废墟的村庄,冷冷地对左右说道:“这样的悲剧,我们也要施加到建虏的身上!”

众人感受到了一股冰冷的毫无人性的杀气,身上都是一寒。只有章照很是激动:“大人东征建虏时,请让末将做前锋,末将定让大军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张问定住情绪,浅笑道:“好,咱们就把狠话说到这里,希望有那一天能兑现。”

……

明军大军继续向北施加压力,建虏放弃了通州,留下了一座残破的空城。

当明朝大军开进通州,收复失地时,孙承宗也随军到了通州,入眼处,残垣断壁,尸横满地,惨不忍睹。

通州城的城墙内外,全是明军官兵的尸体,被寒冷的天气冻得硬邦邦的,就像一块块石头;而城内,百姓几乎无一幸存。房檐下挂着尸体,大街中间的木杆上甚至挂着许多竹篮,竹篮里盛装的是头颅!

西大营官兵默默地开始挖坑,好让战死的兄弟入土为安,土地被冻得犹如石头一般坚硬,官兵拼命地用铲子挖掘地面,有的人手上已经鲜血长流,依然没有停止。

孙承宗提着一罐酒,拿着两个碗,走上谯楼。站在窗户前,寒风凛冽。

战争远去了,建虏退了,通州安静了下来,但是孙承宗的耳边分明响起了知府汪在晋的声音:三天之后又三天,三天之后又三天……

“汪大人啊,追封你为兵部尚书衔,老夫一定帮你办,还有你家里的老母妻女,老夫也会请奏朝廷给予抚恤……来,干了。”孙承宗自言自语地说着,他抱起酒罐,把放在地上的两个碗倒满,一手端起一个,“嘡”轻轻碰了一下,仰头将一碗酒一饮而尽,然后把另一碗洒在地上。

孙承宗用袖子抹去花白胡须上的残酒,“哈”地叹了一声,眼眶里竟然流出几滴浊泪,他继续倒满两碗酒,说道:“汪大人,你用性命证明了你是一个有气节有骨气的读书人……知音少啊,黄泉路上走好,来,干了!”

他仰头又喝了一碗,正要洒下另一碗时,突然一个微弱的声音道:“孙老,您既然请老朽喝酒,别老是倒地上啊……”

孙承宗吓了一跳,大白天莫非有鬼?但是他转瞬就定住了心神,心道老夫一生从未做过对不起良心的人,何惧鬼魅?他循着声音看去,只见这破败的房间里杂乱一片,而墙角的破木片和枯草之间,仿佛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一动不动,又说道:“老朽……被冻僵了……老朽的兵部尚书衔……忍着一口气没死,孙老,给口酒。”

孙承宗大喜,急忙脱身上的大衣,他的手指都在颤抖,一面大喊道:“来人!来人!”

第七卷 率土之滨 第〇一章 血祭

德胜门,火炮斜向天幕,铁甲如云。城楼下跪着一万名建虏俘虏,一排排扛着大刀的大汉站在建虏身后,围观百姓更是人山人海。

此刻建虏被赶出关外,叛军覆灭,明廷威胁解除,京师各大城门大开,城中胆战心惊的百姓也都纷纷走上街头了。

一个身穿蟒袍的太监走上城楼,高声道:“皇上圣旨,太后娘娘懿旨,建州起兵造反已属大逆不道,今番又入关荼毒关内百姓,血债难偿!一干俘虏,斩首示众!”

“杀死建虏,杀死建虏……”无数愤怒的百姓挥手大喊。

一个将领拔出佩剑,对着天空喊道:“前祭黄天后土,后祭战死的……兄弟!”

“轰轰轰……”城头上的大炮齐鸣,然后一排排鸟枪手对着天空放了三排枪,硝烟中,一个长长的声音喊道:“行刑!”

城楼下顿时刀光闪烁,鲜血飞溅,头颅纷纷纷纷滚落一地……无数的官民再次大声欢呼起来,喊声响彻云霄。

就在这时,一支整齐的军队从尸身断头旁边走过,向德胜门走去。军队中间,押送着十几辆囚车,囚车上装的是重要战犯,包括建虏亲王阿拜、福王的重要文武官员……而福王并没有在囚车上,反而被看押在一辆平常的马车上,因为他是朱姓王爷,除了皇族,谁无权定他的罪。

在旌旗烈烈中,铁骑群最前面,那个身穿太后御赐黄金甲的人便是张问。在众军的簇拥下,在这种气势的烘托下,张问看起来愈发英武。他因为赢得了保卫京师的战争,又有一帮谋士幕僚控制舆情,以至于百姓都认为他是救世主,对着他疯狂地欢呼尖叫。

其实,如果没有内战,明朝要守住京师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所以在这场战争中,张问最大的收获是击败了福王军团,赢得内战才是奇迹。内战的胜负,只对权力更替有影响,和老百姓有多大的关系?

张问权倾天下,舆情被引导,那些胆敢散布不利张问舆情的人,全部都“莫名消失”。

所以说,舆情有时候是一种很可笑的东西,只有权力才有说话权。张问在欢呼和爱戴中,木着一张脸,他突然想起好几年前被下放浙江做地方官,被一群百姓用鸡蛋白菜扔,被人们大骂奸臣的事情来了。

在街边的一辆马车里,王体乾冷冷地看着眼前的热闹,回头对他的大管家覃小宝说道:“张问必篡位称帝!”

覃小宝被王体乾冷不丁说这么一句话吓了一跳,吃惊地看着王体乾:“为……为什么?”

王体乾道:“你不是长着眼睛吗,自己看,我大明的精锐军队全部拥护张问,还有普通老百姓……甚至朝野内外的官员,党羽遍布天下,这样的势力,不称帝干什么?他如果不称帝,死后必定会被说成十恶不赦的奸臣,子孙绝无好下场……”

覃小宝紧张地说道:“张问势大,他会不会知道咱们以前和福王奸细有来往的事儿?”

王体乾闭目养了一会神,皱眉道:“游击将军宋虞已经被砍了,英国公张维贤……你们处理善后做得干净吧?”

覃小宝忙道:“老爷放心,尸体已经化成灰了,他的心腹奴婢也一个不剩!”

王体乾叹了一口气道:“人在其位,哪能有不背黑锅的时候?咱们得设法得到张问的信任,这是关键……”

押送战犯的军队一路到了午门,宫门打开,只见里面一大片文武官员已经站定,城楼前的广场上站满了人。远远地看去,午门楼前楹正中的黄伞分外华丽,伞扇下面有一道屏风,屏风前设有御座,太后和皇帝大概已经坐在那里了。

俘虏和军队停留在宫门前,一个拿着拂尘的太监疾步跑了出来,喘着气说道:“太后懿旨……宣内阁次辅张问觐见,准宫中带剑行马!”

张问谢恩之后,重新上马,腰间挂着张嫣给他的牡丹重剑,身着黄金战甲,从无数文武官员的正中策马缓缓向楼前的御座走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张问的身上,此刻,他荣光无限。

鲜红的斗篷在风中飞舞,英武的身影在战马更显高大。大家都没有说话,心情复杂看着他……也许很多人心中也有忧心,因为当今朝野上下,人们只知次辅张问,不知皇帝,用“功高盖主”来说他已经完全不够了。

倒是张嫣没有什么忧心,当她看到万众瞩目的张问时,什么江山社稷在她的心里都退居二线了,因为在危险的时候,只有张问在全力保护她。张嫣有些呼吸困难,强自压抑住激动,保持着端庄的姿态,只是她的目光片刻也没有从张问身上移开。

和张嫣有同样感受的,还有默默站在御座一侧的遂平公主朱徽婧,朱徽婧两腮泛红,几乎不敢正视金光闪闪的张问。

“滴答……滴答……”清晰的马蹄声在安静的青石地板上响起,那声音,就像是踏在女人的心坎上。

张嫣的身边坐着一个一岁多的小孩,正是当今大明皇帝朱慈炅,小孩“啊啊……”地甜甜一笑,完全不懂面前的场景意味着什么。有一个太监跪在地上,用手护着皇帝,以免他出现什么意外。这个太监便是乾清宫执事牌子李芳,最近最得太后信任的太监。

张问策马走了一段距离,远远的就从马上跳下来,他的身形十分矫健,“啪!”铁鞋踏在地上的清脆声响仿佛向众人说明他正值壮年,前途无限。

他往前步行了一段,便对着御座的方向跪倒,众官见状也纷纷跪倒。

张问高声喊道:“臣,内阁次辅、户部尚书张问,受命节制天下兵马,外御建虏、内伐乱臣,终于不负王命,斩首二十余万,一举铲平叛乱,击退外寇……从此以后,皇上和太后可以高枕无忧了;大明百姓可以安居乐业了!吾皇万岁!”

一时广场上的文武百官都高呼万岁,声势十分壮大。

张嫣面对满朝的文武官员,不能露出什么破绽,她只得继续保持着威仪,慢慢地伸出带着金玉指甲的纤手,缓慢地说道:“众卿平身。张阁老劳苦功高,宣旨。”

只是她的声音有些颤音。

太监李朝钦走上前,展开一卷圣旨,尖声喊道:“制曰:赐张问太师位,赏金千两、银千两、缎前匹……一应有功官员将士,着内阁票拟封赏,钦此。”

四下里十分安静,因为给张问太师这个头衔太诡异了,大概是没官职可升的原因吧……封爵不能入庙堂参与朝事,所以暂时不能封爵;而张问这个次辅的权力已经远远高于首辅,升作首辅也无意义,没人弹劾首辅顾秉镰,把他弄下来让张问做首辅没有必要,顾秉镰和张问并没有什么争斗。

所以,只好给个三公虚衔。其实给张问什么头衔现在都没有意义了,权力才是最实质的东西。

张问叩首喊道:“谢皇上隆恩……臣请皇上太后下旨,福王如何处置?”

李朝钦听罢忙低声提醒张嫣道:“娘娘,现在皇家是您说了算,为防宗人闲言,让娘娘有个好名声,最好以守陵的名义把福王软禁到中都……”

张嫣愤愤地对李朝钦说道:“我的名声全给这个野心勃勃不择手段的福王给害了,谁对不起我,我凭什么要手下留情?传旨,将福王斩首!籍没家产!”

“娘娘……”李朝钦忙跪倒在地上,他正要晓之厉害劝说张嫣时,这时跪在旁边照顾小皇帝的太监李芳阴阴地说道:“怎么?您有王公公撑腰,连太后娘娘的话都敢不听了?”

“你……你说什么?”李朝钦一脸愤怒。

今天张嫣竟然没有叫王体乾来参见这个盛典,嗅觉灵敏的李芳,已经感觉到博得太后信任而上位的机会来了,不然他根本不敢和李朝钦对着干。

“大胆!”张嫣冷冷说道,“当着这么多文武大臣,你们是想存心给我丢脸?李朝钦,还不去传旨?”

李朝钦只得说道:“奴婢遵旨。”

第七卷 率土之滨 第〇二章 平衡

李朝钦听到懿旨,只得无可奈何走上前来,高声说道:“太后懿旨,福王以下犯上,罪无可恕!着锦衣卫押至西市,斩!家产籍没充实国库!”

众文武官员听罢脸上都有些变色:万历最喜爱的儿子,就这样被砍了?虽然福王犯的是谋逆大罪,杀掉并无不可,但是太后完全可以看在福王的地位的份上,法外开恩软禁起来,这样既展示了太后对朱氏血脉的宽厚,也消除了福王的威胁。

现在太后居然直接就下旨砍了福王,她为什么不顾朱家宗室了?

而张问却和众官的感受完全不同,他觉得非常爽,他愿意看到福王被砍头:当一个敌人曾经想方设法要把自己置之死地,脑子有毛病才不想看见这个敌人去死!

张问心里还想:既然福王被判处斩刑,他就注定是一个牺牲品……自己应该再叫人收集福王平时为非作歹的证据,制造舆情,彻底把他搞臭,让天下渐渐对朱家的人失去信心!

这种手段很老旧,当初嘉靖皇帝继位,因为不是正德皇帝的嫡系血脉,就想方设法丑化正德,使其变成荒淫无度的形象,这样才显得嘉靖皇帝即位是顺应天命。正德实录里就有个桥段:正德皇帝看见紫禁城起火,高兴得拍手叫好,好大一盆火啊!

很明显,在张问的心里,已然有自立的打算,只是还需要时间制造更有利的形势。他现在军政大权在手,难道要傻到把权力还回去?张居正曾经权倾朝野,死后权力不在了,几个儿子什么下场?

……经过了一系列礼仪上的过场,张问离开了午门,他刚上马车,玄月就走到旁边低声说道:“东家,玄衣卫查到蛛丝马迹,英国公张维贤死得很蹊跷,请东家明示,要不要继续查下去?”

张问一边解身上的盔甲,一边疲惫地说道:“这些事儿三天之后再和我说,我得先回去睡一觉,再休息两天。”

“是,东家。”

马车刚走了一段路,张问就看见一队锦衣卫正在把福王从舒服的车里粗暴地拽出来,张问冷冷道:“停车,让我看看福王是怎么死的!”

很显然张问对这个险些置自己于死地的福王怨念很大。

这时福王正恼怒地对锦衣卫吼道:“大胆奴婢,你干什么?”

挎着绣春刀的锦衣卫校尉冷笑道:“您现在不是王爷了,得去菜市口砍头。来人,除去顶戴,穿上囚服!”

“放开我,放开我……”福王恼羞成怒,大喊大叫,“本王乃神宗皇帝嫡子,皇亲贵胄,尔等宵小之辈,谁敢无礼!”

龙落平原被犬欺,一旦倒霉没有了权位,管你什么皇亲贵胄,朱家之所以高贵,不就是因为有权?福王义正辞严的呵斥没有产生任何效果。

锦衣卫校尉笑道:“福王,您犯了谋逆罪,宫里要砍您的头,小的们只是奉旨行事,您要面对现实,啊。”

福王朱常洵悲怆地仰头长叹了一声,几乎要伤心得哭出来,低下头,世事沉浮,人情冷暖,大概此时福王已经悟道了。

就在这时,福王发现面前多出了一条十八幅襦裙,他抬起头,就看见一张美丽的少女的脸,他觉得十分眼熟,指着那少女:“你……你……”

“啊……啊……”少女想裂开嘴想笑,但是她没有舌头。福王顿时想起来是谁了。

许若杏。

许若杏的身边还站着一个身披战甲的年轻壮汉章照,章照说道:“妹子,哥说了带你看福王怎么死的,这不兑现了吧。”

许若杏使劲地点点头,很感激地看着章照,她不能说话,但是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却能说话,看得章照豪气顿生,说道:“再给你出口恶气……”

章照看了一眼正在愤怒地挣扎的福王,便向旁边的亲兵招了招手,那亲兵附耳过来,章照一阵低语。亲兵点头道:“总兵大人,小的明白!”

这时章照突然喊道:“福王想要逃跑,兄弟们,给我抓住!”

众亲兵一拥而上,锦衣卫校尉惊道:“你们……你们要干什么?”这时章照就走了过去,低声说道:“都要死的人了,让咱们出口恶气。”

锦衣卫校尉认识章照,是西大营的总兵官、张问的嫡系武将,这锦衣卫校尉是在京师里面混的,哪里看不清形势?便一招手,让其他锦衣卫侍卫和狱吏让开。

章照的那队亲兵冲上去按住福王,把里面围得死死的,过了一会,只听得一声惨叫,从人群里飞出来一条舌头!

“汪汪……”一条黄狗突然奔了上来,叼起舌头就跑。

许若杏立时明白了,那条被狗吃掉的舌头是福王的舌头!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怔怔地看着章照。她虽然恨死了福王,恨不得生吃其肉,但是……她却不希望章照这么残暴。

章照没有察觉她的脸色,见到这个情况,哈哈大笑,“妹子,谁对不起咱,咱就让他还回来,这样才痛快!哈哈……”

远处的大街上,张问在马车里将眼前的情况看了个一清二楚,他突然觉得,这个章照和自己有某些相似之处。

张问揉了揉疲惫的脑袋,冷静了一下,心道:章照是西大营的总兵官,如果他统帅西大营太久,难不保官兵们都会拥护他?

虽然现在章照对张问忠心耿耿,但兵权被一人独掌显然是极其危险的事情。张问沉思了片刻:现在他需要章照这样忠心耿耿的部下,但是又不能让章照的权力过大。

如果解决?张问想起了少年时自己请教父亲的一件事,张问问他父亲:高位是什么?张父道:搞平衡。

以前他以为父亲是张口乱说,现在张问想起来,这句话却是十分深奥。

搞平衡,权力的最高境界……但同时又多么冷漠无情,这三个字是要上位者不能完全信任任何一个人!

张问心里豁然开朗,他对玄月低声道:“找人随意打听一下,章照身边那个女子是什么来历。”

玄月道:“是。”

……

福王嘴角鲜血长流,他从小娇生惯养,哪里受过如此对待?此时已经晕了过去。锦衣卫不管那么多,就算死了也没多大问题,他们直接给福王套上囚衣,装上了囚车。

在一大队官兵的护卫下,福王被押解到宣武门外。宣武门的门洞上有三个字:后悔迟!意思就是死囚走到这里,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因为宣武门外菜市口刑场就是专门处决人犯的地方,入口处又叫“死门”。

一大群百姓跟着福王的囚车过去看热闹,章照和许若杏也在其中,走到门口,许若杏看着兴致很高的章照,突然拉住他,对他摇摇头。

章照皱眉道:“怎么了,不想去看杀福王么?”

许若杏点点头,她的眼睛水汪汪的,还真是很少有姑娘的眼睛能这么水。

章照不解道:“你不是很想看到福王的下场,好泄心头之恨?”

许若杏张嘴“啊……啊……”地想说什么,但是她却说不出来,心里十分着急,只得拼命地摇着头。章照见状道:“好了,不看便不看,哥依你。”

许若杏想说:哥哥不要这么嗜血残暴……

许若杏觉得章照对她很好,把她当亲妹妹一样看待,所以她也想章照好。

第七卷 率土之滨 第〇三章 折枝

张问在家里休息了两天,拒绝所有访客,也不去管朝廷里的事。难得张府那园林式的府邸,风景优美,雪落无声,身处其中就像世外桃源,张问积压的紧张情绪渐渐舒缓了过来。

腊月初五,他换了一身布衣,想出去走走。天上正下着小雪,张问不由得感叹了一句瑞雪兆丰年啊。

战争刚过,京师街面上又恢复了繁华景象,因为京师有近百万人口,许多人家都靠做点生意维持生计。店铺那些自不必说,开张一日就有进账,就是那些小摊小贩,也很快摆了起来。

除了官家宅院密集的纱帽胡同等街,其他百姓的生活区基本没人管,也就是每条街口的牌坊下面,有两个皂隶另设一个小型看押房,主要是逮捕那些在大街上打架滋事的青皮,其他的官府顾不过来……更没有城管一说。于是京师的大街小巷热闹非凡,摆摊的、表演戏耍的看得人眼花缭乱,表面看去真正一个太平盛世。

“前面的爷,让一让,让一让啊……”一个挑着两大筐蔬菜的菜农吆喝着,路人也随口笑骂:“菜市场在南边,你把菜挑这边干甚?”

挑菜的人一边喘气一边说道:“这位爷,话说隔行如隔山,您就不懂了,这边离菜市远,大伙儿买菜得走多远啊,我送过来卖,就算高个几文钱,大伙儿是不是也能接受呢?”

张问听罢回头对玄月笑了笑,说道:“这菜农真是有趣。”

玄月茫然地看着张问,不知一个卖菜的有什么有趣的。张问叹了一声,他喜欢热闹的地方,因为这些地方可以让他感觉到生活的气息。

不知不觉间,张问突然想起了先帝天启皇帝,他总喜欢溜出宫来卖他的手工品……张问心里有些添堵,他又想起前不久下令坑杀的五万汉人俘虏,他们卸下盔甲,大概也是这个菜农一样普普通通的百姓吧?

张问默默地在大街上走着,侍卫紧跟其后。玄月见张问低头不语,眉头紧皱,也不敢多说话,只管跟着。

张问突然又没头没脑地问道:“玄月,杀人对不对?”

玄月怔了怔,说道:“杀坏人就对。”

“不是坏人呢?”

……

不知不觉,一行人走到了棋盘街,棋盘街的更是热闹非凡、繁华似锦,这里寸土寸金,能在这里开店铺的,都非寻常人家。

在一家店铺面前,张问不由得驻足不前,因为这里以前是一家古董店,张问和余琴心在这里见过两次面。

但是现在不是古董店了,变成了丝绸铺。张问后退了两步,左右看了看:没错啊,就是这里,没想到都换主人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道:“张大人,没弄错,就是这里,两个月前就变成丝绸铺了。”

张问闻声转过头去,就看见一张秀丽的瓜子脸,下颌尖尖、瑶鼻挺拔、两腮较瘦、嘴小眼大,一眼看去就十分秀气,不是余琴心是谁?余琴心朱唇轻启,忙用纤手掩住小嘴,眼睛变得弯弯的,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大人不用看了,就是这里。”

“呵呵……”张问在这里遇到余琴心,顿觉十分奇妙,忍不住笑了一声,他甩了一下头,将发髻上的方巾甩到脑后,抱拳道:“不期在此相遇,真是巧啊。”

余琴心笑道:“不巧不巧,这家店我已经买下了,这不每天都要来一趟么。”

“为何买下?”张问脱口道。

余琴心暧昧地看着张问的眼睛,柔柔地说道:“你觉得呢?”

张问心中一荡,目光随即被余琴心那高耸姣好的胸部给吸引了,虽然她穿着厚厚的毛皮大衣,但是这么厚的衣服依然被顶了起来,可知里面的风光如何无限啊!

却不料这时余琴心笑道:“趁着现在手里有点钱,买个店铺,以后也不怕突然没了生计来源不是,但是古董店需要鉴定各种物品的价值,我本身不太内行,嫌麻烦,开丝绸铺就简单一点了;而且我有个熟人在运河上跑船,专门运丝绸等货,所以我就把古董店换成丝绸铺了。”

“哦,原来如此,哈哈。”张问笑道,“琴心姑娘逗人的趣儿一直没变呢。”

余琴心嘟起嘴,“你以为是为什么买这店呢?”

“罢了,罢了。”张问摇摇手,心道这女人活泼风趣,认识她倒是多了几分情趣。

余琴心又道:“大人既然到此,不如进去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琴心姑娘的盛情难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张问抱拳说道。

余琴心随将张问等人带进绸缎铺里,外边是做生意的,她便将人直接带到后院去,后院以前是调试古琴,鉴赏古董的地方,现在大概成了谈生意的地方了。

刚走进内院,余琴心又轻轻撩拨了一下张问,她低声说道:“大人用头甩那方巾的模样,也尽显风雅呢。”

张问笑了笑,心道她挑逗人的手段实在老道,不愧是数年前名满大江南北的当红歌姬,几句话几个动作下来,张问已方寸凌乱,心动不已。

只见院子里种着几株腊梅,正傲雪绽放,张问不由得走上前去,伸手欲折,这时只听得余琴心吟道:“花开堪折只需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张问的手停在梅枝旁边,心道:她是在暗示我什么?

既然心动,何不采之?现在溥天之下还有张问不敢拿的东西么?这时只听得“驳”地一声轻响,张问把手边的那枝梅花折下来了。

余琴心见状,颇有深意地看着张问甜甜一笑。二人遂踏着积雪走到了一栋阁楼前面,张问让玄月等在楼下休息,自和余琴心一起上楼。

刚进一间屋子,张问便反手闩上房门,二话不说,抓住余琴心的手臂一拉,余琴心“樱”地轻呼了一声,猝不及防,柔软的纤腰就撞到了张问的身上,随即而来的,是她弹性十足的胸部,张问感受到那软软的东西,立刻怦然心动。

余琴心被张问拉过去时,小嘴险些直接撞到了张问的嘴上,此刻张问已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张问长袍内的长东西已经充血了。

而且余琴心没有丝毫反抗,她的两腮泛红,低着头一副任人鱼肉的样子。张问遂无顾虑,心情很好,动作也十分温柔,他伸手到她的头侧,刚一触即那脖子上的肌肤,顿时觉得嫩滑如缎,从纤白的脖子看上去,一只耳朵就像白玉一般。他的手指轻轻滑过时,只见余琴心的肩膀微微在颤抖,皮肤上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时只见余琴心轻轻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什么东西,张问遂顺着她目光的方向看去……看见了一张床。

张问顿时会意,也不再磨叽,便拉了余琴心走到床边,把她轻轻放下。美人在前,张问十分兴奋,他吸了一口气,看见那床上的杯子是一副戏水鸳鸯图,更增气氛。

他把刚才在院子里折的那束梅花轻轻放到旁边的书案上,不觉叹道:“花开堪折只需折啊……”

二人遂宽衣解带,钻进被窝,张问抱住余琴心时,只觉得肌肤相亲之处,柔滑异常,他的活儿立刻涨得犹如铁棍,几乎可以敲得“叮当”作响。

余琴心如此玉体横陈,张问只需看一眼就兴致大发,自然不需要前戏,他的心情有些急迫,伸手在余琴心的腿间一摸,咦,怎么还是干的?这倒是有些出乎张问预料之外,在他的印象里,和女人脱光之后,女人早已流水汩汩了。

张问摸到一丛卷曲的芳草,本想顺手往下帮助余琴心有所感觉,但是他的身下实在难受,遂不管如许多……因为余琴心曾经是歌妓,想来功夫还是到位的,所以张问不需要太麻烦。他便抓住自己的活儿放置于河蚌开合之处,这时余琴心突然颤声道:“大人……慢一点。”

张问心道老子管你那么多,一会就好了,便放准地方,轻轻往里面一塞,竟然没塞进去!余琴心咬牙闷声痛哼了一声。

“你不会是处子之身吧?”张问愕然道。

第七卷 率土之滨 第〇四章 琴心

张问抓住余琴心的双手,手心相对,余琴心好似觉得有一股暖流从手心流往全身……正在这时,一阵撕裂的剧痛袭来,险些让她昏迷过去。

那冰雪一般的大腿上,嫣红点点,就像飘落的花瓣。张问有点懵了,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滴到了自己的手背上,转头一看,余琴心的眼睛清泪滑落,滴在张问手背上的正是眼泪。只见她疼得脸色都发白了,紧咬着银牙没哼出声来。

张问感觉自己那活儿就像被一双手使劲捏着一般,里面粗糙干涩,使他动弹不得。他见余琴心痛苦的表情,便欲把自己的活儿退出来,却不料余琴心伸手按住他的后腰说道:“别……你给我个孩子……”

“敢情真有卖艺不卖身这回事儿?”张问忍不住说了一句。在他的印象里,那些青楼的歌妓虽然不专门接客,不过要是客人喜欢,出高价钱,还是要接客的,什么卖艺不卖身都是矫情装处的幌子,目的不过是提高身价罢了。

余琴心幽幽说道:“以前有客氏的人护着我,我不愿意没人敢强逼……我虽然身在风尘,但只是琴师,不是歌妓。”

张问心下大快,更觉得余琴心纯洁可爱,想想这女人大概已过二十岁了吧,这么大年龄了居然保持着处子之身,定是一个洁身自好之人。

他伸手去抓余琴心胸前的一个坚挺的大白兔,他的大手一抓之下竟然连一半都抓不住,淡红的乳晕中间,那颗可爱的小东西倔犟地翘着,他忍不住埋下头便含在了嘴里。

“来吧,不用管我。”余琴心咬着牙说道。

花瓣之中,只有少量雨露,而且又紧又糙,张问因许久没碰过女人,被这么一磨,每一下都要打个冷颤。没多久,张问就倒在了余琴心丰沃的胸上,大口喘着气。

他缓过气来的时候一看,被面已经被余琴心撕烂了,她的头发凌乱,脸色苍白,青丝已被汗水打湿了粘在额头上。

余琴心十分虚弱,她却爱恋地抚摸着张问的肩膀,甜甜地一笑:“我要个孩子……女人要是不能生孩子做娘,可不是白做了一回女人么?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成亲生子,可是出身不好,是贱籍,有点来头的男人想纳妾都只是想着玩乐,平常人家我又不甘心,所以我一直都留着清白,等我看得上的男人给我一个孩子……”

张问听罢有点心虚,因为他家里三妻四妾的,至今只有个女儿,这余琴心想做娘不知道行不行……其实张问心里也急,如果没有儿子,怎么对得起张家的列祖列宗,自己的大把家业传给谁呢?

他们家是三代单传,张问实在不知为何几代人要个儿子都如此困难。

这时余琴心又抱紧张问,轻轻说道:“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是个不本分的女人?”

张问道:“这也怪不得我,你的身份是歌妓……琴师,最先是魏忠贤一党的细作,后来又待在王体乾府里,这么复杂的身份,和本分有半点关系么?不过……”张问指着她腿上的嫣红道,“至少你是个洁身自好的女人。”

余琴心道:“那你把我接到府中住几个月,每天找人看着我,免得我怀孕了你不承认,让孩子没有父亲……”

张问听罢脱口而出道:“你不会是为王体乾来打探消息的吧?”

余琴心给了张问一个白眼:“我真是要为王体乾做事,上回会对你说那密事么……对了,这次我这么容易就献身于你,其实也有王体乾的首肯,他想把我送给你。”

“为何?”

余琴心道:“王体乾现在都不信任我了,他留着我也没什么用处,而且把我送给你,还能向你示好。”

“哦……”张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王体乾心虚了。”

余琴心道:“其实王公公并不想和大人作对,大人要对付他吗?”

张问摇摇头笑道:“最后在宣武门驻军哗变的时候,王体乾站在了朝廷这边,可见他并不是存心想和我作对,就算他曾经和福王有联络,也可能是为了留条后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可以理解他的想法。况且,如果稍有疑心,就要对付不够忠心的人,此等作为非上位者所为,我没那么小的度量。”

但是有些话张问是不会说出来的:就算不把王体乾置之死地,起码也要在宫中培植新的势力,与王体乾平衡,不然他在内廷的权力就太大了。

窗外光线明亮,还是白天,张问不想白天在床上躺太久了,他便起身穿好衣服,回头对余琴心说道:“你受了伤,先休息一下,等会玄月会把你送到府上。”

“大人……”余琴心高兴地唤了一声。

张问笑道:“以后别叫大人了,叫相公吧。我张问对自己的女人,并不会薄情寡义。”

“相公!”余琴心甜甜地叫了一声。

张问说罢便走出门。玄月听见楼梯上的脚步声,便出来见礼,一见到张问,玄月就闻到了一股女人身上的香味,顿时就明白张问刚才干了什么……

张问对玄月交代了一阵,便准备回府。

……

刚走进张府的外院,张问就听见有女人苦苦的哀求声:“夫人,您饶了他一回吧,奴婢什么也没拿、什么也没做,奴婢就是看他可怜,给他的都是奴婢的例钱啊……”

这时又传来张盈的声音:“你不要说了,这样的人我一定要让他长点记性!”

张问听到张盈的声音,便循着说话声走进了一间倒罩房,只见房里的正上方坐着张盈,旁边站着绣姑,两边垂手低头站着许多丫鬟奴仆,中间跪着一男一女两个人。

众人看见张问进来,都急忙躬身道:“奴婢见过东家。”

张问道:“盈儿,发生了什么事?”

因为在众多的奴婢面前,张盈也得讲究夫妻纲常,她忍住怒气,站了起来给张问作了一个万福,然后指着那个女的道:“她是咱们府上的奴婢罗氏,旁边那人是她的前夫。罗氏已经被前夫休了,签了卖身契在府上为奴,但是她居然和前夫私会,还给钱财!”

跪着那丫鬟罗氏见了张问,脸上一喜,如同见到了救世主一般,挪了过来一下子抱住张问的腿,哭道:“东家,您再帮奴婢一次吧!奴婢是被人陷害的!”

张问听见“再”字,有点纳闷道:“你是……”

罗氏哭道:“在通州府大堂,奴婢快要被冤枉定罪了,是东家救了奴婢呀。”

“哦!我想起来了。”张问恍然道。这个罗氏就是上次张问到通州散心,在府衙里遇到的。当时她因为被同村的流氓强暴,案子闹到了府衙,不料公婆和丈夫反而认为她招蜂引蝶不守妇道,罗氏差点被杖刑枷示。张问认为她冤枉,这才救了下来带回家里做丫鬟。

张问还对她有点印象,是因为绣姑的二哥袁大勇当时好像还看上了这奴婢……

张问想罢便说道:“这是怎么回事儿啊,你给我说说。”

罗氏说道:“通州遭了建虏劫掠,村里被抢个精光,前夫无法过冬,就到京师乞食。当时他都快饿死了,奴婢念着以往的夫妻恩情,就把存下来的月钱悄悄给了他,不料平日里和奴婢不和的人竟然惊动了夫人。夫人要打断他的腿,东家您劝劝夫人,饶了他一回吧!奴婢只帮他一次,以后就再无瓜葛……”

这时张盈道:“战后朝廷开了太仓,在京师内外广设粥棚,还有许多书香门第善施粮食,是我亲眼所见,哪里有饿死的人?分明就是她的前夫贪婪无度!罗氏,他都不顾夫妻情分,把你休了,你岂能如此犯贱,给我张家丢脸?今天我给你出这口气!”

第七卷 率土之滨 第〇五章 青成

张盈冷冷地说道:“别说打断一条腿,就是随便杀几个人,我张府也不需要任何理由!我就是看这个人不顺眼,来人!”

两个带剑的玄衣女人拱手道:“属下在。”

这时那罗氏的前夫吓得手脚发颤,咚咚在地上磕着头,大呼:“夫人饶命,夫人绕过草民一回吧。”

张问对这罗氏的前夫也没啥好感,因为他以前薄情寡义,抛弃了自己妻子,现在又来纠缠,实在可恨。但是张问转念一想,通州被建虏劫掠,百姓是最大的受害者……

想罢张问便说道:“我有一个办法。”

众人都看向张问,只见他把腰间的钱袋解了下来,往桌子上一倒,顿时“啪啪”地倒出几锭金子来。

张问回头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汉子,说道:“对了,我还没审你的名字。”

那人战战兢兢地答道:“回老爷话,草民名叫王德财。”

张问指着桌子上的金子道:“这事儿这么办,给你两个选择:一,你拿了这些金子滚蛋,回家去买块地买点粮食,再娶一个媳妇好生过日子;二,如果你们尚有夫妻之情,古话说宁拆一座庙,不拆一对人,张府不会强行拆散你们,咱们就做件善事,把罗氏的卖身契还她,让她摆脱奴籍,你把罗氏带回去,好生持家过日子,但是金子一分也不能给你。你自个选吧。”

王德财怔怔地看着桌子上黄灿灿的金子,眼睛里闪着金光,他小心翼翼地说道:“草民……草民拿了金子能走出去?这,不会真的给草民吧?”

张问哈哈一笑:“本官乃朝廷内阁次辅,说一不二,岂是在乎这点金子的人?你放心,随你如何选择,我定不食言。”

王德财连一眼都没看罗氏,只是呆呆地看着金子,过了一会,他脸上一红,小声道:“草民……要金子。”

张盈听罢冷笑了一声,那声笑让王德财听得心惊肉跳。

这时张问挥了挥手:“来人,把金子送给王德财,让他走。谁也不准为难他,否则定不轻饶!”

一个奴仆将金子小心捧在手里,递到王德财的面前。王德财收了金子,“咚咚”地磕了几个响头:“谢老爷仁德,谢老爷善施,草民告退。”

张问挥了挥手,王德财从地上爬起来,小跑着就出去了。

张问叹了一口气,十分同情地看了一眼罗氏,心道所谓情义在人们眼里,值得几个钱呢?

他想起上回在通州袁大勇好像看这奴婢挺对眼的,便大方地说道:“成,我这回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袁家兄弟也缺个人……”

就在这时,绣姑突然把手帕丢到了地上,“哎呀”轻呼一声,急忙弯腰捡手帕。张问回头一看,见绣姑脸色不对,显然是看不上这罗氏,觉得给袁大勇做妻子太亏待袁大勇了。

张问会意,便说道:“罗氏,你刚才不是说在咱们府里与人不和?那你就去袁大勇的府上,给他做丫鬟,卖身契还在咱们府里,你就是一个奴婢,要懂得本分,明白吗?”

绣姑听罢脸色才稍微好了一些,罗氏只要还是奴籍,给她二哥暖暖被窝也是无妨,就算生了孩子,最多做个妾,并不影响袁大勇娶个好姑娘做正妻。

既然东家发话了,罗氏这样没有人权的丫鬟是没有任何选择余地的,只得叩头道:“奴婢谢东家恩赏。”

张问满意地挥了挥,“去收拾一下,搬过去吧。”

……

袁大勇的宅子是张问送给他的,就在纱帽胡同后面,挨着张府。有个与罗氏不和的奴仆见那个王德财不仅没受罚,还白得了这么多金子,心下十分不爽,当即就悄悄跑到了袁大勇府上告密。

此时袁大勇正和骠骑营游击将军叶青成在家里喝酒,桌子旁边已经扔着好几个空酒罐了,叶青成喝得有点高了,正和袁大勇胡说八道。

那张问府上的奴仆被人带进来,便把刚才在张府里发生的事说了出来,还说了张问要把罗氏送给袁大勇的事儿。

袁大勇骨子里还带着庄稼人的淳朴,没啥架子,听了这事,十分高兴,说道:“王德财不见待她,我会好好待她的。”

告密的奴仆愕然。

叶青成听了马上勃然大怒,骂道:“他娘的,不知死活的东西,有胆子到咱们头上找麻烦?”

袁大勇忙劝道:“叶将军息怒,王德财也是庄稼人,不是没饭吃了哪里会来京师乞食?算了,让他回通州。再说只要我对罗氏好,她还不向着我么?”

叶青成醉醺醺地指着袁大勇的鼻子道:“袁大勇你个大傻帽!那女人不是送给你了?留着她以前的男人干甚,你他妈以后做了乌龟都不知道!憋屈的慌,这酒老子不喝了!”

叶青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把桌子上的头盔歪歪斜斜地戴在头上,提了剑便要走。旁边的奴仆扶他,被叶青成一把推开。

“来人,送送叶将军。”袁大勇喊道。

叶青成摇摇晃晃地出了宅子,亲兵把他的马牵了过来,他爬了半天爬不上去,袁大勇派出来相送的奴仆又要扶他,被叶青成踢了一脚:“滚!老子不信上不了这马。”

他摇摇昏沉的脑袋,定住心神,一脚踏在马镫上,往上一用力,总算翻上了马背。他左右看了看,指着那告密的奴仆道:“那个王德财住在何处?”

奴仆道:“小的给将军牵马。”

叶青成铁青着脸道:“带我去,老子非杀了这狗日的!”

叶青成平日里都很冷静得体,但是喝了酒就不一样了。赌钱、酗酒,他最爱的两样……但听人说叶青成少年时是一个文武双全的翩翩佳少年,吃喝嫖赌一点都不沾,十好少年的典范。

他的改变,是因为很久以前的一件事。有一次他喜欢上了一个女孩,爱得死去活来,都准备找人提亲了,偏偏那女孩被一个世家大族的公子哥的几首情诗给哄骗得春心荡漾,而且还去私会把肚子给搞大了!

世家公子哥的族人认为这女孩不守妇道,拒绝娶进门来,那女孩就跳井自尽了……当时叶青成怒火中烧,提了一把剑冲进那家人的宅子,以一人之力杀了一百余口人,然后逃亡天涯。最后到了辽东,加入了辽东军,因为战功一步步升为千总,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得到张问的赏识,这才追随了张问。

所以叶青成对于王德财这种类型的人痛恨至极,这次又喝了酒,牵动了他内心的某根神经,受了刺激,让他愤怒到了极点。

告密的奴仆把叶青成带到了一个胡同,指着一道门道:“王德财就住里面,这是他租的地方,叶将军您想想,一个都快饿死的人,还有钱租屋子?分明就是这王德财铁了心想缠上罗氏,讨便宜。”

“肏!”叶青成大吼了一声,众人发现他的眼角竟然流下泪来!叶青成哭什么?

“扑通”一声,叶青成突然从马上摔了下来,嗷淘大哭:“小悦!小悦啊……你为什么这么傻啊……”

众人以为他发酒疯了,正要来劝他,不料这时叶青成“唰”地一声拔出了重剑,众人吓了一大跳,赶忙让开。

刚才摔落下马,叶青成的头盔已经掉了,头发也散了。只见他满脸泪痕,披头散发,就像一个疯子一般。叶青成抓着胸口嘶声大哭:“小悦……小悦……我帮你报仇!”

他使劲抹了一把眼泪,杀气腾腾地盯着那道木门,提着重剑走了上去,“砰”一脚侧踢,门板呼地一下就飞了进去,连门方上的砖土都塌了,灰土簌簌直掉,门口顿时灰尘弥漫。

第七卷 率土之滨 第〇六章 杀人

叶青成一脚踢飞了门板,踢塌了半堵围墙,身上全是灰土。他也顾不得许多,灰头土脸地冲了进去,只见里面是个小院,没见着人,他便昏昏沉沉地到处乱闯。

正在一间屋子里的王德财听到巨大的声音,知道是找他算账的,突然从屋子里狂奔而出,拼命奔向围墙,猛地一跳,双手攀住墙顶,就开始往上爬。

叶青成见到人影,提着剑飞快地向围墙那边跑过去,见到一个人和一个影子正在往上爬……叶青成因醉酒而眼花,王德财在他的眼里成了两个人,叶青成也分不清楚谁是真身,谁是影子。

“妈的跑哪里去?”他操起重剑,跳了起来,对着一个人影就一剑猛劈过去。

只听得“轰”地一声巨响,重剑劈在了围墙上。叶青成手里这把剑是斩马斩车纵横沙场的巨剑,这么一堵民家土墙哪里承受得住如此万钧一击?人没砍到,立时把墙给轰垮了。

王德财大叫了一声,摔在地上,身上全是土灰,眼睛也被灰尘搞迷了。他吓得差点没尿出来,从土堆里爬起来,不管东西南北,拔腿就跑。

叶青成看到一个人影从自己的身边一晃而过,他猛地一跃,跳到空中,身体在空中一个侧翻,重剑随着身形刮着一股飓风呼啸而下,“砰!”……

王德财被一剑从头顶到胯下劈开,分成了两瓣,连叫都来不及叫一声。地上的石板也裂开了一道竖缝!肠子内脏一起混杂在血泊之中。

“啊……杀人了!”只见一个老头站在内院门口,大叫了一声,眼珠子都快掉到地上去了。

叶青成杀得兴起,哪里管你谁是谁,提起大剑,暴呵了一声,一剑就向那老头当头劈去。

“爹!”突然一个女孩哭喊了一声。

小悦?叶青成的心里猛地闪过一个念头,硬生生停住了猛烈的剑势,那柄重剑就像突然被冻住了一般,猛地一动不动了。

“呼!”老头只觉得一股劲风从头顶上猛灌下来,他的狗皮帽已经一分为二,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束在头上的发髻也被劈开,花白的头发飘散到空中。

老头腿上一软,目瞪口呆地坐倒在地上。

“爹……您怎么了?”那姑娘急忙扶住老头。因为快过年了,她穿着一件小红袄,她的额前留着刘海,应该还在闺中。

老头怔怔地说道:“吓死老夫了!”

就在这时,只听得“哐嘡”一声,叶青成丢下重剑,突然抱住了这姑娘,姑娘大急,拼命挣扎,“快放开我,你想做什么?救命啊……”

“小悦,小悦,你别怕,我会保护你。”叶青成昏昏沉沉地说道。

“我不是什么小悦,你快放开我!”姑娘喊道。

老头也在旁边使劲拉叶青成,大喊道:“朗朗乾坤之下,提剑杀人,强抢民女,这世道还有王法吗……快来人啊,快来人啊。”

姑娘反复说着她不是小悦,叶青成总算放过了她,摇摇脑袋,只觉得眼前人影乱晃:“你真不是小悦?哦,对了,小悦……已经死了……啊啊啊!”

那姑娘逃脱魔掌,怔怔地看着这个大男人哇哇乱哭,只见他披头散发,灰头土脸,身上还穿着盔甲,乍一看十分吓人,不过他的五官却是周正,鼻梁挺拔,线条刚毅。姑娘闻到一股酒气,顿时明白了,她说道:“爹,这人发酒疯,弄桶冷水给他浇浇就醒了。”

她正要去打水,这时才突然看到院子里躺着的两瓣血肉模糊的尸身,吓了一大跳,急忙奔回老头的身后。

老头护着自己的女儿,小心地后退,回头时看见院子门口站着一些披甲的军士,以为是官府的人,忙喊道:“官爷,还不快捉了这疯子!”

一个军士苦着脸道:“老丈,他是咱们的将军,咱们不敢以下犯上啊。地上那人叫王德财,冒犯了张阁老的人,死了就死了,没伤着您就谢天谢地了,咱们叶将军总算没闯出啥大事儿。”

就在这时,只见院子里冲进来一群皂隶,嚷嚷道:“谁大白天的闹事?”

老头忙指着地上的叶青成道:“官爷,这疯子杀了人,快捉拿他!”

站前边的捕头一挥手道:“看住案发现场,谁也不准走!把疑犯给我绑了,拿回府衙再说!”

旁边的军士忙道:“慢着!你们有啥资格绑叶将军?等等,咱们已经派人通知西官厅的人,很快就会有人来,先等一下。”

那捕头冷冷道:“在京师地界杀人,顺天府不能管了?”

军士道:“您知道这位将军是谁?他是咱们西大营的游击将军,西大营的事儿,只有西官厅的官管得着,什么顺天府算哪根葱?就是你们知府见着西官厅的人,磕头捣蒜自称孙子还差不多。”

捕头旁边有个皂隶也低声劝道:“这西官厅的人全是内阁张阁老的人,没人惹得起,咱们还是算了。”

“算了?”捕头听到那军士牛哄哄的话,气不打一处来,愤愤地说道,“不管怎样,在京师杀人就犯了王法,给我拿下再说!上边怪罪下来就说是我叫你们绑的。”

众皂隶听罢只得拿着绳子小心地走上前去。门口那军士忙道:“叶将军喝醉了,又受了点刺激,你们最好别惹他,等等再说。”

“绑了!”捕头喝道。

众皂隶走上去把绳子往叶青成身上一套,叶青成一点反应都没有,只顾在那里大哭。众人松了一口气,把绳子一拉绑住叶青成。

叶青成感觉身上一紧,手臂无法动弹了,他抬起头来,见一群拿着绳子的人,显然是要对付自己。叶青成顿时大怒,腾地站了起来,暴呵一声,猛地一用劲,身上的绳子立刻绷断!他弯腰捡起了地上的剑。

皂隶们见到叶青成的猛力,吓得倒退了几步。这时叶青成已经挥起大剑奔了过来。

只见剑光闪处,劲风乱灌,人头落地,鲜血飞溅,在惨叫声中,地上很快就躺下了十几具尸体……

“哐!”捕头的腰刀掉到了地上,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情形,手脚发颤。

旁边那些军士也是西大营的,见惯了战场上血肉纷飞的场面,倒是没多少惊讶,先前说话那亲兵说道:“这位捕头,我没说错吧?咱们叶将军和建虏干仗的时候,一柄重剑下杀了多少人你没见识过,你要叫你的兄弟们上去送死,谁也没办法了……这下叶将军有点麻烦了……”

叶青成仰天大笑一声,提着剑又向门口的人走来。他的亲兵们说道:“快溜!”说罢便一溜烟跑出门去。

捕头和另外剩下的几个皂隶吓得双腿发软,犹如灌铅,跑也跑不动。

就在这时,突然一桶水从后面浇了过来,把叶青成淋了个浸湿。原来是那个姑娘提了水来,她可真不是一般的勇敢胆大,在叶青成连杀十几人的情况下,见他要继续杀人,急忙提了水浇他。

叶青成甩了甩脑袋,只觉得头疼欲裂,总算清醒了一些,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这才看见地上躺着许多尸体。

“谁杀的?”叶青成脱口道,说完才慢慢意识到这些人好像是自己杀的……他一拍脑袋,说道:“闯大祸了!”

身后那姑娘听到叶青成说了这句话,知道他清醒了,这才松了一口气。她看到地上的尸体,这时才觉得后怕。

老头急忙拉了那姑娘一把,颤声道:“招弟,你不要命了!”

就在这时,一队拿着鸟枪全副武装的军士冲进了小院,随之进来的,是一个身穿红袍的老头。

第七卷 率土之滨 第〇七章 布子

西官厅的长官的兵部尚书朱燮元兼任,但是朱燮元主要是处理兵部事务,而西官厅的权力基本上都由张问以前的两个幕僚黄仁直和沈敬掌管。

黄仁直听说叶青成闯了祸事,便亲自带着人把叶青成抓回了西官厅。黄仁直怎么处理这个案件十分明显,因为叶青成是张问的嫡系将领……

他制作了两份卷宗,一份留西官厅成为密档;另一份则呈报三司法。

黄仁直干脆利索地处理完之后,想着这事儿应该知会张问一声,便备轿来到内阁。此时张问已经休息了好一段时间,因朝廷政务繁杂,他又开始了每日到内阁办公的生活。

张问的值房里还有一个面白无须的年轻官员,那官员穿着红袍,职位不低,黄仁直却看着面生,作了一揖:“您是……”

那年轻人急忙躬身回礼道:“下官新任户部左侍郎商凌,表字寒之,以前在扬州做知府,承蒙张阁老知遇之恩,得以就任中枢。”

“哦,久仰大名。”黄仁直恍然道,“寒之就是固守扬州一月有余,名动朝野的人啊!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岂敢岂敢,张阁老常常说起黄大人是辅国良臣才华横溢,晚辈敬佩之至啊。”

捧人的话谁都爱听,黄仁直摸着胡须哈哈大笑。却不料这时张问说道:“都不是外人,客套的话就少说了,黄先生此来何事?”

“哦……”黄仁直有意无意地看了商凌一眼。

商凌心道这老头面子上说得热乎,一涉及核心机密,就开始做眼色了。他便知趣地说道:“张阁老,下官到外面清静的地方再将账目汇总一下,一会进来禀报张阁老。”

待商凌出去,之后,黄仁直便将两份卷宗给张问过目。张问一看是关于叶青成的,他在上午已经得到玄衣卫的禀报了,不过此时佯作不知。

张问心道:有宋以来的汉人王朝数百年,都是以文官节制武将,再用定期调动武将的办法防止武将在军中根基太深,并非没有道理。因为这个时期的战争,军队的战斗力和主将关系很大,频繁调动武将对战斗力没有好处,可见文官节制武将的先例是迫不得已。

这次叶青成的事件,正好有了调动大将的借口,而且又能达到不寒心腹将领之心的目的!

张问看罢卷宗,顿时就故作勃然大怒:“王德财碍着叶青成什么事了,他跑去杀王德财干甚?我不是说了不准为难王德财,否则定不轻饶?”

黄仁直摸着胡须眯着眼睛看着张问,不动声色道:“怎一个情字了得,下官听说过叶青成的往事,这事和‘情’字有关。”

张问怒道:“不论什么原因,人命关天,死者不可复生,他叶青成也太不像话了!还有总兵官章照,他是怎么管束的下属?叫人立刻叫章照和叶青成到内阁见我!”

黄仁直躬身道:“下官回去就带他们来见大人。”他顿了顿,摸着胡须意味深长地叹道:“文官节制武将,正途啊……”

张问和黄仁直对视一眼,也不说破,说道:“黄先生既然来了,正好有事一起商议商议,下午再让章照他们过来。”

说罢张问便唤商凌进来,又叫人去请了首辅顾秉镰,四人在值房里小议。

商凌把一叠账目呈到张问的书案上,说道:“下官已经核算清楚,明年全年,户部将有五千三百二十五余万两进帐。”

“啊?”黄仁直立刻吃了一惊,身体不由自主地欠了欠。要知道,大明近年以来,户部岁入不过几百万……中兴二年的财政收入将涨十倍?

张问洋洋得意道:“今年打了半年的仗,死了上百万人,难道都白死了?大家都看到了,我大明不是没有钱,而是收不上来钱,要收钱,只能用刀和血来换!这五千万进帐,还没算地方官府收入,还有福王一党的家产田地折算!如果都算上,这数目……哼哼。”

因为有了银子,内阁值房里的气氛就相当欢乐起来,马上就过年了,这份账目不得不说是一个天大的喜讯。

其他三人兴高采烈地议论纷纷,张问却独自不语,他在沉思目前的官僚体系,恐怕过不了两年财政税收就会逐渐缩水,慢慢流进新权贵集团的腰包。

其他人暂时倒是没有想这些问题,他们都顾着想象这大把的银子怎么花了。商凌说道:“把福王党羽的良田万顷压低价格抛售,不仅能再次提高户部的进账,而且可以迅速下调地价,平息地方地主的怨念。如此稳定两年,中兴大明指日可待!”

顾秉镰道:“今年去年甘肃、陕西、山西数省大旱,民不聊生,百姓易子而食,盗贼蜂起,明年的预算得重点处理西北动荡局势……老夫提议,预算重点分成两份:一份扩军,镇压西北盗贼叛军;一份赈灾,缓解灾区的动荡。”

这时张问说道:“元辅言之有理,西风的灾情朝廷不能坐视不管。但是,我有一个更大的设想:平辽大略!”

顾秉镰忙道:“张阁老三思,如今国内初经战乱,需要时日恢复元气,况且缓急有别:旱情不容拖延;建虏暂时不敢轻易窥视大明,可以缓上一缓……咱们还是应该先顾西北,再平辽东为上啊。”

张问踱了几步,说道:“辽东和西北,在整个平辽大略里是为一体。咱们又不是要马上征兵与建虏开战,而是在前两年积累兵力和国力,再发动战争。期间要完成稳定国内、对辽南布兵等布置。”

“西北要救,但是不能白给钱粮,几省有那么多饥民,为什么不用?使用民力,即达到了赈灾的目的,又能做一些大事!府兵才是王道啊……福王那么多田,能养活多少饥民,能增加多少兵力?”

商凌听罢又道:“张阁老,如果用福王的田养兵,全国的土地价格何时才能降下去?虽然明年岁入估算能超过五千万钱粮,但这样的税收真的太高了,在江南,收成还赶不上税收!近年各地可能会摄于朝廷武力不敢顽抗,但这样下去绝非长久之计……要让地价自动下跌,这个过程相当缓慢。”

张问冷冷道:“他们不降低价格售地,就等着缴高税好了!新政是用血换来的,谁也别想坐享其成,乡绅要维护利益,也得出血!朝廷不卖地了,反而收地,低价收,谁交不起税,就把地卖给官府!”

实际上,张问需要有反对势力,这才可以完成他一步最深的布局。

“张阁老……”商凌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过分顶撞张问。

张问有些怒气地说道:“内阁会制定新的府兵政策,整顿卫所军政。从明年起,两年内增兵一百万!明天就召集六部部堂官员,到乾清宫御前廷议,预算明年朝廷财政。”

“一百万?”黄仁直愕然道,“这得多大的消耗?大人准备把大营开设在何处?”

张问走到一副用黑墨勾勒的地图前面,指着河南北部的一块地方:“彰德府设一处督府……徐州,设另一处督府。这两处水陆交通便利,便于运送军粮器械,在两年时间内各增兵五十万,遏制东西要道,战时可调往山东,从水路运往辽南!”

黄仁直道:“这得多少银子啊?”

“不用急,以后咱们商量着怎么改善府兵制,用土地节省朝廷开支。”

第七卷 率土之滨 第〇八章 沙子

午时十分,内阁值房的预算小议总算告一段落,几个大臣告辞,黄仁直抱拳道:“下午我便带章照和叶青成过来见大人。”

张问从椅子上站起来,点点头,也抱拳向三人还礼告别。

过了一会,他又唤来玄月,吩咐道:“你差人回去通知曹安,把那个向叶青成告密的奴婢找出来,你知道该怎么做。”

玄月不动声色道:“属下明白!”

张问遂坐回书案前,闭目养神。他喜欢这种感觉,藐视众生,生杀予夺只是自己一句话的问题,比如那个告密的奴婢,张问要他死,他就不敢活。

当然,奴婢始终只是一个奴婢,张问并不因此就无限度地自大,他也常常在思考自己的权力是通过什么根基实现的。如果没有章照、叶青成,没有张太后、黄仁直、沈敬、朱燮元,没有新浙党……张问什么也不是。

这时一个吏员小心地走进来,轻声唤道:“张阁老……”他见张问闭着眼睛,所以不敢丝毫大声。

张问“嗯”了一声,表示没有睡着。吏员才说道:“午膳有鹅掌、燕菜、鲨翅……”

“平常的两菜一汤就可以了,要新鲜的。”张问说道。

什么山珍海味他都尝过了,根本没必要在日常生活上太过奢靡,更不用在意那些所谓的享乐,他可以从其他方面获得成就感和满足感……表现得节俭,还能给众人一个俭以修身的好印象。

吃过午饭,张问又到楼上小睡了一会,一直到未时三刻才下来。

这时只见章照和叶青成已经到了值房了,他们知道闯了祸事,心里泛虚,遂垂手站在屋中不敢坐下。而黄仁直则坐在书案旁边的椅子上,见到张问进来,才急忙站起来执礼。

张问铁青着脸,只是微微点点头,也不给黄仁直回礼,转头在章照和叶青成二人身上扫视了一遍,便坐到自己的椅子上。

叶青成忙跪倒在地,说道:“末将因酒醉误杀人命,情知犯了大罪,请大人治罪,末将甘愿受罚。”

张问冷冷地说道:“误伤?你以为自己有关系,有恃无恐是吧?”

叶青成急忙说道:“末将不敢。”

章照也跪倒道:“末将治军无方,致使下属将官扰民,伤及公差,末将请罪!”

“啪!”张问突然拍了一下桌子,从椅子上站起来,指着叶青成骂道:“十几条人命!你倒是说得干净,一个误伤就了事?这里是京师,不是战场,西大营的人就可以随便乱杀人?可以随便踢翻民宅,进去为所欲为?如果是这样,京师的百姓觉得随时可能被人破门而入,在自个家里都不安全,会怎么看这个朝廷,怎么看西大营?”

“末将等知罪了,大人要杀要剐,末将绝无怨言!”

张问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去,说道:“你们曾经和建虏血战,没有死在战场上,不能死在自己人手里,本官饶过你们的性命。但是,你们别留在京师祸害百姓了,都降为守备,章照去徐州,叶青成去彰德府,让秦良玉回京做西大营总兵官。下去吧!”

“末将等遵命!”

章照和叶青成沮丧地从内阁值房里走出来,心里十分憋屈,本来打了大胜仗都等着封赏,结果啥也没捞着,还被发配出去了……章照没好气地骂道:“姓叶的,你他妈的不能少喝点酒?”

就在这时,只听得黄仁直在背后说道:“二位请留步。”

两人转身向黄仁直抱拳执礼。黄仁直摸着胡须笑了笑,左右看了看,沉声说道:“从开春起,两年内朝廷将增兵一百万!彰德府和徐州府各设一个督府……都明白了吧?”

“一百万?!”章照和叶青成都瞪大了眼睛。

黄仁直道:“怎么,老夫是西官厅的人,难道还会在你们面前张口胡乱说话?你们以为新政是白干的?”

“明白,明白……”二人急忙点点头。

他们向黄仁直告辞,出了午门,才松了一口气。叶青成道:“我就说,不就是喝醉了杀十几个不知死活的皂隶么,六扇门那点勾当我还不清楚,随便就开脱了,大人怎么会让我顶罪?原来是明降暗升,哈哈……章兄,以后我们恐怕要平起平坐了。”

章照看了叶青成一眼,叹了口气道:“你以为你是风?其实我们都是随风飘荡的沙子而已。”

“又来了!我说您能不能换句话说,啊?”叶青成笑道。

章照若无其事地看着天空说道:“沙子,飘来飘去的,免得在一个地方呆久了树大根深啊。”

……

黄仁直没有同章照二人一起回去,他返回了内阁,还有一件事想进谏张问。

黄仁直在张问的旁边以最小的声音说道:“经过大战,朝廷完胜,此时没有什么势力可以和我们抗衡,有一个隐患,何不……”

张问道:“什么隐患?”

“天启皇帝……昏睡的人突然醒来也不是不可能,万一天启皇帝醒来,那咱们该怎么办?明目张胆除掉,还是让他继续做太上皇?与其这样,还不如趁早!”

张问心道:正因为有天启皇帝这个隐患,以及那些被排挤的地主官僚反对新权贵新浙党,才能让众人知道我张问对大伙的重要性;如果天启皇帝竟然醒了,那正好,大伙都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自保了……

但张问不会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否则就很明显地表明自己不完全信任底下的追随者了。他说道:“天启皇帝对我有知遇之恩,况且就算他醒来,庙堂格局早已大变,对我们威胁不大,咱们还是不要做那种伤天害理的事。”

黄仁直道:“留着他是隐患,大人切不可妇人之仁!”

张问摇摇头道:“吾意已决,不用多说!当下最重要的事,还是明年的财政预算,明日就要到御前廷议了,我这里整理出五条,黄先生看看。”

要谋害天启皇帝的事儿,黄仁直只得作罢,他接过张问递过来的纸张,念道:“赈灾、增兵、军饷、官俸、造船……大人,下官明白赈灾自然就是西北数省歉收的问题,增兵是彰德府、徐州府两处大营的开销,军饷和官俸不说了,这造船是何来历,要预算到整个财政中去?”

张问喝了一口茶,说道:“是拨个兵部造战船、运兵船的,为从山东调兵,布兵辽南做准备。平定辽东,铲除建虏,是咱们目前最大的朝廷方略!黄先生您想想,建虏乃我大明心腹大患,如果我们能在辽东建树功业,那将名垂千秋!千年之后都会有人记得咱们的名字!”

黄仁直道:“大人所言即是。”

张问站了起来,充满了憧憬地看着窗外,喃喃道:“到时候我大明朝强盛无比,调集数百万甲兵密布辽东,将整个辽东夷为平地!震慑四方……人生有此大功业,夫复何求?”

张问想起那本《大明日记》上记载的建虏统治中原的事儿,以及后来发生的一些大事,他就十分仇视建虏。没想到,历史改变,现在眼看变成了明朝要夷平建虏了,叫张问如何不洋洋自得。

天道,也不过如此啊……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沉思许久,越看越觉得天上难测,一种与生俱来的对未知的惶恐袭上张问的心头。

不会发生什么意外,致使最终无法改变历史走向吧,逆天,真的可以?张问迷惑地看着窗外的天空,但是那里灰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他颓然地说道:“黄先生回去,准备明日参加御前议事吧。”

第七卷 率土之滨 第〇九章 依他

腊月二十五,天上飘着小雪,地上一众二十来个穿红袍的官员向乾清宫走去,红白相间,煞是好看。张问轻轻搀扶着首辅顾秉镰走在最前面,他时不时提醒道:“地上被踩成了碎冰,路滑,元辅慢点。”顾秉镰的花白须发在风中飘荡,他的岁数确实不小了。

这一队身穿红袍的官员,有六部的部堂、侍郎,有西官厅和各寺卿,他们是整个大明王朝最核心的成员,手握国柄,掌控着帝国的走向。

巍峨雅致的宫殿在雪花中朦朦胧胧,就像在三月烟花季节,落花阵阵的黄楼朱门。

一切都那么美丽。

因为财政问题的逐步好转,大臣们心情都很好,大明最严重的问题,确实还是财政问题。顾秉镰仰起头,一撮白色的山羊胡就翘了起来,他对着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脸陶醉地说道:“瑞雪照丰年啊,我大明王朝终于要走出来了!”

众人都忍不住多看了顾秉镰一眼,心下有些动容。大伙为了争权夺利,你死我活,是没有办法的事,但是身居高位,谁又不想自己的国家富足强盛、谁又愿意看见百姓在水深火热中挣扎……大家都是读圣贤书的人。

走到乾清宫外面,一个拿着拂尘的太监道:“太后懿旨,宣众位大臣觐见。”

张问放开顾秉镰,正身整顿了一下帽子,抖了抖身上的雪花,迈着方方正正的步伐向内走去,其他也是这样,一脸肃容跟着进了乾清宫。

张问不是第一次来乾清宫,但每次一进这座宫殿,立刻就感受到一种庄严和威仪,铜龟、铜鹤、日晷、嘉量、香炉陈列其前,地上铺着墁金砖,这样的地板只有皇宫里才有。

只见宝座前面新拉了一道帘子,隐隐约约可以看着有个女子坐在帘子里面,那女子自然就是张嫣。因为今天来的人太多,且全是男人,便要拿一道帘子遮着太后……垂帘听政的先例,始于汉惠帝时期。

张问站于左首,首辅反而站于右首,大臣们分成两列,一起向御座跪倒,说道:“臣等叩见太后。”

太后张嫣透过帘子一直看着张问,其他人连一眼都没看,她的目光满是溺爱,心道:今天无论张问要奏什么事儿,都依他的。

她穿着一身大青色的礼服,一应装束都遵照礼制,其实这身华贵但暗色的装束很是老气,和她一点都不相衬。张嫣的肌肤犹如羊脂,身材丰腴,前凸后翘,腰肢柔软纤细,看起来就像一颗熟透的果实一样艳丽,姣好的鹅蛋型脸蛋上施了脂粉,整个一倾国红颜,却配上这么一身老气的青色礼服,自然反差极大。

在张嫣后边还站着一个女孩,遂平公主朱徽婧,按礼制这样的朝廷议事,一个公主也肯定不能参加的,但是朱徽婧平日里和太后关系好,常常呆在太后张嫣的身边,她又说自己懂得朝廷大事,可以为太后参详建议,就央求着过来了,其实她和太后张嫣一个心思,想见张问……

朱徽婧比较矮,身材娇小,胸部也只是两个小馒头,但是她那张可爱的童颜上,大眼睛长睫毛,小鼻子小嘴,嘴形还是微微上翘的菱状可爱小嘴,脸上没有施任何脂粉,天然可爱,加上玉白无暇的肌肤,使得她犹如出水芙蓉,天仙一般清纯可爱。

朱徽婧比张嫣看起来更加美好纯洁无瑕,但是她看着张嫣高耸的胸部和坐在软榻上那丰腴浑圆的翘臀时,她不由得摸了摸自己只有微微凸起的胸部,有些郁闷地嘟起了菱状小嘴。

“众大臣平身吧……诸位都是国之栋梁,今儿是来议事,赐坐。”张嫣语气平缓庄严,听不出任何弥端;但是神情却很不对劲,因为她知道有帘子遮着,外边的人看不清她。

但刚走回御座侧边的太监李芳和王体乾却注意到了张嫣的表情。刚才大臣们下跪的时候,两个太监让得远远,免得被言官弹劾“恃宠骄狂,矫受百官叩拜”云云,他们等大臣们站起来了,才又回到张嫣的身边侍立。

李芳的注意力很集中,把张嫣的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清楚楚,因为他这段时间正想和王体乾争宫中的权位,不得不事事小心。

李芳想起上次乾清门叛军政变时,张问失言说张嫣是“我的女人”,加上福王的檄文上明明白白地指责张问和太后通奸,李芳自然心下了然:张问和张嫣应该没到那个地步,但是暗通沟曲是肯定有的,瞧太后那含情脉脉的眼睛就知道。

而张嫣则完全无视周围的一切事物,她正全身心地注视着张问,她想要这个廷议永远这么继续下去,因为大臣们说完正事,张问又会走了,不知何时才能看上一眼……

“明年朝廷预计岁入五千三百万!这是用十万计的将士、百万计百姓的生命和鲜血换来的,必须把所有钱都用到刀刃上!为了铲平心腹巨患、中兴大明天下,内阁提出五项主要财政支出:赈灾、增兵、军饷、官俸、造船。赈灾即为解决西北饥荒叛乱……”

在张问慷慨陈词的时候,张嫣听到后面,都不知道他具体说了些什么,她有些走神……她呆呆地想:要是没有张问打理这一切,没有他极力保护我的荣华富贵,面对这么复杂的朝廷大事,我该怎么办?或许就该像任太后那样,被人折磨得不成人样了……不管人们怎么说我,我始终只是一个女人,女人都需要男人撑着天,不然就没有依靠。

太后张嫣的心底对张问产生了强烈的依赖感。

在她的眼里,张问高大的身躯让她觉得踏实、安全;她更迷恋张问的剑眉、挺拔的鼻梁、坚定的眼神,还有那张线条流畅的嘴唇……她甚至幻想,要是那嘴吻自己的时候会是什么感觉?她的脸上泛出两朵桃花般的红晕。

张问一个拂袖的动作,一个果断的眼神,一句充满热情的话,都能让张太后心动不已……

他是张嫣心中的大英雄,天塌下首当其冲的人。在偌大的乾清宫中,张嫣的眼睛里就剩下张问一个人,他的男中音磁性十足,听得她几乎要入迷。张嫣竟然旁若无人地用纤手撑着自己的下巴,哪里还有半点庄严肃穆的模样?

张嫣呆呆地看着张问,聚精会神地听着张问的声音,他说话的强调总是充满了爱和热情,甚至叫人觉得疯狂,但是,以往的事实证明,他的疯狂并非一时头脑发热,而是一种执着的追求。

张问对那些大臣抱拳道:“各位同僚,圣人言: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大同是我等读书人至高梦想,或许它只能是一个梦想,但是,当我们锦衣玉食的时候,绝不能让族人有易子而食的惨状发生!从明年起,朝廷至少集中六成国力解决西北问题,银子有了,如何最好地发挥作用,愿各位同僚共勉……”

朱燮元道:“老臣提出两项建议:军屯、水利。军屯,国之根本,永历时朝廷每岁用兵百万征伐蛮夷,四方来服,雄霸海内,赖军屯与府兵也,待承平日久,军制腐坏,致使蛮夷小邦叫嚣猖狂!老臣认为近期方略首重军屯,配以水利,既可以解决西北饥荒问题,又可以强兵威慑敌人,请太后、张阁老明鉴。”

这时户部新任侍郎商凌出列,先给张问、朱燮元鞠躬,又对其他人抱拳执礼,他刚到京师,根基很浅,态度十分谦和。做完这些商凌才说道:“学生有个问题……并非要反对部堂大人的军屯和水利政略,而是想提醒部堂,西北数省人口何止千万,灾民何止百万,无论要军屯还是水利,起码要运粮过去,这得耗费多少钱粮?”

“……举个例,成祖皇帝数征蒙古,每次出兵数十万,就要运粮用驴三四十万头,车近二十万辆,民夫数十万人,如果从南方运粮去陕西甘肃,解决数百万人的吃喝,别说咱们大明有没有那么多粮食、朝廷大量购买粮食会导致粮价飞涨,就是运输费用,就需要多少?”

张问道:“今天我们议事,主要是预算明年五项开支的分配问题,具体如何实施、是不是要采用军屯和水利,以后再细谈,不然说个几天几夜也说不完。”

张嫣不想听其他人说话,只愿意听张问说话,她走神得厉害,完全没去想国家大事,反正张问会打理……她只顾着去倾听张问那时而温文尔雅,时而激情澎湃的说话声。她在想,当有一天张问用这种语气向自己诉述……爱的时候,那该是什么样的感受啊?

不知过了多久,张问向御座上拜道:“这是咱们内部整理的财政预算方案,请太后过目,如果没有问题,明日大朝之时就拿到百官面前颁布,处理完今年的政务,好让大家都过个好年。”

张嫣如梦惊醒,轻轻咳嗽了一下,说道:“就从张阁老所奏。”

“太后……还是看看吧……”张问愕然,心道起码要做个样子吧,不然老子专权的痕迹就太明显了。

张嫣这才说道:“那你拿上来吧。”

张问双手拿着折子,看向垂力一旁的太监李芳和王体乾,等着他们下来递传,却不料他们都一动不动……

第七卷 率土之滨 第一〇章 变大

张嫣对张问说道:“那你拿上来吧。”

一般这种时候,大臣向太后或皇帝递东西,都是太监递传,因为大臣不能轻易靠近,龙椅上的人也绝对不可能走下来拿吧?

不料张嫣身边的两个太监都没动弹。

王体乾故作没有看见张问要递传折子的动作,李芳刚要迈步子,见到王体乾没动,也急忙停了下来。

李芳心道:王体乾这个人精,真不是省油的灯,一句话不说,其实心里什么都清楚。太后的懿旨是说叫张问拿上去,可没说叫咱们去接……这里面可有文章可道了,万一是太后想就近了看张问呢?太后在帘子后面如此失态,咱们可都是看见了,难不保她又这样的心思。这时候咱家要是多此一举跑去接,岂不是徒惹太后心里不快?

张嫣见两个太监没动,初时有些意外,但她却不动声色,她的心里跳得很厉害,有多久没和张问靠近了,他身上的味道……张问躬身双手拿着折子,见没人来接,顿时十分尴尬,又说道:“这是臣等草拟的预算方案,请太后过目。”

张嫣又重复了一遍:“你拿上来吧。”

气氛顿时有些异样了,众大臣都疑惑地看向那两个太监,不明所以。

张问心道:妈的,这两个太监怎么不下来拿东西?难道是太后向他们暗示了什么?

现在张问还不敢太放肆,毕竟作为一个朱家的臣子,不是说想去坐龙椅就坐龙椅的,极可能在内部发生一些不可预料的事……明朝历史上有几个权倾朝野的阁臣,门生党羽遍布天下,有合法权利的时候可以乾坤独断,可只要上面的太后或者皇帝发一道圣旨,还不是得玩完,明朝的皇权这个东西并非那么简单。

所以张问绝对不能失去张嫣的支持,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他没有办法,懿旨明明说的是“你拿上来”,他只得说道:“臣谨遵懿旨。”

妈的,大伙都听见了,是太后叫我上去的,关老子鸟事。在一二十个大臣的面前,张问遇到这种尴尬事,确实有些不爽,但也得亲自送上去,免得大臣们觉得自己凌驾于太后之上,敢公然抗旨。

张问走到帘子面前,跪倒在地,把折子递了上去。

帘子被一只戴满珠玉的手轻轻掀开一角,那副假指甲后面的玉白纤手竟在微微颤抖,幸好这御座高高在上,大臣们不敢无礼地抬头仰视,又有张问的身体挡着视线,没人能看到帘子旁边的异样。

因为这乾清宫中烧着炭火,气温相对温暖,张问从风雪里进来,外面披着毛皮大衣也没地方脱来放,身上出了些汗水,浑身一尘不染的张嫣立刻就闻到了张问身上带着汗味和男性激素的味道……她顿觉呼吸困难,脑子一阵眩晕,胸口起伏不停,不知今夕何夕。

张嫣去接折子的时候,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一下子抓住了张问的手,他的大手温暖而粗糙。

张问吃了一惊,悄悄看太后的神情,只见她满面通红,气喘吁吁,胸口起伏,紧张得没办法,张问顿时懂了。他倒是还沉得住气,也不抽手,心道:勾引我?只要我还是大臣,还能娶你不成?

她总算回过神来,急忙放开张问手,把折子拿了进去。

“我先看看,等会批了叫人给你送到内阁去。”张嫣努力平息着内心的波涛汹涌。

张问拜道:“谢太后。”说罢急忙离开垂帘。

站在御榻后面的遂平公主朱徽婧将刚才张问和太后的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她看到太后胸前那两大团起伏不停,气就不打一处来,阴沉着一张脸,胸口上堵得慌。朱徽婧想起那个被张问接回府去的杨选侍,也是胸大,心道难道张问喜欢胸大的女人?她不禁低头看自己的两个小东西,十分沮丧。

这时只听得殿中的大臣叩拜道:“臣等告退。”

张嫣一阵失落,顿觉心里空荡荡的就像这偌大的宫殿,她站起身,把折子顺手丢到一旁,对王体乾说道:“你给批了,送到内阁去。”

“是,太后。”

张嫣回西暖阁,朱徽婧没跟着去,她心情不好,径直向永和宫走去。永和宫是东六宫之一,朱徽婧还没有出嫁,就住在后宫里。

朱徽婧身边只跟着一个宫女,她也不说话,气呼呼地快步就走,刚走到景和门前面,就听到外面有人说话。

一个宫女的声音道:“你的胸为什么长这么大?”

另一个道:“我也不知道。”

“我也想长你那么大……”

“听说被男人揉搓就会长大……可惜你这辈子恐怕没机会了。”

朱徽婧听罢跨出门去,指着两个宫女道:“你们听谁说的?”

两个宫女见朱徽婧突然出现在这里,满脸通红,吓得扑通跪倒在地,磕头道:“奴婢该死,奴婢不是故意要说这话……求殿下千万不要说出去,否则奴婢就惨了。”

朱徽婧想继续追问,但是她心下一想,说漏嘴了这些奴婢还不知会在背后嚼什么舌根,便说道:“我不说出去,这样的话你们以后不要说了。”

“谢谢殿下,奴婢们再也不敢了。”

朱徽婧回到寝宫,这永和宫自然比不上乾清宫那样巍峨气派,永和宫的建筑是黄琉璃瓦硬山式顶,檐下饰以旋子彩画,显得典雅而小巧,倒也适合皇家的女眷居住。

朱徽婧来到正间,在一块“仪昭淑慎”牌匾下面的椅子上坐下,发起呆来。她想着刚才那两个宫女说的话,胸部被男人揉搓了会变大?

她自然不好意思问下边那些宫女,这紫禁城大院子里口舌众多,实乃是非之地,朱徽婧见惯了,自然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要是她胡乱问,说不定那些奴婢私下会嚼舌头说公主思春之类,徒惹人笑话。

朱徽婧读过无数的诗书,但是大部分都是些儒家典籍,要么就是教女子礼仪的,最多有几本唐诗宋词,没有哪本书说过女人胸部大小的问题。当然,也没谁敢在朱徽婧面前说那些男女之事,紫禁城里除了皇帝也没男人,她对这些东西完全一窍不通,这下就纳闷了。

这时她想起了张问,她心道:上次我去内阁找他都没事,现在宫里太后说了算,只要太后不惩罚我,谁也不敢把我怎么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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