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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0章 和谈用间

书名:乞活西晋末 作者:万载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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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0章 和谈用间

司州魏郡,邺城郡府,军议之上,众多将佐皆反对梅倩南渡黄河,督帅中原战区,其积极程度颇有点耐人寻味。对此,纪某人好一阵目光闪烁,转而凝视梅倩那双依旧纯净的明眸,蓦地,他悠然一笑道:“梅妃,如此多人反对,你还坚持吗?”

“兵凶战危,我等皆当竭尽全力!”目光并未躲闪,梅倩毫不迟疑道,“单就此项重任,属下以为,此间以属下最为合适,故而属下依旧请命,还请大王定夺。”

“好,兵家大事,能者上,庸者下,梅妃这一路南下,溃孙纬,斩石聪,破刘暢,扰石生,战功彪炳,更是见机迁得上党二十万众,足见其能,既然有意南下中原,安能拂其美意。至于安全,不足为阻,我王室之人,既享军民拥戴,国家尊贵,人人自当为国鞠躬尽瘁。”转视一应将佐,纪泽拍板道,“此事无需再议,且说说司州战事吧。”

被强行转开话题,众人只得作罢,近来数战颇有心得的纪庄则出言道:“依微臣看,羯胡本非一族,实乃石勒个人吸引羌渠本部与诸多杂胡所融,趋利而聚,若再由石勒发展十年,羯胡或可成为铁板一块,然今石勒猝死,我方又大军压境,其内部并无太多凝聚力。是以,臣下以为,我方大军宜稳不宜急,宜逼不宜困,当多加攻心,令其分化瓦解,自行崩散,而非困兽死斗。”

“言之有理,好,孔方将军坚守太行多年,却是没有懈怠。”面露赞赏,纪泽笑道,“前日路过中丘,虽无暇重游三十六寨,却也见到了来迎的许多山中旧人,数年敌后困战,太行军民尽管清苦,却积极上进,训练不辍,也未蒙受饥冻兵祸,更有上党一战扬我军威,孔方功不可没。非但是你,待得河北战毕,本王却须历数功劳苦劳,重酬一应太行元勋!”

“大王体恤,臣下代太行军民先谢过大王恩典!”纪庄忙直身长揖,面上不无唏嘘。八年困守于太行深山,酸甜苦辣咸诸般滋味只有自知,好在,他与他的那般袍泽乡亲们总算熬出头了。

挥手示意纪庄起身复位,纪泽转回正题:“得益于冉梁反正献出邺城,再有科其塔所部在襄国城外重挫羯胡骑军,如今襄国确是风声鹤唳;呵呵,据报三日前羯胡众将石梁负气出走,更有我暗影精英趁乱起事,率千名汉卒城门反正,并成功脱逃;如是种种,襄国早已人心离散,那石生已然难掌大局。如今恰有羯胡使者刁膺前来求和,于我等而言,或许是个进一步瓦解羯胡的机会...”

就在纪泽等人于郡府军议之际,刁膺一行已在一屯血旗骑兵的监送下,抵近了邺城南门。远远的,可见邺城里里外外忙碌一片,一队队百姓正在分批分片,有条不紊的清理沟渠,休整道路。这些显是官府组织,令刁膺颇觉不解的,不光是百姓人数远多于他的预期,更在于这些百姓隐隐散发出的那份干劲,以及那份笑意,他已多年不曾见过。

祛马偏离大队,刁膺靠近路旁一名状似打杂空暇的老汉,离鞍下马,以一名寻常士子的姿态,拱手请教道:“这位老伯,看您身体劳累却心情不错,想来对手头这份活计还算满意,敢问你等是被华国官府所雇吗?酬劳又有几何?”

皱着眉头,老汉不无疑惑的扫了眼这支构成复杂的队伍,不乏对那些羯胡护卫的厌恶,直至落于虽然皱眉却未阻止的那名血旗屯长,他终归没好拒绝一名士人的攀谈,遂答道:“啥酬不酬劳的,他们青壮倒是以工代赈,日米五升,健妇也能有个三升。像是咱们这些老幼,干不了啥重活,就凭自愿随便搭些手,别个华国官府管饱还给发衣服,左右咱们也不好白吃饭不是?”

刁膺目光一闪,复又问道:“听老伯口音不是河北这边的,倒是有点中原的味儿,却不知老伯何以来了邺城?”

“唉,小老儿本是弘农人氏,数年前举家被匈奴人强迁至上党屯田,侥幸苟活至今,总算老天爷开眼,今番被血旗军救出上党魔窟!”或被触动心思,老汉的话未免多了些,“官府说了,咱们将在赵魏之地安居,户田百亩,眼见好日子就要来了,只可惜咱家的三娃,还有好多老乡,都没挺到这一天呀。”

刁膺可没什么物伤其类的情怀,更没兴趣关注老汉自身的喜怒哀乐,好不容易挨到老汉收了絮叨,他眯视一眼东北方向的漳水码头,手指由之驶往东门的一支颇似运粮的车队,拐着弯问道:“日米五升,可这还是上午,那支车队不会现在就忙着发米了吧?”

都是路人甲便能知道的事儿,老汉可没什么复杂心思,他随口解释道:“呵呵,发粮哪需整个车队,那些是别个通过水路运来的粮食,贮存在邺城的。听说它们都是官府从海外运来河北各地的,与后续三十万血旗大军一起,正源源不断呢。”

来自海外!?尽管已有预料,刁膺依旧禁不住瞳孔一缩。这才半月时间,华国便已利用春季水涨,收集一应河船,疏通了一条海岸连接河北各地的运输网络,这等后勤能力,其背后所需要的规划、调度、人力、物力、经验等等简直令人心惊,已经远远超出了战争的范畴,而是一种皇皇然的国力体现,至少他这个羯胡长史,就是石勒还在的时候,也没能力和条件做到这一步。

而依靠水运系统,随时都能拿出大把粮食抚民的血旗军,在久经饥荒的河北,还不是到哪稳哪?已然领教过血旗军战力的刁膺,如今再次真切感受到了双方在后勤与国力上更为巨大的差距。这是真正的兵精粮足,只要自身不犯大错,谁又能够与之争锋?羯胡不行,匈奴不行,谁都不行!

这时,血旗屯长终于没了耐心,殊不客气的上前催促道:“刁长史,差不多就走吧,某还另有军务呢。”尽管上面要求他要保持对使节应有的礼数,可对于自家宣传中的羯胡屠夫与无耻华奸,他真心没甚好脾气。

“哦,劳烦将军久等了,这就走。”刁膺倒是脾气很好的答道,又冲老汉拱手一礼,遂返回大队,左右他想知道的,已经询问到了。

“长史与那老货相谈,不知有何收获?”副使扎吉温凑向刁膺,他倒是个心中有数的,不无嫉愤道,“看这帮泥腿子如此欢喜卖力,想来那血旗军为了收买他们这些愚夫愚妇,当没少下本钱吧?”

“没错,华国已从海外运来粮食,敞开了供应,治下人人可饱。”瞥了扎吉温一眼,刁膺长叹一声,意味莫名道,“其实,先主公一度混迹底层,深知黎民之苦,过往又何尝不想叫治下军民吃饱穿暖,只可惜我等无能,辖境又少有安定,以至我方钱粮总是入不敷出,直到先主公亡故,也未能放开手收买过治下民心啊...”

一路唏嘘间,刁膺一行入了邺城,令他们心头窃喜的是,他们并未受到什么刁难,亦或被亮起,而是直接便被带到了华王所在的郡府。虽然没有高级将佐前来迎接,可这等效率,似已表现出了血旗一方对这场和谈的重视,自然,那就好谈了。

不过事实证明,刁膺和扎吉温显然想多了。他们被带入将佐端坐的议事大厅,别说茶水,连个座位都没,而屁股都没挪动一下的纪泽,直接大马金刀的问道:“你等此番前来,是要献出襄国,无条件投降的吧?放心,之前劝书之上所言者,本王绝不赖账!”

“呃,华王殿下容禀,我家石生大都护确有归降之心。”三分懵逼,七分愤懑,刁膺长揖到地,语带哀求道,“只是,麾下众多将领皆年轻力壮之辈,不愿就此退出军伍,还望华王殿下天恩,允许我等保留既有战兵,为华国效力,日后也好搏一份富贵。”

“哼,若欲留下尔等羁縻而治,仅仅收为己用,本王此前又何必斩杀石勒?”纪泽却不买账,当即变脸斥道,“尔等肆虐河北多年,欠下我汉家无尽血债,人人皆斩也不为过!本王看在上天有好生之德,为免五郡更添杀戮,才会同意给尔等留下一条狗命,孰料尔等竟然尚不知足,贪图更多富贵,哈,那便滚回去,设法反正立功去吧,本王这里可没白给的肉来喂狗!”

纪泽骂得够毒够直白,对面的来使可就难堪了。刁膺眨巴着眼睛满脸阴云,扎吉温则直接反诘道:“哈哈,华王终日将华夏与汉家挂在嘴上,可笑自身连对待来使的基本礼节都不知晓,妄为礼仪之邦,又有何资格随意指斥我等?”

“资格,刀子硬就是资格!你等动辄屠城屠村,靠的不也是刀子硬吗?”纪泽先是一愕,旋即更怒,手指扎吉温吼道,“来人,这厮牙尖嘴利,竟敢顶撞本王,给本王将这胡狗拖下去。两方骄兵不斩来使,那就给老子抽上一百鞭子,沾点盐水,慢慢抽!”

立有亲卫一拥而上,将不服不忿的扎吉温打翻拖走。这时,纪某人再度变脸,丝毫不见适才的怒气冲冲与蛮不讲理,而是目光深邃的盯着刁膺,幽幽道:“碍眼的已经去了,何去何从,你有一刻钟的机会...”

第七百零一回 刁膺谏降

“啪,啪,啪...”邺城郡府,门外广场,鞭影翻飞,血水四溅,伴以惨嚎不绝,吸引了城中众多来往百姓的脚步。可怜的羯胡副使扎吉温,只因不忿纪某人的恶言恶语,回嘴顶撞了两句,便落了盐水鞭笞的凄惨噩运。

大汗淋漓,牙关紧咬,心底诅咒,双目由赤红逐渐变为痛楚,直至完全呆滞,扎吉温已然愤懑到了麻木。但恨也好,冤也好,他也只能在街边路人的幸灾乐祸中忍着受着,并相助华国在百姓心目中更添一份威严。

“哗...”扎吉温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挨完这顿鞭子的,直到被兜头浇下一桶冷水,他才清晰意识到自己已然结束了鞭刑。转目回神,扎吉温不禁在心底又一通咒骂,直娘贼,多少他也是一名使者啊,这个华国咋就这么不像汉家的礼仪之邦呢,咋也喜欢凭拳头欺负人呢?

然后,哆嗦着嘴唇的他,一时却是目瞪口呆,甚至忘了感受全身三百六十处的疼痛,只因他看到,正使刁膺竟然也被血旗亲卫架了出来,且也被毫无商量的绑上了木桩。那倒霉催的架势,可不正和自己方才挨抽时一模一样吗?

难兄难弟,这个汉人长史要得啊!看着在皮鞭啪啪下嘶声惨叫的刁膺,扎吉温第一次觉着,这个汉人值得亲近,也值得信任;自家大都护临行前嘱咐自己定要盯紧他,委实有些多此一举,好似他们华奸比羯人还不受血旗军待见诶。

扎吉温这份朴素的战友之情,并没因为刁膺只挨了三十鞭子而有所动摇,毕竟刁膺身子太弱,想来那个蛮横无耻不讲究的华王,也怕真的打死使者坏名声。由是,当这对羯胡正副使再度进入厅堂之际,扎吉温已摇身变为刁膺的扶持者乃至护卫者,虽然绝对不敢再向纪某人扎刺,却愣是斜斜半挡在了刁膺之前。

没有理会两位使者之间的基情增幅,纪某人只管欣赏他们的惨样,半真半假的,还故意啧啧有声。其实,只要血旗军的刀子更硬,他纪某人的行事就能更为从心而欲,不逾矩就好,左右他们羯胡人对于弱者的手段只会更凶残更暴虐更变态,纪某人抽打他们毫无心理负担。

将最终神情定格为暴发户的嚣张,纪泽手指二人,吐沫星狂喷道:“鸟胡蛮,狗华奸,尔等犯下累累罪行,欠下斑斑血债,而今走投无路,单凭易帜投降,就想从本王这里获取荣华富贵,想都别想!至于什么保留兵马,甚或羁縻而治,哈哈,那更是痴人说梦,本王一切尽在掌握,怎会养虎为患?”

哆嗦着嘴唇,刁膺勉强拱拱手,以不卑不亢的口吻道:“华王殿下乃睿智之人,当知困兽犹斗,其势更猛。贵军虽然凶威赫赫,可相比付出少许代价便和平夺取羯胡中枢,收纳全数军民,华王不会希望付出无数伤亡,去夺下一个仅余尸山血海与断瓦残垣的襄国吧。”

或被刁膺话语打动,纪泽略一沉吟,终是收起狂悖,冷森森道:“好,且留尔等两条狗命,回去告诉石生,只要他携襄国上下投诚,本王也非赶尽杀绝之人,可像对待刘琨一般,不吝给他一个都督实职,其余将领也可量才录用。不过,他必须做到一点,交出三成以上的羯胡将佐与华奸罪臣,作为投名状用于抵罪!此乃底限,不容商榷,否则,我华国无法向百姓交代,无法向天下交代,宁可一战...”

必须承认,公然殴打使者的华国的确蛮不讲理,可他们的医护医药水平,却也同样是杠杠的。当刁膺与扎吉温二人趴着马车,费时两天多重返襄国的时候,他们业已能够行动无碍的投入忙碌。自然,忙碌的第一件事,便是直驱都护府,向石生汇报出使过程。

都护府书房,三人密谈。听完刁膺与扎吉温对纪某人的声泪控诉,石生当即拍案而起,义愤填膺的指北大骂道:“好一个奸猾阴损的华王,非但想要一个完整的襄国,竟还要三成将佐作为投名状,这是逼着我等高层内部自相残杀啊,石某焉能叫你得逞?我等宁愿横穿莽莽太行,死于自然凶险,也绝不会兄弟阋于墙!”

不过,心细如发的刁膺,还是注意到了石生目光中的好一阵闪烁,尤其说及华王对他的开价之际,他随之的拳松拳握。必须说,纪泽开给石生个人的条件,单就掌管数州最高军权的都督一项,就要远胜匈奴所能开出,毕竟匈奴迄今算起来,塞内塞外总共也就占有两三个州的地盘。更何况,率军横穿太行投奔匈奴,其间还有众多不确定因素,不乏致命。

眼睛一转,刁膺并未直接纠结于投降与否,转而问道:“听大都护口气,莫非襄国已然不可守了?”

“巨鹿已失,今晨方有急报,三台也已失守,襄国北、东两向再无屏障。偏生昨个一夜,城中就再多了百多无头尸体。如今便是本大都护,也得带上数百亲兵才敢出门啊。”满脸苦涩,石生勉强笑道,“唉,外部压力如山,内部彼此相疑,这还如何守御?若是无法求和,恐怕只能横穿太行荒岭了。”

事实上,血旗军可不会因为和谈而延迟进军,尽管稳打稳扎,可近三日的时间,已经足够中路军夺下三台这个阻挡邺城南下的要塞,而南陆军主力则在彻底收拾完巨鹿残局并遣军南下之后,挥师逼至了广平郡边境。纵是血旗军故意拖沓,会师襄国城下也就三五日光景。而赫赫军威的逼迫,更令襄国城内人心惶惶,气氛也更加诡异。

“唉,时局艰难,人心叵测也是必然,又有几人能像大都护一样,苦守同袍之谊呢?”一脸的感慨,刁膺似是无心道,“战之不成,基业不保,只余投奔匈奴亦或华国两路。怎奈华国需要我等自损三成高层将佐,那可都是昔日同僚;西投匈奴更要横穿太行,只怕追随军民之损将数以万计,生灵涂炭更甚,委实为难大都护了。”

刁膺这一番若有若无的撩拨,倒是帮助石生寻得了投向华国的更多理由。略一犹豫,他摇身变为一位爱民如子的好主公,试探着询问刁膺道:“唉,将佐虽然亲近,却仅涉及百千,寻常军民虽远,折损却可能数以万计,某委实难决啊。长史乃是智者,且搁置先主公殒命一事,可否替某详细分析一二,究竟做何选择,更利于我羯人一族,更利于我百万军民?”

“其实,属下以为,具体对比投奔条件并无意义。”刁膺面露颓丧,不无自嘲道,“属下此行管中窥豹,那华国非但军力明显胜过各方,其后勤、组织、资源、钱粮等更是远超我等想象,可以说,华国与汉胡各方势力相比,国力根本不在一个层次。是以,我等即便此番千辛万苦投奔匈奴,只怕不消三五年,还得再度陷入如今的选择境地!”

话到这里,边上一直沉默的扎吉温总算听懂了这两位大人物的欲说还羞,他虽恼恨华王抽他,却知拳头为王,更知看主子的眼色,忙跳将出来,慨然建议道:“主上,逝者已矣,先主公之仇虽重,然保留我羯胡一族之元气,才是至关重要呀。至于那些将佐,相比我羯族总体利益更是不值一提,左右如今生有二心之辈比比皆是,死上三五子又有何妨?”

入木三分,正中下怀,石生已经决定提拔扎吉温取代死鬼涂木立,当然,面上还是需要含蓄的,足足憋了一刻钟的劲,直到刁膺、扎吉温都怀疑自己即将因为投敌意向而脑袋不保的时候,石生终于幽幽开口道:“素闻华王狡诈阴损,却不知其所做承诺能否作数,单凭其一句话,我等便要自相残杀,未免草率?”

“时移世易,今日华王早非昔日落难军头,麾下泱泱上千万军民,对我等可以说打就打,也可信手丢出都督一职,阳谋我等自相残杀,却会爱惜羽毛,唉,只怕我等还不值得令其自毁信誉。”刁膺一脸苦笑道,心中却是窃笑,华王自然不会违诺,可那也得石生活着献出襄国才行。

同一刻,石生面露沉吟,目光则紧盯着刁膺,忽的问道:“刁长史,华王那般辱你,难道你就不会心怀怨怼吗?”

第一时间目露怨恨,继而渐渐转为无奈,刁膺终是叹道:“乱世求活,某既出自君子营,又何来那么多节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时下局势于华王而言,充其量得失多少而已;可对大都护,对臣下,对襄**民而言,却无更好选择。时间紧迫,更防消息走漏,还请大都护尽早决断吧。”

将刁膺的神情尽收眼中,石生又瞟眼扎吉温,见其微不可察的点头,遂不再起疑,也不再藏掖,捶案恨声道:“好,牺牲少数人,拯救大多数,为了我羯胡一族数十万军民,石某只能背上骂名,无奈辣手了。兹事体大,还请长史助我筹划一二,他日也好共享富贵!”

“谢大都护信重,臣下敢不效命,只望他日投入华国,大都护能够提携一二!”刁膺长揖到地,言语诚挚,却因动作过大而牵动身上鞭痕,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只是,他心中其实并无怨怼,只因那挨抽的三十鞭,本就是他刁膺自己要求的...

第七百零二回 撤离襄国

司州襄国,石生与回返使者刁膺的密谈费时并不久。其后,有关和谈结果的风声便从都护府放出。据悉,蛮横抽打了羯胡使节的华王,粗暴要求襄国上下无条件投降,却仅承诺保证投降将佐的身家性命于部分浮财,继而整编队伍,量才录用,倒是承诺寻常军民不分汉胡,一视同仁,保证户田百亩。至于石生自己的好处,自然秘而不宣。

与之同时,基于城内一触即发的凶险局势,石生以落寞无奈之姿,在拜谒石勒遗孀刘氏之后,也放出话去,他不愿令无辜军民陷入浩劫,也不愿毫无保留的投奔仇敌,意欲奉少主石弘,率军横穿太行投奔匈奴;但大家好聚好散,愿意随他离去的即刻筹备远迁,次日便将成行;愿意留下归顺华国的,则须交出一应车马,老实呆在营房亦或家中,不得再行生乱杀戮,否则人人共击之。

石生这一甚为另类的表态,颇显仁慈,赢得了下层军民的不少赞誉,但也更显无能,不啻于直接散了襄国的人心军心,顿时引发了羯胡上层的骂声一片。只不过骂归骂,却是没人主动跳出来动刀动枪搞事,而一直令人感觉压抑的襄国,气氛倒是蓦然一轻,颇给人拨云散雨待日明之感。

就在这种状况下,傍晚,镇南大将军府衙,石生召集城内一应中高层将佐与僚臣,商议撤离一事。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是,无兵可降的僚臣倒是大都来了,可近三成的大小军头却以这样那样的理由缺席,多为河北本地的汉人将佐,而且,即便那些到来的军头,也都不约而同的带着数十至数百不等的亲兵,把个府衙广场塞了个人山人海。

大殿之上,上百将佐僚臣济济一堂,正座则多了抱着四岁石弘的刘氏。依旧端坐右席上首的石生,看着殿外广场各有所属且彼此提防的兵甲森森,目光一片复杂,继而转为坚定。不由的,他又不乏欣赏的看了眼对面上首的刁膺,心底闪过侥幸,还好听了此人建议,没玩什么鸿门宴徒为人笑。

“哒哒哒...”府外一阵马蹄声响,不一刻,最后一名重将石朗,卡着点蹬蹬蹬步入殿堂。本就不满石生高了一头成为大都护,兼又主战的他,此时可谓满心恼火,也不就坐,直接手指石生,当众发难道:“石生,你也不与我等商议一下,便擅自放话撤离襄国,导致军无战心,襄国再不可守,谁给你的权力?”

“权力?哼,首先,本将报经了主母准许;其次,本将原就是主公去时任命的襄国留守,更被大家公推为大都护,你说我有没有这一权力?”怒瞪石朗这个前几日不时扫他面子的刺头,石生横眉冷对道,“死守襄国,就凭你这样妄自尊大,目无法纪之辈,还是凭借那三成连撤往太行都不愿意的缺席之人?”

这一刻,石生恼火之余,再度在心中为自家接下的作为强化了理由。本来嘛,若非石朗等人不听话,他又何至于号令不齐,难掌大局,进而无奈投敌,甚至连投敌都这么麻烦呢?

终归要做大事,石生压下怒火,撇开被噎住的石朗,扬声解释道:“本将深受先主隆恩,又何尝愿意轻易舍弃他辛苦打下的基业?甚至,本将都曾动过屈身侍贼以待将来的念头,只可惜,那华王蛮横至极,奸猾至极,别说羁縻而治,连我等保留部分嫡系兵马都不允许,根本不给我等卧薪尝胆东山再起的机会。单凭那厮胆敢鞭笞使者,便可见其人之蛮横坚决!”

话到这里,刁膺与扎吉温二人面含悲愤的行至堂中,很配合的当众撩起衣衫,露出后背上密密麻麻的崭新鞭痕,左右羯胡治下也没那么多面皮可讲。由是,众人免不了一顿对华王等等的咒骂,倒是再没有人怀疑石生与刁膺的其他动机了。

待得殿中稍静,石生转向刘氏长身一揖,以凄婉的口吻,再度言道:“如今华国大兵压境,襄国却人心离散,军令不齐,留下来那不是死守,而是让大家都白白送死!为了少主安危,为了数十万羯人军民得以图存,石某只能甘领骂名,他日过了太行,大家都安全了,石某宁愿领受主母与少主的责罚!”

石生的请罪没人相信,可他的其余言辞却切中了大多人的心坎,且不说本就想走的人,便是石朗这等主战派也不得不承认,就襄国当下暗流涌动的局势,已然犹如一个随时爆发的火药桶,石生这一折中的无奈安排,或许也是避免大规模内部冲突,尽多保全羯人元气,保全所有人利益的最好办法。

“大都护拳拳之心,何来罪过,何来责罚,但能护得我儿周全,便是大功一件!”年轻的刘氏显然不太适应这等场合,但也言简意赅的及时表了态。

这时,之前同样觊觎羯人首领位置,没少给石生下绊子的重将石堪,也是第一个提出横穿太行的羯胡高层,以顾全大局之态,起身拱手道:“大都护拳拳之心,石堪佩服,某亦愿意奉少主西去,大都护但有所命,必不敢辞!想来,石朗贤弟虽有不甘,之前甚至有所顶撞,也是为了先主之仇,为了我羯胡大业,而今到了这等关键时刻,自会精诚团结的吧。”

“哼!”石朗冷哼一声,却未言语,显是默认了撤离一事。几大巨头连同主母刘氏都表了态,殿中一应将佐遂不再多言,就此结束了由石朗挑起的有关撤离的争端。

不过,石生就欲开声谈及具体撤离事项的时候,石朗竟然又有了主意:“我等西向撤离的确无可置疑,只是,那些缺席会议者,显是意欲留下投敌,我等却不该就此放过那些吃里扒外之辈!况且,便是将他们全都杀光,将襄国烧个精光,也好过白白留给华国!”

“对!对!对...杀光他们,抢光他们,烧光他们...”殿中随即吵吵起来,大多人面露兴奋,却少有不忍,好似忘了那些人不久之前还与己方处于同一战壕。至于什么保留羯人元气之类的仁慈说法,连石生都没好意思再提,毕竟大家都是属狼的,谁都不信谁会仁慈,偶尔遮羞还好,说多了反而令人生疑。

“报!急报!快让开,急报...”就在殿中群魔乱舞之际,府外突然传来急促蹄声,伴以一声声嘶吼,顿时浇灭了殿中群狼的激情。

不一刻,一名风尘仆仆的信骑浑身汗污,背插着小红旗,跌跌撞撞冲入殿内,伏地叫道:“禀主母,禀大都护,北线急报,血旗大军占据三台之后,步卒停歇休整,却有大约两万的骑军今晨已然南下,来势甚急!”

扫视适才还兴奋激昂的诸将转瞬变得沉默甚或惊惶,刁膺眼底有丝戏谑一闪而逝,干咳一声,他打破殿中沉寂,略显惊惶道:“主母,大都护,诸位,我等携带步卒与眷属进山,最快也须两日,而血旗军来势太猛,以其骑军脚力,快则一日多,慢则两日,便可赶到襄国,若其闻讯中途直接折向,只怕最快两日半便可赶到山口。是以,时间紧迫,我等理当今晚就走,需知外面还有小股血旗骑军随时骚扰呢!”

“对,对,刁长史所言甚是。大都护,时间刻不容缓,我等随身之物都已收拾得差不多了,即刻起行吧。”刘氏也慌了,忙出声附和道,看向石生的目光满是急切。有这二人带头,殿中不少将佐也随之附和,喧嚣声再起,唯独没了方才的那份激情。

故作一脸无奈,石生终是沉声道:“既如此,我等便连夜出发,左右大家能带的也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回去后立即收拾动身,子时大军将在西门外准时出发,过期不候。现在,本将简单安排一下各军及其眷属出城路线的分配,还望各位管束部下,莫要自相延误...”

“最后,本将再提醒两点。其一,无有代步工具的老弱妇幼,最好莫要随军,我等途中可无法照顾迁延,待得此战终了,他日自有相见机会,相信华王假仁假义,倒也不会难为他们。”转向石朗,石生厉声道,“其二,那些有心再烧杀一场的将佐,在大军撤离之前决不可动手,否则引发城中大乱,导致大家无法及时走脱,哼,人人共击之...”

两个时辰之后,伴着城内人喊马嘶趋于平静,襄国西门外,汇聚了大约三万军兵与近万的眷属。颇为讽刺的是,或因石生公开放水之故,出走将佐虽有七成,可军兵总人数竟然再度缩水,由建制中的七成降为五成。

更为讽刺的是,一直叫嚣着不服部分的石朗,竟也带着他的所有部署,出现在西门之外,而非凭借他们骑兵的速度优势,留下来大干一场。倒也没人嘲笑石朗,毕竟城中已然有了三万不愿走的军兵,石朗仅余三千多的骑兵,若是独自留下来,真不好说是烧杀抢还是送人头。

“子时已到,吹号,出发!”帅旗之下,石生大手一挥,冷然令道。下意识的,他回望夜幕下的城池,心中则在嘀咕,华王呀华王,老子挖空心思,才尽早带走了这群狼军,给你留下了一个完好的襄国,你他娘的可不能晃奸老子呀...

第七百零三回 卖后藏卖

话说石生带着三万军兵与近万眷属出了襄国,连夜奔往百多里之西的太行。不出所料的,大军走出不远,便有血旗骑军的探哨在左近出没,偶尔还有零星的烟火信号亦或军号嘀哒,直叫人心里发毛。而到了黎明时分,已有上千血旗骑军出现在大军左近,时而掠阵惊扰,时而突骑袭射,一遇反击则掉头就跑,牛皮糖也似,牵延之意不言而喻。

当然,羯胡将领们绝非战场菜鸟,三万步骑也非区区一千骑兵便能奈何,已在襄国城外吃过曼古歹战术大亏的羯胡军,分批轮替着突前断后,并利用早有预备的车载床弩,配合骑兵随时遏制敌袭,以至于血旗千骑闹得虽欢,却不能拖延羯胡大军多少。

一路乒乒乓乓,四月初七的下午,太行群岭已然遥遥在望,求生驱动下的羯胡军,愣是发挥出了不怕苦不怕累的大无畏精神,顶住了无休无止的袭扰,用了不到两天时间便抵近目标。不过,全军上下已然疲累不堪,而出发前的四万军民,连伤亡带溜号,却也去了五六千。

“传令大军,在此傍林休整片刻,自行夕食饮马。”中军帅旗下,石生突然勒马,手指道边一处四五里方圆,名为馒头岭的丘林,淡然令道。举首四望之际,他的目光却是隐晦的闪烁个不停。

随着军号嘟嘟,除了少许前后警戒的探哨,军兵眷属们纷纷就近坐倒,进食歇马,一片纷乱。片刻之后,却有石朗从前方飞驰而来,老远便冲石生怒声斥道:“石生,眼见入山在望,你不叫大军加快脚程,却在此歇脚,这一耽搁至少又是小半个时辰,你意欲何为,害怕敌军追不上我等吗?”

面上愠色毫不掩饰,石生怒斥回去:“望山跑死马,入山至少还有十数里的路,赶路还当劳逸结合,你以为步卒眷属们都与你那些骑兵一般,转眼就能赶到山里吗?你若不耐,带上自己部属的家眷,自己走上试试,看待会儿是大军快还是你快!”

“你!”石朗被噎得满脸通红,张口结舌之余,看看拖在最后的眷属队伍,他还真没耐心分道扬镳多折腾,毕竟那样只会更浪费时间,遂冷哼一声,忿忿而走,心中不知已在盘算着什么恶毒诅咒...

事实证明,石朗的战斗嗅觉的确敏锐。就当羯胡军民人吃马嚼,甚至不乏打起小盹的时候,大地突然传来阵阵颤动,伴着渐渐山响的马蹄轰鸣,声传四野的军号嘹亮,以及直冲天际的烟尘滚滚,在馒头岭的东南北三向,分别出现了大股骑兵,血旗猎猎,声势过万,便是西方的群岭之处,也悍然传来了军号呼应。

不消说,这是血旗军蓄势以待的一场伏袭,已然正式收网。无可遏制的,羯胡军立马混乱一片,人喊马嘶,孩啼妇叫,人人惊惶无措兼而绝望莫名。也就此时,中军响起了呜呜的牛角号声,间或还能听到石生的大声嘶吼:“快入林!吹号,聚集兵马入林啊!”

没说的,军兵连同家眷得了这份号令,纷纷撒丫子冲往馒头岭这片近在咫尺的山林。能安全一分是一分,已被一路袭扰搞得风声鹤唳的他们,包括许多军将在内,甚至顾不得什么组织建制,先躲入林中再说,死道友不死贫道嘛。

“不要乱,次序入林!有带把的没有,都跟老子留下,圈起车阵,略作阻挡,掩护妇幼入林!”队伍东侧,人群中传来一声大吼,在混乱中尤显突兀,尤显人情味。如此有担当的,却是恰时巡视于此,仅仅带着五十贴身护兵的汉人长史刁膺。

“好人啊!烈火见真金,刁长史真是好人啊!”一声声赞许在逃奔山林的人群中响起,可愿意留下助阵的却是寥寥无几,毕竟,有好人做出牺牲就够了,自个还是保命要紧,就别争那送死的好人名头了。

至于本该护卫家眷的羯胡军兵,好吧,本来就没安排几个人,早都溜了。自从昨日上午的一次偶然机会,羯胡军发现血旗骑军分明可以烧杀掳掠一小波落单眷属,却对他们秋毫无犯之后,由刁膺建议,羯胡大军索性将眷属集中,并大摇大摆的行在队伍最后,效果真就不错,既做肉盾又能减少军伍混乱,以至于现在都不再安排大量护军了。

由是,当羯胡军民纷纷钻入山林之后,狼藉一片的东方林外,兀然出现了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车阵,阵内有着刁膺为首的六七十人。背衬着渐渐逼近的滚滚铁蹄,他们的身形显得是那么的苍凉,又那么的高大。只不知是慌乱之下不曾选好位置,还是别有缘故,车阵距离山林未免远了点,居然足足过了一箭之距。

“快回来呀!快跑,敌骑还有二里距离呢,还来得及入林啊!快呀...”人心都是肉长的,已然逃入林中的羯胡军民,暂觉安全之余,越来越多的良心发现,高声呼唤起了小车阵中的刁膺等人,其中不乏哽咽哭腔。

然而,不知是太远没听见提醒,还是腿软跑不动,除了几个适才热心追随刁膺的酱油党觉出不对,急急逃了回来,刁膺一行愣是对林中军民的拼命提醒没甚回应。直到林中传出了石生再度发出的聚将号角,直到血旗骑军逼近到他们无法再逃的弓弩射程,刁膺等人始终默默等待。直到最后,在林中众人的哀婉叹息中,他们戏剧般的,彩排般的,霍然加皇然的,树起了降旗!

“卧槽!这,这,这,这帮家伙是不是故意想要投降的啊?你丫想投降就偷摸搞吧,又没谁堵着,干嘛还这般恶心的折腾成大张旗鼓,简直故意气人嘛!”终于,林中有人回过神来,之前的伤感敬佩迅速为怀疑取代。而当车阵中的刁膺护兵毫不犹豫挥起屠刀,斩杀了几名似有异议的酱油党之后,林中军民已经从怀疑转变为愤怒,一种被骗光了良心与感情的出离愤怒!

“不对!那厮是刁膺诶,正是那厮出使会见的华王,也是他与石生一道将我等带出城池,带至这片无依无凭的死地!还没开打他就投降了,狗日的,他们定是提前就与血旗军勾结,将我等诓到这里的伏击圈!”唾弃声中,再有聪明人一针见血,顺理成章的发表高见,“狗日的,直娘贼,肯定是刁膺和石生吃里扒外,将我等卖给血旗军啦!”

“卧槽!狗日的刁膺,狗日的石生,竟敢出卖大家!杀了他们,死也要报这一箭之仇!”聪明人不止一个,更多的怒骂在林边响起,兼有越来越多人响应,犹如洒入滚油锅的水滴,一圈圈,一片片,顿时点爆了因为走投无路而渐趋歇斯底里的羯胡军民们!

只是,刁膺已经投入了血旗军的怀抱,弓箭报复是够不着的,没谁愿意为了报复他而冲出林去,在传说中的血旗火弩下化为烤刺猬速死,而根据狼军欺软怕硬的一大基本原则,人们只得调转矛头,转向犹在林中的另一目标,护卫亲兵远远弱于血旗骑军的石生。大都护就了不起吗,犯了众怒一样得死,左右老子都不知有没有明天了!

于是,越来越多义愤填膺的走投无路者,涌往山林更深处的帅旗所在,所谓话传三遍,面目全变,他们先声夺人的呼喝,则在下意识的走样下,亦或有心人的诱导下,变为了立场相悖却行动一致的两种:“石生那厮投敌卖了我等,杀他丫的报仇啊...杀掉石生,取其首级反正保命啊...”

与此同时,馒头岭中部,并没多高的高地之上,石生正在四下扫视闻号逐渐前来的一应将佐,手心则已紧张得满是冷汗。蓦地,他眉头一皱,喝问身边的一干号令亲兵道:“咦?刁长史怎生不曾前来,尔等可知其人何在?”

一片愕然,一阵左顾右盼,终于,有名亲兵不甚确定道:“好似,刁长史此前好似去了丘林东方的眷属队伍。”

闻声转投东望,石生恰时看到远远的丘林之外,一面小小的杏黄旗正在靠近头前抵达的血旗骑军。虽然看不清举旗者是何许人也,可石生却觉眼睛一阵刺痛,心中更是警兆大生,。直觉告诉他,那面杏黄旗之下,定然有着刁膺,而那厮此刻本该与他石生一道,在这里共同出演此番行军的最后一出大戏。

目光片刻呆滞,心中千回百转,脸色变白转青,形容则迅速狰狞,眼中更是怒火大炽!也就在石生心头有千万头草泥马呼啸而过的时候,石朗那令人生厌的呵斥声好死不死的在半山坡响起:“石生,都是你他娘的非要休息,这下好了,大家都落入了重围,莫非你与血旗军勾结了不成?”

被拉回了现实的石生,像是寻得一个发泄桶,目光中带上了歇斯底里,他根本懒得再与石朗废话,用牙缝中挤出的声音,以平素罕有的果决,直接喝令就近的一队亲兵道:“射死他!射死石朗这个杂碎!”

强敌骤至,全军被困,没谁能够想到,身为大帅的石生竟会在这等时刻发起窝里内斗,陆续靠近的将佐们没有,石生自己的亲兵没有,石朗也没有。于是,石朗死了,只因最为忠心头脑也最简单的石生亲兵,在第一时间条件反射的执行了自家主子的命令...

第七百零四回 石生自救

馒头岭上,石生的射杀命令下的极其果决,极其解气,也及其突兀,令一众渐聚而来的将佐们几乎不敢置信,也都毫无准备。而嗖嗖羽箭过处,可怜的石朗与他的亲卫长,连同几名贴身亲兵,哼都没哼一声,便稀里糊涂的倒入了血泊,一双双死不瞑目的眼睛里,残留的不是愤怒,而是迷惘,是不敢置信。

惊变骤起,恰时旁观的一干羯胡将佐皆勃然变色,忙下意识的各寻自保,或避入亲兵之中,或藏身石木之后,反应过来的扎吉温,忙也带着亲兵将石生团团围起。倒是石朗剩余的数十贴身亲兵,猝然没了主子与直管领导,对手还是三军名义统帅,一时只能手足无措的围着石朗的尸体,呆愣愣不知何为。

即便到了这时,依旧少有将佐知晓石生要闹哪样,更多的仍仅以为石生是破罐子破摔睚眦必报,石堪甚至不满的斥道:“石生,你疯了不成?纵是受够了石朗,也不该此刻动手啊?”

扎吉温也凑近石生,压低声音,半是惊愕半是痛惜的提醒道:“主上,这眼见就要将所有高级将佐诓来了,届时亲兵一围,内外一逼,不就都降了嘛,轻松收关多好?您怎的临时忘了计划,偏生提前了片刻出手,岂非功亏一篑?为了跟石朗那厮斗气,值得吗?”

“计划个毛!你这白痴,刁膺那厮都溜了,咱们还按他所提计划行事,是嫌死得不够快吗?”反手一个大耳刮子打断扎吉温的唧唧歪歪,石生更是根本没空搭理石堪等人,只管边骂咧边左右扫望,从高地周边密密麻麻的羯胡队伍,再到高地之上的地形,下一刻,他手指山包高处,厉声喝道,“亲兵都跟我来,在此建立防御,守卫本将,快,要快!”

石生的突兀言行,令石堪等围拢半山腰的将佐再度懵逼,只觉这位大都护莫非真就因为走投无路得了失心疯?同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还有石生那为数五百的随行亲兵,可他们却毫不迟疑的执行了石生的命令,包括已有所悟的扎吉温在内,转眼便在其他将佐做出反应之前,一齐转移到了馒头岭那拔地仅有三十多丈的制高点,并利用盾牌山石林木等等,迅速搭建起了一道铁桶防御。

到了这个时候,汇聚而来的一众羯胡将佐再傻,也已看出石生所为绝非失心疯,而是别有考量了。石堪将自己的身形进一步埋入亲兵队伍,这才厉声喝道:“石生,你这是何意,难道大难临头,就连我等也要视作仇敌了吗?”

或是受到了石堪的鼓舞,石朗的亲兵群中,也有一名不知名的百夫长持盾而出,手指石生质问道:“石生,你虽为公推的三军大帅,也无权随意斩杀我家将军!今日你若不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我等数千儿郎绝不与你善罢甘休!”

然而,好似注定了谢幕前的跌宕起伏,不待略显难堪的石生想好如何作答,变故再生。伴着大量人影的涌来,东方林间传来了阵阵立场各异却目标一致的怒吼:“石生那厮勾连刁膺,投敌将我等卖给了血旗军,弟兄们,杀他丫的报仇啊...杀掉石生,取其首级,弟兄们,反正保命啊...杀石生啊,弟兄们,杀掉这个将我等带入绝路的狗东西啊...”

“直娘贼,别无选择了吗?好你个刁膺,狗日的,只要今番能够逃得生路,看老子如何与你干休!”口中呢喃,已然读懂来龙去脉的石生,惊惧伴着侥幸在面上一闪而过,心底反而踏实下来,神情也愈加坚定,隐隐挂上嘴角的狠戾,则愈加狰狞。

蓦地,下定了最后决心的石生,手指因为乱兵潮而再度懵逼的石堪等人,他厉声喝道:“给某放箭,快,射杀所有可以射杀的将佐,能杀一个是一个!既已乱了,就叫它更乱些吧!”

“嗖嗖嗖...”“噗噗噗...”随着石生以生平罕见的毅然决然,突施辣手先下手为强,馒头岭上的大规模内讧终于正式拉开了序幕。转瞬间,流矢横飞,鲜血迸溅,哀嚎惨呼,那些反应稍慢的羯胡将佐亦或僚臣,一个点背就得身死道消,真真是死不瞑目。

“石生果然吃里扒外,弟兄们上啊,杀了他这个杂碎,纵死也要拉他垫背呀!”肩头中了一箭的石堪,怒焰冲天的吼道,不过,他自己的身形却已下坡疾走,退往自家的嫡系兵马。

倒是那些石朗的残余亲兵,作为与主将共荣共辱共生死的一群人,已然不管不顾的带头杀向了石生。而在他们的身后,更多死了将佐的亲兵,乃至部分濒临绝境无从发泄的狼军们,也在愤恨驱使和气氛感召下,歇斯底里的杀往山包顶部。

不光是石生周边的山包区域,此刻,整个山林已经彻底沸腾起来。能够走到这里的军兵,本就不乏羯胡情节颇重的主,到了如今这一步,所有的负面情绪都下意识的集中向了显已背弃众人的石生,更多的人咆哮着向中央汇聚,杀往山顶的石生所在。

当然,混乱的人群之中,也有意欲护卫石生的嫡系兵马,还有只管找寻家眷保命逃生的军兵,更有些趁乱斩获将佐首级以反正立功的害群之马,他们成为进一步搅乱局势的因子,令林间完全乱成一锅粥。由是,这一片山林,彻底沦为一个充斥着鲜血、杀戮与背叛的炼狱...

山包顶处,咆哮怒吼,哀嚎不绝,石生的亲兵已经与杀上来的乱军白刃交手,刀光剑影间不断有残肢抛飞。总算石生见机的早了片刻,察觉不对便提前抢占了有利地形,组建了铁桶防御,本就精锐的亲兵们一时倒还顶得密不透风。

“弟兄们,只要顶住半时两刻,抗下这些乱军的第一波拼命,乱军自溃,我等便有荣华富贵啦!本将成为华国都督,自也少不了大家的好处!”铁桶阵中央,石生一边鼓劲一边调度,“传令本部兵马,速来坡下护主!”

后知后觉的扎吉温这时终于彻底回过味来,得了个空,立马凑前大献敬仰:“狗日的刁膺,他是挑起兵乱,玩林间营啸,希望主上与那些将佐同归于尽,自己好独吞功劳啊!好在主上英明睿智,果敢神武,适才不待与那些将佐混砸一处,便决然出手,否则卑下只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了!”

啪的一声,又一个大耳刮子落在扎吉温的脑门,伴以石生不耐烦的喝令:“别他娘的废话,快,干活去,给本将升起降旗!传令三军,都出林投降!还有,向林外血旗骑军发旗号求援!”

“诺!”扎吉温应声欲走,可刚迈出半步,复又转过身来,不无担心的问了一个颇有深度的诛心问题,“主上,血旗军会不会袖手旁观?甚或,刁膺的上房拆梯,本就是华王的意思?”

身体一阵,石生目光幽幽,旋即,他手指林外那面代表华王亲至的麒麟血旗,咬牙冷笑道:“所以要你立即竖起降旗求救!记住,竖高点,要让馒头岭内外的敌我双方都能看得清楚!哼,且不管其间究竟是何勾当,某就不信了,堂堂华王,一代雄主,真会当着数万人的面不要脸皮...”

同一时刻,馒头岭北方,麒麟血旗之下,大军拱卫中的纪泽正满面春风的倾听着林内的喊杀一片。在他身边,一众将佐乃至寻常军兵,也皆笑逐颜开,没有什么比坐看敌军自相残杀,自家只待点收胜果更为舒爽的事情了,而大家所付出的努力,基本就是玩了一次昼伏夜出的秘密长途拉练而已。

羽扇轻摇,庞俊不无捧哏的凑趣道:“恭贺主公,英明神武,几乎不费一兵一卒,便令羯胡最后一支成规模战力土崩瓦解,呵呵,经此一役,羯胡剩余几郡势必闻风而降,整个河北也将尽落主公之手,我华国却伤亡寥寥,此乃洪福齐天,更是人心所向啊。”

“诶,此战还赖诸卿谋划之功,赖三军兵威之盛,也赖时机把握之准,士彦所言,可是有点谗佞之嫌啊,不过,本王爱听,哈哈。”得瑟一露而收,纪泽略带嗟叹道,“河北之战顺利如斯,蓟城一战斩首石勒,令羯胡群龙无首乃是关键,兴衰决于一人之手,此乃羯胡速亡之根由,于我华国百世基业,也是反面之鉴呀。”

说笑间,马蹄哒哒,却是刁膺被军兵护送而来。老远的,刁膺便滚鞍下马,待得小跑近前,已是满脸羞愧,继而却见他语带哽咽的伏地拜道:“罪臣刁膺,赖大王洪福庇佑,幸不辱命。昔年罪臣为存亡所迫,卖身侍贼,助纣为虐,数典忘祖,如今虽受大王感召,痛改前非,然大错业已铸成,还请大王责罚!”

卧槽,卖队友卖得那么彻底,请功讨赏又玩得这么有艺术,头号华奸果非寻常水准!纪某人心中腻歪,正欲捏鼻子作势温言两句,却听边上的亲卫头子秦厦不无揶揄的叫道:“大王,看山顶石生帅旗所在,有将旗正在求救呢!”

纪泽一顿,与众人一同闻声看去,果见一面高高的杏黄旗正在山顶可劲的挥舞,那个突兀,想要看不见都难。而马前的刁膺,则哽咽的更真了:“罪臣办事不力,请大王责罚...”

第七百零五回 羯胡挽歌

馒头岭外,见到石生树起了及其明显的求救信号,纪泽短暂讶然之后,面上不免郁闷,目光更是带上一份阴沉。若救下石生,非但要让自家军兵冒死救出个手上沾满汉家鲜血的刽子手,还要履行诺言,将一个掌军数万的都督高职授予此人,非但他纪某人自己,大华夏主义盛行的华**民,只怕都会就此生出心结!

可若不然,有着一系列的公开作为,石生的反正投诚已是人尽皆知,而在万众瞩目之下,血旗军对投诚立功之人见死不救,不光他这个华王,整个华国的声誉都将为之蒙羞。且不说别的,单是日后再行对外作战,有谁还敢相信华国选择投诚,还不都要与血旗军殊死相抗?

事实上,此番血旗军轻取襄国并全歼羯胡顽固力量,主导计划的提出与实施者却是羯胡长史刁膺,纪泽一方更多是在自保安全的前提下配合其施为;而在邺城会面那段一拍即合的短暂密谋中,刁膺可是信誓旦旦的保证,只需纪泽给石生开出一个都督的空头支票,他便能达成瓦解羯胡并保住襄国与大部军民的目标,且能叫石生无法活着邀功领赏。但现在的收关之际,事情显然部分超出了此前的谋算。

死掉的石生才是好石生,可他娘的政治就得肮脏才行啊!心中忧叹,纪泽转向马前请罪愈加真诚的刁膺,似笑非笑道:“起来说话吧,某且问你,眼下情形,本王是该救下石生,还是不该?”

“罪臣无能,令大王陷入两难,甘受大王任何惩处!”再一次涕泪横流的请罪之后,刁膺这才起身抬头,不无试探的看了纪泽一眼,却未能读出什么意向,只得犹豫着道,“大王仁义无双,守信重诺,自当立即出兵相救石生,但林内情势复杂,乱军营啸,只怕大王即便尽心,也未必如愿,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想来即便事有不测,石生在九泉之下,也无法怨怼大王。”

“哈哈,好一个尽人事听天命,只是,我血旗军出马,焉有救不下的人?”不无失望的瞟了眼刁膺,纪泽按下心底那一丝不愿,故作一脸豪情,放声大笑道,“我华国代表着泱泱华夏,自有胸襟海阔天高,难道还容不下一个真心悔改之人,即便他是羯胡人,即便他曾有恶行,将功补过,又有何妨?”

“传令刘灵,调派一军近卫,去林西上风头放火生烟,驱逐林内乱军乱民!传令赵大壮,率青卫步军与随军炮兵,于林北最近处出手,轰开一条直抵山包的通路,接应石生撤退!”不再犹豫,纪泽效仿前生防爆警察催泪弹加鸣枪示警的招数,断然令道,“东南北三向各出一曲军兵,对林中喊话,并接引俘虏撤出集结。其余主力,随时待命,但有反抗逃窜者,杀无赦!”

令旗挥舞,军号连连,三万多血旗大军立即行动起来。麒麟血旗之下,随军的政部尚书陈齐却是凑近纪泽,低声言道:“大王,臣下有一建议。河北之地,尤其是石勒治下,乱葬岗与荒郊野骨甚多,待得战毕,不妨勒令石生刁膺等投诚之辈,携一应主动投降之兵卒,负责收骨建坟,立碑跪祭,既做惩戒改造,也是抚民善举,还可令百姓们稍解怨气,减少汉羯仇恨郁积。”

“哦,好主意,孝先有心了,此事便由你安排吧。”纪泽霎时想起后世某位德国总理对犹太群墓的那一跪,虽不免做作,却反响显著,而他既然决心守诺任用石生,更得接纳数十上百万的羯胡治下军民,确需做些文章,适当化解长期战争屠戮所造就的矛盾与仇恨...

“呼呼呼...”神火油在手,血旗军点火烧林不要太顺手,不消片刻,馒头岭的山林西北上风头便已燃起火苗簇簇。而就着初夏树木湿润,比大火更猛更快的却是浓烟,它们带着令人难忍的刺鼻戗味,迅速弥漫向林中的羯胡军民,再令他们更加痛苦之余,却也压下了他们的疯狂盲目。

很快,林中的喊杀声逐渐消减,代之以愈加高起的咳嗽声。而随着血旗军兵在林外的招降喊话,越来越多的羯胡军民受不得烟熏火燎,也不再顽抗,乱哄哄的逃出树林,并在血旗军兵的强力弹压下丢下兵甲,分区羁押。

“咳咳咳...”山顶之上,犹在殊死相搏的攻守双方,仗着居高望远,更多享受了浓烟的照顾,倒是令得战斗烈度随之减弱。更有围攻一方的不少军兵,在一腔疯狂被浓烟打压之后,选择了闷不声的扭头走人。说是死也要拉着石生垫背,可眼见就要先被熏死了,何不留下有用之身以待将来?

“弟兄们,血旗军出手拯救我等啦,顶住,乱军正在逐渐开溜,距离崩溃不远...咳咳咳...卧槽,得空的快拿湿布条掩住口鼻...什么,没水了,他娘的不会撒尿呀,都是大老爷们,这会儿还害羞不成?”头盔已经不知去向的石生,藏身亲兵阵中,正披头散发的可劲喊叫鼓劲。尽管麾下亲兵已然折损过半,可他已看到了胜利的曙光,言语中都带上了轻快。

“咳咳咳...主上,咳咳咳...这血旗军究竟是要救咱们,还是要害死咱们呀?”一手用湿布捂着自己的口鼻,一手给石生献上一块湿布,扎吉温却是低声抱怨道,“主上,血旗军光放火,自己却不进林,不会是要将咱们给一锅端吧?”

“轰轰轰...”正此时,震天山响在山林北缘爆发,数十门一字排开的箱车火炮,或铁丸或霰弹的射入树林。强猛的力道顿令前方空了一片,或树木或山石甚或身体,纷纷成排倒下,甚至有铁蛋丸已然直接射至了石生所在的小山包。

突如其来的不明天威,顿令林中的声响明显高了几个分贝,还多了惊马的杂沓嘶鸣,紧接着,羯胡军民出林投降的速度也明显高了一个量级。而山顶之上,殊死战斗则被骇得暂停,虽然随后再度爆发,可烈度已又一次明显减弱,更多的围攻军兵选择了退走。纵然还有不少心存死志的羯胡死忠,却也士气大沮,已难改变战局。

铁桶阵中,气氛却显怪异,扎吉温手指山腰一个恰被弹丸砸为两段的军兵,哆嗦半天才能吐字:“照这威势,好似血旗军根本不用入林,也能轻易救援我等,甚至,只要方向偏上一偏,就能连我等一同报销了呢。”

良久,又是啪一声大耳刮子落下,同样有点嘴角哆嗦的石生,瞪眼怒斥扎吉温道:“你若不想死,日后就再也休提什么血旗军见死不救,亦或报销我等之类的废话,否则,小心老子日后不带你混,也免你坏了老子的大好前程...”

“隆隆隆...”就在大局看似落定之际,一彪足有六千之数的羯胡骑军,蓦然从烟云笼罩的山林中奔出。骑队中央,有面绣有似虎似狼图案的将旗,代表的正是羯胡一大重将石堪。显然,趁着林内的一片混乱,他却是收罗了能收罗的羯胡精骑,再做最后的求生一搏。

山林之外,早在蓄势以待的血旗骑军顿时精神一振,但下一刻,他们不免目瞪口呆,更有不少人遥指怒骂,却因这支羯胡骑军所选择的突破方向,竟然不是某一拨阵线更显单薄的血旗军,而是山林西南方向的一处俘虏集结地。

下一刻,滚滚马蹄无视哀嚎怒骂与孩啼妇泣,踏着前一刻的袍泽亲眷,如同热刀切牛油一般,在那片俘虏集结地来了个对穿,身后则留下一长串由上千尸体铺就的血路。而骑军中部,石堪的怒喝则适时为他们的暴虐做了个理直气壮的解释:“前面都是些投降仇敌的懦夫,弟兄们,我等不用顾忌他们,为了日后报仇雪恨,杀出去先!”

必须说,石堪赌对了。他们的突破方向,的确没有多少血旗骑军加以防御,而且,血旗军非不得已,亦或没有主将明令之下,军规也决不允许对俘虏施放弓弩下杀手。由是,几乎毫无阻拦的,石堪所部便几无代价的冲破了血旗骑军的封锁,向着西南急急逃去,只不知尽失人心算不算他们所付出的代价。

“中军左军,跟某追上去!杀光这帮杂碎,不要俘虏!”短暂呆愣之后,山林之南,其三军团主将潘权一声怒吼,率军掉头就追。同样的怒吼也在林西响起,结束放火的三千近卫骑军亦是隆隆追去。

当这一消息传至纪泽面前的时候,他也不禁片刻呆愣,都说羯胡人吃人乃家常便饭,不想对自己人也如此凶残。不过,纪泽倒也没那么多愤怒,毕竟被踩死的本就是一群不愿归顺他的异心之人,原本的安排也是发往海外充当从民甚或奴民。

“传令潘权,但若石堪所部奔骑流窜,则不死不休;但若他们逃入太行,去其马匹即可,无需深入追杀。”没有愤怒也就没有复仇决心,纪泽语气淡淡的令道,“传令特战军黄雄,遣一曲军兵跟随石堪所部入山,不在杀敌,确保其西去便好。”

这时,刚得了一把赞许的陈齐,再次凑前建议道:“大王,臣下以为,我等理当为方才死于石堪所部铁蹄下的羯胡俘虏专门起坟立碑,勒石记事,嘿,正可用作羯胡一族冰消雪融的最后挽歌...”

第七百零六回 襄国易帜

馒头岭,随着石堪骑军以残虐同袍的方式夺路而逃,剩下羯胡的军兵与亲眷们,再也没了别的指望,只得纷纷出林投降。山顶之上,围杀战斗也终告结束,尚余仅仅百余亲兵的石生,总算凭借自己的警觉应变,大难不死解困得活。赵大壮的青卫步卒确也入了林,倒非为了热烈欢迎石生,而是为了清出隔离带控制火势,毕竟,山林易烧不易生,更何况,林中还散落着羯胡人出走所携的大量财物呢。

山林之北,原野之上,麒麟旗下,纪泽抬眼前方林畔,见有青卫军卒引出一撮保有衣甲配刃的羯胡军兵,心知其中当有石生,目光闪过促狭,他转向身后阵中暂列侍骑的刁膺,淡淡吩咐道:“刁长史,且替本王去迎接一下石生将军,并将之领来如何?”

卧槽,想要猫看老鼠打架是吧!?刁膺面上一苦,心底无比怨念,却也只得乖乖的催骑前去。远远的,纪泽可见石生等人指着刁膺的鼻子一阵大骂,更有军兵拔刀相向,好在周边有着青卫将士压场,还是在大军阵前,他们也仅是过了一顿嘴瘾,泻泻心头暴怒,倒也未敢造次,直待刁膺不知如何忽悠的解释一通之后,遂怏怏然暂且作罢。

不一刻,一名衣甲狼狈的魁梧武将跟着刁膺来到纪泽面前,他年逾三旬,高颧深目,彪悍中不乏城府,或因方才已拿刁膺发泄过一番的缘故,此刻颇显神态自若。下马上前,他伏地拜道:“罪臣石生,叩见华王!”

“石将军请起。”纪泽并未下马,挥手示意免礼,扫视石生及其丈许之远的刁膺,他一脸和煦道,“此番我军能够轻取羯胡残余主力,你与刁长史二人皆居功至伟,足抵前罪。此前行事中或有曲折误会,无需再提,日后同为我华国重臣,还当相忍为国。现在,本王履行诺言,任命刁膺为美洲总督府长史,石生为爪州都督。二位若想再有功爵加身,只管自行出力取之。”

“谢大王厚爱,属下必将尽心竭力,肝脑涂地!”二人瞬间愣神,瞬间失落,继而连忙面露喜色,跪地叩头谢恩。虽然上任地点听来皆非善地,但官职却都是不折不扣的高品实职,而且,这一任命更是标志着他们正式加入了华国体系,再无覆灭之忧。至于二者间的恩怨,左右日子还长着呢。

“二位爱卿起身吧,我华国不兴跪礼,诸多规矩也与中原诸方颇有出入,皆有明文法令,你二人须得尽快适应。对了,月底将有一次河北官员整顿培训,你等不妨参训后再行上任。”纪泽扬手示意二人起身,复又告诫道,“切记华国一切依法行事,赏罚有度,其正其严皆远超中原,你等务必仔细学习遵循,日后万莫行差踏错。”

“诺!”刚刚站起的二人习惯性的又要跪下,至半却又想起纪泽交代,忙改为躬身行礼。石生则是没憋住,讪笑着问道:“敢问大王,咱那个爪州是在何处?华国海外九州,臣下也曾有所了解,怎生不曾听说过有此一州?”

“呵呵,你自然不曾听过,爪州乃我华国预定新设的海外第十州,位于南洋南端,爪哇岛的东半部,将与百济国陆地毗邻。本王意欲今年从河北迁移五十万军民前往该地,以大力开发巩固。”纪某人一脸的云淡风轻,毫无愧色道,“石将军,任重而道远,非你这等大才,本王还真不放心呢。”

“不过,本王需要提醒你留意邻居百济。其为本王经营的迁国标杆,暂时灭之不得,却也不能再行纵容!”嘴角略翘,纪泽语气渐寒,“哼,那比流王确也雄才,迁国至爪哇岛西半部,仅仅三年便已立住脚跟,不再安于现状,屡屡东向越界掳掠土著,北向跨岛建立商埠,我方再不设州挤压,遏住势头,只怕非但整个爪哇岛,便是苏门大岛也要多事了。”

听得爪州那么僻远,还是要去开荒,形同流放,石生面上好一阵青红变幻,嘴角则没停下抽抽,与职往美洲的刁膺对视一眼,竟没由来的同生惺惺相惜之感,但旋即,他忙又收整神色,慨然应道:“臣下明白了,但若上任,在保障自家军民拓荒安全之余,也会适当敲打百济,决计叫其规矩做人,更不叫其再多得逞一尺一寸!”

“或许你二人以为本王将你等打发至不毛之地,是在敷衍,可你等当知,我海外各州最长开发也就七八年而已,如今皆已繁花似锦,安居乐业,有人有粮有科技,拓荒虽苦,却是稳稳的功劳。”看出石生二人的心思,纪泽却不回避,正色坦然道,“而且,羯胡石勒屠戮汉家百万,你二人为主要帮凶,本王虽可接受你等将功补过,然我华**民尤其河北百姓却是未必,有此一段拓荒之苦,正可相助你等真正融入我华国体系。”

石生与刁膺二人闻言皆是悚然,纪泽的言语虽不好听,不乏事后翻账之嫌,可何尝不是事实,而这一安排,又何尝不是他们长久扎根华国的解决之道。从这一点来讲,华王却已将他们真正视作麾下,开始加以顾全了。

由是,下一刻,刁膺带头,石生紧跟着,二人齐齐长身作揖道:“臣下愚钝,谢大王考虑周全,敢不效死?”

见二人如此识相,纪泽面露满意,看二人也就顺眼了些许,遂直言指派道:“我华国乃是民国,盛行大华夏主义,不论为了自己心安,还是为了长久立身,你二人务必带头忏悔过往,至少叫所有人相信,你等已然真心痛改前非。为此,本王且指派你二人一项短期任务,也即带领部分悔改降卒,负责收整境内横尸骸骨,起坟立碑,大举祭祀,长跪忏悔,以求生者谅解接纳。”

二人面面相觑,旋即齐齐应诺。此举虽然有失二人面子,更在否定羯胡所为,但确也有助于二人日后的政治生命。刁膺更是眼睛一转,满脸真诚道:“启禀大王,臣有下情,臣下在羯胡伪职期间,曾得大笔俸禄赏赐,约占臣下财物之七成,那些财物多自羯胡四掠而得,臣下无颜保有,愿意献于王后所掌的华兴慈善基金会,用以扶危济困,行善积德,也算臣下赎罪之举。”

卧槽,狗日的果然就是祸害呀,这不是逼着老子也得割肉吗,亏老子刚才还错认其为同类!?恨恨瞪了眼刁膺,石生忙也调整出好一副诚挚嘴脸,跟着禀道:“大王金玉良言,振聋发聩,臣下亦愿捐出七成财物。”

见二人识相到了这等地步,纪泽面上愈加满意,心中则不免哂笑,这两厮皆非什么好鸟,手上罪孽无数,纪泽本心并不喜欢,但二人能在羯胡体系中混至顶层人物,再看此战迄今的表现,却也不乏能力,更不乏心机,留在华国中枢弄权自不合适,可若用在海外拓荒中对付蛮夷,倒还真是两把好刀。

“二位爱卿忠心诚意,本王已然见到,必会将之大加褒扬,以彰心迹,更作榜样,哈哈!”毫不客气的敲定了二人的进献之举,纪某人同样笑得甚是真诚。至于忠心之类,真真假假谁能分清,自有诸般制度与全民教育所培植出的大网,勒紧异心之辈的手脚。假上一辈子,不真也就成真了...

时值日暮,追击石堪的上万血旗骑军怏怏回归馒头岭。据潘权所报,石堪所部南窜二十里,避开血旗军预设阻截的山区,沿途丢下近两千尸体之后,终是摆脱追击,一头扎入了太行峻岭,目前他们已经或杀或弃了战马,转为步卒西向深入山中。不过,有血旗特战军加以尾随监控与破坏,凭借他们仓促入山的后勤条件,预计即便能从太行那一头走脱,人员至少也得再减半数。

石堪所率的四千残部,也是馒头岭一战羯胡一方的全部逃生者。而离开襄国时的四万羯胡死忠,最终能够活着成为血旗战俘的已经不到两万,其中并不包括石弘、刘氏等石勒家小,他们压根就再也没能离开馒头岭。至于他们是死于华国后来公开宣称的乱军混战,还是刁膺亦或暗影的特别设计,那便是八卦党的热门悬疑,常人不得而知了。

值得一提的是,这支意欲西迁的羯胡核心死忠队伍,虽仅有四万军民,但所携带的金银珠宝等财物委实数量惊人,单是血旗军所清理缴获出的部分,就价值两千万贯,足抵华国九州年财政总收入的一半,直叫纪某人笑得下巴脱臼,却也令得此间的所有俘虏,皆被纪某人根据义利统一原则,直接定阶为无权拥有私财的奴民,而其中那些中高级的将佐臣僚,却怕连奴民的机会都未必能有。

次日傍晚,当纪泽率领骑军大部先行抵达襄国的时候,这里已被血旗中路军与南陆军会师占据。不得不说的是,破城之功却属于科其塔所部的一队苍狼骑兵。没错,是满额编制为五十士兵的一个队,他们在石生率军离去的两刻之后,由冒失的队率下令占据本就开着的西门,而他们的那面血旗,愣是孤寂的飘了一昼半夜,更还慑得城中安宁一片,堪为血旗军史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第七百零七回 战云渐散

石勒猝然授首于蓟城,羯胡群龙无首,再有石生与刁膺这两个最高留守充当二五仔,本该坚城防御的襄国,被血旗军不战而克,羯胡中枢最大的一股顽固力量,则折戟于馒头岭。而在襄国稍事整顿的血旗军也不再含蓄,以摧枯拉朽之势,兵分数路继续南下,攻往羯胡残部的其余郡县。

消息传开,石勒残部剩余的阳平、汲郡等地顿时暴走,非是暴起一搏的那种暴走,而是树倒猕猴散的暴乱逃走。死忠羯胡的或自感罪孽深重,或跋山涉水另投东家,或干脆遁入山泽为匪,临走之际也没忘尽可能烧杀劫掠一把。而大部分的羯胡军民,则在自发抵抗这最后一拨混乱之余,对血旗军改为盼星星盼月亮,并随着血旗军继续南下的脚步,纷纷举起降旗成为顺民。

由是,盘踞司州东北部的石勒残部,不曾做出什么像样的抵抗,便已彻底沦为血旗军全面入主河北的最后一块垫脚石。至四月十三,猎猎血旗插上汲郡朝歌的城头,太行以东、大河之北的所有疆域,皆已并入华国版图,距石勒骗入蓟城瞬显扛鼎河北之势,恰时相隔一个月。

兵锋横扫之余,血旗军在司州占领区的更多精力已然转往了地方维稳。大军所至,第一件事便是开仓放粮,赈济百姓,辅以喧嚣漫天的政策宣传。天可怜见,在这一块粮食比等重人肉还要值钱的扭曲之地,单是充足发放粮食这一条,其实已然足以稳定住大多百姓,还能召来大多数贼匪乱民亦或零散乞活军的主动投奔,哪里还需要血旗文宣人员大放嘴泡勾勒什么美好未来?

(注:黑色幽默的是,晋惠帝司马衷贻笑千古的名言,也即百姓吃不起粮的时候,“何不食肉糜”,在他死去不到十年的羯胡治下,其实成了现实,只不过这里的肉,除了人肉难有其它。《资治通鉴》与《晋书》中皆有一段颇为隐晦的记载:“建兴二年(公元三一四年),襄国大饥,谷二升直银一斤,肉一斤直银一两。”)

当然,软硬兼施才是王道,维稳自少不了整肃。毫不容情的,血旗军对羯胡固有利益集团与顽固势力举起了血淋淋的屠刀。但凡抵抗亦或逃亡的,譬如馒头岭那批俘虏,乃至紧闭坞堡自守的冥顽不灵之辈,军事镇压之后,主事者以及所有千人将以上级别的官僚将佐,尽皆斩之,并抄没财产,近族及从者也皆举家贬奴流放海外,而襄国南门,则又多了一个刻满郭权、陈暇等华奸姓名的耻辱柱。

非但如此,正义必须得到伸张,杀人放火得官禄的恶念也须遏制,故而,纵是主动投诚的羯胡中高级将佐官僚,也将享受批斗公审,由当地百姓论出其人过往罪行的三六九等,再考量其人投降反正情节将功赎罪,个人或斩或流或赦,举族或为平民或贬从民,多也迁往海外。其间,石生与刁膺二人,则屡次被委以监斩官的美差,迫其割裂故旧影响的目的不言而喻。

于是,血旗大军坐镇之下,打着驱胡锄奸的高上名义,仅仅数日之内,被判斩杀的胡寇华奸便以数千计,发往海外的原羯胡军民更以十数万计,且立即押离故地,改造教育,集结迁移,令得原有的羯胡架构为之一清,也令血旗军令旗所至莫敢不从,更令华国因为久无人口入迁而停滞的海外扩张,再起拓荒浪潮...

就在血旗军主力横扫羯胡势力的同时,由华国海外九州紧急征召的十万辅兵与二十万民兵,历时一月也已陆续抵达河北,随来的还有大量的各级军政官员与粮食辎重。有他们分散投入河北各地,非但可以震慑内外势力,帮助稳定战后局势,更将作为中流砥柱,在生产生活与精神面貌上,带动河北既有民众尽早迈入华国的大开发节奏。

在此期间,梅倩所领的四万步骑偏师,在水军偏师的配合下,对黄河南岸发起了登陆之战。四月初十夜,各有一万步军乘坐战舰,骤然袭取了黄河南岸兵力空虚的白马渡与官渡,陶飚更是亲率本部陆战水军,借助猝然登场的热武器,轻松袭克了匈奴人驻屯的虎牢关。而紧跟着步军登陆黄河南岸的,则是郝勇的近卫下军与赵海的骑五军团。

可叹黄河南岸的司豫兗等地,原本繁华似锦,人口稠密,却因处于中原四战之地,早被匈奴、羯胡乃至啸聚流窜的乞活军往复拉锯,轮流祸害,此时的凋敝惨况更胜冀州,除了些许易守难攻的山林河泽及其周边区域,亦或少量多面交好的大型坞堡硬茬,几已没了农业生产,连大多数的城池之内都是十室九空。

自然,这些地区的过度凋敝,也限制了这里的驻军人数,不论匈奴、羯胡还是乱七八糟的乞活军,寻常都仅是体现为千人规模的军事存在,且所驻军兵的生存压力更大于军事压力,兵更像匪,其战力水平不想可知。

这却也便宜了梅倩所部的中原偏师,四万步骑一手粮食,一手屠刀,或招抚或剿灭或吓跑,仅仅五日时间,几乎未经硬仗,便已赶在另外三家北伐汉军之前,荡平了虎牢至濮阳之间的南岸地带,占据了濮阳、顿丘与荥阳三郡,超额完成了初步战略目标。接下来的,则是大力整固桥头堡防御,以及骑军以迁纳流民为目标的和平越境...

一个月的时间,华国与血旗军高奏凯歌,赚得盆满钵满,另外三方汉家势力打着北伐的旗号,同样吃得肚皮滚圆。与梅倩偏师相类,一样是抵抗缺缺的剿抚并举,三方势力痛打落水狗,基本没有受到多少折损,便“携手”血旗军,光复了陷于胡人数年的中原地区,大涨了汉家志气。各地的名士贤达纷纷嗟叹,谁说咱晋人只会内斗,外战外行,此番的四方联军共祛胡虏之举,不正是团结对外的一大范例吗?

其中,魏复派出号称八万的关西军,东出潼关,轻松占据了黄河以南、洛阳以西的数百里司州之地;苟晞则派出号称十万的青州军,鲸吞了除却濮阳的兗州大部。二者闪赚了大笔的地盘与声望,甚至有风声称,苟晞有意藉此威势,罢黜傀儡皇帝自己来干。只不过,这两者的辖下本就没少经历战乱,属于人少地多,真正的实力提升不容乐观。

相比之下,司马睿收获最丰,所遣号称二十万的江南军,轻松光复了豫州大部和荆州北部,所夺地盘接近苟晞与魏复的总和,可谓新帝新气象,声势大涨,令司马睿这厮彻底坐稳了大晋正统皇帝的宝座。而且,江南地区因为大量士民的永嘉南渡,有点人多地少,此番从中原获取大片的膏腴之地,但经百姓回迁耕种,其实力增长可期...

有喜就有悲,不提已然长眠地下的石勒王浚,此番大变局中,最最受伤的当属匈奴刘聪。一月之前他还在信心满满的遐想着兼并魏复,去关中大抢一把,可一转眼,东边就多了号称驱除胡虏的七十万血旗军,再一转眼,南方又多了四十万号称北伐胡虏的三方联军。尽管刘聪知晓其中有着不少猫腻,可总计上百万有着敌意的大军,光是数量就足以将他吓尿了。

好在,血旗军夺了壶关之后,仅是将上党搬空,并未趁虚攻打上党的另外三陉,隐晦表露了暂不觊觎匈汉的意思,那么,南面三方联军作为长期手下败将,自也无需过于忧惧。尽管如此,刘聪非但不敢寻血旗军报上党的一箭之仇,以免激怒大老虎,还急令黄河以南的所有匈奴军兵悉数回缩至黄河以北,并大规模动员兵壮,龟缩在匈汉核心地盘做出全力防御之态,以图渡过这一段风口浪尖。

当然,匈奴汉国也算高度汉化的异族势力,对汉家纵横捭阖的那一套绝不陌生。刘聪已然派出了数路信使,分别前往联军三方与河北的血旗军寻求和平,而更被他寄予厚望的几拨信使,去的则是北方草原的各家鲜卑势力。那帮一边看汉家好戏趁火打劫,一边玩内斗自相残杀的家伙们,想来面对七十万血旗军骤然杀入中原,这时应该同样吓尿了。大家同为血旗军所要祛除的胡虏,正该尿友一心,其利断金嘛。

值得一提的是,就在陶飚夺下虎牢关的第二天,驻守洛阳的一万匈奴军便闻风全员撤离,可死性不改的他们,临走之前没忘给业已被其摧残得不成样子的洛阳城再烧一把大火,直令这座数朝古都再一次化为瓦砾。不过,错有错着,此举倒也让许多人免了好一番纠结。

须知洛阳作为西晋都城,其政治意义在此时无可替代,偏生它如今凋敝得几无经济价值,更是正处四方势力的中央,东有血旗军盘踞虎牢关,西有关西军占着函谷关,南有江南军屯兵伊缺,北面隔河则是匈奴人的河内郡,谁占洛阳便会三面临敌,颇有鸡肋之感。

得,匈奴人一把火烧了洛阳,大家也都可以熄了心思,免得为了洛阳城打生打死,权且留作各方的缓冲区吧。而这场因为血旗军骤然杀入河北而引发的天下大变局,暂时也该告一段落才好。毕竟除了匈奴人缩回乌龟壳玩低调舔伤口,别家都已吃得有点撑,正该先腾出空来,仔细消化一番,顺带也好适应一下面目全非的内斗新格局嘛...

第七百零八回 治理黄河

华历三年,四月十八,酉时,晴,司州荥阳,开封蓬泽。

“滚滚黄河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一阙临江仙的吟哦,伴着袭袭河风,衬着樯橹白幡,在河水翻涛的应和中,抑扬顿挫,飘飘悠悠,说不清的英雄寂寥,道不尽的历史沧桑。

旗舰楼台,纪某人凭栏而立,举目东眺,衣袖飘飘,做触景感怀状,真如临江之仙,只那眼睛余光,却往左近骨碌碌瞟视个不停,分明在等待着追捧。莫怪其人心底猥琐龌龊,正所谓屁股决定脑袋,既已升格为一国之君,武功还须文治捧,他自当适时剽窃点脑中的后世诗词,以在文化方面自抬身价。

只可惜,现实总是不如人意。在其身畔,刘灵等一干亲信武将,正就秦厦不知从哪寻摸来的一把所谓的董卓佩刀,围观争辩着它的真赝是非;而庞俊等文臣则目不斜视的欣赏着河岸风景,脑门已是蹙起,似在思忖如何才能既有风骨又不冒犯的加以捧哏;唯有贴心的秘书令袁温,已掏出纸笔记录,想来是要将此篇大作送上报刊头条了。

良久过后,或是感觉到了渐显冷场的气氛,以及纪某人愈加透出的肃杀,庞俊嘴角闪过坏笑,转向随行一名鬓发微白的中年文士,拱手请道:“素闻傅公大才,不妨就大王高作加以品评,也好叫我等后学末进聆听一二。”

“呃!?”躺着中枪的中年文士面色略苦,却也只得颇带小心道,“大王此篇辞赋,虽略显白话,细品之下却是大气磅礴,意味深远,非经浮沉跌宕,大浪淘沙,无有如此心境啊。”

白话!?卧槽,您这是捧哏还是打脸!?俺这是千古名篇好不好,非要词藻华丽,才能入得了魏晋风流的法眼吗?纪某人心中哀叹这篇临江仙的生不逢时,已然暗下决心,日后还要大力推广白话文,以让自家的剽窃能够显得更有才。

“诗词之类,仅是小道尔,无须太过着相。”没好就此纠缠,纪某人只得手指南岸,岔开了话题,“傅公,且看那边的堤坝,足比其后抛荒之田高有两丈,如此低凹的危田,官府昔年怎可允许百姓经营,若逢河水高涨,但有万一,岂非就是田毁人亡,跑都跑不及?”

那中年文士倒是更善于实务,张口便道:“大王有所不知,那些低洼之处,原本皆为蓬泽湖区的边缘,大河在此略有转向,泥沙更易沉积,天长日久,湖床上台,这些区域便成为陆地。因河泥肥沃,粮产甚高,便被垦为农田。虽有危险,但利益使然。”

这名中年文士名为傅暢,字世道,雍州北地人士,为血旗军在襄国收降的汉人高官。其父傅祗曾官至西晋司徒,一度治水,修建了泽被百姓的沈莱堰。石勒寇掠中原之际,偶然掳得傅暢一家,欣赏其人才德,一度委以右司马要职。正史中,其人与清河崔悦、颖川荀绰、河东裴宪等人虽沦陷从贼,俱显赫于石氏,却常以为辱,颇有点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史评,至少,傅暢的儿子后来是逃归了东晋。

闻得傅暢解释,纪泽不由皱眉凝思,片刻后问道:“若某所料不差,这蓬泽每逢河水高起,当有蓄洪减峰之效,如是修坝拦湖,久而久之,岂非无湖蓄洪,令得洪峰愈猛,河患愈甚?历朝有识之士,难道就不曾上书言阻吗?”

“有识之士自然有的,先汉迄今,屡有朝臣上书言请疏通河道,并废止修坝侵占河道与沿河湖泽,怎奈治河靡费甚巨,河泽变田又非肉眼可见,长治难矣。”面显苦笑,中年文士摇头道,“尤其在地方,平添沃野良田,于官府,于大族,于庶民百姓,皆乃福音,是以地方上对此更不上心,只管自家修高堤坝,严防死守,管他洪水滔天,去祸害下游谁家?”

呃,纪泽哑然,这一现象倒是颇似走后门。谁都知道走后门是个破坏公平的恶习,与整体社会乃至回馈到自身长远,皆有害无益,偏生每个人又希望自家能够走后门,压周边一头,优先得到现实好处,甚至以之为荣,自诩为有本领。

“非但沿河湖泽正在缩小,河道本身也在变窄变浅,这黄河水患只会愈加严重。”手指滔滔河水,中年文士不无嗟叹道,“大河从上游山间而来,河水之中裹挟了大量泥沙,因为上游地势陡峭,水流湍急,故而泥沙不曾沉下淤积。到了此间下游,都是平坦沃野,河水流速自然放缓,混于其中的泥沙便在河道沉积,天长地久,甚至形成河中沙洲。”

这些道理在后世司空见惯,纪泽却是更有感触,只因对比前生记忆,他早已察觉西晋的河流湖泽要比前生的更多更大更宽阔,其消减既有地方上的侵占过度,也少不了天然的泥沙淤积之故。与之相伴的,则是动辄大规模的黄河泛滥,尤其在五胡乱华与南北朝的战乱期间,便是那水浒传中的梁山泊,也正形成于此间黄河的大水滔天。

不过,一名传统的西晋文士能有这么多的见识,还是令纪泽更加高看一眼。注视中年文士,他含笑赞道:“听闻令尊在武帝年间主修沈莱堰,迄今功用不减,傅公跟随左右,想来家学渊源,当与令尊一样颇谙水利之道呀。”

听纪泽提起其父,傅暢却面显窘迫,摆手愧道:“水利仅是略知一二,更不敢言及家父。唉,若其地下有知,发现在下为了保全家人苟活,从而屈身侍贼,只怕定不会再认我这等不孝子了。”

“子曰,过则勿惮改。傅公昔年也是迫不得已,过往之事,便无需再提了。”纪泽摆摆手,颇有诚意的劝道。此前襄国陷落之际,在石生刁膺主持的那场颇有钓鱼性质的出逃骗局中,傅暢与少量汉人高官选择了留下待降,已然免了华奸到底,而凭借寻常的洁身自好,傅暢也度过了随后的公审批斗,纪泽并无道德洁癖,并不介意接纳此人,尤其还是在此人有着大用场的情况下。

不再考校,纪泽直言到:“此番巡行大河之南,之所以刻意邀上傅公,便是为了商议河北治水,尤其这滔滔黄河。晋朝大乱已有二十年,河道经久失修,势必为患,殃及百姓,整治刻不容缓。我华国此前多居海外岛屿,并无治理大江大河之经验,傅公颇通水利,更不乏实践,本王欲聘傅公担任工部治水从事一职,挂侍郎衔,专事黄河及河北一应干流的河道疏浚与水利治理,不知傅公对此重任意下如何?”

其实,纪泽这里还隐藏了一层目的,之所以他对治河刻不容缓,却是来自水军宋滦的一份秘密军报。盖因血旗水军的大型尖底战船在此番封锁黄河水系之际,已在水道中数次搁浅,由此更存有一个潜在危险,若有敌对势力丧心病狂的决堤放水,足以影响血旗水军在河海间的自由穿梭,倘若发生在战时,则更不堪设想。

“大王甫一入主河北,便能心系黎民安危,治理水患,实乃明君之举,百姓之福也。”傅自不知纪某人所想,暢闻言已然大喜,长揖到地,甚至语带哽咽道,“暢乃有污之身,能得大王器重,更能行此利国利民之举,洗刷前罪,敢不鞠躬尽瘁,效死以报?”

这些从过贼的士人倒比那些声名清白的传统士人好用得多,纪泽心下满意,伸手扶起傅暢,却也不忘询问道:“不知傅侍郎就此可有什么想法,亦或什么要求?”

“治水之道,一疏二堵三分尔。其一,清淤掘滩,整湖蓄洪,疏浚河道;其二,修堤筑坝,守护河岸;其三,修堰设闸,拦沙分水,开渠引流。凡此三类,皆须大量人力物力,也须占地拆迁,具体如何,臣下尚需沿岸实地考察,方可详言。”傅暢言简意赅,复又神情怪异道,“如今战乱经年,黄河两岸十室九空,田地多已抛荒,倒是免了众多源自地方士民的纠葛拦阻,大王所选,却是好时节呢。”

“呵,倒是本王操之过急了。无妨,你且仔细勘察,左右大兴水利也须待到秋后枯水。不过,但凡为了治河,两岸所须征用的滩涂湖泽乃至田地,且先标出,以免接下安民开发中有所冲突。”言至此处,纪泽目光变寒,“黄河治理乃重中之重,中上游地带本王暂且留待日后解决,但由洛阳向东直至入海,只要有需求,即便非我华国之地,本王也为你讨来方便。得,这就先为你介绍一个撑腰的强力打手!”

“这,这,臣下遵命。”傅暢回答得有点晕,好似从未听说过为了治水,还会去寻别家势力喊打喊杀的吧?

没管傅暢的惊讶,纪泽直接召来同舰护送的水军主将宋滦,朗声笑道:“想来你已知晓风声,某将就河北的西北南三向各设三名都督,这南向主理黄河两岸的都督,呵呵,别心里想着嘴上却不好意思问,今个某透个底,就是你了!等梅妃结束南岸诸事离去,你便正式接手上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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