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四章 规则
书名:乌纱 作者:西风紧
第三四章 规则
清晨的露珠在朝阳下闪着晶莹剔透的光泽,张问的裤腿也被点点的露珠打湿了一片,他收住剑势,看着剑锋上反射的耀眼光芒,胸中腾起一股王八之气,不禁高声唱道:“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
他盯着红火的太阳看了一会,直到眼睛花了,才“镗”地一声扔掉手里的剑,转身走向自己的房子,旁边侍候的丫鬟忙捡起地上的剑,拿去擦洗。
绣姑拿着毛巾温柔地为张问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她的手指温暖而柔软。
“绣姑,今儿我要去户部,为我换上官袍。”张问任凭绣姑脱掉自己身上的短衣。
“相公,把里边的亵衣也脱下来,妾身为你换干净的。”绣姑把张问脱成了赤身裸体,她的脸上不禁泛起了红晕,拿起一套洗得干干净净还带着清香的洁白亵衣为张问穿上。
她十分仔细地把张问身上的衣服抚得平平整整,双臂从他的腋下穿过去,为他系衣带,这个动作就像从后面抱住张问。张问的后背感受到绣姑的柔软发胀的胸部,一阵暖流流淌过心里,他感到很温暖;还有她的温柔手指,轻缓而仔细,就是在为张问穿衣服这样的小事上、她都无微不至,因为有爱……
张问不敢说话,生怕一说话就破坏了这种温情的气氛。他闭上眼睛,静静地体会着爱,绣姑……张问这时候在想,如果有一天自己一无所有了,最可能与自己不离不弃的人,肯定是绣姑,因为她的爱很简单,她只是需要一个爱的男人,和她平平淡淡生活。爱从来不是浮躁的,参杂了太多功利和利益,就不会让人有如此奇妙温暖的感觉。
张问心里默默地想:爱真是一种神奇的东西,它让一切不可能的事都有了可能。张问心里充满了阳光,他认为当官就应该为民做好事、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他顿时觉得以前自己的冷血、当地方官盘剥百姓时对疾苦的漠视,是多么恶心……
谁能相信,一个村姑出生的平凡女人,能对一个帝国的命运产生重要的影响?
绣姑为张问穿完亵衣,拿起整洁的官袍给他穿上,柔声说道:“相公的衣服都是我自己洗的,我用陶器装了开水,可以把衣服烫平,你看,一点皱褶都没有。相公穿着这身衣服,可不能做坏事。绣姑不懂官场上的事儿,绣姑只知道,做好事、咱们才过得踏实。”
张问感动道:“这身官袍是绣姑给我穿上的,我穿着它一定会做有利百姓的事!”
绣姑甜甜地一笑:“晚上早些回来,我给你做好吃的。”她抚摸着张问坚实的胸膛,仰起头看着他的脸,忍不住喜爱,踮起脚尖在张问的脸上亲了一下。
张问顿时闻到一股宜人的清香,伸手紧紧搂住绣姑的纤腰,她嘤咛一声,小声说道:“相公不要耽搁了正事,晚上回来……”她的脸一下子绯红。
张问放开她,柔声说道:“我去衙门了,记得给我做好吃的哦。”他都不明白,这样的口气为什么会出自他的口里。
他转身走出门,走到外院门口的时候,头也不回地向后面挥了挥手,因为他知道绣姑肯定在门口目送自己。
上午半天,张问在紫禁城外面的户部衙门里处理一些日常事务,并得到了下属官员的联名奏疏,要求朝廷严查宫廷采办、贡品、制造局、织造局等部门的腐败。都是有关内廷太监的部门,所以这样的主张在外廷助力不大,很顺利就整体成册,通过内阁直接递送到了司礼监。
到了下午,皇帝召张问进宫面圣、当面陈述。朱由校依然在养心殿做木工,张问到得养心殿的时候,只见朱由校衣衫不整,外衣都没有穿,还在那里忙乎木工活。旁边还有个女孩儿在那里哭诉,张问一看,不是遂平公主朱徽婧是谁?
朱徽婧哭诉的事情自然就是她的婚事,朱由校正被她的纠缠哭诉告得十分苦闷,但是他又忍不下心呵斥她,本来这件事他也觉得对不起妹妹,他也没得办法,要怪就怪祖制是这样,他到哪里为妹妹去找称心的夫君去?
正巧张问来了,朱由校长嘘了一口气,对朱徽婧说道:“朕要和大臣商议国事,你先下去,这事儿以后再说。”
朱徽婧用手帕擦着眼泪,嘟起嘴道:“皇兄不答应我,我就不走!”
张问跪倒在地,高声道:“臣户部尚书张问,叩见吾皇万岁,叩见遂平公主殿下。”
朱徽婧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吼吓一了一跳,一跺脚娇嗔道:“你不能小声点吗?”
“回殿下,臣是皇上的忠臣,忠臣坦荡荡,不会小声说话。”
朱徽婧瞪了张问一眼,“哼,那行,你们坦荡荡不怕人听见,那我就听听皇兄要和你说什么。”
朱由校叹了一口气,说道:“张问,平身吧,赐坐。”
“谢皇上。”张问依言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朱由校也停下了无趣的木工活,穿上外衣,又在太监宫女的侍候下洗手擦汗,干了许多琐碎的事。
朱由校坐到椅子上,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你们递到司礼监的奏疏,今儿下午朕已经看到了,朕已经下旨司礼监批红,即刻实办……”他说着很有深意地看了张问一眼,“你深体朕心,朕没有看错你……嗯,这事儿大有可为,至于以前你们弹劾魏忠贤通敌这样的事,都是空穴来风,不要再提了,明白吗?”
“臣明白,臣谨遵圣旨。”
魏忠贤要倒台的实际原因,是他的一党在执政上的错误,导致了京师蒙难、官民愤怒、大失人心。但是现在要他付出代价的时候,却不能就事论事,否则就是朝廷自己承认施政不当,影响官方威望。于是就要用其他事由来处置魏忠贤,最简单的由头,当然就是贪墨……朝廷内外,有几个人屁股干净呢?一查内廷的贪墨,想让谁滚蛋就让谁滚蛋。
就在这时,只听见朱徽婧冷冷道:“还说什么坦荡荡,真是可笑!魏忠贤一党施政有误,你们想治他们的罪,却顾着朝廷的脸面,于是就耍什么惩治腐败的手段,是不是这样?就知道脸面!”
张问顿时大吃了一惊,这种话从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儿口中说出来,而且一句话就点破了玄机,实在太诡异了,张问不由得十分愕然地看着朱徽婧。
朱徽婧看着张问继续冷冷地说道:“张问,你给皇兄出的好主意,怪不得皇兄这么信你。你一坐上户部尚书的位置,就弄出个惩治腐败的事由出来,为了减少外廷阻力、获得同僚的支持,你就先上书只征对内廷的腐败。但是等内廷魏忠贤所有的党羽都被治罪之后,你又会要求查外廷的腐败,以此清除魏党官员,是这样吧?”
张问说不话来了,他的这种布局虽然谈不上多高明,但是也不是那么显眼的,就算外廷的人,也弄不清楚他要干什么,结果很意外地被一个小姑娘给看破了……
朱由校听到朱徽婧了一番分析,又看到张问一语顿塞、被他妹妹说的无话可说的样子,朱由校忍不住哈哈大笑:“张问,朕的妹妹读的书比朕还多,你这个进士不一定能说过她呢。”
这时朱徽婧看着张问不怀好意地笑道:“张问,你所谓的坦荡荡、所谓的济世救民,还不是在争权夺利,顾着斗来斗去,都想出什么利国利民的大政刚略了?”
“不是这样!”张问涨红了脸,有点恼羞成怒道,“臣对皇上、对国家社稷的赤诚之心,从未有动摇。之所以要用这样那样的布局,完全是迫于无奈。您想想,臣有澄清吏治的理想,就直接制订出全面监督打击腐败的政略,能施行下去吗?国家的疾病、已经深入膏肓,不是简单一纸政令就可以治理的,只能缓缓从深层的地方慢慢调理。”
朱徽婧仰起头,问道:“那你说说,咱们大明的问题出在哪里?”
张问皱眉道:“我大明以孝治天下、以道德约束臣民的行为,道德在很多时候完全代替了律法的作用,比如在广大的乡村,是没有任何官吏的,官府的律法赏罚到不了那些地方。于是族老、乡老就代替了律法的管制,族老是长辈,用道德仁爱教化百姓,使其安分守己、安居乐业。这种办法在我朝前期是行之有效的办法,简化了行政体系,提高了政事效率,使天下平安无事。”
“但是这种办法到现在已经不适应时宜了,因为这种不合适,才导致国家控制力明显下降,税收收不上来、财政困难,臣的既定方略就是要改革、要变法!自古变法者都不是一帆风顺,所以臣有了心理准备,只能长远布局,才能达到变法的目的。”
朱徽婧若有所思地皱眉道:“不合时宜了?为什么不合时宜了?”
“根本原因就是大明朝发展到现在,财富已经极度分配不均,贫富悬殊巨大。殿下可以想象,当族老长辈天天吃肉喝酒、挥霍无度的时候,所谓晚辈们食不果腹、衣不遮体,甚至有易子而食的惨状!这样的长辈,这样的道德,还有任何道德仁义可言吗?”
“易子而食?”朱徽婧的脸色变得煞白。
张问冷冷道:“不错,易子而食不是一个词,它就是现实存在的情况。把自己的孩子和人交换,投入滚烫的沸水中煮!当儿女在沸水中无助地挣扎、当啃着人的骨头的时候,道德是什么……”
“你别说了!”朱徽婧的削肩微微颤抖着,她最怕说死人之类的东西,听到吃人这样的内容,差点没吐出来。
张问深吸了一口气,“这就是现状!我大明不是穷,一桌酒席能价值万两!一个歌妓能卖到几十万两银子,相当于几十万石米、几千万斤上亿斤米!这是穷吗?一个歌妓的身价能养活多少人?一个歌妓她就只是一个玩物……”
是的,许多地方有天灾,影响了农业收成,但是我们不是缺粮,真缺粮米价肯定飞涨,真缺粮我们有那么多银子,不能向别国购买?
“财富分配悬殊太大,这才是现状……”
张问的脸上有些伤感:“但是臣只是一个凡人,没有办法改变这一切,臣不能让既得利益者把吃到口中的东西吐出来,臣真要这么干、骨头都会被别人嚼碎。但是,臣食皇上之禄,臣准备试一试!”
他扯了扯身上的大红官袍,冰冷的语气变得温柔起来:“今儿早上臣从家里出来的时候,臣的妾室对臣说,官袍是她亲手洗的、她亲手烫平的,臣穿着这身官袍,就要对得起……爱。”
朱徽婧神情复杂地看着张问,低声问道:“她……叫什么名字?”
“袁绣姑。”张问幸福地说道。过了片刻,他神情一凛,又说道,“皇上赐于臣尚方拜见,臣居庙堂之高,就绝不能因为别人要嚼碎臣的骨头,臣就束手待毙!”
张问的眼神、语气,让朱由校深深感受到了一种真挚,朱由校沉声道:“张问,你打算如何试?”
张问抱拳道:“立法。礼乐崩坏、道德崩溃,原来的道德规范已经失去了作用,就只能用法!建立一套行之有效的律法,取代道德,并建立一套监督、执行的体系,让新法能够比较公正地运行。”
朱由校一拂衣袖,说道:“什么样的体系才能使直接操作法令的人不结党营私?”
张问沉吟道:“臣也一直在探寻这个问题,目前想到一个办法,虽然觉得不够稳定,但是在皇上在位期间,定能行之有效,它的漏洞是权力更替之后可能会变形。”
具体机构由锦衣卫、总督巡抚、官府、民间团体组成。由总督巡抚组织一个监察衙门,监察衙门的人不受地方任何官员节制、直接对总督负责,有权调查任何地方官;让民间团体,如各行业的行会等参与政事,监督监察衙门,有权向总督要求组织调查监察衙门;总督巡抚居于各地最高长官,由中央直接委派、属于京官,受锦衣卫监督,从而形成一个环环制约的关系。在律法面前,没有长幼之分,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只要保证律法的有效施行,皇上和内阁就可以通过颁布法令,达到调整财富流向的目的。这里有个漏洞,内阁的成员一变,施政理想就会改变,法令也会改变,无法长久。解决这个漏洞的办法,臣暂时也不知道……”
朱由校沉思了许久,说道:“你的想法是用法制代替道德?”
张问点点头:“回皇上,臣正是这个想法。现在朝廷施政、考察政绩,动辄就是以道德文章敷衍了事,道德都崩坏了,这样的体系根本没法判断好坏了。于是没有了明确的规则,众人为了升官、为了自保,就相互抱团、结党营私,腐败、党争愈演愈烈。”
朱由校站了起来,在龙榻前面踱来踱去,良久之后,他突然站定,指着张问道:“朕让你做内阁首辅!”
他伸着手,长袖随风而舞,拂袖之间就能影响天下大势,这才是真正的王霸之气。
张问没有说臣惶恐啊何德何能啊之类的话,他站了起来,抱拳道:“臣想试试。”
朱由校的神情变得伤感,冷冷地说道:“你要不是不成功,真的会被人把骨头给嚼碎了!你要是成功……”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张问明白,就算成功,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他干的事儿已经很疯狂了。要说执政、要说做官,看似复杂,其实不过就是一个游戏,在既定规则下去玩。而张问要干的事不是在玩这个游戏,他是要改变规则、订立游戏规则!历史上那些想改变规则、想变法的人,有几个是有好下场的?影响了太多人的利益,一旦失势,不弄你弄谁呢?
张问想起了绣姑,想起了自己的女儿,想起了那些爱自己的人,他怔怔说道:“皇上,臣只有一个请求。”
“你说。”朱由校道。
“如果臣变法成功、国富民强之时,皇上能不能封臣一个爵位?”
这时朱徽婧笑道:“皇兄,张问这是在学王翦呢。皇兄要让他做内阁首辅,他就像王翦那样先向秦王要好处、秦王反而放心王翦了。”
张问怔怔道:“琉球(台湾)现在在红夷手里,到了那一天,臣想要个爵位、借点兵马,带兵把琉球要回来,在那里安顿我的家人。”
朱徽婧想起刚才让她有些感动的绣姑,顿时闭上了嘴,不再挖苦张问。
这时朱由校说道:“皇妹,你来写内容,朕亲笔签名,给张问一份圣旨,大明中兴之日,朕封他公爵,把琉球封给他,世袭罔替。”
张问忙跪倒在地,高呼道:“臣谢皇上隆恩,吾皇万岁万万岁……”
第六卷 肯羡春华在汉宫 第〇一章 烟花
天启二年末,内廷查出魏忠贤、刘朝等人贪墨内帑钱粮公饱私囊,上怒、杀刘朝,查得资产上百万两;因念及魏忠贤多年侍奉左右,皇帝特赦魏忠贤,将魏忠贤发配南京守灵。魏忠贤走到半道,自感愧对皇上、无颜苟活于人世,“自尽”身亡,帝下旨厚葬。
魏忠贤一死,客氏被一帮苦大仇深的女官宫女骗至浣衣局,遭人活活勒死……
天启三年的春天就这样来临了,时间比感觉中来的快,当人们还在留恋年节的欢快的时候,元宵节已经到了,元宵节一过,这年就要过完了。
各大衙门已封印半月余,政府告天开印、重新运作还有一些日子,人们仍然沉浸在过年最后的快乐元宵节中。张问府上的丫鬟奴婢们这时候也没受多少管束、还发了红包,她们在院子里放炮竹、嬉笑游戏,一片欢乐的景象。
张问穿着一件厚实的袄子,绸缎长袍,还戴了一顶貂皮帽子,看起来就像一个富家子弟一般。他站在屋檐下,正在看众人玩耍。许多丫鬟都是十多岁的女孩儿,上边没管的时候,玩起来可疯了,嘻嘻哈哈的好不欢快。
绣姑正在张问的身边,她穿着一件红色的小袄子,鹅蛋型的俏脸红扑扑的,唇上还特意涂了唇脂,看起来就像一个刚过门的小媳妇一般。
“年要过完了啊,相公又要很忙了……”绣姑那张鹅黄的秀脸上露出一丝甜蜜的伤感。
张问伸手抓住了她的小手。这时绣姑突然扑兹一声笑了出来,见张问不解地看着自己,绣姑忙掩嘴止住笑声,说道:“我突然想起小时候的傻事,忍不住一下子就笑出来了,嘻嘻。”
“什么趣事儿,和我说说,别一个人偷着乐呀。”张问微笑道。
绣姑的长睫毛扑闪扑闪的,乐道:“小时候家里很是困难,平时都过着苦日子,一到过年呀,就穿新衣服、吃好吃的,大人们还会买糖葫芦给我们吃。那时候就觉得过年特别好,老盼着过年。可到了元宵节,年就要过完了,我就很舍不得啊,就拿着一根粗绳子拴在床角上,和我娘说要把年拴住,不让它走了……那时候真傻呢,时间怎么拴得住呢?”
张问听罢若有所思地喃喃道:“是呀,时间怎么能拴得住呢?”
绣姑眼神迷离道:“如果拴得住就好了,我就把时间拴在今天,一直和相公在一起……相公,你说,为什么欢快的日子总是过得那么快呢?”
“砰!”远远地一声炮响,只见空中一朵绚丽的烟花在夜空中散开来,十分漂亮。
张问拉起绣姑的手道:“我们去逛灯市,京师的灯市你还没看过吧?”
绣姑的手被张问拉着,高兴地跟在他的后面,一起向外院走去。张问叫人准备了马车,带上玄月等几个人,便向左安门那边赶去。
临近左安门外的灯市的时候,马车便走不动了,大街上人山人海,轿子马车堵在一起,任你是谁都走不通。张问懒得等了,就拉着绣姑从马车上下来,抛下马车,和玄月一起三人步行向灯市走去。
空中烟花绽放,看方位是从西边放的,张问估摸了位置,对绣姑说道:“承天门前在放烟花,离得太近了烟尘很大,我们就在灯市上看吧。”
琳琅满目的各式花灯、稀奇古怪的货物,相互争辉,以灯市为中心的都市,十分繁华。绣姑的兴高采烈也感染了张问,让他的心情也欢快起来。其实逛的不是街,而是这种心情,如果张问孤零零地走在这繁华的街道上,就算再金碧辉煌,心情也同样会寂寞吧。
三人走到一家摆放着各式灯具的店铺前面,张问顿时就被一个琉璃灯吸引住了,灯外面镶着珍珠、里面还养着鱼……吸引张问的不是这盏灯的别致,而是它就是去年灯会的时候张问送给秦玉莲的那种款式,勾起了张问的回忆而已。
店主看到张问等人,就走了上来,张问记不清楚这个店主是不是去年那个,不过店主的一番话让他觉得店主就是去年那个人。
“这位客官,您真是好眼光,您看这瓶身,是糯汁烧成,镶嵌珍珠,然后制成花灯,可以贮水养鱼,旁边映衬着烛光,透明可爱、别具匠心。别说是这别出心裁的设计,就说工匠精湛的手艺,别家想仿制,也做不出来这模样儿。这是今年最新款,独此一个,绝无雷同……”
张问顿时笑道:“去年您就说独一无二,我家里还有一个相同的呢。”
这盏灯让他想起了浙江的那些女人,因为目前的政局走向渐渐明朗,张问已经派人去接她们了,估计二月间就能到京师。
张问想到这里,心里一暖,他对这些女人的感情肯定有差别,有的他很在乎、有的他不是很在乎,但是总的来说,都有些感情。他有时候挺佩服其他那些士大夫的,南北各地的士大夫阶层,侍妾少于十个的实在很少,他们都是玩几年、待侍妾年龄大了,就转手卖掉、或者抛弃,换新的。相处了这么久,直接就抛弃,没有一点留恋,真正把女人当玩物了,这才是无情的境界。相比之下,张问发现自己还是放不开,他更愿意和女人们相扶到老,当回忆起许多美好的往事时,那回忆里的人还在自己身边,不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吗?
就在这时,突然后面一个惊喜的声音道:“张问!”
张问和绣姑一起回过头,只见是个十几岁的女孩儿,纤弱的身材,一张秀丽得让周围万紫千红的宫灯都黯然失色的瓜子脸蛋,虽然带着稚气,但是那灵动的大眼睛,可爱的琼鼻,还有微微上·翘的小嘴,让她看起来可爱得无以复加。
这个女孩就是遂平公主朱徽婧,张问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出宫来的,他只是注意到,周围人的目光都被朱徽婧吸引住了,连一些游玩的女人也在观察着她。这样一个仿佛不似生在人间的女孩,女人们都失去了妒忌的勇气,因为美丽等级相差太大了,就像低等生物看见了龙类,只有被震慑、没有挑战的勇气。
绣姑也一脸惊讶地看着朱徽婧,完全忘记了刚才那盏灯的事。绣姑算不上很美貌,她的相貌其实有点普通,就是带着江南女子的那种秀气,五官协调、皮肤光滑,也算是个好看的女子……不过和朱徽婧站在一起,顿时失去了光彩,让她这样一个秀气的女子看起来显得有些粗糙了。
如此美丽的一个女孩儿,和张问认识,而张问又从来没有说过。绣姑有些说不出的感受,一方面朱徽婧让人一见就喜欢,无论男女;另一方面,绣姑在她面前又十分自卑。
张问抱拳道:“臣……”
朱徽婧忙摇了摇头,张问心道她可能不愿意在大庭广众之下暴露身份,便改口道:“真是巧,不期在此遇到姑娘。”
张问伸手搂住绣姑的腰,向朱徽婧介绍道:“这是在下内眷,袁绣姑。”
张问的这个亲昵动作和他的语气,让绣姑心里一暖。张问也喜欢美色,但是他对绣姑的情意,显然不仅仅因为她的姿色。
“她是遂平公主。”张问在绣姑旁边低声说道。
“你就是袁绣姑吗?”朱徽婧看着绣姑上下打量起来。
绣姑被这样的眼光看得浑身不舒服,刚才朱徽婧的意思是不想暴露身份,绣姑也不便行礼,只得礼貌地对着朱徽婧微笑了一下:“您知道妾身?”
朱徽婧看了一眼张问,说道:“听张大人说起过你。”她说罢从手腕上取下一个玉镯子,说道,“第一次见面,我听喜欢你的,这个镯子就当见面礼吧。”
绣姑没见过什么场面,也不太懂一些礼仪上的东西,当朱徽婧伸手要抓她的手给她戴玉镯子的时候,绣姑竟然把手缩了回去,红着脸道:“妾身怎么好收如此贵重的东西呢?”
朱徽婧条件反射地眉头一皱,心道这女子好不知礼。
张问忙轻轻碰了碰绣姑,低声道:“殿下赏你东西,不要推辞。”
绣姑这才笨拙地伸手去接,朱徽婧见状,顿了片刻,这才把镯子放到她的手心里,笑道:“你不要太拘谨了,过年过节的,我们都随意……张大人,绣姑好像挺听你的话呀。”
张问笑了笑,指着不远处的一座阁楼转移话题道:“今晚的烟花也漂亮,只止一晚,我们到那家酒楼小酌一杯,又能更清楚地观赏烟花,你们以为如何?”
绣姑自然听张问的,朱徽婧也没有表示反对,于是一行人就进了不远处的那家酒楼,要了最高处的一间雅间,然后要了陈酿、西域葡萄酒、点心等食物,一边饮酒一边看烟花。
烟花的绚丽闪亮映在朱徽婧的眸子里,她有些伤感,她的小嘴轻启,喃喃念道:“火树银花触目红,揭天鼓吹闹春风。新欢入手愁忙里,旧事惊心忆梦中。但愿暂成人缱绻,不妨常任月朦胧。赏灯那得工夫醉,未必明年此会同……”
朱徽婧的忧愁让张问叹了一口气,她是公主,长得漂亮还不是没有用,到头来也是要嫁给一个丑八怪。朱徽婧如仙子一般美好,她的悲剧令张问很是惋惜、怜悯,甚至有种冲动,但是张问没有任何插手的打算……有时候张问确实有点冷血,也不是见一个爱一个的人,不关他的事,一般不会去管。他有自知之明,他明白自己是干什么的,他是内阁大臣,整个天下的疾苦才是他该管的,而公主的忧愁并不关他的事。
张问什么话也没有说,他只是端起酒壶猛灌,他的处事原则没有变,但是心境却和以前不一样了,现在好像变得更柔软、更容易受外界刺激。
绣姑没听说遂平公主的婚事,也不懂朱徽婧念的诗是什么意思,她见张问很苦恼的样子,就忍不住低声劝道:“相公少喝点。”
“嗯……”
朱徽婧听到绣姑说的话,回过头来,看着张问一脸苦闷的样子,不知怎的,她突然笑了一下,两颗洁白的小虎牙露了出来,单纯而聪明。
“张问,你说明年的元宵节,我们还能在这里看烟花吗?”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朱徽婧道出了相同的意境。
这种相互的共鸣让张问心里十分难受,以至于他的手有些不稳,倒酒的时候把酒杯碰翻在地,“镗!”地一声摔成了碎片。
“相公……”绣姑也有些难过,本来张问就有三妻四妾、许多女人,她不应该吃醋才对。但是绣姑明显感觉到了张问和朱徽婧之间的那种默契,对等思想和文化的那种默契。
张问抓住绣姑的小手,镇定地对朱徽婧说道:“应该不会了。明年这个时候,殿下已经出嫁,应该住在公主府中,不能轻易出宫来了。”
朱徽婧没有恼怒,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张问的一系列动作,先是把酒杯碰翻在地,然后故作镇定。她的眼神有些迷离,苦笑道:“张问,我突然发现你很可爱。”
“可爱?”张问愕然地看着朱徽婧带着笑意的眼睛。
朱徽婧笑得很不自然,她突然感觉非常寂寞,当她想象着和一个让自己恶心的人相处的时候,而且毫无共同语言,除了几句废话,再说不上一句话,该是多么寂寞的日子……她发现张问这样的人,才会和自己有话说,才能理解自己的思想,但是一切很可能都是奢望罢了,张问不可能为了一个女人抛弃他的权势、他的所有。
而此时的张问也很苦恼,那种感觉,就像眼睁睁看着一件美好的东西毁灭在自己的面前。他和朱徽婧以前只见过两次面,现在是第三次,很难想象一个交往这么浅的人,会和自己如此心灵相通。
张问没有负罪感、没有任何觉得对不起绣姑之类的感受,因为一个有功名的男人拥有不止一个女人是合法和道德的,不存在任何障碍。
在这样的价值体系下,张问可以拥有一个像绣姑这样简单而真挚的人,同时又可以拥有一个像朱徽婧这样能深入沟通的灵魂伴侣。他找许许多多的女人,不过是因为内心的寂寞,朱徽婧这样一个人,可以让他敞开心扉,让他随时觉得心灵有个依靠一般……
张问苦闷的是,自己胸中还有远大的抱负,他这样的人要得到一个明朝公主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在政治理想和心灵伴侣之间,他其实也分不清哪一个更重要。
朱徽婧和张问两个,没说几句话,却仿佛已经交流了几天几夜。短短的时间内,从每一个语气、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他们都感受到了对方的心。
这种感觉,真的非常神奇。张问完全没有预料到今晚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张问这样的人好像特别醉心于这种折磨和苦痛,在徘徊与迷茫中、在愁绪与伤感中,会有一种很特别的满足感,这是一种畸形的心理,就像自虐的人那种满足心理一般,但是心理又有深厚的文化背景,唐诗宋词,多少不是伤春悲秋、基调忧伤的?
畸形的美。
就在这时,朱徽婧看了一眼旁边的绣姑,她犹豫了一下,觉得绣姑是张问靠得住的人,于是就把到了嘴边的话说了出来:“皇兄对我说,他念着魏忠贤的功劳,本想让他善终,但是魏忠贤却死了……张问,是你做的吧?”
魏忠贤不是张问授意杀的,但是他默然无语。
魏忠贤应该是王体乾干掉的,张问明知道王体乾会下手,这才没有动手;如果王体乾不动手,张问也会动手。因为魏忠贤活着,会对他们两个造成极大的隐患,世间沉浮谁也无法预料,明朝的干法就是一旦得手就把敌人往死里整。魏忠贤已经玩完,把他干掉也不会有人追究,于是他就死了。
对于朱徽婧的询问,张问默然无语,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因为他一否认,等于是说王体乾杀的魏忠贤,王体乾是他的敌人、曾经的朋友,张问不愿意这么干。
朱徽婧见张问无语,便说道:“你能不能帮我个忙,把那个欺瞒皇家的市井小人除掉?”
张问听罢吃了一惊,看着朱徽婧,一语顿塞。除掉驸马人选?这好像是个解救朱徽婧的好办法……那个驸马人选一开始就贿赂了一些宦官,谎报了实情,否则内廷不可能选中他做驸马,对于这样的卑鄙小人,张问杀他简直跟杀一头猪一样的感觉。
但是,如果真的由张问动手,恐怕会有些麻烦事。
杀掉了又怎么样?张问难道要自己去娶朱徽婧?这种做法完全不明智,于是张问继续沉默着。
朱徽婧的眼睛里的神采黯淡下去,她低着头,不再纠缠。
张问的心里一阵疼痛:以前自己就是个自私自利凡事为自己考虑的冷血动物,理智得几乎麻木。难道自己还要这样下去吗,还要继续做一个行尸走肉吗?
为了美好的东西,为了那一刻的感动,何必计较那么多得失!
“砰!”又一枚烟花破空而上,极力展示着短暂的、炫目的光华。张问镇定地说道:“好,三日之内,我帮你办成这件事。”
第六卷 肯羡春华在汉宫 第〇二章 刺案
正月十八,天上下着雪雨,一个打着油纸伞的人缓缓走在大街上,穿着布衣长衫,梳着发髻,一副男人的打扮,但是她明显是个女人。她的身上一尘不染,很小心地走着,就像生怕被地上的污水溅在身上了一般,但是下摆依然溅上了几点水珠。她的伞打得很低,路人都看不见她的脸。
这样一个女人,穿着得体、举止安静,就像某大户人家的小姐女扮男装出来游玩一般。
她缓缓地走着,就在这时,前面出现了一个醉醺醺的男人,那男人秃顶,脸上全是疙瘩丑不可言,手里还提着一个酒壶,一边走一边灌,摇摇晃晃的完全不管雪雨将他的头脸衣服淋得尽湿。
这时几个百姓打扮的人从打油纸伞的女人旁边走过,看见醉汉,一个大娘就笑嘻嘻地喊道:“王大爷,啥时候娶皇帝女儿啊?”
醉汉嘿嘿笑道:“快了,不出两个月……”
“啧啧,王家祖坟怕是冒青烟了。”
另一个后生酸溜溜地说道:“都穷成了这样,娶啥公主?我看就是吹牛!你们家的祖宅和铺子恐怕都塞到黑窟窿里了。”
醉汉怒道:“等老子成了皇亲国戚,什么都赚回来了,你小子给我等着瞧!”
那堆人一边说一边从醉汉身边走过,还有个人小声嘀咕道“皇帝的女儿、乞丐的妻,还不是一样的肏。”他们完全没有注意到旁边那个打着油纸伞的女人。
就在这时,只听得“啪”地一声,油纸伞掉在了地上,那女人很敏捷地冲了上去,一把抓住那醉汉头上剩下的头发,左手捂住他的嘴,直接拉进了街边的阳沟边,将他的头按进了水里。说是迟那是快,那女人迅速腾出左手,手里出现了一把闪亮的刀刃,割向那醉汉的喉咙。
醉汉的四肢拼命地挣扎着,看不见他恐惧的眼神;血没有飞溅,阳沟里的水很快染成了红色。醉汉连叫都没叫一声,但是路边的行人发现了血水的绯红,尖叫声顿时响起。
杀人的女人丢下那个醉汉,在他的衣服擦了擦手,站起身,向不远处的小巷子奔了过去。
周围巡检皂隶很快就被惊动了,当皂隶赶到案发现场时,那醉汉已经一动不动地死在水沟里,一个皂隶抓起趴在水沟旁边的尸体,将其翻了过来,只看见一张可怖的丑脸,大睁着眼。另一个皂隶说道:“这人我认识,不是要做驸马爷的王赞元吗?”
“地上有一把伞。”
皂隶头目按着腰间的腰刀,指着皂隶大声指挥着控制现场、找出目击者、向上边报案……
驸马爷王赞元被杀的消息很快在京师传开了,一时流言蜂起。
兵部尚书崔呈秀的反应最快,他立刻就在部堂召集了一帮大臣,联名上书严查凶手。同时又联络了京师的皇亲国戚,特别是宁德公主的驸马刘有福制造声势。
崔呈秀当众对刘有福说道:“杀人者看王驸马不顺眼,就直接找人杀掉,哪一天如果看您也不顺眼,是不是也找人杀了?”
刘有福做驸马也有些年月了,虽然没有参与国家大政,但是依靠皇商的身份,很是赚了些家产,关系路子也很宽。同是驸马,刘有福表现出义愤填膺的态度,坚决主张严查凶手。
刘有福拉住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说道:“田兄,您一定要为我们查出幕后黑手,否则叫咱们这些皇亲国戚还怎么活啊!”
田尔耕是个五大三粗的莽汉,但是心里却亮堂得紧,忙倒苦水道:“咱们锦衣卫只是查贪官,这种案件应该刑部管才对。”
身材矮小的崔呈秀阴着一张脸,冷冷道:“我看这事儿八成就是官员干的,而且这官还不小。”
魏忠贤没死的时候,崔呈秀也参与了魏党核心的一系列阴谋,包括张问和遂平公主的事,所以他知道一些内幕,但是由于魏忠贤死得太快了,这件事的后续步骤就没来得及实施出来。
“谁?”刘有福屏住呼吸,看着崔呈秀。
崔呈秀缓缓地说道:“新入阁的内阁次辅张问!”
周围的人脸色都是一变,特别是田尔耕,这时候他真想说自己是打酱油的,不关他的事要走开,可是又拉不下脸面。魏忠贤被张问整下了台,但是张问是外廷大臣,管不了他田尔耕,田尔耕正盘算着和王体乾套套近乎,重新坐稳位置,这种时候他实在不想卷进这种纷争里面。
而刘有福却没有这样的顾虑,他只是一个皇商,朝廷什么的关他屁事,他只需要在皇亲国戚这个圈子表明自己的立场,皇亲国戚遭了暗算,他就要拿出态度来。
刘有福长得矮矮胖胖,比崔呈秀高不了多少,却十分肥,而且白,明朝这些公主的驸马,看样子长相都不怎么样。刘有福又怒又惊道:“张问?他为什么做这事?”
崔呈秀冷笑道:“这种事儿我却不敢说,也没有真凭实据,要是张口乱说污了遂平公主的清誉我却担当不起。”
他口口声声说不说,却这样一番言论,等于是隐射了里面的内容,众人都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事情就是这样,要真是有板有眼地说出来,别人不定相信,这样遮遮掩掩的,反而让人多信了几分。
崔呈秀也是到了狗急跳墙的关头,不然他不敢冒着让皇帝生气的风险捣鼓这样的事儿……主要是因为张问下一步肯定是要拿外廷的旧党开刀,为他的政略扫清障碍,人家都明摆着要动手了,崔呈秀不奋起反抗只能等待倒台。
……
二月间,朝廷各衙门告天开印,开始了新的一年运作。张问就在这种流言四起的气氛中进入内阁办公,他现在都不去户部,因为户部还有许多旧魏党的成员,这种情况下去管户部的事儿纯属是自己找不痛快,户部的日常都是侍郎孙有成在打理,孙有成就是魏党的旧人。
驸马王赞元就是张问授意杀掉的,张问就知道会有麻烦,果不出所料,朝廷里都炸开了锅。幸好张问已有心理准备,这时候才可以从容不迫。
相比来说,内阁要简单一些,因为现在内阁就只有两个人,内阁首辅顾秉镰还在任上,皇帝顾及到朝局的稳定性,并没有贸然就下旨首辅下台,所以张问进入内阁做了次辅。
内阁值房在距离文华殿不足一箭之遥的地方,原本就最靠近皇帝的机构,充分体现了中央集权的特点,因为文华殿是皇帝经筵和召见大臣的地方、而最高行政决策机构——内阁又在文华殿旁边。但是现在皇帝基本不到文华殿的,于是距离皇帝近这一点已经改变了。
不管怎么说,什么衙门都在紫禁城外面,独有内阁在午门之内,足可以证明它的地位。
张问站在内阁门前,看着那几栋并不十分高大的建筑,心下感叹良多,这个地方,应该是科举读书人的终极目标了,而自己现在才二十七岁,就站在了这个地方。回顾这十年来走过的仕途,不得不让人感慨良多啊。
他久久站在这里,关于内阁、心里想了很多。其实内阁首辅制度是嘉靖时候完善的,嘉靖皇帝几十年不上朝,却时时把整个帝国抓在手里,内阁制度有不可磨灭的功劳。一直到张居正执政后,内阁一度拥有极大的权威,皇帝只要玩转内阁,就可以玩转整个帝国,于是政府运行得比较灵敏。
但是国本之争后,党争愈演愈烈,规矩都破坏了,朝廷就乱了起来,外廷的纷乱不是平衡,而是破坏,很多政略完全得不到有效的施行。所以此后的多任首辅,空有一腔理想和抱负,完全施行不下去,中兴大明成了一句空谈,除了拿些宫廷秘案吵吵闹闹打击对手,政略方面如一潭死水一般死寂。
张居正之后的首辅申时行看到了张居正的杯具,采取低调的政治姿态、做了太平宰相,此后多任首辅都努力学习,以期得到善终,并不提什么激进的革新、且无法控制朝局,除了东林党在和稀泥。
就在张问胡思乱想的时候,顾秉镰的话把他拉了回来,“张阁老,您怎么不进去呢?”
张问转过头,看见顾秉镰正站在旁边,听到顾秉镰称呼自己“阁老”,张问还有些不太适应,毕竟他觉得自己还算年轻。这时候张问有个想象,如果大明出了个甘罗,十二岁就进内阁,是不是也要称呼阁老?
顾秉镰面相很好,方方正正的国字脸,眉间有三道严肃的竖眉,虽然头发已经花白,但是须发飘逸有君子风范……其实上顾秉镰是被魏忠贤强迫推上台的,属于旧魏党的人。
天上还下着小雨雪,张问看见顾秉镰的帽子有点湿了,正好张问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他便将伞撑开,遮在顾秉镰的头上,一边客气地说道:“元辅来得真早啊。”
“老夫来的时候,张阁老已经到了,您不是更早?”顾秉镰爽朗一笑,完全没有焦急的表情,这一点张问很佩服,也很疑惑,一个人的城府不可能深到这个程度吧?人可以不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但是心情实在很难控制。
顾秉镰又看了一眼张问手上的油纸伞,低声说道:“最近吵得沸沸扬扬的驸马被刺案,听说现场有把油纸伞。”
张问不解地看着顾秉镰,心道你们还能利用这么一件事把我弄倒不成?我要真这么容易倒,那也太脆弱了吧。张问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打油纸伞的人多了去,莫非元辅也认为驸马是我杀的?”
顾秉镰笑道:“哪里哪里,老夫从未这样认为……再说老夫也管不着了,这是老夫的辞呈,您帮忙看看,一会就递到皇上那里去。”
张问接过那份折子,看着顾秉镰道:“元辅要辞官?”
顾秉镰摸着长须呵呵一笑:“老夫还留在这里作甚?别说,老夫现在心里面真是轻松了一头,总算可以回乡养老了。”
张问这时候才回忆了一下,顾秉镰在任期间确实没干什么事儿,什么都是魏忠贤的意思,他基本上就是抱着得过且过的姿态在做首辅,这时候他要辞官,估计还真没什么人想落井下石整他。
比如张问就不想把顾秉镰怎么样,别人读书做了一辈子官,都是一个阶层的人,也没什么私人恩怨;主要是顾秉镰从来不表现出自己想干什么事、他根本就没有政治主张,不过就是魏党推到前沿的一枚棋子而已。这样一个老人,虽然曾经站在对立的阵营,但现在他不当这官了,你整死他干甚?
其实顾秉镰不是傻,别人庶吉士出身,无数读书人中选出少数精英,能傻到哪里去,顾秉镰早都看明白了,他的做法是一种人生哲学……和李春芳有些相似,嘉靖以来的内阁大臣,得到善终的没几个人,李春芳就是一个,现在也许又会多一个顾秉镰。
“外边在下雨,咱们进去说话。”张问本着对长者的尊重,一只手轻轻扶了一下顾秉镰,一只手撑着雨伞。两人一起走进那厚重的朱漆大门。
一进大门,就是内阁衙门的范围,地方还算宽敞,但内阁建置之初,场地是非常狭小的,三四个阁臣,挤在一间屋子里做事,后几经扩建,才形成今日的规模。
内阁院子现共有三栋小楼,正中间一栋飞角重檐,宏敞富丽,是阁臣办公的地方;院子东边的小楼为诰敕房,西边为制敕房,南边原为隙地,后因办公地方不够,在严嵩任首辅期间,又于此造了三大间卷棚,内阁各处一应帮办属吏,都迁来这里。
现在内阁大臣只有顾秉镰和张问两个人,他们的办公楼就是正中间那栋飞角重檐小楼,进门便是一个大堂,堂中央供奉着文宗圣人孔子的木主牌位。大堂四面都是游廊,阁臣四套值房,门都开在游廊上。楼上房间,有的是会揖朝房,有的是阁臣休息之所。
张问还是第一次进内阁,他先在孔子的木牌前面跪倒行了三扣九拜的大礼。对于一个阁臣来说,已经有了极大的尊严,只跪几样人物,而孔子就是其中之一。
张问跪拜是因为第一次见这里的孔子牌位,以后就不用经常去跪拜了,顾秉镰这时就没有拜,他只是等着张问行完礼,然后指着厅堂南边的那间值房道:“老夫的值房就在那里,张阁老暂且居对面那套值房,等皇上恩准老夫归乡之后,您就可以搬到南边那套去,那是首辅的值房。”
“岂敢岂敢。”张问出于客套急忙谦虚地应付了一句。
张问观察着游廊上的那些值房,除了厅南和对面的两套房子,其他两套门上都上着锁,而张问那套值房刚被打开不久,两个杂役正在房中收拾。
东林党倒台之后,内阁长期只有顾秉镰一个人,所以这些值房大多都空着,估计顾秉镰在这里办公也有点寂寞了……同时国家的现状,从这些空空的值房就可以窥见一斑。
这时顾秉镰说道:“您那房子还没收拾好,先到老夫这边坐坐,等他们收拾。”
张问拱手道:“那就叨扰元辅了。”
两人一起向厅南的那套值房走去,只见值房一套一进两重,共有六间,机要室、文书室、会客室等一应俱全。顾秉镰便带着张问走进了会客室,皂隶端茶上来,二人便一边喝茶一边闲谈。
顾秉镰放下茶杯,叹了一声道:“兵部尚书崔大人正在那里瞎忙乎,想借驸马被刺案对付张阁老,老夫念在和他多年同僚的份上,也曾提醒过他,可他偏听不进去,老夫也是无奈。”
张问笑了笑道:“崔大人是因为心里不服气,他也做过浙直总督,我也做过浙直总督,而且他比我先做,但是现在我进了内阁,他反而地位不保,这种心情是可以理解的。”
顾秉镰摇摇头:“崔大人完全就没看明白这里面的关系,尽是瞎捣鼓,真是应了那句话,不怕神一样的敌人、就怕猪一样的朋友!”
张问也顾不得谦虚,忍不住笑了出来。
顾秉镰继续说道:“皇上见过王驸马之后,本来就十分生气,但顾及皇家的声誉,这才不愿意动王驸马。现在驸马死了,原本皇上会担心头上被泼脏水,崔呈秀倒好,把这事儿往张阁老头上栽!这不是反而帮了您的忙,让皇上觉得张阁老体恤圣心?崔呈秀要是敢弄出其他风声出来、玷污了公主的名声,那不是和皇上对着干吗?唉,老夫真不看好他的前程。”
张问听罢笑了,很是潇洒地坐在椅子上,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就在这时,顾秉镰突然问道:“老夫马上就要辞官了,这朝廷的事儿也管不着,老夫有点好奇,王驸马是怎么死的……张阁老,这里没有外人,也没有证据,您给说句实话,王驸马是……”
两人对视了片刻,张问低声说道:“就是我干的。”
第六卷 肯羡春华在汉宫 第〇三章 寻死
养心殿的御案上,放着两份奏折,一份是内阁首辅顾秉镰请旨告老还乡的奏折,另一份是外廷官员联名上书要求严查驸马被刺案的奏折。而朱由校正在一旁的椅子上坐着闭目听书,他的妹妹遂平公主朱徽婧正在读嘉靖实录。
实录的内容朱由校自己看是看不明白的,许多字都不认识,但是他又不愿意让王体乾等识字的太监在他面前读这样的文字,唯有他的亲妹妹朱徽婧,既有文化,又是亲近的人,更重要的是朱徽婧是个女的,不能干涉朝政,和朝政权力牵涉不大。
朱由校的那些祖辈们,他最敬重的居然是嘉靖皇帝、这个名声不太好的皇帝。其实成祖皇帝是个更厉害的人物,但是朱由校显然没有成祖皇帝那样御驾亲征文治武功的霸气,相比之下,嘉靖皇帝几十年不上朝,不出紫禁城,却玩转了整个帝国,使得朱由校崇拜万分,特别爱听他做过的事。
而且嘉靖虽然不是文盲,文化也高不到哪里去,因为他继位之前不是太子,明朝那些没有继承权的皇族子嗣,是不能受正规教育的,可想而知十几岁就继承皇位的嘉靖皇帝有多少文才了。
嘉靖皇帝那个内阁首辅制让朱由校想了很多,那时候的外廷不能说没有党争,但是完全到达没有影响国家运转的程度,后来的党争实在太不利于朝局了。
于是朱由校下定决心要收拢朝臣,不能让他们继续散下去。他一直就有这个想法,实际上很早他就在着手办这件事,三年过去了,东林党已经被他收拾掉,平息剧烈党争的漫漫长路总算在血流成河的血腥味中走出一步;魏党的执政后期,由于东林党已经被定性为邪党,凡是与之相关的人都被赶出了朝廷,如果不说朝政的清明程度、正确决策等方面,单说党争,魏党有其不可磨灭的功劳,后期党争确实减轻了。
但是有个问题,元老阁臣们一直抱着消极的态度,让整个朝廷乌烟瘴气死气沉沉,直到朱由校发现了张问,他认定张问就是张居正那样的激进派,改观朝廷就需要这样的人!
崔呈秀这样的外廷魏党,注定是要为了平息党争这个大业牺牲掉的,朱由校拿起崔呈秀的奏折,想了想,对门口的太监说道:“把王体乾找过来。”
朱徽婧看着朱由校手上的那份折子,先前她给朱由校读过,所以知道里面是什么内容,也听闻了王驸马被刺的事,朱徽婧心里当然明白是张问干的,她不仅对王驸马的死没有良心上的谴责,反而心里很痛快,她恨死了那个骗婚的王驸马,如果要嫁给这样的人,她宁肯一辈子孤独终老。
过了一会,王体乾就打着一把油纸伞走到了养心殿,因为外面的雪雨还没有停,王体乾走到门口,收起伞,递给旁边的一个太监,然后走到殿内跪倒行礼。
朱徽婧看着那把油纸伞,眼神迷离喃喃说道:“听说案发现场有一把油纸伞……”
对于和皇帝关系亲近的公主,王体乾也很恭敬,忙躬身说道:“回殿下,刑部上报的卷宗上,确实有记录,现场发现一把油纸伞,可能是刺客遗留下来的。”
王体乾带进来的那把油纸伞,还在滴着水珠,恍惚中,朱徽婧觉得这把伞就是张问交给刺客的伞,一种相连的感觉油然而生……以至于那伞上的水珠,都那么晶莹剔透、那么美丽而深情。
朱徽婧坐在御案旁边的软榻上,把手肘放在案上,撑着下巴,痴迷地盯着那把油纸伞。她真没有想到,张问会这么干,他会这么疯狂,朱徽婧心道:他有时候真是让人难以理解,他的不理智又那么令人着迷。
如果一个本来就经常很冲动、经常受情绪控制的人,做什么不理智的事,反倒很正常;偏偏张问是个理智到冷血的人,这样一个人做出这样的事,反而让朱徽婧着迷。
很显然,张问杀王驸马是一个错误,就算现在别人拿他没办法,实际上是一个隐患,他涉嫌谋杀皇亲,以后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人新旧账一起清算。这是官场履历上的一个污点。
朱由校拿起崔呈秀的那个帖子,对王体乾说道:“崔呈秀这份折子是从司礼监传上来的,你已经看了吧?”
王体乾小心地说道:“奴婢看了,崔呈秀等人怀疑是内阁次辅张问做的,要求调查张问。”他一边说一边想,要彻底扫除魏忠贤一党的余孽,让张问去干比较好,而且相对来说,王体乾更愿意看到张问掌内阁,虽然他们之间有些矛盾,但是张问总是会念及私情,不会把王体乾往死里整。
这种保持着距离又不是死敌的关系,王体乾认为很好。
朱由校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问道:“那司礼监觉得该不该调查张问?”
王体乾脱口而出道:“皇爷,万万不可。这件事明摆着是魏党余孽借口动摇张阁老的阴谋,要是因此就调查张问,党争又要抬头,新政将以十分不稳定的情况开始。”
“朕想要缓解朝廷党争,你倒是明白朕的心思。”朱由校口上这样说,心里面却犯嘀咕,这王体乾和张问到底交情不浅,明里暗里两人有时总会相互扶一把。
王体乾听得皇帝的暖心话,高兴道:“奴婢心里边只有皇爷一个人,皇爷怎么想,奴婢就怎么做。”
不过,朱由校对于王驸马这件事,和他妹妹一个感受,就是觉得十分顺气,骗到朕的头上来了,就是一个死字!就算真是张问干的,朱由校也不计较,反而很是满意,他特别喜欢别人帮他做一些自己不便亲自做的事、而且把黑锅也背了。
魏忠贤没干多少好事,但是为朱由校干了一些他想干而不能干的事,又身负骂名背了千古黑锅。因此朱由校记得魏忠贤的好,他当初是真不想杀魏忠贤,想给他一个善终,但是有些事就算是皇帝也是无法控制的啊。
朱由校想了想,用手里的那份奏章轻轻拍着御案,说道:“凶手胆大包天,竟然刺杀皇亲,这事一定要严查到底!但是崔呈秀无端怀疑内阁次辅,毫无证据,朕必须得给内阁大臣应有的尊严,不能谁想查都能查,啊!就按朕的意思批红。”
王体乾阴着脸,因为低着头别人看不见,他犹豫了片刻,沉声说道:“还有件事儿……奴婢怕皇爷生气,不知该说不该说。”
“说。”
“是,皇爷。”王体乾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道,“崔呈秀到处散布流言,说是因为张问和遂平公主殿下……这才对将要做驸马的王赞元下了毒手……”
“镗!”朱由校大怒,将手里的茶杯一下子摔在地上,顿时碎片和茶水齐飞,朱由校指着王体乾,满脸通红,“他这是说朕的皇妹和内阁次辅是奸夫淫妇,谋杀亲夫?!”
王体乾也不劝,只是急忙跪倒在地上,把身子伏得很低,不住说道:“皇爷息怒,皇爷息怒……”
相比之下,旁边的朱徽婧却没这么激动,她心道其实说白了,就是这么一回事儿,有些不准确的是:王赞元还没有和自己正式成亲,所以谈不上亲夫,更谈不上丝毫感情;她和张问虽然有那么一点情意,但完全说不上奸夫淫妇这么严重,张问连一根手指头都没有碰过她,甚至连一句过火的话都没有说过。
朱由校吼过之后,剧烈地咳嗽着,朱徽婧急忙轻轻拍着他的后背顺气儿。朱由校脸上那病态的红晕退去之后,满脸杀气地冷冷说道:“他这是在自寻死路!下旨东厂锦衣卫,即刻调查崔呈秀等人贪赃枉法的证据,让东厂的人明白,朕要诛崔呈秀九族!”
王体乾急忙叩首道:“是,奴婢遵旨,这个崔呈秀是死有余辜,奴婢一定让皇爷出这口恶气。”
朱由校努力平息下情绪,仰在软榻上闭目养神,缓缓地喘着气儿。
过了许久,王体乾小心地说道:“皇爷,没有其他事儿,奴婢这就去东厂传旨了。”
“等等。”朱由校睁开眼睛,拿起案上的另外一份奏章,丢了过去,“着司礼监批红,让内阁首辅顾秉镰好好做他的内阁首辅,别再上书请辞了。”
王体乾疑惑地答应道:“是,皇爷。”他记得皇爷好像说要让张问做首辅的,这时候留下这个魏党元老顾秉镰做什么?
朱由校想了想,说道:“顾秉镰和其他魏党不一样,他就是一副和事佬的德行,谁势大,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当内阁首辅不过就是个摆设。张问太年轻了,一下子做首辅,不见得是个好事,让顾秉镰呆着,对他的大政刚略也没什么影响。”
“皇爷英明。”
朱由校明面上说的是一个原因,心里想的还有另一个原因。确实是因为张问太年轻了,要是他当了首辅,现在才不到三十岁,这么当下去要当到什么时候?朱由校想着将来朝局稳定了,要形成一套规矩,别动不动就高升、或者动不动就倒台,只有形成规矩,底下的人才有盼头,才会干实事,一洗朝廷的颓势。真到了那时候,张问那岁数做着内阁首辅反而是个麻烦。
到时候再提升两个年轻一点的大臣进内阁来,只要顾秉镰还做着首辅,其他的阁臣就有个盼头,对张问就有个制约。如果张问做首辅,要等二十几岁的他老死,人家还盼什么呢?
朱由校对党争很反感,但是也明白朝廷需要微妙的平衡,而不是谁来一手遮天。
王体乾从养心殿出来,出了月华门,上了一顶轿子,让太监们抬着他去东厂胡同。宫中行轿,魏忠贤在的时候,王体乾是不敢这样干的时候,但是现在他已经成了司礼监的一把手,这宫里的太监宫女,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放肆,坐轿那是心安理得。
要的就是这种尊严,要的就是这种感觉,太监也有追求,司礼监一把手,当着感觉真的很好,除了皇帝那家子,这整个天下,谁见着不点头哈腰给几分面子?老子就是没有命根,你有命根怎么样,还不是得在老子面前跪下称儿称孙!
王体乾坐着轿子一直到了东厂胡同的东厂衙门,轿子才停下来,他从轿子上走下来,因为地上有点湿,人来人往的免不了有些泥泞,王体乾的鞋边沾上了一点泥泞。就在这时,一个人走了过来,蹲了下去,有自己的袖子擦着王体乾的鞋子。
王体乾坦然受之,但是无意间瞧见给自己擦鞋子的人有些眼熟,便多看了一眼……这不是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吗?
“哎哟,田将军,使不得、使不得,您这是干什么呢?”王体乾忙一脸惊讶地说道,但是脚下却没有动,依然让田尔耕擦着鞋。
田尔耕长得五大三粗,满嘴的黑胡须,此时却作出一副讨好的可爱笑容……这样一个笑容出现在这样一张脸上,实在滑稽得让人忍俊不禁。田尔耕那样子,就像一个大汉要进献自己的菊花似的……
“王公公爱干净,您瞧,鞋子被泥弄脏了,末将给您擦擦。”田尔耕讨好地说道。
王体乾笑嘻嘻地眯着眼睛,嘴上却客气地说道:“这种事儿让那些小的来就行了,怎么能劳田将军亲自动手呀!”
田尔耕一副满足惬意的样子,就像刚做完房事那般满足的表情,“末将能给王公擦鞋子,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啊,别的人儿,就是像给您老擦鞋,还没那资格呢。”
王体乾踱踱脚:“行了,行了,不就是点儿泥吗,俗话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田将军,您说是不?”
田尔耕一脸恐慌道:“王公,您可得给末将做主啊,那狗日的魏忠贤多般威胁末将,末将上有老下有小,迫不得已才屈膝于他,完全是无奈之举啊。其实末将根本就看不起他,什么东西,文也不行武也不行,完全就是个市井无赖!末将怎么会看得上他?倒是王公公,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风雅之处就连整个士林都敬佩不已呢。末将真是瞎了狗眼,怎么不早些跟着王公公呢,末将现在都后悔死了!”
“好说,好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老夫难道是那种气量狭小的人?”王体乾笑道,“咱们进去说。”
两人走进东厂的会揖房,田尔耕左右瞧了瞧,就从袖子里摸出几张纸来,轻轻放到王体乾的桌子上。王体乾拿眼一瞧,是一些房产和土地的地契,他的眉毛一挑,愕然道:“田将军,您这是什么意思?”
田尔耕躬身道:“王公升了司礼监掌印,又监管东厂,这可是高升啊,按规矩吧,末将应该给您凑个份子。可又想着王公这样风雅之人,可见不得铜臭,拿银子做份子怕遭您烦,末将在城外有个庄子,庄子周围也有些薄田,于是……”
王体乾笑道:“铜臭?银子啊,它是好东西,哪里有香臭之别?咱们就说书香,文房四宝、书籍本子,稍微好点的,哪样不贵?不都得和银子沾上边。老夫却没那么清高,这银子老夫是喜欢得紧,再说了,庄子田地,不也是银子,有什么区别么?”
田尔耕陪笑道:“那是、那是,王公所言甚是。”
王体乾突然收住笑容,正色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东西老夫喜欢,但是不能收!您难道不知道现在皇爷正在反腐?这样的风头上,咱家还敢收这么厚重的‘份子’?规矩咱家也懂,也不是故作清高,您要真给份子祝贺老夫,把这东西收回去,换锭几十两的银子过来,咱家也不嫌铜臭。”
田尔耕的眉毛顿时向两边倒,成了一个八字胡的样子,一副可怜的模样,“这……这……王公,末将只是想着您俗务烦身,要是给您座清静的庄子,偶尔也能去调养调养不是,没别的意思。您老就收下吧。”
王体乾呵呵一笑:“咱们也别捏着鼻子说话,摆明了说,田将军此举怕不是这个原因吧?唉,我说你,你为啥不能直说了,你想投靠于我?”
田尔耕听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说道:“末将下定决心要追随王公,又怕王公嫌弃……”
王体乾打断田尔耕的肉麻废话,冷冷道:“早说不就行了?我王体乾是赶尽杀绝的人?(当然是)你要是真心投过来,老夫以自己人待你。”
田尔耕像鸡啄米一般拼命点头:“末将真心实意,如有半点假,天打雷劈!”
王体乾道:“现在有件事儿,本来东厂也能办,既然你要投过来,那你先把这事儿办了,什么话也不用说,老夫心里自然明白。”
“请王公公指教,是什么事,只要末将能办到,纵是刀山火海,末将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第六卷 肯羡春华在汉宫 第〇四章 石板
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一个劲表忠心,王体乾说有一件事要他去办,也就相当于投名状吧,王体乾说道:“这朝廷里面,怕是没几个干净,东厂要查兵部尚书崔呈秀贪墨的真凭实据,既然田将军要过来,不如把这事儿交给你去办?”
田尔耕怔了怔,他听说内阁首辅顾秉镰要辞职了,旧魏党剩下的人,当初最拥护魏忠贤的大员,肯定得属崔呈秀,实际上崔呈秀是魏忠贤的干儿子满朝皆知。现在魏忠贤死了,下一步要对付的就是外廷那些党羽,崔呈秀首当其冲。田尔耕以前也是魏党的人,这时候如果要反过来打响对付外廷魏党的第一炮,这份投名状确实够分量。
王体乾见田尔耕犹豫,轻轻把桌子上的田契向前推了推:“这事儿田将军也不用急着答应,老夫给你三天时间,想好了再来找老夫。”
“末将不用想,查实崔呈秀贪赃枉法的事,只管交给末将去办,肯定能坐实他贪墨的罪行。”田尔耕抬起头,神情坚定地看着王体乾。
“呵呵……”王体乾笑道,“好,好,到底是锦衣卫将官,干脆!田将军很快就会明白今天的选择一点错都没有。老夫给你交个实底吧,这事儿不是老夫的主意,是皇爷交代的事儿,既然是皇爷的意思,你们锦衣卫只能照办,老夫刚才只是给你个机会,让你自愿和老夫一起携手办皇爷的差事。”
田尔耕的额头上细汗集成汗珠,而实际上天气并不热,二月间的天气,外面还下着雪雨。
王体乾潇洒地拂袖道:“田将军也有所耳闻,崔呈秀都乱说了些什么话,他简直是吃了豹子胆,竟然向皇爷脸上泼脏水!”王体乾杀气腾腾地说道,“他不死谁死?”
田尔耕想起那天崔呈秀说话的时候,自己也在场,这时候真是有些后怕,他脸色苍白地说道:“末将从今往后,只要跟紧王公,皇上的差事一定就办得更好了。”
王体乾叹了一口气,“田将军,锦衣卫是皇爷的人,咱们司礼监之所以节制锦衣卫,是因为皇爷忙不过来,你们听咱家的,实际上咱家只是个带话的人,还不是皇爷的意思吗?”
“是、是。”田尔耕不住地点着头,他看了一眼还放在桌子上的田契,便伸手拿了起来,轻轻塞进王体乾的袖子里。
王体乾笑了笑,也没有拒绝,“老夫说了,银子谁不喜欢?都说银子铜臭,可银子能买的东西真的是太多了,包括一些咱们看不见的东西。老夫也非常喜欢银子,可也不是什么银子都敢要,你瞧魏忠贤,死了之后查出来的银子都比国库存的还多了,有什么用?有命拿没命花啊……”
交待完田尔耕,王体乾看了看天色,时间尚早,便从东厂出来,坐轿去午门内的内阁值房给首辅顾秉镰传达皇帝的意思。王体乾走进内阁衙门,来到正中间的阁臣办公楼时,顾秉镰和张问一起出来迎接王体乾。
二人将王体乾迎到楼上的会揖房坐定,寒暄了几句,王体乾便说道:“顾阁老请辞的折子,被留中不发了,批不下来。不过皇爷已经表了态,皇爷的意思您要明白,让顾阁老不要再上这样的折子了,内阁缺人,您就安心做首辅……”
顾秉镰眉头一皱,纳闷道:“老夫年事已高,只想回乡享几年清福……京师府上的行礼都收拾好了,我那老伴上半月就先行离京回乡了,老夫正准备打理好京师的俗事,这就归野山林,这……这什么都准备好了,怎么就不让辞职了啊?”
“您派人把老伴接回来不就行了吗,然后把府上重新拾掇一下,和朝廷大事比起来,这点事算什么嘛,顾阁老您说,我说得对不对?”
“是,那是,朝廷大事重要。”顾秉镰看着别处,若有所思地说着。他已经年逾六十,但是精神还很好,完全没有到老糊涂的程度,心里面可明白得紧。
旁边默不作声的张问也在纳闷,魏党崩溃就在眼前,留下顾秉镰做什么?他从来就没有过什么政治主张,所以要他这个首辅做出什么政绩来好像不太可能;魏党倒台,让在任的顾秉镰一起玩完?可完全没那必要啊!朝廷里经常死人,但是被杀的,在某种意义上都是有必要杀的人,就算是皇帝,也没有杀人玩的嗜好。如果真能让别人活下去,多数人还是愿意放一条生路,落井下石赶尽杀绝不过是害怕敌人东山再起而已。
顾秉镰想了一会,说道:“这样啊,我不能违抗皇上的意思,我看今天在内阁呆得也够时间了……既然皇上要留老臣,我这就回去叫人重新收拾一下宅子,把行李都腾下来。王公公,那老夫就先走一步了,让张阁老陪您再说说话儿。”
王体乾眉头一皱:什么跟什么啊?正说大事,他要回去搞什么行李,有几个值钱的玩意?顾秉镰看起来已经完全不当内阁政务是回事了,实际上他是在表态以后什么事儿都让张问说了算。
王体乾和张问很快也品出了这个味。
顾秉镰作揖告辞,张问不忘说道:“元辅,楼下门边有一把雨伞,外面还没晴呢,您带上。”
顾秉镰回头笑道:“多谢张阁老提醒。”
这时候张问有个感觉,其实像顾秉镰这样会轻松得多,无论哪边胜哪边负,他都只管过他的日子。张问有些羡慕顾秉镰,但是真要让他学习这样的态度,却是做不到,年轻人总是还有奔头、有抱负。
顾秉镰走了之后,王体乾对张问说道:“张大人,您瞧首辅那副态度,以后这内阁其实就是张大人当家了。皇爷也是这个意思,内阁还是张大人说了算,留下首辅是考虑到张大人太年轻,而且顾阁老一走就剩您一个人,恐怕在朝在野舆情不好。”
“王公公所言甚是。”张问点头的时候,心里却在想:名为次辅、实为首辅,和名副其实的首辅比起来,还是有点差别的。以后内阁又进来阁臣,因为首辅是个老头,起码有个盼头,对张问也有个制约。
张问想到这里,越发觉得自己不能得意忘形掉以轻心,一切都需要保持小心谨慎。一种高处不胜寒的感觉在他的心里腾起。坐在整个官场的巅峰,这种寒冷是做地方长官的时候无法感受到的。
……
一个月后的一天早上,天气晴朗,张问和文武百官照常来到御门前面的广场上等待上朝……与其说是等待早朝,不如说是在等待里边的太监出来说皇帝龙体欠安、今日罢朝。因为天天都是这样,几乎没有例外。
这是件很无趣的事情,明明不早朝,大伙却要风雨无阻地来这里……一件如此无趣的事情干了好几十年,真是很不可思议。嘉靖几十年不上朝、万历几十年不上朝、现在的天启帝干了几年皇帝,照样有继续继承祖宗光荣传统的趋向。
这样无趣的事情,以至于张问站的那块地方,脚下那块青石板的每一个细微之处,他都了如指掌。比如那块石头缝里的青苔、或是上面那一点细微裂痕、还有中间有两点颜色较淡的杂色,张问都记得一清二楚,他从来没有对一块石头了解得这么细致……实在没办法,天天都站在这里,看了百遍千遍万遍,偏偏又那么无趣,不观察这块石头都很难。
大伙都站在御门前面静静地等着,十分期待里面走出太监来说今儿不早朝。终于,御门里面走出来一个太监,张问抬头看去,顿时觉得今天有些不同,因为今天早上出来的人是乾清宫执事牌子李永贞,也算是个大太监,宣布不上朝这种事儿一般是另外的人干。张问意识到今天会有什么不同的事发生了,因为在这个地方长期这样无聊,张问已经有些期待着能发生点什么了。
果然李永贞走到台阶上,并没有说早朝的事儿,而是展开了一张黄绢,朗声喊道:“圣旨!”
众官员听到这两个字,条件反射地、理直气壮地跪倒在石板上。或许是因为御门前的建筑太有威仪了,又或许是这地方宽广得散发着一股子王八气,以至于李永贞那尖尖的、不男不女的变态声音听起来都极其有气势。
“……朕继位以来,深感守业之难,朕之四季常服、不过两套,一日三餐、亦不敢奢侈。国库财税,多用于军费……尔食尔餐,一丝一线,皆民脂民膏!崔呈秀!你身为部堂长官,不顾国家危急、中饱私囊,凡事以私利为先,亲朋好友锦衣玉食,却见京师百姓惨遭蛮夷屠戮、水深火热……”
李永贞越往下念,崔呈秀头上的汗水越多,他手脚发颤,全身几欲软倒,脸色苍白如遭大病……
皇权的威力再次展现出来,一纸圣旨,帝国最高军事大员、兵部尚书崔呈秀立刻被摘掉了乌纱帽剥夺了权位、被锦衣卫逮捕入狱。因其贪墨巨额公款、收受巨额贿赂,证据确凿,罪行极恶、影响极坏,上谕严查,崔呈秀全家老小陆续被逮捕入狱。
这件事在局内人看来,当然是清洗魏党的一个步骤,不值得大惊小怪;但是局外人却不定知道朝廷里的事儿,特别是广大的平民百姓,根本就是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怎么可能看得到那么多内部的事?所以在许多官员看来一目了然的事情,百姓们依然蒙在鼓里,眼见一品部堂大人都被整治了,以为朝廷真心实意要清明吏治……
崔呈秀在诏狱里面关了好几天,吃了许多苦头,总算顿悟了玄机,明白自己干错了什么事,但是已经晚了。他是真的绝望了,惹恼了皇帝、惹恼了现在的当权者,灭门之祸就在眼前。
锦衣卫明白了崔呈秀是因为给皇帝泼脏水的情况之后,对他也就没有了关照。在诏狱这个地方,官大官小没有任何区别,主要是看什么关系。于是崔呈秀被折磨得体无完肤,生不如死。
在东厂锦衣卫及三司法的共同操作下,最后以崔呈秀的大罪、判处诛九族!这种判决,基本上只发生在造反的人身上,但是现在却发生在了一个部堂大人的身上,崔呈秀可谓是背运到了极点。
在处决他们之前,王体乾去诏狱看了一回崔呈秀。亲眼看看敌人的悲剧,王体乾主要是去感受一下胜利者的快感。
在诏狱的一个单独房间里,狼狈不堪的崔呈秀趴在案上,对着满桌子的酒肉大吃大喝,他都完全不用担心有没有毒了。
王体乾没有动酒杯,他看着面前这个黑糊糊的人形东西,有些恶心,实在喝不下去。王体乾叹了一声:“崔大人,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哈哈……”崔呈秀张嘴大笑了几声,把眼泪都笑了出来。
王体乾以为他要破罐子破摔骂自己了,便说道:“你骂我也没用,省省力气算了。”
不料崔呈秀并没有破口大骂,发泄心中的仇恨,他笑过之后,情绪反而稳定了许多,“我觉得这样的下场很好,一了百了……”
王体乾:“……”
崔呈秀继续说道:“魏公公是我的干爹,士林皆知,魏公公得势的时候,大伙个个都不嫌弃这个,削尖了脑袋巴结;可是,现在魏公公身败名裂了,死无葬身之地了……我这样一个拜太监做爹的人,大伙立马觉得无耻、下流、恶心,唾弃谩骂在所难免,您说,我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我们一家子活着有什么意思?”
王体乾听罢突然觉得有些悲凉,什么胜利者的快感都不见了。他这时觉得脏兮兮的崔呈秀好像不那么恶心了,便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一口喝尽,叹道:“成王败寇、古今同理,原本就没有清高和无耻之分……老夫会交待下去,让你和家人在死之前少受点罪,死得痛快点。”
崔呈秀听王体乾口气缓了下来,他的眼睛顿时一亮,急切地说道:“王公公,您能不能帮我一个帮!我那小儿子今年才两岁,什么都不懂,您放他一条生路,给咱们家留个后,随便送到某个百姓家,让他过普通的日子……”
“这个咱家真的爱莫能助。”王体乾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崔呈秀的要求,他盯着崔呈秀的眼睛说道,“诛灭九族!这是各部衙门共同审理、御批的案子,谁敢放你小儿子?”
崔呈秀道:“您在我面前就不用说这些了,我还能不知道吗?您身为东厂掌印,要救一个孩子不就是像吃饭喝水那般简单?王公,我不让您白帮忙,当初我是魏忠贤的心腹,我这里有一些对你有用的信息!”
“哦?”王体乾问道,“你说说看。”
崔呈秀瞪大眼睛:“我要是说了,您会帮我?”
王体乾冷冷道:“你现在还有选择吗?先说说,如果真有价值,老夫就答应你。你也别怀疑老夫食言、也别觉得不公平,因为你现在已经没有讨价还价的位置了,明白?”
崔呈秀想了想,说道:“王公公府上是不是有个女人叫余琴心?”
王体乾吃惊道:“怎么了?”
“余琴心一直就是魏忠贤的人,当初她在青楼里还没有出名的时候,那家楼子就是魏忠贤的资产。后来她出名儿了,正好被王公公您看中,就成了魏忠贤布在您身边的一枚棋子。所以当初您和魏忠贤离心的时候,魏忠贤第一时间就掌握了你的举动……”
“不可能!”王体乾瞪圆了双目,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满脸通红地指着崔呈秀的鼻子,“你……你胡言乱语,血口喷人!余琴心怎么可能是魏忠贤的人,啊?魏忠贤是什么玩意儿,他配得上是余琴心的人……”王体乾已经言语错乱了。
他怒不可遏、又心痛无比,仿佛在忍受着一种比凌迟还残忍的酷刑,他手足无措。桌子上的酒菜不知道和王体乾有什么仇,王体乾拂袖一下就扫了过去,“叮叮当当”地把满桌子的杯盘扫得一片狼藉。
声音惊动了外边的锦衣卫,带着绣春刀的侍卫立刻出现在门口,却见崔呈秀好好地坐着,手脚的镣铐也没有异样,只有王体乾在那里发疯,侍卫们对视一眼,又退了出去。
“你胡言乱语、你血口喷人!”王体乾一连重复了几遍这句话。
崔呈秀也没有辩驳,他反倒冷冷地看着王体乾……于是形成了一个很诡异的场面,快被满门抄斩的人很安静,作为胜利者看别人悲剧的人反而悲狂万分。
崔呈秀不解释,王体乾渐渐地平息下来,按他的头脑,很容易就能判断出事情的可能性和崔呈秀的可信度。
如果可信度很低,王体乾也不会这么发狂……就如一个愤怒的人,恼羞成怒,一定是被人捉到了实处,否则不会怒不可遏。
第六卷 肯羡春华在汉宫 第〇五章 阁臣
二月底的一天,张问从内阁早早返家,因为家里边来人说几个夫人从浙江到京了……但是沈碧瑶和韩阿妹因为自家有事,暂时并没有到京来。回家的路上,张问遇到了王体乾的那个红颜知己余琴心。张问坐的是官轿,停轿之后,他从轿子里面走出来与她相互执礼,对余琴心以礼相待。
余琴心作为一个女人,受到内阁次辅的这般礼遇,很显然是因为王体乾的关系。她今天穿了一身浅色的襦裙,收拾得淡雅得体、秀色可人,不过脸色不太好,眉宇之间的郁色让她看起来如遭大变。
“琴心姑娘遇到什么难事儿了?”张问关心地问道。
余琴心忍住眼泪,左右看了看,哽咽着说道:“妾身能和张大人单独谈谈吗?”
张问沉吟片刻,心道她毕竟是别人的女人,虽然王体乾是个太监,但是也要给予一定的尊重。和别人的女人同乘一轿显然不太合适,请到家中也不太好。张问便指着街对面的一家茶楼说道:“那我请你喝杯茶,咱们去茶楼上的雅间里谈。”
余琴心点了点头,没有表示异议。张问遂带着几个侍卫一起向那家茶楼走去。因为张问刚从内阁出来,身上还穿着大红的一品官袍,肚皮上的补子是仙鹤!所以一走进茶楼,立刻就使得掌柜亲自来招呼。
在京师,穿红袍的官员并不少见,四品以上就穿红袍嘛,京师那么多官儿,四品以上的确实不少。但是肚皮上敢画仙鹤的,实在就是难得一见了。
按律法,一品官的补子就是仙鹤,但是从嘉靖朝开始,发生了一点变化。嘉靖信奉道教,因为当时一品官有点多,他每天看着一大群挂着仙鹤的乱七八糟的官儿在面前晃,十分不爽,于是后来大部分一品官都不敢穿仙鹤补子了,只有少数亲信的大臣敢穿这种衣服。只要有了先例,就基本上是祖制,后来的朝廷也延续了这个祖制,只有少数人敢穿仙鹤补子。
当今朝廷,官员数以万计,穿仙鹤补子的文官只有几个,而张问就是其中之一。
开茶楼的八卦挺多,当然知道一些这指头都数得清的仙鹤补子,掌柜的打量了一下张问,见其年纪轻轻,很快就猜了出来,打躬作揖道:“敢情您是内阁次辅张大人?”
张问笑了笑:“你们这儿消息还真多呢。”
“哪里哪里,大伙儿到茶楼里喝茶,听曲儿、听书,要不就是吹吹牛闲聊些逸闻趣事儿而已……”掌柜的故作无意地瞟了一眼边上的余琴心,说道,“楼上有清静的雅间,您让自己的人在外边守着,说什么话儿保管没人听得见。”
“成,那你就带我们上去吧。干净的地方就成,咱们就是说说闲话,叫人听见也没什么。”
“张大人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老朽带几位上去,请。”
在茶楼掌柜亲自带引下,张问和余琴心进了一个雅间喝茶。待店家上了好茶,张问端起茶杯用盖子轻轻拂弄着水面,闻着茶叶的清香,等着余琴心说话,她肯定有什么话要给张问说。
不料余琴心呆呆地看着窗外,忧郁地一言不发。张问心里面有些急了,自己那几个女人刚刚到京,几个月没见了,他还想赶着回去重逢呢,话说小别胜新婚,他哪里有闲情配着别人的女人在这里磨蹭?
饶是这样,张问依然没有表现出不耐烦来。或许是因为他对余琴心多少有点好感,虽然那次去王府听琴被她摆了一道,不过回忆起来倒是件有趣的事儿,张问很多时候心胸并不狭窄。他和余琴心虽然交往不深,但总算一个朋友关系。身居高位,朋友实在难得,大多是有求于自己才交往,真正没有利益牵涉的人少之又少。
于是张问又陪她闲坐了一会,见余琴心还是没有说话的意思,张问便故作很闲逸的姿态说道:“余姑娘觉得这家茶楼的茶怎么样?”
余琴心这才回过头来,轻轻闻了一下,点点头道:“几道工序都还考究。张大人对茶道有兴趣么?”
张问摇摇头道:“实际上我喝着手里这杯茶,和喝百姓家用的那种花茶,完全没有任何区别,它们真有什么区别,我也不知道。”
余琴心听罢忍不住笑了出来。
张问随即又说道:“我觉得女子还是笑着比较好看,虽然大伙老是用眉间轻蹙形容女子的美貌……对了,你有什么烦心事,可以当我是朋友,说给我听听,看我能帮上什么忙。”
“朋友……张大人真愿意当我是朋友吗?”余琴心怔怔说道。
张问叹了一声道:“多两个能说话的朋友,并不是坏事。”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其实今天找张大人,我也不知道究竟为什么找你……只是上回在古董店里,我觉得张大人是一个很好的人,而且也知道我那点事。我不知道应该找谁的时候,就想起了你。”
张问沉默片刻,说道:“余姑娘把真相都向王公公坦白了么?”
余琴心摇摇头,眼眶里浸满了眼泪,“我没有说,但不清楚王公公怎么知道了……他肯定已经知道了!王公公掌着东厂,消息特别灵通,我以为他很相信我,不会监视我,现在看来,他肯定在监视我……”余琴心声音哽咽,语不成句地倾诉着,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张问看着她的眼泪,并不像别人那样看见女人哭就觉得特别可怜,在张问的想法里,哭的时候很爽很痛快。哭的感觉,他这辈子记得起的就一次。
他想了想,说道:“你的意思是王公公可能知道了,但是他并没有在你面前点破?”
“嗯。”余琴心含泪点头,“他是肯定知道了,我看得出来,就差明说。”
张问冷静地说道:“这样的话,事情并没有你想象得那么糟糕。既然王公公还在犹豫,他肯定还念着旧情,不会杀你的,你别太害怕。”
余琴心泪眼婆娑地看着张问:“但是我们的裂痕再也无法弥补了,没有了王公公,我以后该怎么办呢……他一定很伤心,很愤怒,而且王公公有这么大的势力,万一有一天恨起来,我……”
余琴心的削肩抽动不已,她既伤心又害怕。王体乾现在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余琴心原本是深得王体乾的信任,得到这么一个人的信任,就会拥有很多东西,尊严、财富、地位……这些东西,一下子没有了,任谁也会十分难过吧;再有王体乾是她的知音人,世上知音难寻啊,失去知音,也是令人难过的事。她害怕,面对王体乾,她就像一只羔羊一般。
张问听罢余琴心的述说,并没有产生任何不理智的冲动……男人的潜意识里一般都会有一股子英雄主义作祟,看见弱小和可怜就会产生一种救世主的心态。不过张问的经历和性格,很好地控制了这种心态,他没想着要对这个女人怎么样,他不可能说:老子和王体乾的权势差不多,而且不是太监社会地位比他高,你长得这么漂亮,跟我得了。
张问不是见着漂亮女人就想收入后宫的人,天下漂亮女人那么多,难道都收来自己养着?况且余琴心这种经历复杂、高端物质生活的女人,多弄几个张问恐怕都养不起。张问对她并没有特别的感情……交情浅能说上话的朋友而已。
于是张问说道:“现在我倒是可以帮上你的忙,但是这样反而不好。”
余琴心道:“我应该怎么办?”
张问不慌不忙地说道:“我给你讲个战国时期蔺相如的故事。完璧归赵的事儿大家都知道,但和氏璧并不是一开始就在赵王手里,一开始是在宦官缪贤那里,当时蔺相如还是官宦缪贤门下的一个宾客。缪贤得到和氏璧,喜欢得紧,就私藏了,结果被赵王发现,要治他的罪。缪贤就想逃往他国,当时他想到了另外一个诸侯多次向自己示好,关系不错,就想投奔过去。这时候蔺相如就出现了,劝说缪贤:那个诸侯对你示好,是因为你是赵王的宠臣;可现在你已经成了赵王的罪臣,如果逃过去,诸侯为了不得罪赵王,可能把你押解回来。缪贤就问我该怎么办啊?蔺相如说不如主动到赵王那里请罪,只要态度诚恳,说不定赵王念着旧情,就饶恕你了。缪贤按照蔺相如说的做,果然赵王赦免了他的罪。故事完了。”
余琴心听罢张问的故事,当然明白张问是劝她主动到王体乾那里交待事情原委,现在魏忠贤已经死了,就不存在余琴心继续为魏忠贤做事的嫌疑,因为态度诚恳,说不定王体乾就会宽恕她。
余琴心想了想,却问出一个张问始料不及的问题来:“蔺相如为缪贤出主意,说那个诸侯和缪贤交往,是因为赵王的关系;我想知道,张大人和我交往,是因为王公公的关系吗?”
这句话倒真是把张问问住了,张问心道如果不是因为王体乾的关系,自己还会花时间和余琴心坐到这里聊天?不过他又转念一想,她已经失去王体乾的信任,再怎么弥补和宽恕,都无法回到以前那种信任了,如果真是要利用她,现在她还有什么利用价值、还需要鸟她吗?
张问想明白之后说道:“我能与你认识是因为王体乾,但是我今天和你说话,并不是因为他。”
余琴心听罢很是欣慰,但是她也有女人的共同点,老是不满足、老是要问个没完,就像女人们问你爱我吗,你为什么爱我,你爱我多深,你为什么爱我这么深……于是余琴心又追问道:“不是这个原因,是为什么呀?”
张问:“……”
张问心道:如果不是因为王体乾有权有势,他一个太监能得到余琴心的芳心?张问顿时觉得有些寂寞,女人并不像美丽的外表那样好。他看了看天色,站了起来,说道:“我得回去了。对了,以后你还是少见我为好,王体乾和我现在并不是亲密无间,谨防他怀疑你和我有所勾结。你照我说的做,向他坦白交心……但是很难回到以前了,听说皇后喜欢听琴,你可以留在皇后身边,也有个归宿。”
余琴心道:“张大人,谢谢。”
张问回头淡然一笑,走出门去了。
刚出茶楼,就见一匹快马向这边飞奔而来,马上的人是个青袍官员,于是张问就站在原地等着他过来。那官员奔到轿前,从马上跃下来,对张问执礼道:“张阁老,元辅让下官找您回去,有急事要您拿主意。”
张问转头看了一眼回家的路,皱眉问道:“什么急事?”
那官员道:“通政司刚刚收到四川总督、总理西南五省军务朱燮元的捷报,官军活捉了永宁大土司奢崇明,斩首十六万,彻底荡平了西南土司叛乱。元辅收到捷报之后,一面呈报司礼监,一面让下官找张阁老回去安排内阁票拟等事宜。”
四川永宁土司奢崇明自天启元年起,拥兵十万造反,当时成都兵力空虚,奢崇明攻下成都青羊宫、杀死了蜀王,又联络贵州、云南等土司起兵,严重威胁了明王朝的统治。三年以来,朝廷在西南花费了巨额军费,起起伏伏打了这么久,朝廷又将原四川布政使朱燮元先后升到四川巡抚、四川总督节制五省军务的位置,调集几省大军,总算解决了西南兵祸。算起来,仗都打了三年,这个捷报确实是天大的喜讯,对内阁来说,起码每年的军费又节省了许多。
事情虽然大,但是朱燮元还远在四川,这种事也不慌一天两天,张问先是有些困惑,顾秉镰慌着找自己回内阁干甚?片刻之后,张问顿时明白了,朱燮元挂着总督的大印、打了大胜仗,回来之后就是铁板钉钉地位列九卿,对朝局肯定有所影响,况且兵部尚书崔呈秀倒台之后,兵部尚书的位置还空着,很可能会让朱燮元出任兵部尚书一职。当然如果张问不愿意让朱燮元干兵部尚书,可以给他安排一个清水衙门做小九卿。
捷报传来,一些细节上的东西就可能影响朱燮元的前程,所以无论张问站在什么立场,都要早作安排。正因为这个原因,顾秉镰才第一时间找张问拿主意。顾秉镰并不争什么,但是心里面却把整个朝廷看得清楚,从这件事上,他就立刻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凡事让张问拿主意。
张问第二次回头去看回家的路,虽然沈碧瑶和韩阿妹没有来,那几个刚到京师的女人张问也不是太重视,不过总算是自己分别了这么久的家人,他没有了父母,他身边那些女人就是他的家人。所以张问有点不情愿回内阁捣鼓个半天耽搁太长的时间。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说道:“回内阁。”
朱燮元在京师当小官的时候,张问还不知道在哪里吃奶,后来朱燮元说父母年岁高了,就辞官在家里侍奉父母十年,然后启用为陕西按察使、四川布政使,就一直在地方上干,所以张问连他的面都没见过。这样一个不熟悉的人,张问必须得提防着点,不然以后万一政见不合,平白给自己弄一个制肘,张问心中的革新大计就会受到严重的负面影响。
因为这个原因,张问放弃了回家的打算,返身回内阁去了。
张问走到内阁办公楼的大厅里,顾秉镰就从内阁值房里走了出来,和张问相互见礼,两人一起走到南厅的首辅值房里商量。
顾秉镰把一份折子递给张问说道:“因为是捷报,朱燮元的折子老夫已经让人送上去了,这份是通政司的备案抄录,张阁老先看看。”
张问接过折子,翻看大概浏览了一遍,捷报一般都那么写,没什么看头,不过就是地名、数据等有点差别而已。
顾秉镰沉默了一会,沉声说道:“这个朱燮元多数时候都不在京师,老夫对他也不熟悉,不过他在朝廷里名声很好,尤其有孝子的名声。况且现在的朝廷元老剩得不多了,朱燮元这样的资历和功劳……”顾秉镰再次降低了声量,小声说道,“皇上如果要增补阁臣,朱燮元可是不二的人选。”
张问看了一眼顾秉镰,心道这老家伙滑得很,眼看现在朝廷里张问得势了,他便多次在各种细节上表明自己的态度要靠过来。高明之处关键是顾秉镰从来没有自降身份,而且在保持足够的尊严后表明立场,这点就让人佩服了。
张问不动声色地说道:“要入阁的话,须得先让他做部堂长官,兵部尚书一职空着,就看他能不能做兵部尚书,如果做不了尚书,入阁就是空谈了……当然,咱们内阁得照着皇上的意思来办,如果皇上真要让朱燮元入阁,我们也别拦着,拦也拦不住。”
第六卷 肯羡春华在汉宫 第〇六章 内宅
大明多事之秋,四方兵祸此起彼伏,所以这个时候的大臣,如果既是科班出身、有懂兵事,那前途就不可限量了。这步棋张问走得比较早,很早就在研习兵法,并在实战中演练,他能升得这么快,这方面的原因不可忽视。
此时四川的捷报传来,手握总督大印的朱燮元打了大胜仗,按照惯例,这种总督回到朝廷立刻就是九卿之列。张问也是总督出身回到朝廷做的部堂大人,所以不得不注意着朱燮元。
朱燮元从资历上说比张问老,他一进内阁,如果要和张问对着干,实在是个难办的事。况且首辅名义上还是顾秉镰,虽然皇上让张问主持朝局,但是人的情绪总会在变,万一哪天对张问不高兴了,那么朱燮元又是一个张问的强力竞争对手。
这些门道,混了这么久朝堂的老臣顾秉镰自然也看得十分清楚,所以有意无意中提醒了一下张问,同时也表明了他顾秉镰的立场,现在是向着张问这边的。
顾秉镰也很无奈,他就是被人推向前台的一粒棋子,坐在那个位置就起到了应有的作用。张问看着顾秉镰,心道自己何尝不是被人推到前台的一粒棋子呢?皇上让他以次辅的身份主持内阁和朝堂,不过是看中了张问提出的中兴政略,要让他出来革新办事。革新就会树敌、就会得罪人,这些都得张问自个担着,成不成功还是另说。
张问看了一眼顾秉镰,叹道:“我与元辅,其实没有多大的差别……咱们内阁按规矩来,最后怎么办,还得看皇上的意思。”
顾秉镰撸了一下下巴的胡须,说道:“张阁老处事稳重,另老夫佩服。皇上让张阁老主持朝局,并非偶然啊。”
张问笑了笑,不置可否。
二人商量了一下近期的事务,当然票拟就是让朱燮元押俘进京,这个没有任何分歧,必须得这么做。至于官位,现在还不着急。
张问办完事,便从内阁出来、径直回家。他坐轿从左安门出来,穿过棋盘街,一直向南边走,从青石胡同进去。他进了内院,就见屋檐下站着一群婀娜多姿的女人向自己见礼,都是他的妻妾。
妩媚动人、纤腰楚楚的寒烟,浓眉大眼、头发浓密的淡妆淡妆,还有娇小可爱的蕙娘,这些女人张问都快记不起她们的样子了,只有当她们站在面前时,才会想起。
只有他以前的后娘吴氏,还有在辽东有过生死之交的秦玉莲,张问心里面还惦记着。回来的一共就这五个女人,其实最漂亮的还是江南青楼出身的寒烟,不过在张问心里,自己这些女人的外貌已经不是那么重要,因为看得久了。
她们纷纷微曲膝盖,向张问作了万福,“妾身见过相公。”
这时绣姑才从厢房里走出来,高兴地说道:“相公回来了啊,姐妹们中午就到了,妾身前几天就叫奴婢们把厢房收拾了出来,今天姐妹们刚到、舟马劳顿,妾身已经安排了房间,正好让大家休息一下。”
张问回顾了一下内宅这个院子,廊道上有左右厢房各三套,一共六套,现在一下子来了五个女人,就得用五套。他自己在东厢房住了一间,这下子内院住得满满的了。北边倒是还有两间上房,但那个位置应该是长辈或者男主人才能住,但是张问住惯了东厢房,不愿意搬过去;外院倒是还有许多房屋,但不适合让内眷住在外边。
张问看了一回,说道:“院子都住满了,以后要是添了儿女,还没地方住……扩建很是麻烦,看来得在京师买一处大些的院子才行。”
女人们听到“添了儿女”,因为这里有许多人,大伙都红着脸一副羞涩的表情,其实心里边也在寻思,张问有好多女人,要真把张家当成归宿,得生下子女才牢靠。
张问看着一副女主人模样的绣姑,心道如果是在普通家庭,绣姑肯定算得上一个贤妻良母。但是在自己这样的官宦家里,相比之下她太善良太单纯,估计玩不转这后宫……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张问太明白这个道理了。
……这时候身世显赫的沈碧瑶和韩阿妹还没住在一起,如果她们都来了……像绣姑这样的,在她们面前无论从气质和身份上就矮了半截,还怎么管别人?就是面前的秦玉莲,人家是山海关总兵的侄女,本身也是个女将,绣姑能管谁去。秦玉莲很低调地在一旁,很是尴尬,因为张问还没动过她,她一时不便于和其他女人掺和在一起。
张问要在外边做事,家里边如果太闹心了不是什么好事,他得找一个既控制得住场面,又能营造出好气氛的人。比来比去,张问还是觉得自己的正室夫人张盈才有这个能耐,张盈要身份有身份、要手段有手段,真是个不二的人选。实际上这些女人没来的时候,张问的后院能平安无事,全靠玄月管着,不然绣姑根本管不住家里那些丫鬟奴婢。
女人们和张问没说几句话……虽然这时候一个男人拥有好几个女人是合法合道德的,但是无论在什么时候,她们要和别人分享一个男人,心里总是不那么痛快,而且会提防着别人,有些过于亲密的话是万不肯当众说的。
于是张问便说道:“路途遥远、也累着了,都各自回房休息一下吧……玄月。”
张问身后的玄月抱拳道:“属下在。”
“那你就安排一下丫鬟奴婢,把人都侍候好,地方小委屈一下,过些日子咱们再搬到大些的院子去。还有,叫曹安到会揖房来,我找他办件事。”
“是。”
张问出了内院,见了曹安,让他注意京师有什么地段好的院子。张问决定直接买一个院子来得方便,如果要扩建现修的话,讲究点的能修个一两年,耗费的时间太多,而且往京师运送材料,也是件显眼的事情。
今天回来见了分别几个月的女人,张问没有表现得很热情,或许是在朝堂里呆久了,养成了这么一些习惯,但是他心里面还是有她们的,否则也不会忙着就找曹安要买院子。张问作为男主人,首先想到的是给自己的女人们一个好的生活条件。
曹安想了想,说道:“前兵部尚书崔呈秀的那个院子被籍没国库,要卖成现银,但是少爷是做官的人,住罪臣的宅子有点忌讳,如果是商贾买下倒也没什么。”
张问点点头道:“崔呈秀的死和我有关系,他的宅子咱们不能住。”
曹安又道:“听说礼部左侍郎快回乡养老了,他那处院子肯定要卖出来,而且老奴认识他们家的老管家,听他说侍郎本身是浙江人,对园林格局很有研究,所以他们家那处院子深得园林之妙,那处院子肯定不错。”
张问听说宅子主人对南方园林很有研究,顿时来了兴致,因为他的女人多数是南方人,如果让她们住在南方式的园林里,应该很高兴吧。
“那你和他们家的管家说说……”张问突然想到在京师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修建的园林,得要多少银子啊,便又说道,“讲讲价,能便宜点就便宜点。对了,现在咱们账上还有多少银子?”
曹安道:“老奴瞧着一些地段好的商铺,就用别人的名头投资了一些,现在账上能立刻提出的现银,还有八万两左右。”
上次张问从温州回京,底下的官员们凑了二十万多两银子,他回京办事花去了一大半,现在剩下的银子,基本上都是那次的收入。张问又刚刚当上内阁大臣,地方官的礼金那些收入也无从说起。这时候他过问起钱的事情来,才发现家里并不是那么宽裕,现在要买新宅子,就曹安说的那处园林,全部家当八万两银子还不一定能拿得下来……还有一大家子的花销,那也是流水一样的花花直流,就是满院子侍候人的奴仆和丫鬟,不给例钱和赏银怎么成呢?
锦衣玉食的生活,没点能耐是负担不起的。张问只得说道:“你先问问价钱,如果太贵了,只好选别处。几万两银子的宅子,怎么也够咱们一家人住的。”
张问过问了这件事,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和绣姑一起吃了晚饭,现在厢房都分给了其他女人,绣姑只好住在张问屋子里。
吃过晚饭,张问和绣姑两人对坐了一会儿,绣姑打开面朝院子的窗户,看了一眼廊道上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她默不作声,很明显今晚上其他女人都在等着张问,绣姑只能一个人在这房里睡了。
张问今天赶回来,也就是想和重逢的女人们缠绵,分别之后重逢肯定别有一番滋味。他端起杯子漱了口,然后回头对绣姑说道:“你今天早些休息,我去陪陪她们。”
绣姑作出一副勉强的笑容道:“相公注意点身子。”
张问笑道:“别担心,你知道我的。”
他从房里走出来,走在挂着灯笼的屋檐下,早春的风还有些寒意,让他的头脑一冷,突然意识到那些女人分别住在哪里,他还没弄清楚……此时要返回去问绣姑,有点不太好。张问意识到这个问题后片刻工夫,突然心里生出一股快感来,既然不清楚谁在哪里,那就乱选一间,碰到谁就是谁,和皇帝翻牌子有相似之处……
冷风并没有吹散张问的热情,他现在已经十分兴奋了。要说男人还真是有些奇怪,本来张问是很喜欢绣姑的,绣姑的好身段也没得说,所以他这几个月来基本上就只有她一个女人,但是才几个月工夫,他就有些厌倦了,或许喜新厌旧是男人的本性吧。所以大明的官员们一旦有钱有势之后,几乎没有例外地拥有许多侍妾。
如今又可以尝到相对新鲜的感觉,张问迫不及待地选了东厢这边最近的房间,他伸手一推,本来以为她们都会为自己虚掩着房门的,结果推了个结实,这房门居然闩着。
难道是她这几天正好来月事,不方便?张问心里面想着,但是又有些恼怒,越是没推开房门,越是想要这个。这种心态大概也是男人的本性,越得不到的东西越觉得好。
“咚咚咚。”张问敲了敲房门。
“……是张大人么?”过了一会,里面才应了一句。张问一听,是秦玉莲的声音,顿时明白了过来:怪不得她把门闩了,按理秦玉莲还不是张问的女人,她当然要闩门休息了。
张问站了一会,突然想到,秦玉莲的姑姑是秦良玉,据张问所知,秦玉莲并不是秦良玉的嫡亲侄女,但是却被秦良玉当成是亲女儿一般看待……秦良玉是山海关总兵,手握几乎是大明朝现在最精锐的军队,而且她和张问私交还不错,更紧密的关系是她的侄女秦玉莲现在对张问一片痴心。张问现在不拿下秦玉莲,更待何时?
把秦玉莲当成了政治需要,张问的良心上受到了谴责,但是他完全不顾这点谴责,因为他并没有想着主动去伤害这个女人。再说用女人联姻作为联盟需要,张问又不是第一次干,那个白莲教的圣姑韩阿妹,张问对她基本没有什么感情可言,不也是一种同盟需要?
他正胡思乱想的时候,秦玉莲又问道:“门外是谁?”
敲了门又半天不说话,确实不太好,张问忙答道:“嗯,是我。”
听见秦玉莲舒了一口气,她很快就打开了房门,她的脸色红扑扑的,胸口起伏,显然天都黑了,接待张问有些紧张,毕竟她还没和张问发生过什么。张问见到她这副表情,原来很随意的心情也变得有些尴尬起来,便随口说道:“秦姑娘住得还习惯吗?”
“去年我就是住的这间房,今天我还特意给绣姑说要住这里呢,也不是第一次住,都习惯了。”秦玉莲笑了笑,“张大人里边坐。”
张问轻轻提起长袍下摆,跨进门去,一眼就看到了桌子上放着那个去年在灯市上买来送给秦玉莲的琉璃灯。
秦玉莲看见张问的目光,脸上的红晕颜色更鲜,低着头坐到一旁。
“今年京师的灯市你没有来……我以为这盏灯真是独一无二、不可取代的,没有想到今年在灯市上又看见一个一模一样的。”张问随口说道。
秦玉莲听罢怔了怔,说道:“是吗?”
张问这时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刚才就这盏宫灯有感而发,又好像在隐射什么东西一样,大概是让秦玉莲不高兴了。
不过张问也没有解释,他并不想甜言蜜语来哄秦玉莲,本来这个世上不可取代的人有几个呢?张问只是说了句实话而已。
两人因此陷入了沉默,张问看了一眼秦玉莲,她和大部分姑娘不同,许多女子都是小脚,她大手大脚,特别是那双使白杆枪的大手……还有她的皮肤也不是白皙那种,小麦色有点偏暗,不过很健康的样子,别有一番感觉,还有胸前那对饱胀的丰满的乳房,加上她高大的身材,可以这么说,秦玉莲是一个强壮的女人。
不过她身上没有赘肉,健康地散发着野玫瑰一般的野性风情。她大概已经过了二十岁了,就大明朝来说,这个年龄已经老大不小,既然她喜欢张问,张问也不想这么耗下去浪费她的青春。
张问站起身,走向门口,秦玉莲立刻抬起头来,很是失落地说道:“你要走了么?”
他当然不是要走,而是去把门闩闩上了。
秦玉莲的脸顿时刷的一下红了,她意识到刚才自己表露的情绪太过明显,急忙说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或许是气氛没有调节到位,又或许是明朝的女性都比较婉约,秦玉莲虽然多年行伍,照样不能免去这样的传统,主动向男人暗示索取不是很好的行为。
张问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既不能太粗俗地说我想推倒你,也不想道貌岸然,于是他什么也没说,走回来坐到秦玉莲的对面,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抓住秦玉莲的大手。
秦玉莲低着头,没有反抗,张问便坐了过去,坐到她的身边,抱住了她的肩膀。
张问的主动,缓缓地进行着,没有让秦玉莲有一丝反感,她的脑子里顿时晕乎乎的,紧张得厉害,只觉得胸口扑通扑通的就像是在打雷一般。但是又感觉到张问手指上的那丝温暖,像一股暖流一般在她的肌肤上渐渐扩散,流到心里。
在秦玉莲的心里,张问好像是一个神秘的人,他的许多思想秦玉莲无法理解,但正是因为那些在她看来深邃的东西,让她迷恋不已。或许,当他进入秦玉莲的身体,合二为一的时候,会感受到他的内心吗?
身子强壮的秦玉莲期待着张问压在她的身上,用最原始的方式和姿势来诠释爱的内涵。
第六卷 肯羡春华在汉宫 第〇七章 票拟
张问主持内阁以后,大小事务都要他过手,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只有什么事都管一管,才能把权力抓在手里,渐渐地让朝臣明白:没有我张问首肯什么事儿都别想办成。
这样导致的结果是他很忙、很劳累。雪上加霜的是家里那些女人,张问每晚上都要卖力工作,因为她们不太愿意出门逛街恐遭人闲言碎语,院子又太小,张问生怕女人们过得不好、只得天天陪着她们……不到半个月,张问就急迫地需要买一处大院子安顿女人们,让她们生活丰富一些。
原礼部侍郎的那处园子在纱帽胡同后面,占地极广,里面的格局是有山有水,风景秀丽。而且地处纱帽胡同,在内城里面,作为大臣的居住地,离上班的地方紫禁城又近,实在是块好地。不过价格肯定不菲。
张问让曹安去了解的时候,却被告知已经卖出去了……张问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卖出去了,如果真的卖出去了,他也没有办法;也很有可能是害怕张问的权势,不敢收取他太多银子,但是那园子价值本来就很高,所以不愿意卖给张问。总之,张问也不能倚仗权势为所欲为,何况礼部侍郎都要回乡养老了,更不能把事情做得太绝。
于是曹安按照张问的意思,只得另寻其他宅子,一来二去到了四月间了,仍然没有找到合适的地方。
四月间,四川总督朱燮元押解战犯已经到了京师地界,如何封赏朱燮元的事儿不能再拖了。皇帝下旨内阁尽快把票拟的结果报上去。张问想把朝廷整合在一起好办事,当然不愿意看到四分五裂、凡事争执不断的局面,于是对于朱燮元的态度是尽力打压。
很多人在立功之后都会抱怨朝局复杂,自己为朝廷作出了多少多少贡献,结果因为奸臣当道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云云。实际上朝廷为了一些大政刚略,只能这么做,大家都有难处。比如张问掌内阁,他当然不愿意看到一个自己不熟悉不了解的人进来制肘他的决策。
于是张问上报的票拟是:太常寺卿。也就是负责祭祀的长官,祭祀是一件国家大事,作为太常寺卿的地位是很高的,不过显然对朝廷大政的影响不大,也没听说哪任内阁大臣是挂着太常寺卿的官衔进来的。
不到半天功夫,王体乾就到内阁值房来了,把票拟折子还给了张问。
张问打开一看,并没有批红。王体乾也不愿意和内阁的关系闹得太僵了,徒增烦劳,便解释道:“张阁老传上来的折子,只要不是特别重大的事儿,老夫什么时候没有批红?这折子还回来,不是老夫的意思,是皇爷的意思。”
“哦……”张问点点头,很是明白其中的道理。朱由校还是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的干法,又想张问为大明朝做出成绩来、又要多方制肘保障皇权的牢固。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儿,为了政权的稳固,一向是这么干的。
王体乾见张问有些失落,便继续说道:“皇爷说他既然用了张阁老,就相信你一定能把皇爷交给你的事儿办好。”
张问有些不爽,老子又不是神仙,能什么事都办得成?
不过这种心情很快就消失了,因为张问心里有更深的谋划,和目前的游戏规则完全不同的理念。于是张问爽快地说道:“既然是皇上的意思,我明白了,我马上找元辅商量一下,票拟朱燮元补兵部尚书一职。”
张问的爽快让王体乾有些吃惊,不过王体乾很快就明白张问没必要和皇上对着干,他还能怎么样?
“王公公坐着等会儿,我现在去元辅那里,马上就好。正巧王公过来了,把折子带进去,省得多费周折。”张问拿起桌子上没有批红的折子说道。
王体乾端起茶杯,悠闲地说道:“张阁老不必太急,朱燮元还有几天才进京呢。”
张问从值房出来,穿过游廊和堂厅,走进首辅的值房时在开着的门板上敲了敲。顾秉镰听到咚咚的敲门声,抬起头来,见是张问,便说道:“是张阁老啊,快请坐。”
张问在顾秉镰的对面坐下,把手里的折子放到书案上,说道:“皇上把咱们的折子还回来了,要重新票拟。”
票拟便是代皇帝草拟各种文书,大量是关于六部、百司各类政务奏请文书的批答。它可以是先与皇帝共同讨论,作出决定后再草拟成文,更多的是内阁先拟好批答文字,连同原奏请文书一起送皇帝审批。
由于政务繁杂,大部分票拟都会不出意外地批红,票拟几乎就等于是“圣旨”,所以内阁的权力极大,明朝没有宰相,但是内阁首辅的权力已经远超宰相。同时也形成了“君逸臣劳”的局面,实际上负责朝廷运作的是内阁和六部,皇帝如果不想管政事,把内阁和司礼监的人安排好,叫司礼监批红就是;而内阁必须详尽地批阅各种奏章,完全不能偷懒,所以要做阁臣,不是那么容易的,必须要有充沛的精力,而有做阁臣资格的人很多都已经老了,又老又有充沛的精力,这样的人实在是人才啊……后世一句话叫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诚不我欺。
但是,如果票拟不批红的话,一般是不能颁布下去的,君权就体现在这种地方。朱燮元的任命决定,皇帝就干涉了。
内阁首辅顾秉镰看着书案上的折子,原封不动地弄了出来,便若有所思地说道:“挂着九叠柳叶篆文银印的人打了胜仗,回来起码得做九卿啊,太常寺卿是小九卿,是合乎常例的。既然皇上不同意,恐怕是嫌给朱燮元的封赏小了。”
张问沉声道:“兵部尚书的位置空着,元辅看让朱燮元补兵部尚书的缺如何?”
顾秉镰愕然看着张问,过了好一回,才回过神来,顾秉镰毕竟年龄大了,反应速度比不上张问,不过他心里是明白的。他顿了顿,说道:“既然张阁老觉得让朱燮元补兵部尚书一职妥当,老夫自然没有什么意见。”
顾秉镰一向的态度就是让张问决策一切事务,他不过就是在张问忙不过来的时候,处理一些不是很敏感的政务。
“元辅没有意见,那我就重新写了。借用您的笔墨一用。”张问拿起砚台上的毛笔,仿佛不假思索地在纸上写了起来。
不足半炷香功夫,一篇言简意赅又用语得体的短文就一挥而就,张问写完递给顾秉镰说道:“元辅看看,这样写有没有问题?”
顾秉镰拿起墨水还没干的折子,轻轻吹了吹,仔细看了一遍,抬头说道:“佩服佩服,张阁老才思敏捷,连老夫也自愧不如。”
张问心道我十八岁中进士,没有靠任何关系,用一支笔硬敲的科举大门,难道是浪得虚名?
像这种文章,发出去是当圣旨用的,很多人都会看到,如果没有点才华写得漏洞百出用语不当,那这个国家的政务还像什么话?所以在体制完善的大明朝,用科举出来的文人治国,不是没有道理,假如朝臣连文章都不会写、还要找人代笔,一来二去的行政效率就更低了。
万历朝以前,内阁大臣必须要在翰林院呆过,很多都做过庶吉士,专门为皇帝写圣旨,然后再慢慢锻炼,进入内阁。所以以前进翰林院这样的清水衙门是进入内阁的一个必要步骤,进士们通过在翰林院了解各种书面信息和数据来掌握整个国家的状况,从而进入治理国家的阶层。很多内阁大臣都没有做过地方官,光是解读书面信息就花去了半辈子时间,这样还不敢说完全理解这个国家,更没有时间去地方上锻炼了。张问这样的既没有在翰林院干过,还经常在地方上当官的人,能进内阁实在是异数,这也是现状导致的,现在国家不稳、战争常发,需要懂兵事的人;几十年剧烈的党争让大明损失了无数人才,现在也找不到既是翰林院庶吉士出身、又有资历功劳的人。张问这才有机会进入内阁。
张问向皇帝妥协了,票拟了补朱燮元为兵部尚书。他处理完这件事,又看了一些折子,和顾秉镰一起商量着处理。有些折子是要按照祖制和先例来处理的,这方面张问没有什么经验,都是听取资历较老的顾秉镰的意见,然后不断地学习。
等到了下班的时间,张问已经疲惫不堪,浑身像被抽空了一般。张问和顾秉镰一起从内阁里走出来,他看了一眼顾秉镰神情自若的样子,好像没什么事似的,张问不禁说道:“这一天下来,我早已疲惫不堪;而元辅年岁已高,也同样在处理政务,为什么您神色如常呢?”
顾秉镰撸着胡须呵呵一笑:“张阁老想得多,老夫想得少,老夫不过就是按照经验在处理,自然就不觉得累了。”
张问点点头,无论什么事,看待的心态不同,感受自然就不同了。
其实在他进入内阁之后,越来越深入地了解大明朝的运作体系,发现明朝这一套机制其实很管用,从大明朝延续的时间就看得出来,到现在,已经延续了二百五十年左右的时间了,虽然状况不是很好,但是眼下的机构都还运转得比较正常。
张问要革新,实际上想到的都是一些改良地方的办法,并没有总结到一套能够取代大明现在这种比较合理和先进的政治体制。
饶是如此,不动核心机制,只是略微改良,张问也要面对重重困难,被多方制约。整个规则和制度已经确定,大家都在按照规则在玩,张问想玩出什么新花样实在不容易。正因为这个原因,他入阁已经几个月了,还没有开始着手改革,仍然在皇权和党派争斗中脱不开身。
但是,张问在事业上是一个乐观的人,他从来不会轻言放弃,也从来不会被困难吓阻。当有人说:这是不可能的事!张问总是会另辟蹊径把不可能的事变成可能。什么场面老子没见过,这个世界上没有不可能的事。
张问在左安门外和顾秉镰告别,各自上了各自的轿子,坐轿回家。张问坐在一闪一闪的轿子上,心里依然在盘算着朝廷的事儿。内阁大臣,是一份很费脑子、心理压力很大的工作。
从今天票拟朱燮元的事儿上,张问已经看明白了,体制内这一套东西,人家都玩了几百年,自己想在里面蹦跶,根本蹦不出什么路子来。好处都是别人的,留给他的都是吃力不讨好的事儿。
那是不是没有办法了呢?张问从来不是一个没有办法的人,他已经想到办法了。办法当然不是和皇帝对着干,像今天票拟的事,张问很爽快地就维护了皇权的权威。办法是跳出现有规则的束缚,进入一种别人完全不懂的规则之中。
张问心里这套规则完全是属于他个人的领悟,皇帝和满朝的文武根本不懂。他认为这个世界上存在一种高于大明体制相互制约的那种规则,这种规则更大、更深,但是它是实际存在的。
为什么像万历名相张居正这样的前辈,智商极高、精力充沛、毅力极强,最后仍然逃不脱被吞没的结局?因为张居正是一个人,拥护他的官员和反对他的官员,实际上都是同一个集团的人。
而张问现在不打算一个人去实现心中的理想,因为他一个人做不到,他要纠集一个集团的人,形成共同的利益集团,等大家成了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后,谁动他就是要对抗整个集团,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就像现在张问一个人想去动整个地主利益集团,是完全不可能的事一样。
张问想要纠集什么样的利益集团,这个他老早就在思考了,已经有了答案:商人!把散沙一样的商人搞到一起,形成休戚相关的利益集团,渗透到朝廷内外。那些被皇商严重影响了利益的商人,有了主心骨的时候,只能抱团才能获得安全感和更多的利益。
这种想法朝廷还没人用过,大伙都不懂,只有张问一个人懂,所谓一明一暗。他一步步走下去的时候,因为大伙都不清楚他想干什么,自然没有办法步步制约住他。
想到这里,张问心里又充满了阳光,轿帘外面阴霾的天气,在他眼里依然阳光明媚。张问不禁喃喃说道:“不是帆动,不是风动,仁者心动啊。”
就在这个时候,轿子停了下来,应该是遇到什么事儿了,张问坐着没动,等着外面的人禀报情况。果不出所料,不多一会,就听见曹安的声音道:“少爷,有个人想问您是不是要买宅子,老奴本想自己出面和他谈,可他非要和少爷面谈。是见还是不见?”
这种事一般张问都是交给曹安去办,但是这段时间他正急着想买一处既便宜又好的园子,现在有人主动问上门来,张问倒是想看个究竟。于是他便挑开轿帘,去看那个要卖宅子的人。
是个中年人,灰色长袍、梳着发髻没有戴帽子,一般地位较低的读书人才这副打扮,当然一些便装故意隐瞒身份的人也可能这样穿着。那人见张问的轿帘挑开了,便远远地向张问打躬作揖。
张问说道:“让他过来说话。”
侍卫便招呼那中年人靠近了轿子。中年人拱手道:“是这样的,我家老爷因为要进京居住,月前就差家人在京师买好了一处宅子,但是后来发现那宅子是南方园林格式,老爷不喜欢,又想卖出去……对了,听说张阁老府上的人曾经看过那宅子,但是当时已经卖给我家老爷了。可不知张阁老还想买那处宅子么?我家老爷说可以适当便宜一些。”
“是礼部侍郎的那处园子?”张问不禁问道。
那人点点头说道:“正是那处宅子,在纱帽胡同后边,因为是照着苏杭一带的园林格式建造的,我家老爷比较喜欢四合院,想转手出去。”
“你家老爷是谁?”
那人左右看了看,放低声音说道:“四川总督朱……”
张问听罢顿时有些吃惊,脱口而出道:“他好像是绍兴人,不喜欢南方式的建筑?”
灰袍人不作解释,小声说道:“老爷已经先行到京师了,他在对街那家酒楼上,张阁老可否移步一见?”
张问心道让朱燮元出任兵部尚书今天刚刚拍板,已经是没有办法的事儿。难得朱燮元进京之后第一个想见的就是张问,可见他对张问的重视程度,张问寻思着以后在朝廷里关系融洽一些,少一些分歧,也少一些烦劳,应该和朱燮元套套交情。想罢张问便说道:“朱大人进京先与我见面,传将出去不太好。我穿着这身官袍不方便,你且上楼说一声,等我回家换了衣服就来。”
灰袍人抱拳道:“静候张阁老。”
第六卷 肯羡春华在汉宫 第〇八章 密报
张问回家换了一身布衣,只带了两个人前去会见朱燮元。那家酒楼一进门是一间大厅,普通的食客就坐在厅中摆放的桌子旁边喝酒吃菜,而一些有点身份的人,自然不喜欢这种嘈杂的环境,于是楼上又有一些单独的雅间,专门为喜欢清静的客人准备的,当然价格也会高一些。
一进门,张问就看见了先前在轿子前面和张问说话的那灰袍中年人,灰袍人和张问寒暄了几句,便带着他从大厅北面的楼梯上了楼。
楼上的雅间里有屏风圆桌,墙上还有一些书画点缀风雅,倒也清雅。张问刚走到雅间的门口,就看见迎面一个清矍的老头迎了过来,只见那老头皮肤黝黑,方脸上的皱纹颇多,但是精神头却很好,还有腰间的腰带松垮垮的,让宽大的长袍显得十分宽松,可见这老头没有酒肚,有句话叫难得老来瘦,实际上这样的老头身体状况很好。
张问猜测这个老头应该就是朱燮元,他提起长袍,正欲跨进门与之执礼时,老头竟然弯下腰,为张问撩了一把长袍下摆。这样一个细节,表明了一种尊敬……但是年龄相差,张问小、老头老,一个老者这样做,就有奉承的嫌疑了。
“下官朱燮元,拜见张阁老。”果不出张问所料,此人正是朱燮元。
张问故作吃惊道:“您还真是朱大人呢?哎呀,您一回京,谁也没见,单单来见我,叫人知道了怎么好啊?”
“张阁老请上坐。”朱燮元笑道,“下官现在已经交出了兵权,此时与朝臣交往,并无不妥。况且我们今天不谈国事,只说纱帽胡同的那处宅子,一点私事而已,无妨无妨。”
张问身为内阁大臣,也没有过多客气,便坐到了上位,只见圆桌上摆着几样十分考究的菜肴,样数不多,却样样都做得精巧,有一份菜,被雕琢成了莲花状,如此都让人不忍下筷把艺术品一般的东西给夹碎了。
朱燮元端起酒杯,和张问喝了一杯酒,这才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房契来,放到桌子上,说道:“下官因为要进京居住,在京师没有落脚之地,便在月前叫家人在京师物色了一处院子,可没想到他们买了这样的园子,下官十分不喜,就想转手卖出去,重新再买一处四合院。正巧听管家说张阁老好像看中这个宅子,要不下官就把宅子卖与张阁老,我们同朝为官,这样还省得麻烦。”
这完全就是在行贿!张问心下明白得紧。
其实张问不想和朱燮元产生矛盾自寻不痛快,朱燮元何尝愿意和已经在京师有一定势力的阁臣勾心斗角呢?朱燮元也许也有些政治抱负、不太愿意做这种污事,但是他又是一个能打仗的人:战场讲究审时度势,太过迂腐之人是没办法打胜仗的。所以朱燮元这么做,张问并不反感。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又是买卖关系,张问没有拒绝的道理,再说他现在正需要一处园子。于是张问便不动声色地说道:“却不知朱大人是多少银子买的这处园子啊?”
朱燮元道:“因为原来园子的主人要回乡了,便折价出售,当时下官是花一万二千两银子买的。因为下官也是急着需要回收银子,重新买新的住宅,这样吧,咱们就爽快一些,下官再折价二千两银子,一万两银子卖与张阁老如何?”
一万两……张问听了曹安的描述,估摸着实际价格少了十万八万拿不下来,朱燮元倒是痛快,居然开价一万,这跟白送也差不多了。
张问也不点破,笑道:“让朱大人亏了二千两,我心里多过意不去的。”
朱燮元强笑道:“哪里哪里。”他把桌子上的房契向前推了一推,“这个张阁老先拿着,过几天您再把银票送到下官那里就行了。”
张问拿起房契放进衣袖,“那成,我的为人您放心,一定准时把银子送到……这样,我们今天就谈到这里,现在这种情形、这个地方,不便多说,朱大人最好也不要让人知道我们见过面,总归不太好。”
朱燮元抱拳道:“那行,咱们过几天在朝廷里再见。”
两人说罢一同从雅间里走出来,付账这样的事当然不用朱燮元和张问过问,自有下边的人去办。却不料他们刚出来,却见廊道里两个人争执起来。
朱燮元眉头一皱,显然其中一个人是他的人,他走到那两个人旁边,问道:“怎么回事?”
“老爷,这酒楼的小二好不讲理,给他银子竟然不收,难道在咱们大明银子竟不能当钱使了?”
那小二指着手里的那锭道:“客官见谅,您操着外地口音,给这成锭的银子,咱们小店利薄,实在不敢收您的,要不您给银票或者碎银?”
原来是这小二怕成锭的银子里面灌了铅。
朱燮元郁闷道:“那桌菜才多少银子?这样,你收下,不用找了,就算里面灌的是铅,光是外边这些层银子,也够了吧?”
“这……”小二脸上一红,“那真是对不住您了……”
朱燮元挥了挥手道:“成了,下去吧。”
因为这件小事,张问突然想起自己正在谋划中的改制,便对朱燮元说道:“朱大人,您说如果我们重印宝钞,以各种面额的宝钞代替银子,岂不是可以让买卖更加方便?”
朱燮元脱口而出道:“以前咱们也用过大明宝钞,可后来就废止了,恐怕臣民不爱用那玩意,还是真金白银比较靠谱。”
“那是因为朝廷只发不收,导致宝钞急剧贬值。如果我们做到控制,既发又收,还可以用宝钞兑换金银,就完全可以保证它的信用。”
朱燮元这时才意识到可能是张问在试探自己对新政的支持度,他想罢忙改口道:“如果真是这样,倒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宝钞既方便携带,又比较准确、不存在成色差别,实在比金银铜钱方便。”
张问笑道:“朱大人所言甚是,还有其他的好处,对缓解大明朝的财政问题有所帮助,等来日咱们再行细谈。今天与朱大人初见,时间也很短,但是我有种相逢恨晚的感觉,再会。”
朱燮元抱拳与张问告辞,等张问下楼之后,他才长嘘了一口气。
……
京师确实是个复杂的地方,特别是张问这样的大员,特别会被人注意。他和朱燮元在酒楼上会面的事情,已经被东厂的眼线给探明了。
现在负责东厂锦衣卫的是王体乾,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王体乾那里。东厂太监把这个消息秘密递送到了司礼监王体乾的手里,并对王体乾说道:“奴婢明白这事儿不能外传,所以就直接送到老祖宗这里来了,东厂里其他档头都不知道……老祖宗瞧着这事儿,要不要报到皇爷那里?”
王体乾怔了怔,瞪着那太监说道:“怎么不报?咱们都别忘了本,东厂锦衣卫是谁的人!”
“老祖宗说的是。”
王体乾闭上眼睛养了一会神,又意识到现在司礼监就他一个人独大,既是司礼监掌印,又是东厂提督,在太监中这种权势已经登峰造极。王体乾是一个明白道理的人,他并没有因此就嚣张不已,魏忠贤嚣张,结果怎么样了?越是这样,王体乾越是小心谨慎。
现在张问掌控内阁,不断打压旧党,扶植新党,王体乾可不愿意和他连着鼻孔出气,被皇上忌惮。
他想了许久,睁开眼睛说道:“备轿,这事儿老夫得亲自向皇爷禀报。”
王体乾完全可以随意进出紫禁城,而且是大模大样地坐着轿子,他问明白了皇帝的所在,便叫人径直抬着去养心殿。
朱由校又在养心殿雕木头,他也不怎么看奏折,也不经常出宫、出宫顶多就是去西苑,长年呆在这么一个地方,除了玩女人看戏,他最大的乐趣也就是木工活了。
他的精神不太好,经常会觉得天旋地转、经常心里会莫名其妙地烦躁,只有专心做他颤长的木工的时候,他才觉得能保持冷静的判断。他做的飞鸟、灯架、床之类的东西,精致非常,并不比最高超的木匠差,这是朱由校颤长的东西,当他做出这些东西的时候会有一种成就感,能保持心情的畅快。
说实话朱由校这个皇帝并不好当,他现在心情很是压抑,他已经有点后悔把魏忠贤给弄死了。有时候他很热血,想要做一番大事业出来,让子孙后代万世景仰,有时候却很沮丧,觉得什么都没有意思。
一个孤独的皇帝。
就在这时,王体乾走了进来,但是因为朱由校阴着一张脸还在专心致志地干活,王体乾只得站在一旁不敢说话。
其实从王体乾进门的时候,朱由校已经发现他了,他看见王体乾进来,总觉得这个太监不如魏忠贤好……人总是在失去的时候才知道珍惜,朱由校现在才想起魏忠贤的好,魏忠贤比王体乾傻,正是因为这种傻朱由校才省心一些。
过了一会,朱由校才停下手里的活儿,说道:“王体乾,你有什么事?”
王体乾把手里的密报双手呈了上去,“这是东厂新收到密报,请皇上过目。”
朱由校皱着眉头道:“你不知道朕不喜欢看字?”其实他是看不明白。
“奴婢该死,奴婢这就给皇爷读。”王体乾急忙跪倒在地,叩首之后又微微偏了一下头,周围的太监急忙要退出去。
朱由校心情不好,见状怒道:“朕让你们走了吗?”
王体乾心下一寒,更加忐忑不安起来,他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他怎么敢在皇帝面对对太监们做眼色?
“读。”朱由校冷冷地说道。
“是,皇爷。”王体乾再不敢节外生枝,乖乖地把密报中的内容读了出来。不得不佩服密探们的仔细,里面对张问和朱燮元在一起的谈话内容、动作、语气记录得十分详细,连朱燮元为张问撩长袍下摆的细节都没有错过,简直就如亲眼所见。
朱由校听着听着,脸色更加阴沉了。
现在这朝局经历了几次大动荡之后乱得一团。先是东林党玩完了,阉党上台,现在阉党也快玩完了,朱由校本来是一腔热血地要让张问做出一番成绩来,现在他发现自己又干了件错事,张问有失去控制的倾向。
朱由校是皇帝,所谓天恩难测,他的心思只能自个琢磨,也不能找个人商量商量,但是他又不是圣人,于是经常事后方知干错了。朱由校意识到快速提拔张问是个错误,是在前月收到锦衣卫的一份呈报后顿悟的。
锦衣卫的那份呈报,说出了张问一党的构成,很多官员都曾经在浙江一个书院里读过书、并受到过书院的资助。然后朱由校有意识地注意了一下近期的内阁票拟,一个方面旧阉党的官员在缓缓地被罢免,另一个方面,上来的大部分人籍贯都是江浙一带。朱由校立刻就明白要出问题了。
他的想法原本是让顾秉镰坐着内阁首辅,再增补两个不是张问一党的内臣进来牵制张问,现在看来这个办法是不行了,因为朱由校寄予很高期望的朱燮元也投向了张问的怀抱,朱由校左右一琢磨,还能找谁进内阁和张问对抗?
“皇爷,读完了。”王体乾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朱由校一动不动地看着王体乾,直看得王体乾浑身发毛。朱由校心道:总算这个王体乾还在打张问的密报,忠心没有大问题。
这时候朱由校才有些后怕,本来搞魏忠贤那会,王体乾和张问就是同盟关系,如果现在他们仍然是勾连在一起的,那朕这个皇帝还有干头吗?有可能国家大事他根本就没地儿知道,等他们羽翼丰满的时候,朕还能动他们?逼急了内外勾结就可以玩曹操废立的那套游戏了!
朱由校回忆起来,自己的错误从整倒东林党的时候就埋下了祸根,几番血雨腥风下来,有拥立大功的老臣们一个都不剩,就剩下张问,朱由校此前还以为张问忠心可嘉,这时候他获取了许多信息之后,觉得这个人不太靠得住了。
一种想直接下旨把张问逮捕入狱的冲动涌上了朱由校的心头,但是他干了几年的皇帝工作,明白朝廷大事,绝不能随便乱搞,否则真得出大乱子。朱由校压抑住心中的各种情绪,看了一眼木板上的木工凿子,便走过去拿了起来,头也不回地说道:“知道了,王体乾,你先下去吧,什么事儿明日再说。”他把目光都集中到了未雕完的灯架上面。
“是。”王体乾跪在地上叩头之后,走出了养心殿。
就在这时,遂平公主朱徽婧来了,她看见朱由校正在做木工,却不像王体乾一般小心,直接说喊道:“皇兄怎么又在做这个,有什么意思嘛?”
朱由校对自己的亲人还是很好的,他看见这个像天仙一般漂亮可爱的妹妹,脸色好了一些,随口说道:“其实木工和你喜欢的那些琴棋书画是一个道理,都是一门学问。还有建筑,就像是琴声凝固在地上一般。”
朱徽婧摸了摸自己白玉一般的小鼻子,眼睛顿时完成新月般的模样,笑了出来,菱状小嘴里的两颗洁白的小虎牙亮白非常,她笑道:“皇兄的说法真是稀奇呢,能把房屋和琴声撮合到一块儿,嘻嘻。”
朱由校看着门外说道:“雨花阁那边有座宫殿被雷火给烧塌了,朕还想亲自设计重建一座宫殿,就是缺银子……”
“皇兄还是雕小木楼算了,建一座宫殿得花多少银子啊,听说朝廷挺缺银子的,雨花阁那边皇兄也不常去,暂时别修了呗……内阁次辅张问不是信誓旦旦地要为咱们朝廷解决财政问题么,等他办成了,银子多了咱们再修不迟。”朱徽婧说到后面,提到张问时语气都变得有些温柔起来。
而朱由校听到张问,眉头又是一皱,他想问曹操对于汉室来说是好是坏,但是这样的话朱由校不愿意说出来。
这时朱徽婧问道:“皇兄今天是要听书还是习字啊?”
朱由校不假思索地答道:“还是听书,那本三国志,上次才听了个开头,皇妹今天继续给朕读读吧。”
朱徽婧嘟起翘翘的小嘴,认为朱由校这样的文盲听这个有点累,她解释起来也累,便说道:“皇兄还不如听三国演义呢,那个讲得明白,而且有趣得多。”
“既然是演义,肯定多有不合真实的东西,朕只是想弄明白那个曹操是怎么回事儿。”朱由校怔怔地说道。
朱徽婧收住脸上那可爱的表情,拉下脸道:“皇兄,古今是不一样的,汉末的情况和咱们大明完全不同,朝廷格局也完全不同,拿三国看事儿,没有什么意思啊。”
“姑且听听,哪些相同,哪些不同,朕心里清楚。”朱由校坚持道。
第六卷 肯羡春华在汉宫 第〇九章 茶浓
张问上午去户部处理一些重要公务,下午又来到内阁处理各地奏章、与顾秉镰一起票拟。经过顾秉镰的经验指点,几个月的锻炼之后,张问对于一些常规的票拟套路掌握了不少,办事也更加得心应手了。
现在他在干的事是“换血”,“换血”就是换掉朝廷里极可能反对自己新政政略的旧党,在要害部门换上苏杭书院派的新党。这是为新政做的一步铺垫,张问已经想到了改革财政的办法,很简单的一个政策,又是一剂十分猛烈的猛药、是不利于全天下地主利益的疯狂政策,但是只要坚持住,绝对可以解决明朝廷的财政问题。
许多人都曾经有政治梦想、而且找到了办法,但是又感叹水太深、手脚被缚难以实施;更有一些人有政治梦想,却只凭一腔热血拿脑袋撞石头,结果自然很杯具。而张问,也是一个有政治梦想的人……
张问是个很清楚水深的人,但又是一个敢玩命的人,在他的心里,没有什么事情不能干的。正如在战阵上,哪里有完全安稳的办法,缩手缩脚干脆别打了,要干就要拿出方略来马上动手去实干。
在庙堂上张问同样是这样的干法,他可不怕什么水深,想干就动手干吧!他计划好了政策,但是并不急于推出来,而是一步步地为其扫清障碍,一步步地布局,等局都布好了,然后要做的就是坚持,拼到最后,看谁能硬到最后!
但是在他不断安排的时候,皇权的势力掺和了进来,他暂时还不自知,依然在有条不紊地做着自己的事。
“换血”这一步,张问不急不缓地进行着,他没有采取直接查贪这种太过激进的方法,而是通过手里的内阁实权,按照大明体制的规则在进行。比如提升新党,是看一些资历到了一定年限的人,按照规矩就要晋升一品,他就借机将其晋升到要害部门。
新浙党是一股很神奇的势力,张问能得到新浙党的支持、能利用新浙党,完全是天赐良机。这个党派的官员多出身于沈碧瑶等江南大商贾资助的“苏杭书院”,更甚者他们还参与了工商业利润分成,商贾的利益直接关系到党派的利益。
张问为了不遭人注意,平时很少和党内的官员私交,但是他明白这个党派是很稳固的,以稳定利益为纽带的关系,是最稳定的关系。张问需要的就是这股势力的鼎力支持,支持他的新政。
而且在一系列的人事活动中,新浙党的官员步步高升,当然就把张问当成了他们的代言人和首领,平时见面皆以学生自居。
许多油水丰厚、权力较大的职位,张问都让新浙党的官员担任,于是这些官员对张问的支持度相当的高,只要是内阁下达的政令,新浙党的人都会全力实施、力挺张问,一时间朝廷的运转效率竟然高了数倍,那些淤积长时间的政务都一一处理了。
张问忙得不可开交,他和顾秉镰处理完内阁票拟之后,顾秉镰要回家了,而张问却留在了内阁值房,继续工作。他要抓紧时间查阅朝廷各部门的官员档案,通过这些人的官场履历来判断此人的政治倾向。
夜色已经降临,周围的灯笼都已经点亮,这时内阁值房外面传来了梆点声音,已经一更三点,紫禁城这时候要关门了,张问只能在内阁值房楼上的休息间里睡一晚上,实际上他估计睡不到一个时辰,因为还有许多官员档案要看。
他看完一本,就在档案旁边放着的一个名册上轻轻划一个叉,于是这个人在张问执政期间基本就没有政治前途了;而有时候他会在某个名字上打一个勾,意思就是此人既到了升迁的年限、又符合阵营,高升就在眼前,近期的人事变动中就会得到惊喜;有的名字划一个圈,就是站位正确的人,但是因为无政绩、没有到资历年限,无法合理升迁,只是作为后备人员。
这几天张问除了要全力处理政务、把大权抓在手里,还要在夜里查阅档案、设计布局,平均睡眠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他的眼窝有些黑,眼袋也有些浮肿了,那双疲惫的眼睛却很认真、很执着,有一股子信念在支撑着他。是权利欲?是在寻找汉民族复兴之路?还是治国平天下的激情?也许都有吧。
“大人……”旁边的吏员轻轻唤了一句。
张问头也不抬地说道:“茶要浓。”
吏员忙说道:“大人,是宫里来人了,就在门口,小的不认识,但不敢阻拦宫里的人,只好带进来了。”
“哦?”这么晚了宫里有什么事?张问抬起头时,就听到一句清脆的声音道:“好一个茶要浓!”
张问循声看去,只见两个身穿青色低等太监服的人从门外走了进来,青色的衣服,洁白的脸蛋,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张问一眼就认出来了,正是遂平公主和杨选侍!
实际上她们虽然穿着太监服,但是两人的脸实在太秀丽了,任何人一眼就看出来是女的,特别是杨选侍,胸前虽然明显被带子箍着,但是依然看得出来微微鼓胀,太大的东西实在不容易完全压抑。
那吏员在这里混得久,明白知道得越多自己越危险,说完就急忙退走了张问吃惊得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瞪圆了疲惫的眼睛盯着她们:“你们……你们怎么来了?!这么晚了,你们来干什么?”
两人乔装成太监,但是任谁看了都知道是女的,不是欲盖弥彰?张问完全不认为她们能瞒得过紫禁城里的巡逻,他皱眉看着朱徽婧道:“殿下如此装扮,人岂能不知?二更天都过了,您这时候来内阁,实在是天大的麻烦!”
杨选侍默默地看着张问,她的眼神里有种让人心碎的东西,彷徨而神情,张问一触到那种眼神就有种揪心的感觉,都不敢和她对视。
而朱徽婧却不以为然地说道:“张大人不必紧张,是我来找你的,皇兄不会怪罪你,皇兄也不会把我怎么样。”
张问顿时心里面一怔,皇帝的妹妹大半夜来找一个外廷大臣,他不会把妹妹怎么样?皇家的脸面都不要了?张问完全不认为朱由校是那样的人,他如果真的昏到了不顾脸面的程度,当初为什么为了脸面忍痛欲将妹妹嫁给一个丑八怪?
朱徽婧敢这么说,肯定是得到了朱由校首肯的……朱由校为什么要这么干?张问很容易就想到了此前魏忠贤欲设计把遂平公主嫁给张问、令其退出朝堂的阴谋!难道朱由校要故伎重施?
一个念头顿时涌上张问的心头:皇帝已经不信任我了?
这时朱徽婧小嘴轻启,“张大人勿怪,因为白天这里进出的官员太多,我来找你太引人注意,只好晚上过来,其实我是为了带杨选侍来见你,有我在,杨选侍只是给我做伴,没那么显眼。杨选侍想问你,你以前说……”
“殿下!”杨选侍急忙打断了朱徽婧的话,她不愿意让张问有丝毫的不快,她害怕,当人对一种事物太过在乎、在乎得超过了生命,就会生怕失去……杨选侍给朱徽婧做了一个眼色,然后对张问说道:“今天我来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给张大人说。”
虽然她这么掩饰,张问立刻就想起了以前答应过杨选侍,魏忠贤一倒,就设法把她从宫里弄出去。但是他这些日子的注意力都在庙堂之上,完全就把这事儿给忘记了,现在想起来了,又觉得很难办,因为在这种紧张的时候,他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为一个女人冒险。但是,张问的心理很奇怪,他决定干的事,无论值不值,都会设法去做。
他沉默了一会,镇定地说道:“我记得答应过你的事,你给我几天时间,我先布置好,再设法通知你。但是之前别来找我了,这样会大大地增加风险。”
“不!”杨选侍的眼泪夺眶而出,在红红的烛火下闪着晶莹的亮光,那么纯洁、那么纯粹。她其实并不理解张问的思想和心理,却很明显被张问感动了,虽然张问并没有动容,但是正是这种冷静感动了杨选侍,张问的冷静好像是在深思熟虑之后、认为她比整个庙堂都重要一般。杨选侍并不是小女孩,几句甜言蜜语无法打动她,但是当面临生死决策的时候,张问表现出来这种为爱的敢作敢为,更深地打动了杨选侍,如果这时候让她为张问去死,她肯定不会有丝毫犹豫。
杨选侍拼命地摇头:“我今天来并不是为了提醒你那件事,我是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她咬牙忍住眼泪,一脸决心道,“今晚我来见你,有太监知道,如果我不见了,肯定会怀疑到你的头上。我不会跟你走!”
这时旁边的朱徽婧轻咬着翘翘的菱状小嘴唇,酸溜溜地说道:“我看你们这样的话,还是上楼说罢,让别人听着多不好。”
张问看了一眼朱徽婧,只见她那漂亮的长睫毛下的大眼睛里包含几种复杂的神情,又回头看杨选侍时,杨选侍向张问微微点了点头。她要和张问说的事,不方便被朱徽婧听到。
“杨选侍楼上请。”张问说道。
两人一起走上楼去,张问把她带进了阁臣的休息室里。杨选侍用手帕轻轻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吸了一口气沉声说道:“四川总督朱燮元回京之后,是不是私会了你?”
张问愕然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东厂的眼线暗查到的,王体乾将密报送到皇上那里的时候,因为王体乾暗示周围的太监退下,皇上不高兴反而让太监们留下,太监们就听见了王体乾和皇上之间的对话。当时养心殿有一个太监是皇后娘娘的人,就把这件事告知了皇后娘娘,我和皇后娘娘关系很好,当时也在旁边,就是从那个太监口里得知的。皇上很生气,神情很阴冷,我听到之后担心你,就想告诉你;而且后来有一次皇上还说,你在最近的人事票拟中,想方设法地配置党羽……你一定要小心啊。”
张问听罢如遭雷劈,怔在原地半天没有回过神来。如果说先前见到朱徽婧敢在晚上来见自己、张问只是怀疑朱由校有什么心思的话,现在通过杨选侍的信息,张问完全断定皇帝已经不信任自己,准备让自己下台了。
朱由校曾经执张问之手说:朕在,保你荣华富贵。从他打算用亲妹妹让张问下台这种手法来看,他是想给张问荣华富贵。张问认为自己的性命并无危险,但是,自己做梦都想实现的理想,眼看已经近在咫尺,难道就要这样前功尽弃吗?
张问废寝忘食,是为了什么,仅仅是荣华富贵?那埋藏在他的心底里、不顾身家性命的疯狂政策,是为了什么!
其实张问也明白,朱由校并不是念及什么情意,他利用妹妹、给张问荣华富贵,并不是宅心仁厚!不过是因为这种办法是最好、最不容易引起动荡的办法。
皇权并不弱,朱由校要整治张问,有一个最简单的办法,早朝的时候,在御门直接当众宣读圣旨,直接就可以把张问下狱。如果这么办,张问根本没有办法,他能怎么样?明朝朱氏毕竟是正统,朝廷官员不会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跟着张问狗急跳墙,张问要狗急跳墙只有一个人……但是,这样干的危害也是不可估量的,因为张问几个月前才立下了汗马功劳,前不久朱由校才表示了十分的宠信,如果转瞬之间就下狱了,岂不让人寒心?岂不是说明皇帝阴晴不定嗜杀寡恩?
张问陷入了沉思,就算他绷着的那根弦松了,向皇帝妥协了,放手权力,坐享富贵,情况也并不乐观。朱由校在位时、张问活着的时候,张问是没事,毕竟是皇帝的亲戚,但是当张问死了,家人绝对没有好下场,朝廷里那些仇恨张问的政敌绝对不会让他家好过……在如此乱糟糟的世道,说不定等不到张问老死,管什么皇亲国戚,一旦失势就有人会想方设法对付他。
这种时候放权,去琉球封侯什么的当然也是扯淡,你还没干出什么政绩来,皇帝凭什么给一个不信任的人兵权?带私兵去打说不定就被人弹劾为谋反。
“张大人。”杨选侍轻唤了一句,把张问从沉思中拉了回来。杨选侍见到张问那憔悴的表情,眼神里满是心疼,她伸出双手,把张问的手捧在手心里,柔声道:“在我心里,你就是大英雄,没有什么事能难道你,我相信你一定有办法的!”
张问怔怔看着杨选侍,在他最无助的这一刻,杨选侍的这句话让他心里一暖,人在脆弱的时候,总是更需要感受到有人的支持。张问咬紧牙关,红着眼睛镇定地说道:“对,这个世界上没有过不去的桥!想让我张问放弃,绝不可能!”
他看着杨选侍的眼睛,坚定地说道:“我决定要推出新政,就一定能做到!还有你,你是我的女人,我答应带你出宫,就一定做到!让你一辈子都留在我的身边!”
“张大人……”杨选侍只觉得脑子一晕、觉得呼吸困难,身子不听使唤地就扑到张问的怀里。她紧紧抱住张问,难以想象一个女人会有这么大的劲;她把自己柔软的胸脯紧紧贴着张问,好像要把自己的心塞进张问的胸腔中一般;她把火热柔软的唇贴在张问的颈窝里,深深呼吸着他的气息,她心中那像洪水一般的情绪冲击得她自己发晕、好像要把所有的爱都烧尽才善罢甘休。
杨选侍踮起脚尖,闭上眼睛吻住了张问的嘴。张问心下一阵冲动,更加疯狂地回应着杨选侍的热吻。他几近粗暴地去撕开了杨选侍的交领上衣,四月末的天气早已变暖,杨选侍的衣服里面什么也没穿,只有一条白绫缠在胸口、压抑着那对暴涨的可爱的白兔。
圆润的光滑的肩膀裸露了出来,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散发着带着情欲的香味,让张问心里生出一股子莫名的冲动来,恨不得把它吞进肚子里。张问像啃煮玉米一般啃向那可爱的香肩。
杨选侍的肩膀被张问又吸又啃的做法弄得有点疼,却又有一种快感,就像背上痒得厉害的时候,被使劲地挠一般,疼,但是舒服。她扬起头,长伸着脖子,觉得胸前涨得难受,顶端更是有种莫名的如隔靴搔痒一般的难耐,她用颤抖的双手急迫地反手去拉背上的白绫花扣,几乎都使不出力气来了,拉了好几下才拉开。
富有弹性的就像要爆炸一般的流线型圆润的两个东西“突”地释放了白绫的压力,弹了出来,杨选侍几乎是哽咽地说道:“咬我!”
第六卷 肯羡春华在汉宫 第一〇章 辞呈
内阁值房楼上的休息室,是专供内阁大臣睡觉休息的地方。忙的时候阁臣们会从上午一直忙到傍晚,这里多数是作为午睡的场所。有的时候,国家遇到急事,如皇帝驾崩、军情紧急等时候,阁臣几乎就是住在这里不出去、吃喝睡觉都在内阁衙门里,也有政务繁忙的时候阁臣晚上也留在值房的时候,休息就在这休息室里。
张问作为次辅有一套专门的休息室,床笫等一应家具俱全。他和杨选侍就在这里激烈地热吻,两人的身上的衣物都除去了,赤裸着相拥到了床上。让张问感受最强的,不是情欲,而是那种肌肤之亲时的温暖与柔情,他抚摸着、亲吻着杨选侍全身。今年二十七岁的张问,更迷恋杨选侍这种丰盈的身子,她让张问觉得温暖、柔软,这成熟的身子才能理解张问内心的渴望。
他们交叠在一起,张问的身材不胖甚至有点偏瘦,但是他有那么高、骨骼有那么大,体重依然可观,完全压在杨选侍的身上,让她有一种窒息的感受。不过杨选侍喜欢这种压迫感,重量让她有种奇妙的安全感,因为轻飘飘的东西没有质感。这种重量又不同于肥肉堆积的浮躁,杨选侍的纤长手指颤抖地抚摸着张问的结实后背、臂膀,她快乐得就像守财奴抚摸着金子。她甚至贪婪地使劲捏着张问的肌肉,充满喜爱的蹂躏,就像男人想捏女人的胸部那种感受。
充满了爱,喜爱与交融,当自己快乐的时候,能够感受到对方的快乐,这是一种神奇的感受,是造物主的深奥之处。和发泄欲望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张问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杨选侍的身上,两人的肌肤紧紧地贴在一起,他进入了她的身体,融合为一,感觉自己那最敏感的部位被温软和潮湿包围着,那体温让人动情。
不只是某器官的交融,而是全身的感受,古人言肌肤之亲,大概就是这样吧。
杨选侍的胸口被张问的胸膛紧紧挤压着,那对硕大丰盈的乳,被压得向两边涨开。还有两粒早已充血发胀的乳尖,韧性十足,随着两人身体紧紧贴着摩擦的时候,那两粒东西不断压在张问的胸口上磨蹭、给他带去了和柔软的乳房截然不同的感受。
她身体里面那粗糙的、带着皱褶的、又湿滑的空隙被填满,充实、快乐,杨选侍情不自禁地把腰向上挺着,背下面留下了一个大空隙,她的头向后仰着,修长的粉脖上的皮肤被拉紧,就仿佛是临死前的挣扎一般。她咬着银牙、眉头紧皱,哭着、呻吟着、哽咽着。
那不是痛苦,那是快乐。当人快乐到极致的时候,她不是笑,而是哭;正如人伤心到极致的时候会大笑不会哭一样。
许久之后,杨选侍发出一声长长的哭泣,两行清泪滑过她的脸庞。她的银牙咯咯直响,双手使劲抓住张问的膀子,难以想象一个女人的手劲在某种时候会爆发得这么强,以至于她的指甲都刺破了张问的皮肤,嵌入了他的肉里,一道嫣红的鲜血顺着身体滴了下来。她的双腿向下面绷紧、蹬直,脚趾头向脚心扣紧……张问的小腹感觉到一股滚烫的液体从她的身体里面冒了出来,很奇怪它是从什么地方出来的。
张问的膀子一阵刺痛,而某个部位感觉被疯狂地箍紧,那种感受,就像黄鳝的洞穴……黄鳝是找硬土打洞穴,既硬又滑。他被自己身体内充血的压力和杨选侍的紧箍双重高压,就像要爆炸了一般……然后就解脱了,他的脑子里嗡嗡乱响,他使劲地呼吸着,喘得嗓子眼发咸。
他浑身软得连一丝力气都没有了,伏在杨选侍的柔软身体上,就像泡在温水里,疲惫而快乐。
而杨选侍还在哭泣,她呜呜哭个没完,雪白的手臂上涂着从张问手臂上的伤口流出来的血,十分妖异。
她哭着说:“张问,我好害怕……”
张问温柔地用手指梳理着她凌乱的青丝,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他会有如此温柔的动作,“别怕,没有事的。”
杨选侍摇着头,那顺滑的头发轻轻舞动,比霓裳舞还有柔情,她摇头说道:“我是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怎么办……我怕甜蜜快乐会如此短暂……我怕……”
张问翻过身,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光滑的后背,默不作声、沉默无语。
很快张问就冷静了下来,从刚才那冲动的情绪中平静了下来,他转头看了一眼窗外,静静地说道:“收拾一下,你该回去了。”
他们穿好衣服,大致梳理了一下,然后走下楼去,走进值房找朱徽婧的时候,只见她正坐在书案旁边,用手臂撑着脑袋在打瞌睡。
“殿下……”杨选侍唤了一声。
“啊?”朱徽婧抬起头来,迷茫地看着张问和杨选侍,抽了抽小鼻子,又伸手揉了揉大眼睛,片刻之后才回过神来,她翘起菱状的可爱小嘴,不高兴道:“你们说什么事儿,怎么这么久?我都快睡着了!”
张问心道:是已经睡着了吧?
朱徽婧很快闻到了一股异味,瞪着杨选侍道:“你和张问做什么了?”
杨选侍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和甜蜜,忙摇头道:“没做什么啊。”
“哼!”朱徽婧那亮晶晶的大眼睛上下打量着杨选侍,又回头看了一眼张问,玉白的脸蛋顿时冒出两朵红晕,低声说道,“张问!杨选侍连皇上的面都没见过,你要是对她好,就先把她接出去,再……”
张问可不愿意和朱徽婧说这种话题,当下就拱手道:“时间不早了,殿下还是早些回去吧。”
朱徽婧不知道为什么不高兴,莫名其妙地发起火来,一跺脚,拉起杨选侍气呼呼地就往外走。
张问在后面揖道:“恭送遂平公主殿下。”
杨选侍一边被朱徽婧拽着,一边不住回头看张问,她终于甩开朱徽婧,跑了回来,扑进张问怀里呜呜大哭。朱徽婧转身愕然地看着他们两个。
张问抓住杨选侍的肩膀,把她推离自己的胸膛,看着她的眼睛说道:“你不要着急,不要害怕……殿下在旁边,不要这样,回去吧。听我的,我会有办法的。”
“嗯!”杨选侍含着眼泪使劲地点了点头。
她一步步地离开张问,但是仍然抓住张问的手,走出几步,她终于放开了手,那一瞬间,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张问有些恍惚,他有个奇怪的感受,好像这一切都不关他的事,他只是一个旁观者一般。他有些郁闷,难道自己真的麻木了?
杨选侍和朱徽婧离开之后,张问坐回到书案前,他对着蜡烛的火光发了一阵呆,心里有些烦躁、有些迷茫不知道该干什么。
连他自己都很奇怪,按理这种时候他该焦急、恐慌,很明显皇帝是在提防张问了,被皇帝对付是什么后果,张问心里十分清楚,就像一个人被人用拉满的弓箭指着一样,他应该恐惧才对。但是他竟然毫无紧张的感觉……
张问不知道该干什么,翻出先前看的官员档案,原本他争分夺秒忙碌的事情就是这个,这时候却看不下去了,因为这件事现在已经失去了意义。
他想推出新政,提拔新浙党只是一步铺垫,他心里有一整套办事章程,但是现在全盘计划已经被打断,因为皇帝插手进来、极可能会设法让张问从内阁大权上退下来。如果没有了权,一切新政布局都是一纸空文。
张问吸了一口气,闭目养了一会神。此时要搁置新政布局,转向稳定权力这件事上来……又要重新布局,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而且张问也没有想到该怎么办,布局很多时候需要的是灵感。
他一个人,坐在这冷清的内阁值房里,沉思着目前的处境。陪伴他的,只有摇曳的烛火。
张问在寻思:皇帝是想把遂平公主下嫁给自己,然后顺理成章、宅心仁厚地让自己离开庙堂吗?今天遂平公主大晚上的跑来私会了张问,只需要这么一件事,就可以让张问无话可说地接受遂平公主朱徽婧的婚事,否则就是忤逆皇家。
张问是措手不及,万一皇帝这几天就提出这件事,他该怎么办?没有了权力,该何去何从。他想了半天,依然没有想到该如何化解,但是他认为现在首先应该办的一件事就是:请辞。
既然皇帝表现出了这样的态度,张问不能给皇帝一个贪慕权位的印象,表态请辞,或许能暂时稳住朱由校。
人是很奇怪的,当选择权交到了自己手上时,反而会左右顾盼,思前想后;反之,反而会不择手段去争夺某种事物……当张问表示请辞的时候,选择权就到了朱由校的手上,朱由校会想:留下张问好、还是准许他放权好。因为张问一旦辞位,朝廷运转就会出现问题,张问辞职,对皇帝当然不仅有好处,坏处也不少。
张问这也是无奈中的干法,他当然不愿意辞职,但是与其被动地、无奈地让皇帝来罢官,不如主动要求辞职,以退为进,反而空间会大一些。
他决定之后,便提起笔,开始写辞呈。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已经开始发白了,在值房吏员皂隶的侍候下,张问洗漱完毕,吃了点早饭,然后去御门参见早朝。
皇帝照样不上朝,大伙在御门外面的石板上干站了一阵,便散去各干各的事。今天上午张问没有去户部,而是回到内阁,把自己的辞呈送往司礼监。然后他作出一副不想再管政务的态度,早早地就离开了内阁,回家去了。
刚进家门,张问就看见了他的老婆张盈,张盈疑惑地看着他道:“相公怎么这时候回家?我正有急事,想派人去内阁找相公。”
“什么事?”张问一边问,一边回头对身边的一个丫鬟说道,“去准备热水,我要沐浴更衣。”
他感觉浑身油腻腻的、怪不舒服,熬过通宵一般都有这种感觉。
张盈冷冷说道:“我们进去说。”
张问见她郑重其事的表情,也重视起来,应该是有什么重要的情况,便和张盈一起走回内院的厢房。
“盈儿,发生什么事了?”
张盈的额头饱满、皮肤紧致,但是皱眉的时候鼻梁上方出现了细细的皱纹,她的脸色却有些苍白,沉声说道:“京师堂口我们的人已经成功收买了几个内宫太监,其中有一个是长期在皇帝身边的亲信小太监,昨儿堂口上报了这个太监的密报……”张盈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递到张问的手上。
张问展开一看,却是关于皇帝和王体乾的那段对话,也就是杨选侍说的那个情况。怪不得张盈如此紧张,这件事确实很明显地表露了皇帝的态度。张问便说道:“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
“哦?相公从何处得知的?”张盈愕然,按理这样的内宫之事,外面是很难得到消息的。
于是张问便把昨天晚上杨选侍和朱徽婧到内阁这件事对张盈说了,张盈是他的正室夫人,基本上是张问现在最亲的人,所以张问什么事都没必要瞒着张盈。主要原因还是大明朝的已婚男人、像张问这样有官位有荣华富贵的男人,可以合法地拥有其他女人……况且张问要想纳杨选侍,最终还是要经过张盈的首肯才比较好。
不过张问还是没有说自己和杨选侍做那事一节,只说她和朱徽婧来找自己,然后把内宫里的那件事告诉了自己。
张盈说道:“前不久皇上把相公当成肱股之臣,信任有加,委以重任……人的好恶真的难以预料,真是伴君如伴虎,转眼之间,皇上好像已经不信任相公了。”
张问叹了一声,有些沮丧地说道:“今天早上我已经写了辞呈递上去。我的权力是皇上给的,皇上如果不愿意了,我得主动交回去。”
“相公……”张盈唤了一声,见张问低头皱眉不语,她忍不住说道,“相公真要辞官?要不我们找个地方隐居,别管这些烦事儿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们能隐到哪里去?倒是可以带着温州大营把琉球从尼德兰人手里要回来,可是琉球那样的荒蛮之地,温州大营中的将官看不到前途,不一定愿意跟着咱们去。”张问的心情十分低落。
张盈握住张问的大手,笑道:“相公只知正途,却小看了江湖,隐于江湖,朝廷没有那么大的能耐找出咱们。”
张问喃喃地说道:“我就是很不甘心……而且,我这样的人不适合江湖,江湖也不适合我……”
他抬头看着院子里的郁树葱葱,说道:“皇上不一定会恩准我辞职,就算他下定决心要这么做,也要费些周折,朝局复杂,不是三下五除二就可以理清的。我请辞,是想先稳住皇上,让皇上放心一点,再行打算!”
短时间的悲观之后,张问很快又恢复了热情,他本身就不是一个哀怨的人,他相信,悲情不是命运、而是软弱。他相信,任何事都可以靠人去开创,丰功伟绩、青史伟业,都是一个个充满热情的人去开创的。
张问镇定地说道:“盈儿,你不是有禁城的眼线?最近皇上那边还有什么有价值的线报,都说说看,或许能让我想出化解的办法来。”
张盈想了想,有些尴尬地说道:“都是些皇帝的私事,没有什么和朝堂有关系的事。”
张问却一本正经道:“皇家没有私事,皇上的私事都是国事。”
“唔……比较大一点的事,任皇贵妃快要生产了……还有以前魏忠贤在宫中时,曾经找了一个美貌女子想魅惑皇上,后来魏忠贤倒台,宫妃想处置那个女人,却不料皇上很喜欢她,护了下来,极得宠爱,以至于让皇上几乎天天临幸。这样的情况自然遭来许多后妃的嫉恨,宫里边正斗得厉害。”
张问说道:“任皇贵妃?任氏……是容妃吗?”
“就是容妃,因为她怀上龙种、前不久才加封的皇贵妃,可能诏书还没有公开出来吧,相公就没听说她。”
张问又问道:“你说皇上宠爱的那个女人、魏忠贤带进宫的那人,是不是叫柳自华?”
“嗯,听说以前是青楼名妓……这个,青楼里的女人,是不能怀孕的吧?我得告诉妹妹,别只顾着对付柳自华,其实柳自华无论多得宠爱,都不是问题,妹妹应该提防的是皇贵妃任氏,如果任氏生的是儿子,极可能就是太子!相公,你读书多,这种情况,在历史上会不会废掉皇后,另立太子的母妃为后?”
张盈满脸的忧色,在她心里,除了张问,她的妹妹也是她很在乎的人。
张问宽慰道:“盈儿别太担心,一般不会的,像万历皇帝的生母就是李贵妃,隆庆皇帝在位时并没有将李贵妃封后,皇后依然在位。等万历皇帝即位时,就将他的生母李贵妃和皇后都封了皇太后,也就是两宫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