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9章 英雄所见略同
书名:北朝求生实录 作者:携剑远行
第929章 英雄所见略同
听到皮景和的话,高伯逸不由得想起十天前跟斛律光请教战略时的情景。
时间拉回到十天之前,高伯逸对斛律光问出了与今日一模一样的话。
“敢问斛律将军,此番晋阳六镇来势汹汹,我们应该如何破敌?”
斛律府的书房里,高伯逸在桌案上摊开一张特制的细致地图,不动声色的问斛律光。
这张地图不仅包含位置信息,并且将山峦的大致高度与沿路水流宽度也标注了出来,可以说完爆这个时代能糊人一脸的“草图”。
只看这张地图,斛律光就知道高伯逸为了收拾晋阳六镇,花的功夫不是一天两天了。
“晋阳坚城,城池高大,而且多年经营。就拿我们斛律家来说,到晋阳也有几十年了,六镇之中,很多人对晋阳都有深刻感情。若是强攻晋阳,只怕会适得其反。”
斛律光说得很保守,当然,也有一点私心在里面,斛律家的根基在晋阳,他不希望这座城池经历战火。
“斛律将军的意思是要与六镇大军在野地决战?”
“不错,只要歼灭段韶所部,晋阳那点人马,群龙无首,大都督派人去劝降一下就行了。”
斛律光的意思很明白,这是内战,你不是要把六镇鲜卑军户都杀光!无论以后要怎么对待这些人,你现在就只能做到这一步!
高伯逸瞬间了然,哪怕是已经上了你贼船的人,他们也不会做事没有底线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出身和背景。
很多事情要想改变,绝非一年两年的事情。
“六镇军强,我担心野地决战,是用神策军之短,攻敌军之长,那要如何取胜?”
高伯逸终于抛出他迫切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决战之地,并非是在滏水两岸,而是在潞州。然而攻打潞州,却只能走河东,从高平走。
所以决战之地,就在高平。当然,滏水两岸上的那座廊桥,一定要守住才行。”
高平!
高伯逸瞳孔骤然收缩,想到了一个人,后周世宗柴荣!
历史上柴荣就是临危受命,不顾众人反对御驾亲征,并且在战况极为不利的状态下反杀,打赢了后汉傀儡政权。
其中决战地点,就在高平,史称“五代高平之战”。不知道是不是冥冥之中的宿命,如今高伯逸也遇到了相同的问题。
高平就是秦赵血战的长平,这里叫“平”,却一点都不平,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斛律光的话说完,两人都陷入尴尬的沉默之中。毕竟,长平这地方怎么说呢,一提起来后背都有些发凉。
这似乎就是人生的宿命一样,有些坎如果能越过,那么之后就会一路坦途。
如果迈不过,就会泯然众人,甚至根本就活不下去。
“大都督,高平是一个避免不了的决战之地。段韶并非庸才,定然会兵分二路夹击邺城,我们自然也需要两路出击。
指望对方疏忽,那是绝对不行的。”
斛律光恳切说道。
高伯逸微微点头,其实他也知道这些,只不过问题来了,谁守滏水,谁打长平呢?
“我守滏水,与邺城共存亡!”
沉默片刻之后,高伯逸斩钉截铁的说道!
他的根子就在邺城里,如果不在这里守着,不仅邺城人心不稳,他的手下亲信,也会人心惶惶不知所措。
“末将愿意为大都督前驱,共守滏水,以保邺城不失。”
斛律光的话让高伯逸一愣,他原以为对方会提出西进河东,从高平攻打潞州呢,没想到斛律光居然直接提出跟自己一路!
不过想想也正常,如果真要斛律光带着大军去捣碎段韶后路,哪怕自己绝对相信他,自己手下亲信呢?
他们会甘心把性命交给一个胡人么?
别人且不说,至少杨素会很有想法的。
再说了,斛律光可能本身也不希望自己成为“一锤定音”的人物。如果他是那个倒向哪边,哪边就能获胜的人,恐怕会在六镇鲜卑这个群体里面,造成极为不好的影响。
以至于脱离圈子。
要知道,历史上的这个群体,其实到唐代都还一直存在,只不过没有在国家政治里面担当主流而已。
斛律光自然也有自己的考量,还是那句,哪怕是投靠你的人,也会有自己的算盘,你不能总是希望别人抛妻弃子,放弃一切的跟着你死心塌地。
“如此也好。”
高伯逸微微点头,并未说另外一路让谁挂帅。独孤信没有来之前,这一切都是未知之数。
“滏水河沿岸视野开阔,突袭难以成功,自然也是难以伏击。滏水河流湍急,大规模渡河很不现实。若是大都督想拖延时间,那么必须要拆掉唯一的那座廊桥。
若是大都督想挫败段韶锐气,则可以放着那座桥不管,直接放敌军过来厮杀。
无论如何,只要守住滏水河防线就行,并不需要着急跟段韶决战。”
斛律光不紧不慢的说道。
当年,高欢就是在这个地方,跟尔朱兆的大军硬碰硬,最后一举消灭了对方,从此尔朱家的势力碎片化,再也无法威胁到高欢。
如今斛律光故技重施,未尝没有引段韶上钩的意思。战争就是这样,很多事情,事前的斗智斗勇,占了很大程度的先机。
能在战局上靠着指挥能力反杀的将领,其实并不多见。
斛律光的言外之意,就是西进河东的那一路“偏师”,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所在。
想起那天的事情,高伯逸沉声问道:“皮将军,你也认为我们应该走高平么?”
皮景和一愣,没想到高伯逸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出来了。他点点头拱手说道:“确实如此,河东一线才是取胜的关键。末将愿意带着偏师,一路杀奔潞州,断掉段韶后路!”
虽然皮景和言辞恳切,而且熟悉地形,但将事关生死的重任交到一个还不是特别了解的人手中,高伯逸始终都有些不放心。
不过这话可能不能明说。
“我手里已经无兵可用,就指望着独孤信麾下那几万兵马呢,神策军必须要留下来守滏水河,我亦是不能离开。
禁军尚未整编完毕,不堪大用,这次就不指望他们了。”
高伯逸感慨的叹息一声,兵到用时方恨少,平时又嫌他们吃得多拿得多,常常就是这么矛盾。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还真不是说说而已。
皮景和眼中希望的光芒一闪而过,又暗淡下来。
隋唐纺织业的大发展
本书有一个不起眼的历史背景,就是在当时,江南的丝织业生产丝绸,无论在技术上,还是产量上,都是碾压其他地区的。
措辞是“碾压”,也就是说,北齐和北周的丝绸产品,毫无竞争力!作为当时铜钱货币补充的“绢”,实际上是以麻布为主。
丝织品和其他纺织物,只要是稍稍有技术改进,它们的产量和生产率,往往会十倍二十倍的增加。比如说据史料记载,战国时期王公大臣们彼此馈赠的纺织物,比起时代并不久远的春秋时期,差距竟然有数十倍!
这里头显然有着不为人知的技术进步,也就是说,实质上,纺织品在那个时期,处于大幅贬值的状态。
南北朝末期,江南的丝织业,已经是国家支柱产业,为陈国提供了大量赋税。不过在染色这方面,暂时还不如北方。
此时南北的纺织格局为“北绢南布”,绢并非特指某种材料的布料,而是说的编织方式。那么什么是“绢”呢?
绢最原本的意思,就是平纹组织的丝织物!后面泛指平织最简单最古老的编织方法出来的布料,它跟同类比起来,价格是最低的,工艺也是最简单的。
而当时的江南,由于百年战乱,北方人口大量逃到南方定居,所以织布技艺,反而在北方之上。
纱细织物编织、绉经纬不同的丝编织、绮平纹上时不时有斜纹织物编织、绫斜纹织物有一定弹性等纺织技术,以“松江府”地区为核心的江南,都已经非常成熟!
可以说陈国立国多年,地域狭小却能屹立不倒,丝织品起到了极大作用,为陈国提供了大量赋税以供军需。陈后主若是没有这些财富,想唱后庭花也会没钱的。
那么隋唐时代,纺织业有什么突破性的发展呢?
第一个,就是“织金”技术,作为开创性的纺织技术,出现在王公贵族们的日常生活当中。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这个金缕衣,就是织金织出来的。也就是所谓的“金线锦袍”。
金缕衣,不是说用黄金编织衣物,如果真用黄金,那衣服一定非常重,穿身上能舒服么?而且金线的韧性不够,一扯就断了。
所以金缕衣是将丝绸与一定数量的金线混编,至于怎么编织,金线用多大,怎么制作金线。这些都是商业机密,谁也不会对外去说的。
隋初的时候,波斯进献“金缕衣”一件,能工巧匠何稠将其拆开后又编织了一件新的,更胜原版。到了唐宗的时候,平常有钱人家,也能穿得起“金缕衣”。
无论什么时代,除非战乱,纺织品的价格,都是一路下跌,直到最后必须要靠大批量生产才能维持利润的时候,才不会继续跌价。
第二个,就是“鸟羽衣”,所谓鸟羽衣,就是把鸟儿的羽毛,尤其是孔雀尾巴上的羽毛,捻成线进行编制。鸟羽衣自隋唐兴盛之后,一直在中国历朝历代浓墨重彩,明代万历皇帝棺木中出土的“织金孔雀羽团龙妆花纱织成袍料”,就是集“金缕衣”和“鸟羽衣”于大成的神作。
第三个,就是纺织业“集团化”“规模化”经营。
唐代手工业分为官营和私营两种。
官营手工业仍居于主要地位。中央设有少府监、将作监和军器监等机构,管理手工业生产。其中仅少作监的织染署就包括25个作坊。工匠大多是政府以徭役的形式从各地征调来的,规定每年服役20天。而一些手艺较好的工匠被留在作坊内长期工作。
官营作坊的原料来源,除了政府直接掌握的矿产和其他自然资源以外,便是地方州县的“土贡”,国家无偿征调的地方土特产。
官营作坊生产的产品,专供皇族、贵戚、官僚等享用。从作坊的原料来源到产品制成、消费,基本上不同市场发生联系。
唐代私营手工业大部分是与农业有密切关系的家庭副业,随着社会生产的发展,某些兼营农业的手工业者已经开始转化为个体的小手工业生产者。在大城市中,已经出现了私营的手工业作坊。此段落摘自中国通史
可见唐代的时候,多半都是“国企”,纺织是徭役的一种,虽然没有发明“流水线”,但是规模化经营的好处,已经被当时绝大多数人接受。可惜因为各种限制,私营作坊无法做大。
实际上,这也是皇权限制世家权力的一种表现。因为“绢”在唐代货币里面,占有极为重要的地位。掌握了“绢”的制造,实际上也是控制了货币发行权。
古人并没有这个概念,但是道理是相通的。
第四个,则是纺织器械的大发展。由于有些技术本书正会写到,这里就不剧透了。总之,唐代纺织业的劳动生产率,那是南北朝时期无法比拟的。
第五个,棉纺织在唐代边疆兴起,逐渐向中原转移,但并不占优。这块也不展开讲,因为跟正剧情有关。
作为本书后期主角和北方世家斗法的一个战场,纺织业的背景就是这样了。经济战争套路多样,明刀明枪的去抢之类的,太野蛮了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