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双子之谜
书名:征战天下 作者:雨过天晴背景设定原本我不想写什么背景设定
第十一章双子之谜
“凡从军者,斩首一人授爵一级、田宅一处;斩首两人,父母若为囚即刻赦免,妻子若为奴即刻释放;斩首三人……;斩首五人子孙可以继承;斩首六人……”
“凡养牛者,耕牛须由地方官吏尽属登记在籍,一年死三牛者,养牛者斩,有司问罪,县丞和县令革职;每年十牛未能出六牛,牛主官员皆受罚……”
“凡务农者,农户可租借耕具,若年久破损,由官府承担,然耕具务必交回,隐藏丢失者问罪……”
“凡经商者,必须登记在册,经营客栈更需随时向官府报告往来客旅,若有来历不明者,行迹可疑者隐匿不报,罪当连坐……”
送走了云济和李逸如之后,风雨便开始阅览起刚才高凤阳交给自己的关于治理巴蜀计画的纸轴,不料是越看越惊奇,越看越入神。
这,分明是一篇非常详尽的治国方略。
虽然,风雨军在西北也一直提倡耕战,但是如此详细却是前所未有。
其中包括了有关战士在战场之上立功的奖励,以及百姓务农的规矩,还有地方治安的防范。
细微之处,甚至到了耕牛的生养和农具的回收,一旦实施必将调动战争的积极性、提高战争物质的使用效率,和增强战争的补给能力,从而极大的发挥了领地的战争潜力,并且养成子民踊跃从军参战的尚武风气。
而这些,也正是风雨所一直企盼的。
“如此大手笔,绝非高胖子所为!你说呢,夫人?”
拍案之后,风雨头也不回的沉声说道。
“夫君英明!”
从风雨座位后的屏风之内,款款走出了一个风华佳人,淡淡的说道:“这确实是妾身的建议!”
“你为何不直接呈给我,而要让高凤阳玩这么一个玄虚?”
风雨紧缩着双眉,不悦的质问。
“如果由妾身提出,这么一个建议能否顺利通过?”
只见李中慧不慌不忙的反问道:“巴蜀毕竟不同于凉州,据妾身所知,已经有不少的巴蜀富商和士绅达人,目前已经来到凉城,频繁的出入于您的将军以及官员们的府第,奔波游走,不亦乐乎!”
“哼!”
风雨冷哼了一声,却不再作声。
作为西北的最高军政长官,风雨自然也清楚凉州和巴蜀的不同。
当年凉州是风雨军从呼兰人手中夺过来的,那些扎根于当地的豪门大族,早就在北方游牧民族的铁蹄之下逐渐衰亡,即便如此,风雨军还是经过了一番极其尖锐的斗争,方才把西北完全控制了下来。
而巴蜀数百年来一直借着地理的优势躲避战火和变迁,那些家族豪门的势力,更是根深蒂固,虽然他们无法正面和军队抗衡,但是巨大的财富支配权以及对于经济的掌控,一旦闹翻的话,便足以给风雨军制造出难以承受的麻烦。
历史上便有无数霸主,因为得罪了这些势力,或者莫名其妙的失去了战争,或者莫名其妙的遭遇了暗杀,这样的例子实在是数不胜数。
因此,如同圣龙帝国的其他地方一样,甚至程度更甚,这些并不显赫的家族,经历了时间的累积,早就将触角渗透到了整个社会的各个阶层,成为了巴蜀实际上的真正主人,也就是无声的王者。
而这样的势力,这样的影响,决不是单纯依靠军队暴力,所可以迅速消除的。
而风雨军本身刻意制造出来的权力平衡体系,此刻恐怕也将会给这些双手捧着大把金钱利益的家伙足够的游戏空间。
最为重要的是,李氏家族的女皇,在发觉家族的候选人无法成为巴蜀总督之后,并没有像对手那样的正面交锋,而是采取了迂回的策略,排挤对手而达到目的。
“好吧,那就让高凤阳暂时兼任巴蜀代总督,朱大寿为巴蜀太守,共同治理!”
没好气的,风雨做出了让步。
只因为,李中慧的这一手实在高明,而且这一套建议,也确实对于目前急需恢复元气的风雨军极为有利。
更重要的是用这个方法,即顾全了无忧谷一系的正统派反对即刻迁徙巴蜀富户的方案,又可以安定巴蜀豪强,同时高凤阳的身分微妙,处于各派之间,又让各派都不愿轻易得罪,因此尚不会根本性的影响风雨军内部的权力平衡。
风雨别无选择。
不过,尽管不得不承认妻子这么做,确实是给了自己解决这个问题极为有利的契机,但是感觉到自尊受到了伤害的定凉侯,还是如同孩子一般赌气的给妻子制造了一些麻烦││他只是任命高凤阳代总督,而且是“暂任”,并且还让白虎军统领朱大寿执掌兵权。
对此,李中慧仅仅是微微一笑,不管怎么说,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即避免了无忧谷或者云济获得巴蜀总督的职位,同时又可以帮助高凤阳获取巴蜀总督的人情,让李氏家族在对于巴蜀的势力渗透中占了有利的地位。
虽然,面对丈夫的负气,少妇的心中也略微有些反省,自己这般锋芒毕露是否正确?
但是一想到巴蜀的控制权对于家族的意义,李氏家族的铁血女皇,还是迅速抛开了这一层思绪。
和所有的豪门一样,李中慧虽然支持着风雨,但是却始终固执的坚信着,正在主宰着国家命脉的,不是君王也非军队,而是依赖数代乃至数十代时间默默积蓄着力量、势力深入到社会各个阶层领域的家族。
当然,深谙权谋的李中慧,也明白此刻不宜张扬,因此很聪明的转移了话题:“据报,高唐的宗喀大师,正统率着一个喇嘛团连夜赶来,希望劝说风侯将逸如带回来的佛指舍利,供奉到高唐的庙宇中!”
“这绝对不可能!”原本就余怒未息的风雨断然喝道:“佛指舍利乃是圣龙帝国对外战争胜利和阿育王向帝国臣服的象征,明日本侯便要将其带到圣京去,展现我风雨军的雄威和对于朝廷的忠诚,意义重大,岂容高唐这样的地方政权插手!”
“风侯!”李中慧略略皱眉,小心的提醒道:“宗喀大师在高唐德高望重,风雨军对于高唐的统治以及印月的远征,都需要大师的帮助,风侯纵然不答应,只怕也得……”
“我知道了!”
风雨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年轻的名将当然清楚,宗喀乃是喇嘛教中,硕果仅存的七个白衣喇嘛之一。
高唐亲圣龙派的领袖,在高唐影响深远,当年正是和这位大禅师的合作,才使得风雨军顺利从呼兰人的眼皮底下,夺过了对于高唐的控制权。
而且也正如同李中慧所说,高唐目前对于风雨军的很多方面,都有非常深远的战略影响,的确是不能够不谨慎的处理。
“反正明天我就走,不见他了,你给我把宗喀拖住!”风雨来回踱着步,一边沉思一边说道。
“可以考虑给高唐多一些好处,甚至可以出让一部分在印月占领地方面的权力,但是这个问题绝对不容商量和后退!具体的处理,就由你亲自出面,务必安抚好这些喇嘛,同时命令魏廖的血衣卫严密监控高唐,而驻扎高唐及其附近的青龙军也要做好准备,以防万一!”
说着,风雨的目光之中,流露出来的,是一丝冰冷的寒光。
此刻,被风雨提到的血衣卫统领魏廖,正置身于戒备森严的血衣卫总部。
总部位于定凉侯府旁的一处毫不起眼的园宅,然而只有置身其中,才会惊讶的发现,在这弹丸空间的地下,竟然有着如此四通八达、面积辽阔的迷宫,光是第一层的迷宫面积,便已经覆盖了以定凉侯府为中心的方圆三十米。
阴森的第三层,则是魏廖发号施令的所在--素来以冷酷著称的血衣卫统领,很满意自己所发现的这处前人所遗留下来,不知出于什么目的而建造的地下宫殿。
摆在魏廖面前的,则是一大迭自四面八方传递过来的情报。
这些情报的来源五花八门,而情报的内容,也同样无所不包。
从最为琐碎的鸡毛蒜皮到关系天下的军国大事,每天所有一切被血衣卫的情报系统认为有用和值得注意的事情,都将会被采用最为严密和快捷的传送系统,在最短的时间、运用最为安全的渠道,呈递给这个秘密王国的最高领导者--血衣卫的统领魏廖。
然后,才是通过长史部的整理,送达到风雨的手中。
当然如果是极为机密和重要的情报,则由魏廖亲自交给定凉侯。
这样的一个体系,自从风雨军占领伦玉关组建血衣卫开始,便已经开始运作。
只不过和以往有所不同的,却是血衣卫由于在和燕字世家、皇甫世家的决战中表现欠佳,而进行了重大的改组;形成了“三垣七星二十八宿”的格局之后,其第一天的运作和所有的情报,又多了一道首先必须经过各个部门筛选整理的程序,因此更加简洁和突出重点。
而所谓的“三垣七星二十八宿”乃是指“天市垣”、“太微垣”、“紫微垣”三垣,北斗七星和东西南北二十八宿。
其中,“天市垣”,总管代号“天听”,由二十八宿中“东七宿”具体主事,负责酒楼、妓馆等市井情报的收集,并在市井之中组建情报网,刺探各敌对势力的交通、商业、金融、农林和江湖等方面的情报。
“太微垣”,总管代号“玉碎”,由二十八宿中“西七宿”具体主事,是风雨军死士的集中地,血衣卫的行动组织,专司行刺、暗杀等具体事宜。
其中的“弩营”编制四百人,更是对付江湖门派的杀手。
“紫微垣”,总管代号“瓦全”,由二十八宿中“南七宿”具体主事,负责对敌对势力的渗透,收买官员,安插眼线,在官场之中组建情报网。
而各方政策的制定、战略的策画、官员变动、外交政策、工矿法政等方面的情报,均在其刺探之列。
这三个部门都由魏廖节制,互相竞争和牵制,符合权利平衡的原则。
天市垣是负责市井和江湖等方面的情报收集,只有知情权,而无行动权;紫微垣是负责官场等方面的情报收集工作,同天市垣一样也只有知情权,而无行动权。
至于太微垣则是全权负责具体行动的机构,只有行动权,直接实行血衣卫的最高长官下达的行动命令。
此外,原先李氏家族的嫡系“玄狐堂”,自从被李中慧作为让步的条件,而交给风雨之后,便由魏廖直接控制,并委任二十八宿中的“北七宿”具体主事,各自被分派到风雨军各大兵团,对兵团各级官员负有保护和监督之责。
而身分不明的“七星”则主持名为“北斗”的部门,是血衣卫放在在风雨军文官体系的眼睛和耳朵,对各级官员和各大势力进行监督。
这个庞杂的体系,犹如一座等级森严又相互监督牵制的金字塔,金字塔的顶端,便是直接向风雨效忠和负责的魏廖,他将监督着所有部门的工作:“天市垣”报告:“天池剑宗号召武林豪杰召开武林同盟,投身河北战场、抵御呼兰帝国南侵;带剑传人袁紫烟,会同武当、少林、丐帮等六十余高手,潜入幽州。”
“皇位争夺的失败者││议政王萧成秋,近日被不明身分的高手劫持,不知所踪,疑为效力于呼兰的“西门”
所为。”
……
“太微垣”报告:“临阵叛变的前锦州太守、黑狼军总教官陈良,被燕南天带回中原之后留在了圣京,日前已被我部严密监视中,随时皆可行动!”
“被俘的燕耳已经按计画逃回荆州,本人并不知情,行动成功!”
……
“紫微垣”报告:“朱全与燕南天近日关系越发紧张,决裂可能增强,已经自行率兵返回驻地韩陵!”
“确认,风雪调令风天华攻击朱全部,并非出自天子之命!”
……
“玄狐堂”报告:“风天华乃风云世家子弟,日前先后与风雪、云济联系,不过忠诚可以信任!”
“李逸如于印月强夺名为塔丝的女刺客,并因此与校尉褚频产生矛盾!”
……
“北斗”报告:“李中慧昨日密访高凤阳府第,谈论内容尚不得知!”
“巴蜀豪门派来说客,用重金收买凉州官员,名单如下……”
……
这一系列的报告,在枯燥和乏味之中,却隐藏着一桩又一桩惊心动魄,足以改天换地的秘辛。
魏廖全神贯注的审阅着,很大一部分都被他迅速的批示之后返回各部,少数一部分则被另类归纳,将会呈递到风雨的面前。
直到有一封密报,深深的吸引了魏廖,令这位一向泰山崩而其色不变的铁面人,竟然也为之动容--“云明月于去岁十月,求诊于江湖第一神医的华一针,产下了龙凤两胎,寄养农家,云明月则现居于圣京。近日华一针全家失踪,有数路不明势力介入!”
“十月?这位云大小姐,可是在去年三月于玉门关向风侯不辞而别的!前后只有七个月左右,却生下了龙凤双胎?”
魏廖微微屈指,嘴角边不由得冷笑,顺手拿起笔墨迅速批示:“早产?顺产?追查!保护婴儿回凉城!”
写完之后,将手中的笔就地一扔,摇起了案前的铃铛,向赶紧进来的侍卫吩咐道:“准备一下,我将随风侯一同前往圣京!”
第三集预告:
风雨统率黑狼军、秋风军和近卫军总计六万人马浩浩荡荡进京,首先面对的,却是宣武帝刻意泄露的燕南天的行踪。
杀,或者不杀?
面对着部下的请缨、自己的誓言、战略的格局和人心的向背,风雨突然发现自己唯有选择在两害相全中取其轻。
与此同时,云明月的双生子之谜,导致了“血衣卫”
的全力介入,却引发了一场圣龙帝国有史以来,规模最为庞大而复杂的秘密战争。
第二部第三集宪政初始
作者:雨过天晴
1意外邂逅
春季降临神州,刚刚经历了严冬的圣龙帝国,终于再次沐浴在春天的温暖中。
对于圣龙历七五七年的圣龙帝国来说,开端似乎还算不错。
去年年底燕字世家、皇甫世家和凉州风雨军的那一场大战,已经进入了尾声,虽然这一场大战军民死伤近百万,大地被鲜血染红,原野被尸体堆满,但终究还是结束了。
风雨军在击溃了燕家军、征服了巴蜀的皇甫世家之后,便就此止步了,并且承诺进京支持新即位的宣武帝所推行的宪政,没有如人们所预料的那般将战火蔓延到整个神州,因此整个神州的中部和东部,都暂时松了一口气。
另一方面,素来有贤王之称的辅政王萧剑秋,终于在众望所归之下登上了皇位,尊号宣武帝。
这位年轻有为的君王,不顾保守派的阻挠,毅然宣布实行宪政,以让出一部分皇权为代价,成功的联合了东部各路诸侯,以及惨败后的燕字世家,任命国丈卓不凡统率五十万联军,反击趁中原大乱夺去了幽燕的呼兰大军。
虽然最终还是功亏一篑,但是圣龙帝国终究还是守住了以河北瓦桥、益津、淤口三关为主体的新防线,迫使呼兰帝国大国师张仲坚,在几番权衡之后不得不悻悻然的退兵,中止了南下的步伐,从而避免了神州的一次巨大兵祸,同样也将萧剑秋的影响和威望推到了巅峰。
一时之间,圣龙帝国西北定凉侯风雨,圣龙帝国中兴之主宣武帝萧剑秋,这两个同样年轻同样朝气蓬勃的统帅,成为了神州最为著名的两位俊杰。
贤君名将的存在,以及他们的赫赫功业,似乎让圣龙帝国--这个曾经号称位于天地中央、令四方朝贺的庞大帝国,在数千年岁月沧桑的沉沉暮气中,再次显现出蓬勃与兴旺的活力。
只是,一山真的可以容二虎吗?身为君王的萧剑秋,能够容忍拥兵百万、领土万里的藩镇,独立于朝廷中枢之外吗?战无不胜、又一心想开疆拓土的西北定凉侯,又真的能够忍受天子或者说目前神州的新鲜事物--执政议会的约束吗?宪政,以牺牲一部分皇权,扩大诸侯在中枢的发言权为代价,换来了各路藩镇对皇室的拥护,和对于中央政权政令的承认,这对于东部那些势力不强的诸侯,以及惨败后的燕字世家,的确很有吸引力。
但是对于纵横神州内外所向披靡,拥有最强大的军力,几乎可以说独步中原的风雨军来说,怎样的权力,才能够抵销武力统一天下的诱惑?而宪政的主导者--萧剑秋,又愿意做出怎样的让步,来让风雨军得到满足和安心?清晨,圣龙帝国天子都城圣京西北约二十里外的崎岖山路上,混杂在上山的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顶小轿因为道路的崎岖而颠簸,小轿上的乘客却半点都没有在意颠簸,全部的心神,都投注入到了这一场以天下为棋局的博弈中,深思着。
小轿走上了一处悬崖峭壁,悬崖峭壁的尽头,赫然是一座钟鼎香绕的寺庙,寺庙前铜色发亮的横匾上,正书写着斗大的三个字:「大佛寺」。
「七哥,大佛寺到了,快出来吧!你快看,京畿果然是好热闹啊,居然有这么多人来寺庙上香,就算是咱们建业也没法比啊!」小轿落下,一个红衣的少女,骑着一匹血红的骏马,如同火一般的云团,闪电般的停在了小轿旁。
香风飘过,少女下马,瀑布般的乌丝迎风飘动,有着说不出的飘逸。弯弯的柳眉,小巧的鼻子还有微微嘟起的嘴巴,都给人一种可爱纯洁的感觉,尤其是明亮的双眸,竟然如此一尘不染,就仿佛清澈见底的溪流。
此刻,美丽的少女正一边向轿内的乘客半是娇嗔半是催促着,一边则满是好奇的望向四周,显然对于自上而下、犹如无穷无尽的长蛇慢慢蜿蜒挪行的上香的人群,充满了好奇,再配以那柔柔的、好听动人的吴侬软语,惹来四周无数人怜爱的目光。
「知道了!这里是天子脚下,自然热闹,不过如今之所以有这么多人,全是因为这两天当今圣上,还有西北定凉侯,以及前来参加执政会议的各地大臣官员,都要来大佛寺上香,百姓和富豪们追随潮流纷纷仿效,所以人也就更多了!」伴随着帘布的卷动,一个年轻的书生一边从轿内走出,一边随口的解释道,声音中满是敦厚,仿佛兄长对于顽皮的小妹疼爱而又无奈的口吻。
只是,相对于女孩的英姿飒爽,年轻人的身体似乎过于单薄,甫一出轿,便感受到了一股寒风迎面扑来,不由得嗓间微微一痒,紧接着便咳嗽起来。
他的脸庞因此而赤红,身体也在无法控制之中剧烈的抖动着。
「哼!早就让你好好锻炼身体了,这么一点的风寒都承受不住!虽然不适合练武,但是强壮一下体魄总不是坏事吧?」少女嘴上抱怨着,脸上却满是关切和担忧的神色,一双玉手则轻轻的捶打在年轻人的背部。
「咳咳咳,一人敌不如万人敌,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方才是男儿大丈夫的英雄所为!」年轻人一边咳嗽,一边反驳道。
「好不害羞!那当今皇上,还有圣龙帝国西北定凉侯,他们可都曾经统率过数十万雄师劲旅征战天下,却也没听说过他们如此的弱不禁风!」少女毫不示弱的还击,双眸闪现出对于英雄们的崇拜与神往。
「你这个黄毛丫头乳臭未干,懂得什么?咳咳咳。」「你再说一遍?」「好。好话只说一遍!」。「咦,这里为什么叫做庆寿寺!」兄妹之间毫无营养的唇枪舌剑,意外的在进入寺庙之后便嘎然而止。
原因是少女突然发现迈过大门之后,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处三层的楼阁,高五十余米,奇怪的却上悬「庆寿寺」三个金字,和刚才进入时的寺名全然不同。
「不知道了吧!」年轻人露出了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神气,嘴角微微莞尔,解释道:「这里本名就叫做庆寿寺,是数百年前圣太宗为其母庆寿而建的,寺中的佛像堪称中原之最,因此民间方才俗称大佛寺。」「哼,就你知道这些毫无用处的东西!」少女自知自己的学识,是远远不及兄长的,当下赌气般的昂起美丽的小脑袋,撅起嘴巴,做出全然不屑一顾的模样。「反正不过是一个建在悬崖边的寺庙而已,有什么了不起?」「话不是这么说的!」年轻人摇着头,不厌其烦的纠正道:「这里有大佛窟、千佛洞、罗汉洞、观佛塔等不少奇观,方圆十里内共计石窟一百零七个,佛龛一百四十八个,大小佛像一千四百九十八尊,实在是佛门的一块宝地也!」「这么多啊!」一声悦耳的惊呼从旁而起,却不是少女发出,也不是来自同行的随从。
年轻人转首望去,瞬间从原本的随意,变成了无限的惊艳与倾慕。
只见一个身着白衫的女子,正从寺庙左面的另一处门口迈进来,衣衫在微风中飘动,有如天仙下凡一般说不出的高贵雍容。
她小巧挺拔的鼻子、樱桃般嫣红的嘴唇,仿佛星辰般闪亮的双眸,共同勾勒出了一个不应出现于人间的绝世佳人,在晨雾朦胧中更显超然,即便是混杂于如此熙攘的人群之中,也依旧如此不凡。
尤其是她脸上淡淡浮现的忧伤,更是令人有一种发自内心的痛楚,恨不得立刻将自己的一切奉上,即使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而令人更为瞩目的,则是佳人的身旁,赫然跟随着一个又黑又圆、腰间挂着一个大大酒葫芦的老头。
所谓的黑,是指他的肤色竟然为一种天然的黑,而不是像圣龙人那种长久劳作被阳光晒出来的黑。这种黑,可以说是黑得发亮,甚至于在光线黯淡的屋子里,简直就和黑暗融为了一体,唯有其雪白的牙齿显得尤为醒目,有一种阴森森的感觉。
至于说到圆,那就是一种客观实际的看法了。他的头是圆的,身体是圆的,手伸出来也是圆乎乎的,还有圆圆的嘴,圆圆的眼睛,圆圆的腿。这样的一个老头,更加突显出了佳人的艳丽。
总之,这是两个绝对不寻常的人。
看到这样的人间仙子,可怜的年轻人顿时如遭雷殛,满腹的才学经纶、机智应变,此时此刻都只化作了一句话:「在下令狐智,请教姑娘芳名!」事后,对于令狐智的表现,不少人很赞叹,因为他们认为对第一次见面的女人说话,唯一能够让对方听进去的,也只有自报姓名和请教对方芳名了。
令狐智初涉情场,就能够有这般表现,果然无愧于自己的名字,这些人的代表,就是令狐智的妹妹--现场的旁观者令狐飘雪。
但是也有不少人很不以为然,因为他们心目中那个冷静、智慧的天才令狐智,居然也会像所有一般的年轻人那样,看到了漂亮的女人便不顾一切、老老实实得说出原本应该保密的真名实姓,实在是让他们失望,他们都是令狐智的随从。
至于令狐智,那个一瞬间被爱情的魔箭射中了心脏的年轻人,在此刻,却没有半点的感觉。有的只是麻、是醉,天地仿佛成为了洪荒,那人、那寺、那佛,那一切都化做了无形,唯有他眼中的美人。
无论是引以为豪的智谋,还是纵横天下的学识,这一刻,都仿佛被抽干了、拉走了,脑中一片空白,甚至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满腔表现的渴望,更因为身体的僵硬而无法化作行动。
而这个时候,却见白衣女子面带微笑,落落大方犹如男儿般抱拳自报姓名,全然没有普通圣龙女子的拘束。
「在下云明月。刚才听闻令狐公子对大佛寺的解说,实在惊讶于大佛寺的奇妙,不由得冒昧开口,还请公子见谅!」可惜,美女的这番话对于令狐智而言,只有前面的五个字生效。
发呆的年轻人,这此刻唯一能够做的,便是兀自喃喃的自语:「她。她叫云明月,她叫云明月,犹如白云一般无瑕,有如明月一般皎洁,好名字,果然是好名字!」这番话显然十分唐突,导致那白衣女子虽然神色间依旧落落大方,然而眉宇却也微微皱起。
而未等白衣女子表态,却听见一道冷哼,来自女子身旁的老头。
霎时,整个空间立即充满着令人窒息的沉闷与威势,迫得令狐兄妹身边的护卫们脸色大变,不由自主的后退一步之后迅速全身绷紧,勉强重新走上前挡在了主人身前,吃力的抵御着对方的功力,却显得岌岌可危。
倒是那个少女,此刻竟显出意料之外的高超功力,雪白的银牙,狠狠的咬了一下嘴唇之后,不进反退,运起了全身的功力,走上前来挡在了老头和兄长之间,并且步步向老头紧逼。
只是那前进的步伐是如此的沉重,就仿佛双腿注入了铅,短短六、七步的距离,走到了第四步就已经是呼吸急促、脸色苍白中却又泛出了病态的红晕,无助的眼神投向了一旁的白衣女子,就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方才吐出两个字:「姐姐。」那言语,那神情,是如此的凄婉,就如同受伤的小动物,寻求着庇护和无奈的讨饶,让人看了都不由得为之心动。
在整个现场,唯一浑然不觉的,恐怕也就只有那个依旧发呆的罪魁祸首--令狐智了。为爱情所困的年轻人直到此刻尚不知道,身边的形势已经是何等的危急。
「大师手下留情!」云明月轻轻的一叹,示意老头收手。
伴随着这道犹如天籁的声音,所有的人顿时感到大大的轻松。
尤其是首当其冲承受了老头绝大部分功力的少女,更是弯下腰,「呼哧呼哧」的大口喘起气来,血红的小舌头微微露在外面,纤纤的玉手自然而然的抚摸着胸口,那神情是说不出的可爱。
「哈哈,小妹妹,你的武功可真不错!」那个又圆又黑的老头突然笑了起来。
「哼,老头,你的武功也不赖!」少女撇了撇嘴,全然不顾刚才自己已经被逼得只能讨饶的窘境,半点都不肯吃亏的回击道。
「这位哈桑大师来自炙大陆,得罪之处,妹妹不要见怪啊!」云明月微微一笑,走上前来握住了少女的手,温和的说道。
却没有想到自己的话音未落,便听见一旁的黑老头自以为很小声,事实上却惊天动地的咕噜起来道:「哼,什么啊!要不是那小子拜托老子要看好他的老婆,老子才没这个功夫来多管这番闲事呢!」云明月秀脸一红,正待要说什么,却听见令狐智突然大惊小怪的叫了起来:「炙大陆,那可是和东、西大陆并称的第三块大陆,听说到处都是茂密的森林,还有一种神秘、诡异的黑巫术!」此话一出,云明月和少女同时翻了一下白眼。
没想到这位老兄,居然会在这个时候清醒过来,更没有想到一清醒过来,又是书呆子脾气发作,卖弄起学问来。
倒是哈桑却显得大为高兴,大笑着不顾令狐兄妹四周护卫满脸的紧张,走上前狠狠的拍了一下书生的肩膀,大声嚷道:「圣龙人果然有学问,你这小子对咱们炙大陆还真了解,有空的话,不如和哈桑一起回去做客如何?」「好。好,晚生一定遵命!」疼得龇牙咧嘴弯下腰去的令狐智,很伤心地看着旁边妹妹满是「你活该」的鬼脸,愁眉苦脸的答应道。
「令狐公子乃是江南有名的才子,自然是满腹经纶了!」云明月眼见令狐智的倒楣样,憋着笑为年轻人解围道。
「姑娘竟然也知道小生的区区虚名,真是荣幸!」言者无心,听者有意。令狐智听得心中的伊人竟然知晓自己,不由得精神一振,看那样子,似乎连刚才的疼痛也全然忘记了。
「论武,南阻安宇肆虐,北伐呼兰入侵,已经堪称英雄;而说到文,夜泊秦淮和天下第一名妓寻蔚主人谈诗论画;日出石门则与一代大师玄宗张老坐禅论佛,恐怕就更不是一般人所能及,假以时日,令狐家族的七公子,定当名扬天下!」云明月微笑着说道,脑海中迅速回忆起令狐智的资料来:令狐智,圣龙帝国四大家族之一,令狐家族当代家主令狐潮的侄儿,家中排行第七,庶出。
他因为体质的缘故无法练武,自幼孱弱,为家族亲友所轻视,甚至不得其父欢心,视若无睹,终日独居屋内不与人交往,唯有同母胞妹令狐飘雪与之相交甚密,多次得到武学天才的胞妹庇护,方才躲过同辈兄弟的欺凌。
然而所谓有所失也必有所得,手无缚鸡之力的令狐智,正因为不能够习武,所以发奋读书,反而满腹经纶,文采风流可谓当今圣龙帝国年轻一代中无人能望其项背。
此刻,令狐智眼见心仪的佳人对自己如此了解,尤其是云明月并不如目前乱世之中一般人偏重实力武功,反而更为赞赏自己的风流倜傥,真的好似被说中了心窝里去一般,不由得好生欣慰,总算在得意之余还记得应该谦逊一番,当下满脸笑容的说道:「令狐智年少疏狂,让姑娘见笑了!」「令狐兄何必过谦,所谓唯英雄真本色,是名士自风流,大丈夫歌也罢,哭也好,求得是心安理得、畅意痛快,又何必去理会世人的眼光?」云明月不以为意的说道。
她生性开朗,最受不了圣龙繁琐礼仪的约束,因此甚至连刚才令狐智对自己不加掩饰的赞美,也仅仅是感觉突然,不但没有丝毫见怪的意思,反而还有些欣赏,此番话更是出自真诚。
「太好了,姑娘果然不是凡尘中人!」只是,云明月却不知道,自己随口这番和一般圣龙女子截然不同的话,竟让令狐智如此欣喜若狂,顿生寻觅到知己之感。
「咱们就边走边谈吧,明月初次前来大佛寺,对这里很是陌生,还请令狐兄多多指教!」可惜书生的这番过度表现,不仅让一旁的妹妹大为摇头,即便是生性开朗的云明月,也多少感觉有些不适应,急忙转移了话题。
「好啊,好啊!虽然我们兄妹也是头一次前来,但是我兄长自幼饱读经书,足不出户却能知晓天下大事,如果姐姐想要了解这大佛寺的话,找我哥哥最好了!」未等书生开口,对于兄长的表现已经极度失望的少女,急忙抢先说话了,说着还趁云明月不注意,向哥哥丢去了一个眼色。
「飘雪,休得胡闹!舍妹信口雌黄,小姐请勿见怪!」听了这话,年轻人却是满脸通红,对妹妹的夸奖很是不好意思。
直到他看见了少女使来的眼色,方才一呆,省悟到这是妹妹给自己表现的机会,急忙改口支支吾吾地说道:「这。这大佛寺主要由大佛窟、千佛洞、罗汉洞、观佛塔四处组成,各有特色,我等不如上那观佛塔,正好可以将寺内的景色一览无遗。」说着,年轻人显然是因为见到有机会在心上人面前表现,顿时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幸好心高气傲的他平时因为体质无法习武,因此将所有的时间都用于博览群书,试图借着智谋和学识来弥补武功方面的缺憾。
因此,他虽然没有到过大佛寺,却也对此处所知甚详,此刻一旦起了头之后,滔滔不绝的讲演起来,竟然没有半点的生涩之意。
只见他一边在前面引路,一边继续向云明月介绍道:「那大佛窟是全寺的中心,佛窟从地面崖石升起,高三十米,呈半圆形,半径二十米,南北宽十八米,东西长三十四米。洞内共有二十七个小佛龛,一千零一尊佛像。
最大的释迦牟尼像倚崖正坐中央,高达二十四米,仅手指就达二米。
「大佛为石胎泥塑,全身彩绘。大佛方脸宽肩,大耳下垂,披衣袒胸,腰下系佩带,盘膝端坐莲台之上。佛的左手着膝盖,右臂上弯,手掌向内,手指微屈。整个塑像丰满,姿态自然,神情庄严。塑像背后有「圣太宗二年十一月三日」的题字。
「大佛两旁塑有菩萨两尊,高约十六米,头戴宝冠,衣着华丽,姿态十分雍容端庄。大佛头部后面的崖壁有浮雕坐佛七尊,边缘围绕着十九个飞天像,都是极富装饰性的雕刻之一。大佛寺前有三层楼阁,高五十余米,上悬三个金字「庆寿寺」匾额,梁柱皆彩绘如新。」「那千佛洞、罗汉洞还有观佛塔呢?」白衣女子原本只是随口问问,却没有想到眼前这个看来弱不禁风而且还有些呆呆傻傻的年轻人,竟然如此博学,不由得大为意外。同时也被对方的话引起了兴趣,当下也忍不住催促起来。
那好奇的神情,那专注的眼波,既有着一种天上仙界般的清纯,又在巧笑倩兮中流露出曾经沧桑的成熟,实在令人痴迷。
「千佛洞的三个石窟东西向排列,分别呈方形和长方形,深度和大小不一。现行佛龛共一百四十八个、佛像共三百六十五尊,崖壁上的人物、画像神态都不一样;个个唯妙唯肖。」令狐智眼见美人对自己的话感兴趣,更加精神倍增,继续口不停歇的介绍起来。
「而罗汉洞里则有四个面北排列的小石窟,其中三个窟内各有立体石雕佛及菩萨像数尊至十数尊不等。另外一个石窟内,石壁上有六十余幅浮雕,叙述了佛经故事。
「引人注目的是文殊菩萨和天王塑像:文殊坐于雄狮背上的莲花座,神情悠然自如;二天王身穿铠甲,脚踩恶鬼,神气凛然。」这般说着,一行数人已经等上了观佛塔的顶楼。
果然这里不仅可以俯瞰寺内的景色,还可以看到无数人有若蚂蚁一般吃力得向上攀登,显然是准备到寺内烧香拜佛的信徒,甚至连山脚下的道路,在此刻看来,也如同银带一般清清楚楚。
「说了半天,令狐兄还没有说到这观佛塔呢!」云明月迎着晨风,微微抬起手来,捋了一下自己的发鬓,微笑着道。
「哦。啊。说到这观佛塔。」眼见云明月的这番娇美模样,令狐智显然又有些糊涂了,幸好已经交谈了这么久,他多少也已经镇定了下来,因此很快就转入了正题。
「那观佛塔为八角形砖塔,塔高五十米,共十三层,雕粱画栋,壮丽雄伟。第一层东南西北分别刻题:「真身宝塔」、「美阳重镇」、「舍利飞霞」、「浮图想日」。
砖塔塔身有佛龛八十八个,内装铜像、菩萨像一百零四尊。
「而塔下更有长二十二米的地宫,由漫道、平台、隧道、前室、中室、后室及小龛组成,乃是当今圣龙帝国佛塔之中最大的地宫,除了各种金银宝器和珍奇珠玉之外,还保存着三枚佛指舍利。」「是吗?佛指舍利!那倒是要去看看!」云明月眼睛一亮,对于所谓的佛指舍利,她倒是也略知一二,乃是指得道高僧坐化之后的手指骨--不知道是高僧的功力还是长期坐禅的缘故,总之,这些老和尚坐化后留下的骨灰中有一粒粒的圆珠,是寻常人绝对不可能有的,因此往往被信徒们视若珍宝。
美丽的女孩虽然并不信佛,也就没有一般信徒那么敬仰这种佛门的珍宝,但是对此却也很是好奇的,如今有机会亲眼目睹,自然颇感兴趣。
「可惜,如今地宫已经暂时封闭,恐怕要到下月方才能够一睹!」令狐智摇着头说道,眼见云明月满脸的失望,急忙补充道:「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虽然我们要到下月方才能够进入地宫,但是也有一个好消息,那就是下月大佛寺将迎来第四枚佛指舍利,到时候可算是佛门数百年来的一大盛事。
「而观佛塔有了这件宝物,不仅可以立刻远远超越大佛窟、千佛洞还有罗汉洞这三处,即便是放眼天下的佛门,恐怕也无法比拟!」说着,令狐智又是期待又是忐忑地朝着云明月偷眼望去,显然十分希望对方能够因此承诺下月前来,却又深恐对方拒绝而令自己大失所望。
「令狐兄未免言过其实了吧?」云明月却没有理会令狐智这番复杂的心态,脸上流露出了迷惑的神情,自顾自的提出了质疑道:「佛指舍利虽然珍贵无比,但是想要因为这一枚佛指舍利,便独步天下佛门,实在有些匪夷所思。」「姑娘有所不知,只因为那枚佛指舍利,绝非一般的舍利可比!」令狐智眼见云明月存疑,急忙解释道:「这第四枚乃是当今圣龙帝国西北定凉侯远征印月,迫降了印月的阿育王之后,印月人为了表达臣服,而献上的佛祖释迦牟尼舍利,乃是真正的「灵骨」,而不像之前的三枚,都是「影骨」!」「佛祖释迦牟尼舍利!「灵骨」!」云明月不由得大吃一惊。
所谓的「灵骨」便是真品的意思,而非佛门中称作为「影骨」的仿造品,原本就极其珍贵,而相传原本为印月王子的佛祖释迦牟尼,更是被佛教信徒们视为至尊的创建者,所以他的「灵骨」舍利更加珍贵百倍,无疑是信徒们心目中顶礼膜拜的圣品,绝非一般的舍利可以相提并论。
也难怪如令狐智所说,正因为增加了这一枚佛指舍利,顿时让「观佛塔」的身价不同凡响了。
「高明啊!」正当云明月深思的时候,却听见令狐智长叹了一声,拍着塔内的窗棂感慨道:「佛教虽然源于印月,然而在中原早就广为传播,甚至连武林之中也以崇信佛门的少林为尊,无论宦海民间,信徒更是多不胜数,那种提倡慈悲、轮回和来世的理论,很容易就成为在人世间饱受痛苦和折磨的人们的心灵寄托,因此在无形间影响极其广泛。
「定凉侯此次送来佛指舍利,又选在了朝廷权力重组之际,无疑将会立刻在佛教徒中声望大增,凸显出他开疆拓土的丰功伟绩,又极能招揽人心,多少可以抵销这段时日宣武帝抗击呼兰帝国的功绩,必将在因为宣武帝推行宪政,而进行的朝廷政治权力重新洗牌中大大得分,不可不谓用心良苦!」说着,年轻人一扫刚才的书卷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忧虑,继续言道:「可惜,天下既然有定凉侯这样的一代英雄,偏偏又要出宣武帝这样的明君,双雄并立于世,风雨身为臣子,却又如此的苦心谋略,恐怕未必是苍生之福啊!」「风雨?」云明月一楞,没有想到在此时此地,又再一次听到这个人的名字,听到这个人的消息,一时之间不由得有些痴了。
2风侯进京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当云明月脱口而出「你怎知风雨必有争夺天下的野心」时,顿时感悟到了自己的愚蠢,还有心绪的纷乱,以及一阵阵痛楚。
怎么了?自己是怎么了?云明月很不喜欢自己眼前的状态。风雨当然有争夺天下的野心,否则也就不是拥兵数十万、坐镇凉州的圣龙帝国西北定凉侯了!自己却为什么还要惦念他,还要为他辩护?原本那个游戏红尘,从容周旋于众多仰慕者之间的云明月,究竟到哪里去了?云明月感到困惑。
而身旁的令狐智,却丝毫没有感受到伊人的烦恼,谈论到天下大势的时候,令狐家族的七公子,顿时产生了万丈的豪情,凭栏远眺之际,仿佛将那天下河山俯瞰无遗。
「天下人皆以为定凉侯收巴蜀之后便罢兵休战,乃是出于大义不忍山河破碎、神州烽火,令狐却不以为然!风雨此举,非不为,实不能!「风雨起于刀兵之中,连年累月战呼兰、征印月,又与当今天下最强大的藩镇燕字世家、皇甫世家生死相搏,三年以来,恐怕早就将西北积存的家产消耗殆尽,纵然屡战屡胜,却也不过是穷兵黩武!所以,风雨此次停战,不过是审时度势、休养生息罢了!」「哼,强词夺理!」令狐智话音未落,原本希望引起注意的佳人尚未开口,一心崇拜英雄的妹妹,却已经跳出来打抱不平了。
很显然,两兄妹应该是时常争论时政,因此此刻道来,竟然是滔滔不绝,十分的流利。
「别忘了,风雨军如今大获全胜,天下谁人能挡?若东出,不外乎圣京、荆州二处。圣京不过是弹丸之地,燕家军残部无心恋战,各路诸侯各有算盘,观望尚且不及,天子亲军则正待建立,实在不堪一击,一旦得手,则足以号令天下。
「荆州如今为燕家军残部,于皇甫世家灭亡之际乘虚盘踞,立足未稳,人心浮动,加上日前偷袭风雨军未果再次损兵折将,根本无力抗衡,一旦攻取则尽占神州腹地!「而风侯却不计个人荣辱,毅然放弃如此良机,亲自进京支持当今圣上的宪政,力保神州安宁,如此高风亮节、襟怀远大,方才是大英雄真本色,岂容小人妄测?」「不尽然吧?」令狐智对妹妹的话很不以为然的说道:「圣京乃神州的中枢、朝廷的京畿、天子的居处,岂容权臣乱法?如燕南天之流的倒行逆施,终于天人共弃,前车之鉴尤未远矣,风雨怎敢轻举妄动?「至于荆州,虽然乃是产粮重地、神州心腹,如今又兵力空虚人心不稳,似乎容易收复。然而占领容易统治难!风雨军既要北抗呼兰,又要西征印月,还要威慑刚刚平定的巴蜀,再加上根本重地凉州也是大战之后损失惨重、百废待举,内忧外患之际,如何有多余的兵马进军荆州?「故而,无论圣京还是荆州,对于风雨军来说实在是一块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若兵多则其他各地危险,兵少则外有群雄虎视、内有民心浮动,根本无济于事,倒不如守巴蜀之险,拥伦玉、玉门两关之固,挟西北之广,休养生息以图长久!」「说得好!」令狐智言犹在耳,却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叫好,举目望去,只见一个少年正在两名随从的簇拥之下,缓缓的从楼梯走上来。
那少年一身青衫,手中拿着一把闭合的扇子,虽然看上去未及弱冠,俊秀的面容和幼小的年纪,多少让人有些稚嫩的感觉。
但是他双目中放射出的坚毅和果决,以及举手投足间的从容与稳重,都给人一种领袖般绝伦的气质。
而他身边两名随从,无形中所表现出来气定神闲的高手风范,还有对于少年发自内心的服从、恭敬,都无不进一步证明了少年的不凡。
「公孙飞扬?阁下莫非是齐鲁公孙的飞扬公子!」令狐智一惊,脱口而出,虽然当日诸侯北伐幽燕的时候,代表令狐家族的令狐智,和代表公孙家族的公孙飞扬,算是同一阵营,但是一个隶属西路,一个隶属中路,因此只是有所耳闻,却从未谋面,今日一见,却发现对方比自己意料的还要年轻。
令狐智却不知同样震惊的,还有当场的所有人。
少年身边的两个护卫,显然没有想到自己公子这么容易被人认出,顿时产生了警惕戒备的神情,如临大敌。
而这一边,令狐智身边的所有人也都动容,尤其令狐飘雪更是夸张,不由自主「啊」的一声叫了出来,纤纤的玉手掩住了樱红的小嘴唇,脸上流露出惊喜莫名的神色,甚至于原本自顾自想着心事的云明月,此刻也流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唯一没有改变,或者说满不在乎的,恐怕只有那个又圆又黑的老头。
这一切,都只因为飞扬公子,公孙飞扬的名气实在太过于响亮了。
「燕家铁骑公孙客,令狐水师皇甫险。」这是在最近二十年内圣龙人尽皆知的一句传言。
随着一心锐意改革的圣龙第十一代皇帝圣神宗驾崩,以及忠心扶植、同样坚定主张改革的风云世家,遭到政敌的联手铲除之后,拥有幽燕圣龙最强大骑兵部队的燕字世家、盘踞天府之国巴蜀险要的皇甫世家、门客三千五行术独步圣龙的公孙世家,和拥有天下第一水师以及敌国巨富的令狐世家,可以说在圣龙帝国风光无限,达到了荣耀的巅峰,一时之间即便是天子的威仪、皇家的权力也都要相形逊色。
只可惜,这样极度的风光和荣耀只持续了二十年。
伴随着圣龙帝国第十三代皇帝萧济败亡于北方游牧民族的呼兰帝国之手,一届布衣的风雨纵横西北,以及乱匪庞勋的造反,这赫赫有名的四大家族便如同圣龙帝国一般,暮气沉沉的步入衰亡。
曾经席卷神州、挟持天子的燕字世家,在对凉州的进攻中损兵折将,甚至起家根基的幽燕十六州如今也已经失去,虽然剩余的兵马依旧遍布河北诸州乃至中原两湖,但是四分五裂、分崩离析,早就不复昔日的强盛了。
作为燕家军进攻凉州的盟友皇甫世家,更是在风雨军的反击中屈膝投降,曾经锦衣玉食的公子,成为了献城惜命的阶下之囚。
别说是争霸天下,便是要想过一个平凡人的日子,也是不可求的事情了。
虽然风雨为了稳定人心而没有大开杀戒,但是在风雨军情报系统的血衣卫监视之下,犹如无根的浮萍一般惶惶不可终日,那滋味绝对不好受。
江南的令狐家族,则是四大家族中最为奇怪的一家,当造反的庞勋席卷江南的时候,令狐家族没有动,当岛国安宇的盗贼肆虐神州的时候,令狐家族也同样没有动。
那传说中足以敌国的财富和天下无敌的舰队,就仿佛空气一般的蒸发,所有家族的子弟都蜷缩在了防守森严的城池之中,纵然实力无损,然而民心士气尽丧,不足道哉,这样一个豪门世家,甚至几乎被人完全的遗忘。
相对而言,公孙家族虽然好一些,但是习惯于经营情报、培养门客的齐鲁豪门,并不擅长乱世之中最为紧要的沙场征伐,居然联合了十多家诸侯,却依然被燕家军打得大败,甚至在燕家主力尽数远征凉州之后,仍旧无可奈何、毫无进展。
这同西北定凉侯风雨、宣武帝萧剑秋的谈笑用兵、去除强虏比起来,实在是逊色了太多。
不过,相对于这四个庞大、悠久、累积了数百年的根基、门生故旧遍布天下的豪门世家,于乱世中总体极其糟糕的表现,年未弱冠公孙飞扬却无疑是一个异数,成为了最为夺目的亮点,也为这四大家族多少增添了不少光彩。
十六岁从军,便献策兵出天阳谷,歼灭庞勋的十万大军,救下后来的宣武帝萧剑秋,更力主夜袭庞勋,和风雨、梅文俊这两位业已名扬天下的军事奇才,在不谋而合的默契配合中,击败了乱军的主力,平息了圣龙帝国的内乱。
其后,又曾经统率七千精锐,一举击溃燕家军十万雄师,化解了齐鲁北部的威胁。
紧接着,更是长驱直入逼向燕家军的老巢,竟然也是连战连捷,乘虚杀入了燕家军的根本重地幽州,连燕字世家家主燕南天的正室夫人也差点被俘虏,令当时连续击败风雨军和公孙世家联军,把持京畿挟持天子、气焰不可一世的燕字世家,第一次尝到了战败的滋味。
因此名扬天下的公孙飞扬,注定了光芒四射难以掩盖。
在今年年初又一次飞扬于神州。三万精锐自齐鲁渡海,深入被呼兰帝国趁燕字世家兵力空虚之际而夺占的幽燕十六州,联合幽燕奋起反抗的军民,十三战十三胜,大大牵制了呼兰大军的南下。
之后北伐失败,又承担了掩护中路的重任,为宣武帝联合天下各路诸侯联军巩固河北三关的防线,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从而消弭了这场帝国有史以来最为严重的一场危机,可谓立功甚伟。
战场之外的飞扬公子,也同样倜傥不凡。
曾经孤身一人,立于惊涛骇浪中的舟楫之上纵情高歌,不辞艰辛的拜访故交,却又止步于友人的门前兴尽而归,一派王孙公子的名士风流。
他也曾经会同宣武帝帐下第一谋士傅中舒,舌战圣龙清谈名流,驳倒了反对宣武帝宪政的保守派,因此被天下惊为少年奇才,风头之健,仅次于当今天子和西北定凉侯,远在同为豪门贵族的令狐智之上。
而他的文采风流,却又远在绝足风月的定凉侯、宣武帝之上,而且豪迈脱俗之情,也比令狐智的江南柔顺之气更为阳刚。
令人惊奇的是,这位齐鲁公孙世家的少年,如今还不到十八岁。
和九五至尊的宣武帝还有坐镇西北的定凉侯不同,年轻的飞扬公子太年轻了,又是世出豪门,因此如今并没有正式的官职,也没有自己的领地和军队,更不必像宣武帝和定凉侯那样出入兵马云集,旌旗飘舞,手握天下重权,肩负江山社稷,一举一动都会载入史册,一喜一怒都将是牵涉万千生灵,影响千秋国脉。
飞扬公子只是一个贵族少年,一个实现了无数少年人金戈铁马、杀敌封侯梦想的少年,一个出身高贵、衣食无缺又才情横溢的少年。
他曾率领亲信的勇士纵横沙场,也曾独自轻骑游侠神州中原,还有明月扁舟纵情山水,做着所有少年们希望做的一切事情。
可以说,虽然年纪比飞扬公子也大不了几岁的宣武帝和定凉侯,由于代表着神州的权威,成为了决策着天下军国大事的社稷柱石,处处给人一种威严的感觉,非常令人敬畏。
而飞扬公子却是代表着中原的流行,是千百年来如平原君、孟尝君之类超然豪情的偶像,让人崇拜并且希望模仿,尤其被那些同龄的少年们喜爱。
这,就是飞扬公子。
云明月没有想到,大名鼎鼎的飞扬公子此来,居然是找自己,更没有想到飞扬公子一开口的要求,便是和自己单独会谈。
「云明月?风云世家的云明月?」飞扬公子对云明月的重视,让令狐飘雪微微感觉到了一种酸酸的滋味,不过随即却因为联想到了风云世家,顿时生出了敌意。
「不错,我就是风云世家的云明月!」云明月不禁苦笑。
她对于令狐飘雪有着一种说不出的好感,不仅是因为少女的美丽和可爱,也不仅是少女与兄长之间的感情,让她非常怀念起自己的哥哥--前任麦坚特使、如今定凉侯麾下第一谋士云济。
更重要的是,在少女的身上,她看到了她的影子--活泼、开朗、任性、敢爱敢恨、崇拜英雄、迷恋偶像,还有就是以一种阳光而且美好的心情,看待着这个纷繁喧嚣的大千世界。
可惜,她是风云世家的云明月,在遥远的过去,因为政见和利益的纠葛,风云世家和包括令狐家族在内的圣龙各大豪门,有着太多的鲜血和恩怨。
而在不远的曾经,令狐家族家主的爱子令狐玄,更因为追求从海外初到中原的云明月,最终倒在了圣京郊外的逍遥山庄(详见第一部第十二集)。
太多太多的过去,无形中成为了云明月和令狐兄妹之间的鸿沟,当兄妹俩转身离开的时候,已经全然没有了刚才融洽的氛围。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公孙飞扬望着云明月,突然吟出了圣龙的一句广为流传的名句。
这是当年圣龙帝国的一个王子,面对着刚刚继承父亲皇位、却借机想要除去手足的兄长,在斧钺的威胁下七步之内完成的诗作,既满足了兄长的故意刁难,又以豆箕为喻,提醒了骨肉之情和手足之意,以及被亲人逼迫的悲痛和仿徨,终于保全了性命。
如今在飞扬公子的口中吟来,却也非常切合云明月的心情。
毕竟本来都是神州手足,却因为权力的斗争,导致了家族之间无法平息的恩怨,恩怨的鸿沟,唯有用鲜血和生命来填补,而鲜血和生命,却又让这恩怨的鸿沟更加扩大。
不过,云明月却很奇怪,素昧平生的公孙飞扬为何会找上自己。
「飞扬公子此来,不是为了和明月共同悲叹的吧?」说着,云明月注视着少年。
十八岁的年纪,原本正是少年青衫忘忧时,不过云明月分明从少年尚存稚嫩的脸庞,读到了风霜和世故。
这,是豪门世家的子弟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为了家族的兴盛,兵法谋略代替了童年的欢乐,心机算计填满了心灵的空隙,公孙飞扬如此,自己的哥哥云济又何尝不是如此?还有他,那个宣称要为神州开拓前所未有疆土的男人,心中除了野心与权谋之外,还剩下什么?以家族或者天下的兴盛作为人生全部的目标,这就是男人们引以为傲的事业和志向?还是丧失了自我的悲哀与可怜?云明月的眼神中,已经失去了对于英雄的崇拜与憧憬,有的却是一种厌倦和漠然。
「飞扬此来,只是受人之托,为一位故人向姑娘致歉!」公孙飞扬有些受不了云明月的眼神。
因为那眼神里,没有他看惯了的崇拜,也没有尊敬,当然也不是敌意或者轻视,而是一种超然,这点让习惯了或者投入战斗、或者接受臣服的他有些很不适应,因此打消了原本预定的盘算,决定直接了当的说出来意。
「请恕明月无法明白!」美丽的眉毛微微皱起,云明月很诧异公孙飞扬的话。
「最近在下和风雪兄一见如故,得闻风兄对于当日得罪姑娘之处,始终惴惴不安,满腹愁绪,因此飞扬不自量力,希望能够从中斡旋!」公孙飞扬淡淡的笑道:「风雪!」云明月讶然。
这是一个很熟悉的名字,因为他和自己是青梅竹马二十年的同伴,而且还因为他是那个人的弟弟。
同时这也是一个很陌生的名字,因为那一天雪夜的故事。
只是如今,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成为过去。
云明月并没有因为二十年的相识,而对风雪有什么特别的感情,也没有因为那一晚上年轻人的莽撞和无礼,而产生什么怨恨。
毕竟,哈桑大师的到来,将所有可能发生的错误,都阻止在了发生之前。
云明月的心中,对于这个人的印象已经很淡很淡,仅仅是一个认识了很多年,又曾经因为血气方刚差点侵犯她,但最终被阻止的亲戚和朋友。
没有太多的愤怒,也谈不上有什么原谅,一切都很平常,而且早已尘封于往事之中,甚至都勾不起什么回忆--直到公孙飞扬提起。
风雪和公孙飞扬,如果仅仅是这两个单纯的名字,并不奇怪,但是风云世家的风雪和公孙世家的公孙飞扬,这两个名字联系在一起,却绝对不是一件平常的事情。
云明月感到迷惑。有着纠缠不清恩怨的风云世家和公孙世家的子弟,什么时候竟然有如此的交情?「因为神州,为了神州的安宁!」这是公孙飞扬的解释。
来自麦坚的风雪,风云世家的嫡系子弟,西北定凉侯风雨的弟弟,竟然投靠了圣龙帝国的皇帝萧剑秋,甚至一手主持了如今沸沸扬扬的宪政,因此也就和同样支持宣武帝的公孙飞扬,成为了一殿之臣。
事情的发生和变化,超出了云明月的想象。
「兄弟阋墙,乃是人伦之悲剧,也是国家之大害!飞扬此来,便是想请云姑娘原谅风雪兄当初一念之差下的无礼,也希望姑娘能够从中斡旋定凉侯兄弟的和好,还圣龙帝国一个安宁!」还没有等云明月来得及消化,公孙飞扬继续说了下去。
他的眉宇之间人如其名般的飞扬,洋溢着一种自信与亲和的神采,外带着凛然的大义和正气,让人无法抗拒。
果然,是一个能够辩倒圣龙老顽固们的出色说客!云明月苦笑,她理解了为什么宣武帝居然会让这样一个年轻的少年,和最信任的重臣一起主持对于宪政的辩论,只因为眼前的少年游说的本领,恐怕一点都不比传说中他的用兵与谋略逊色。
不过云明月没有回答。
之所以没有回答,是因为如今的她,对于卷入政治的风云非常厌倦,有一种逃避的下意识,实在不愿意就此缠住--即便是关系着神州和平的大义--这样的大义,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都只会让云明月感到可笑而非感动。
更何况,公孙飞扬此刻并不知道,看似平静超脱的云明月内心,却正在被一件揪心的事情所烦恼。
一件非常非常揪心的事情。
从容不迫的外表,只是多年来家族训练的使然,云明月很清楚自己的内心,几乎已经到达了快要疯狂的边缘。
热衷于了解大佛寺,也是为了寻找解决问题的蛛丝马迹,云明月恨不得立刻离开圣龙这个混浊的地方,永远摆脱所有的一切。
总之,什么天下黎民,什么江山社稷,什么风雪,什么宣武帝,什么宪政,甚至是曾经爱慕过的风雨,在如今的云明月心中,根本就什么都不是,自然也就更谈不上,将自己牵扯进去为国为民了。
然而公孙飞扬和云明月的交谈没有继续下去,却完全是因为此刻的大佛寺,突然产生了一阵嘈杂的喧嚣,或者确切的说,喧嚣来自于观佛塔的各个楼层。
所有的人都被喧嚣所吸引,而喧嚣的由来,则是人们从观佛塔向下俯瞰,看到的是一支旌旗云簇、战甲鲜明的军队,正自山下的道路经过。
「进京了!圣龙帝国西北定凉侯进京了!」圣龙帝国圣龙历七五七年三月二十五日,挟着击败燕家军、征服皇甫世家的威势,定凉侯风雨在近卫军和秋风军、黑狼军总计六万兵马的簇拥下,在天下人的瞩目之下,朝圣龙帝国的京畿中枢圣京行去。
谁也不知道,这一次风侯所带来的,究竟是天下和平的契机,还是风云变幻的血腥?3天子使臣前军是密集的作为防御部队的盾牌兵,和圣龙的一般军队不同,这些黑漆漆的盾牌高达一米七,宽度八十公分,行军推进时,如同浮动的城池一般,威严而且肃穆,给人一种窒息的压迫感。
随后,分别是使用长枪和标枪的攻击部队。
标枪的枪身足有两个人的高度,内行人一眼就可以看出这种兵器的杀伤力很强,对于甲胄简陋的轻装军队,其攻击力远胜弓箭。
长枪部队整齐的排列着,伸展出的长矛密密麻麻犹如山林,红缨随风飘舞,一旦开战正是对付骑兵的克星,锋利的矛尖可以有效的杀伤敌人,而修长的枪杆,却借着距离安全的保护了自己。
两翼和前锋,则是穿着黑衣黑袍的骑兵。
战马并不高大,战士们也纷纷将脸藏于冰冷的头盔之中,无法分辨是否英俊,但是那沉稳整齐的步伐,以及战士们浑身上下所散发的肃杀和威严,却绝对只有久经战阵、体验过生死危机的百战雄师方才能够拥有。
整个军团摆成一个个互相镶嵌的方阵,各部既相互独立,又相互掩护,错落有致。军团的中央,是由一支为数大约三千的鲜衣怒马的骑士们所拱卫的马车。
浩荡的军团在旌旗招展中前行,数万人的大军竟然没有半点的喧哗,所有的人也仿佛是被丝线牵扯着一般,整齐而且划一。
「这是在向朝廷示威啊!」出发之前,风雨军中保守谨慎、支持正统的文官们,对于风雨不但将精锐的近卫军带在身边,还出动六大主力之一的秋风军、黑狼军,颇为忧心,认为这不应该是臣子对于天子和朝廷的礼仪。
「实力是一切的保证!」对此,风雨军的最高统帅如此回复道。
「也许,风侯的心中,正准备趁此机会将圣京乃至全天下全部征服吧!」于是,在风雨军的内部,很多的官员和将领们开始有了这样的揣测--尤其是在印月战场的大将李逸如传来了远征军连战连捷、和阿育王献上佛祖释迦牟尼的佛指舍利,请求和谈的消息之后。
如今的风雨军,放眼天下真的是没有对手了。
北方,有伦玉关和玉门关的险要,足以抵御虎视眈眈的呼兰人;在南面刚刚结束了对于巴蜀的征服,皇甫世家的归顺,将风雨军的领土扩展到了大海之滨,那些南方蛮族的头领们纷纷慑于风雨军的兵威,理智的重新选择了新的朝贡和效忠的对象。
一旦这印月的战事也平息的话,那么风雨军最好的作战方向,无疑就是东面的荆州和圣京了--而这,也将是风雨军征服神州、建立新帝国的开端。
相对于既渴望成为开国功臣,又不愿作为弒君逆贼的文官,武将们则简单得多。
他们普遍感到了亢奋,因为军人的荣誉和价值,唯有血与火的战场方能够体现,敌人的头颅和城池,正是武将们荣华富贵的保证,习惯于厮杀的将军们,渴望着战争。
从表面上看,形势也对风雨军极为有利!在圣京,萧剑秋立足未稳,主要还是需要各路诸侯以及燕家军的残部协助;在荆州,因为害怕家主燕南天清算自己在战争中曾经夺权的行为,而不得不逗留的燕耳,统率着的是一支屡次战败、实力受损、战士们思家心切的败军;其他的各路诸侯,无论实力还是胆量,也都绝对不敢正面和风雨军抗衡。
十万人的大军,也绝对无法和一万风雨军将士相抗衡!风雨军进军神州的道路上,已经不复存在任何有分量的障碍!在圣龙,随着燕南天的败北和皇甫世家的归降,这样一种观点,几乎一夜之间成为了人们的共识,无论是风雨军将领们还是他们的敌人。
「也许,让洛信这头蛮牛先进京吓吓那些老爷们,也是一个很好的选择!」感受到将领们的战争狂热和过度乐观之后,风雨的心头,不只一次的这么想。
只可惜,洛信这个从小到大的好朋友,因为在攻伐巴蜀时候的失利,已经被风雨贬为了士卒,目前只怕正作为一名普通的士兵,在参与对巴郡的围困中。
想到了洛信,便让风雨不由得将思绪延伸到有些令人烦恼的巴蜀。
由于梅文俊令人赞叹的个人魅力,和高明的战争技巧,巴郡在援军无望的情况下,依旧令人无法理解的坚守着,导致风雨军至今尚未完全结束巴蜀的战争。
而梅文俊的意图非常明显,便是有意将战争延续至宪政的正式确立,从而争取保全皇甫一脉有一个安全的立身之地。而这些,显然是有心人的指点,目的是为了牵制风雨军的兵力。
就在风雨有些失神的时候,一道冰冷的声音从身旁响起。
「燕南天不可能不留在圣京,为燕家争取宪政之后的权力,实在是机不可失,秋风军愿为风侯拿下圣京!」在风雨专用的马车上,回应着统帅突发奇想的,是正坐在圣龙帝国西北定凉侯右首的一个黑袍黑甲的男子。
冷!寒彻心肺的冰冷!这是所有人对于这个男子的最强烈感受。看不见笑容,看不见阳光,有的是一种强烈的忧伤,一种直冲云霄的仇恨,还有就是超越常人的冷漠。
「也许,真正需要避免过剩精力发泄失控的,不是洛信这头笨牛,而是为了爱人而伤心的丈夫!」风雨苦笑,同时也无奈。
和洛信一样,秋风军的统领--秋里,也是风雨自幼的好友。
不同于莽撞的大个子,冷静而且沉稳的秋里,是风雨最为有力的臂助。
从当年风雨军的初创,到后来历次事关存亡的决战,无论地位还是功绩,秋里都是风雨军中仅次于风雨的将领,秋风军的名字,便是其在风雨军建立初期重要地位的见证,而秋帅的称呼更是奠定了秋里的权势。
如今,因为在凉城那一场昏天黑地的决战中,痛失了妻子银铃公主的他,将无限的悲痛化作了满腔的仇恨,执意前往圣京,即便是风雨也不能够阻止。
「目前绝对不是风雨军扩张的好时机!」唯一敢正面反对秋里的,是坐在风雨左首的魏廖--风雨军情报体系的首领、血衣卫的创建者。
「圣京的防御力量太强,诸侯们随时都有可能组建新的反风雨同盟,风雨军能够拿下圣京,却无力对抗全天下!」魏廖如是说,丝毫不顾对面双眼锐利如剑的秋里盯着自己。
作为风雨麾下如同狗一样忠诚,如同鹰一样敏锐的血衣卫统领,唯一的目标,便是揪出一切反对风雨的敌人,从来就没有考虑过要给风雨军任何一位重臣面子。
「那就在他们建立同盟之前一一消灭!」对于血衣卫统领的话,抢先做出反应的是黑狼军统领,二十多岁的耶律楚振。
恰好位于那个血衣卫的魏廖对面,和秋里一起坐在风雨右首的年轻人,心中的仇恨也许比秋里更为强烈。
因为这个毅然抛弃草原,举族归顺的家族到目前为止,在向风雨竭力证明自己忠诚的同时,也和这段时期风雨军的主要敌人燕字世家之间,横亘着包括父兄耶律明雄、耶律留铂在内的无数族人的鲜血。
「我的表兄,你怎么看这个问题?」风雨显然并不在意自己的部下之间所产生的意见对立,他不动声色的将话题转给了一直默不作声坐在魏廖身旁,也是紧贴着自己左首的云济。
此次随风雨入京的风雨军高级官员和将领们,除了近卫军统领欧仁和随军长史金岑不在之外,就剩下云济一个人没有说话了。
「果然是一个擅长权术制衡的主君!」云济苦笑道,其实他一点都不想卷入这场争论,因为就理智而言,他并不赞成风雨军如今急速的扩张,但是他也不想因此当面得罪那些主战的武将。
毕竟这些将领掌握着风雨军绝大部分的实力,也是风雨军生存和发展的基石,而这一场争论,却和他所努力的新风云世家发展基本上并没有关系。
可惜,如今风雨却显然不想让云济这么悠闲自在的成为旁观者。
让所有的部下互相牵制,始终都是风雨驾驭整个集团的宗旨,更何况风雨对于云济在当日巴蜀总督人选问题上的故意退让,心中也多少有些不满,这一次,是决心不让他再作旁观者了。
云济避无可避。
「诸侯们对于风侯的畏惧,随时都有可能转化为团结和反抗的力量,此次宪政的推行固然是宣武帝手段的高明,同时也已经说明了中原各路藩镇们对于凉州的顾忌,所以一昧的强硬,绝非风雨军的最佳选择!何况--」虽然不愿意,不过云济还是表现出了自己应有的气度。
因为他明白自己的表弟,这个神州日益突起的霸主,是绝对不会重用一个不敢坚持主见的部属的,反倒是可以容忍当面抗拒的部下。
更何况虽然直言不讳,会为让那些将军们生气,但是在作风开明的风雨军中不为自己利益的就事论事,还是能够赢得人们好感的。
所以,云济的发言简单然而坚决:「何况,此刻各路诸侯云集圣京,乃是奉天子之命商讨宪政,我军如果贸然攻击圣京,便是与天子抗衡,与天下为敌!「鉴于我军在之前的战斗中损伤惨重,而新征服的领地也隐藏着很多的问题,盘踞西南数百年的皇甫世家并未完全臣服,强大的麦坚,也绝对不会就此不顾印月半岛的传统利益,因此对于风雨军来说,当务之急还是应该巩固和消化现有的势力范围,而不是四处招惹敌人,击杀燕南天不过是争一时之气,实在无益!」秋里毫不相让的反击道:「这些诸侯趋利避祸,何足道哉?更何况我军兵锋所指,乃是勾结呼兰、扰乱朝纲的逆贼燕南天,师出有名,谁敢议论?就风雨军的自身发展而言,乘胜追击四分五裂的燕家以扩大战果,也恰恰符合兵法的正道!」和风雨军中大多数一昧只知道厮杀的武将不相同,秋风军统领虽然抗命,但是他对于战略大局的领悟,却一直是风雨所欣赏的,此刻他娓娓道来,尽管结论不同,却也自有依据。
「秋帅所言也有理!」云济无奈的顿了一顿,眼看高高在上的风雨一言不发,分明是要自己作为反驳主战派的先锋,尽管不情愿,也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然而燕家虽然四分五裂,但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各个派系恐怕都有唇亡齿寒之感,而如今圣京的军队也依然主要以燕家军为主。
「其中燕家实力最强的乃是坐镇圣京的张兆,他统率着目前燕家军八成以上的主力,而且这段时日以来,亲自投入战场,血战河北保家卫国,赢得了天下人的认同与敬佩,声威正着。此人虽然不满燕南天的行为,加之和呼兰有血海深仇,因此在关键时刻改弦更张、支持天子抗击呼兰的号召。
「但是他始终顾念旧情,极力支持燕南天的家主之位,当日便和宣武帝有约,不得清算燕南天的罪行作为出兵的条件,是绝对不会坐视我军对付燕南天的,届时必定会借着圣京之固尽起全军与我周旋。
「至于暗中野心勃勃返回中原便独立于韩陵的朱全,还有因畏惧采取高压的燕南天清算自己在战争期间夺权行为,而逗留荆州的燕耳,甚至那些刚刚抗击了呼兰率军齐集圣京的诸侯,也许最初阶段会有所观望,一旦战局僵持,恐怕也必定是出兵突袭我军,届时实力对比逆转,胜败之数实在难以料定!」「哼!」秋里剑眉一扬,正待出言反驳,却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车外传来,继而便是随军长史金岑的声音。
「禀报风侯,天子使臣傅中舒大人求见!」「哦?」风雨微微一楞。对于这位天子使臣傅中舒,风雨并不陌生。
三年之前,当风雨还是一文不名的穷书生的时候,这位平民出生不过三十余岁的天子使臣,便已经官居吏部侍郎,和一代名将梅文俊并立于当世,儒雅的言行举止,被不少年轻人所崇拜和仿效,其中也包括了当初的自己。
一个难以应付的对手!做出了这样的评价之后,圣龙帝国西北定凉侯和麾下的重臣们,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便停止了部下们刚才的争论,朗声下令道:「传令三军就地布阵警戒,诸将随我迎接天子使臣!」枪如林,刀如山,旌旗簇动,战马嘶鸣。
六万大军如同庞然的巨物,盘踞在了一望无际的原野上,有犹如蜿蜒的长蛇,蔓延在曲折的道路间。
下了马车的风雨,驱马上了附近的一个山岗,忠心耿耿的近卫军立即密密麻麻的部署在山岗四周。
在圣龙帝国西北定凉侯的左首,分别是表兄云济、血衣卫统领魏廖,右首则是秋风军统领秋里、黑狼军统领耶律楚振,再后面则是二十多名秋风军、黑狼军的校尉、都尉,以及负责参谋策划辅佐的长史部的年轻军官们。
很快的,从圣京的方向奔驰而来一队人马,在风雨军随军长史金岑、近卫军统领欧仁的引路之下,当今天子宣武帝的特使傅中舒进入了风雨的眼帘。
「傅兄别来无恙?」风雨并没有下马迎诏,而是端正的坐在战马之上,将手中的马鞭扬于半空,和傅中舒招呼道。
「多谢风侯关怀,只是中舒今日乃是奉了天子的诏令前来,还望定凉侯遵循朝廷的礼仪相待!」傅中舒的脸色微微一变,他自然清楚风雨此刻的一举一动,绝对不是无心的随意,而分明是一种对于天子威仪的试探。
因此,他也没有下马,而是以一种不卑不亢的态度,望着眼前这位叱咤风云即便天子也得礼让三分的西北强藩,三十多岁的使臣,气宇轩昂、意定神闲,一身儒服在微风中翩翩舞动,下巴的长须也随之摇摆,但是眼神确是如此的坚定,在彬彬有礼中透着执着和不屈,丝毫没有受到风雨的态度,和六万虎狼之师刀枪林立的影响。
「微臣圣龙帝国西北定凉侯风雨,率麾下主将恭迎天子特使!」风雨微微一笑,并没有就此和傅中舒正面相抗,因为注重天下舆论的他,半点都不想学那个已经失败了的敌人--燕南天那样,单纯的依靠强大的势力,来处理复杂而且微妙的政治。
所以在第一轮的交锋中,风雨心平气和的做出退让,带头下马向傅中舒屈膝行礼,代表着的是凉州百万军民对于当今天子的尊敬与臣服。
「风侯免礼!」傅中舒也迅速的下马,微侧着半个身子,在代表天子接受定凉侯及其部下的行礼同时,在不露声色中,表达了当今天子对于定凉侯的尊重。
「中舒奉天子之命,恭迎风侯!风侯此次平定逆贼、拥戴朝廷实在功不可没,上谕加封定凉侯为一等凉国公,号令凉、夏诸州兼任巴蜀节度使!」天子的封赏无疑是慷慨的。
如果说允许风雨号令凉、夏诸州兼任巴蜀节度使,还仅仅是对于风雨军势力扩展现实的事后确认,以及无奈的安抚,让风雨得以光明正大的统治,占据了帝国三分之一土地的整个西部,那么加封一等凉国公,则不仅仅是在政治上的一种示好与拉拢,更是当今天子承认风雨军势力范围,和有心共处的一种诚意。
毕竟,位列一等国公,这在异姓不得称王的圣龙帝国,已经是人臣的极限,同样也就意味着按照帝国的法律,风雨可以让自己的子嗣继承爵位和采邑,并可以世代保留自己的私人武装(相对于王,公只能够处理自己的采邑,而非作为王国的全部统治领地的内政),而不受朝廷的干涉,除非是谋逆大罪才不得收回。
虽然在中央政权严重削弱的圣龙帝国,有实力的诸侯们都是如此作为,但是真正能够名正言顺的,却只有同样位列国公的四大家族。
因此,这也就代表着直到今天,风雨才真正在朝廷法理的角度上,成为了帝国第一流的大贵族。
「谢主隆恩!」对此,风雨并没有谦逊,而是当仁不让的接受了。
因为在这个强者为尊的乱世,他有这样的实力也有这样的资格--即便这个礼物用心叵测,即便这样的封赏,势必会引发天下群雄的嫉妒,并让风雨军成为众矢之的,但是羽翼丰满的风雨军,已经不必再像年那般小心谨慎,更不必隐藏锋芒委曲求全。
「天子一向很钦佩风侯为国征战的赤胆忠心,此次推行宪政为的是神州的安宁、圣龙的强盛、社稷的长久,还望风侯能够一如既往,成为帝国的擎天巨柱!」琐碎的礼节过后,傅中舒眼望着风雨,话语中既有客气,也不乏真诚。
毕竟圣龙帝国已经处于分崩离析的边缘,自己所效忠的宣武帝虽然天纵英明,毅然放弃部分皇权以维持帝国的正统,然而在沉疴积重难返之下,如果没有风雨的支持与认同,所有一切的努力,都将化作泡影。
「傅大人言重了,圣龙乃圣龙人之圣龙!风雨恭为圣龙一员,自当诚心竭力!」虽然彼此之间的观念与目的不尽相同,但风雨还是非常诚恳的做出了正面的回应。
说着,年轻的统帅面带微笑和天子使臣--这个当年圣龙大学堂众所瞩目,令包括自己在内无数圣龙年轻俊杰所佩服的一代名臣--并肩于山岗之上,遥望着东面大军延伸的尽头,那隐约可见的圣京城,不由得心潮涌动。
圣京城,这座圣龙帝国的心脏所在,对于风雨而言,实在是有着太多的纠葛。
第一次踏入圣京城的时候,应该还是牙牙学语的孩童,太过久远的往事,因为当时幼小的年纪而变得模糊,记得的只有相依为命的母亲为了生活而四处奔波,却始终都如此严厉的督促与教导,无心之中,却为自己日后的人生奠定了最初的基石。
可惜如此平静的生活,却因为青梅竹马的爱人晓兰,投入了公卿世家的林玉寒的怀抱而中断,面对着当时呼兰南侵、神州山雨欲来的天下大势,满心悲愤的青年做出了投身军旅、沙场报国的选择。
第二次踏入圣京的时候,没没无闻的书生,已经成为了号令三军的统帅,大败呼兰、收复失地的功绩,让风雨成为了名扬天下的英雄。
风雨军的崛起,也严重左右了圣龙帝国的政局,成为了中央派和四大家族之外的又一支力量。
只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由于锦州军情危急,在接受了江湖白道势力的领袖、天池剑宗传人,美丽的仙子袁紫烟的调停之后,不顾连续作战的疲劳,抛开了和林家个人的情仇恩怨,年轻的统帅,断然挥师西去共御外敌。
第三次踏入圣京,是作为一方的诸侯庆贺太子的登基,却因为功高震主而身陷缧绁,幸得美丽而干练的佳人相助,一代名将方才摆脱了束缚龙归大海,从此在西北凉州的土地上,确立了自己的霸业。
上一次入京,则是会同天下的诸侯平灭了庞勋的造反,维护了传承数百年的圣龙帝国,却在返回属地的途中遭遇部下的兵变,由此揭开了和燕字世家、皇甫世家之间浩瀚激昂的战争序幕,也将原本兵锋直指印月的风雨军拉回了故乡神州。
而今天,已经是第五次入京了。
作为天下第一重镇的诸侯,成为了新帝宪政成败的关键,多少人崇拜追随,多少人警惕忌惮,心念所及,一举一动都已经不再是单纯的自己,而是天下山河的百年兴衰、千秋大业。
曾经爱慕的恋人晓兰,已经如同云烟一般被清风拂去,远离了自己的生活不复出现;曾经高贵无比以此横刀夺爱的公卿世家,如今也已经仿佛舞榭楼台一般任凭风吹雨打而去、百般雕零;曾经斗智斗勇不相上下的敌人,不是束手就擒便是仓皇败北;而年轻名将头上的光环更加辉煌,却也愈发沉重。「无论如何,风雨军绝对不负神州!」微风中,风雨遥指着穹苍,傲然说道。
这,与其是说给傅中舒听,倒不如说是向全天下的庄严宣告,宣告在这么多沧桑变迁之后,自己依旧始终不变的内心。
「如此最好!」傅中舒微微扬了扬眉,神色中有欣慰,有钦佩,有轻松,同时也隐藏着忧虑。
在这一番对话中,他分明听出了神州和圣龙帝国,圣龙帝国和圣龙皇家之间的差别,而这也正是他和风雨之间无法弥补的对立。
因此,儒雅的天子使臣,有些无奈的凝视着风雨,这个在当今乱世中异军突起的后辈,半晌之后方才微微叹了一口气,若有所指的说道:「风侯如此想就好了!天子此次推行宪政,就是希望能够平息这几年的纷争,重新团结起全天下的圣龙人,共同努力再现昔日帝国的辉煌!「其次,虽然燕南天飞扬跋扈、扰乱纲常,但是燕字世家,却并非燕南天一人的燕字世家,包括这一次在内,所有燕字世家的历代男儿,都为了保卫神州而付出了生命、遍洒了热血。
「而燕南天自返回中原之后也是悔不当初,除了上表谢罪之外,如今更是请缨亲自镇守河北三关,抵御呼兰贼寇以赎前罪,天子感其真诚,已经特许其提前返回军旅,该由燕家五位长老代表家族向风侯谢罪,还请风侯能够接受!」「傅大人的话,风雨定当仔细思量!」傅中舒话音落地,风雨的双眸便闪现出了一道寒光,随后便立即恢复了正常,并且阻止了身后将领们的蠢蠢欲动,温和却透着冰冷的回应道。
「请风侯三思!」天子使臣突然感觉有些寒冷,不经意间诱饵已经如期撒下,但是网住的是期望的收获,还是无法控制的危局?傅中舒无法把握。
4进退之间「风侯,燕南天离开了圣京,就更好下手了,下决心吧!倘若错过了的话,以后再要拿下老贼就麻烦了!」天子使臣尚未走远,风雨身后的黑狼军统领耶律楚振,便有些跃跃欲试的蠢动。
「河北三关前往圣京,韩陵乃是必经之路,末将愿统率一千精锐,伏击于险要之处,一定提了那燕南天的人头回来!」望着耶律楚振求战的冲动,风雨不得不承认,傅中舒看似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话,却带给了风雨军那些好战和复仇心切的将军们,一道非常令人亢奋和躁动的讯息--燕南天即将离开圣京。
这实在是一个好得不能再好的消息,对于风雨军诛杀燕南天来说,远比原先燕南天逗留圣京更为有利。
如此一来,没有了圣京的障碍,也就无需再顾虑诸侯和天子的反应了,更是避免了和张兆的正面冲突,一支精锐的兵马,便可以完成奔袭和刺杀的任务,带来的好处也显而易见--既能够为凉州的军民报仇,又能够提升风雨军的军威,而且还造成既定事实,让天下诸侯无可奈何的明哲保身,并造成燕家军的彻底分裂。
因此,耶律楚振的建议,无疑代表着风雨军中主战派的意见,导致黑狼军统领的话音未落,便听见近卫军统领,年轻的少年将军欧仁,也立刻响应了同为轩辕军校好友的话,摩拳擦掌的主动请缨求战:「末将愿率三百兵马出击!」这些天,欧仁实在有些憋气。
自从平定皇甫世家之后,欧仁万万没有想到,风雨在战场上和皇甫世家那个被俘的小女孩--皇甫凤玩笑般的打赌,居然真的要兑现了。
对此,战败后的皇甫世家,倒是很乐意攀上风雨军的这位少年显贵;那些始终都聚拢在无忧谷周围的文官们,则纷纷认为这显然是风雨厌烦了新风云世家和李氏家族的争夺,有意让欧仁执掌巴蜀而大为欣喜。
而自己的姐姐无忧谷主欧静,不知怎么的,竟然也被那个小丫头故作可怜的模样给迷惑住了,大力支持风雨的决定。
但是,欧仁不喜欢。他真的不喜欢。
他不喜欢皇甫凤,虽然出身高贵,虽然有「女神童」之称,但是在欧仁的眼里,却分明是一个老气横秋、一心惦念着家族利益的小大人。
尽管这个小丫头在欧静乃至其他所有人的面前,都表现得楚楚可怜,然而当欧仁和女孩双目对视的时候,感觉到对方流露的,却是一种为了没落的家族忍痛牺牲自己委屈下嫁的傲然。
欧仁有自己梦中的伊人--拓跋家族的大小姐拓跋蔚。
尽管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尽管拓跋大小姐的一缕芳心,完全系于远在印月的另一个人身上,但是欧仁就是喜欢。
他喜欢拓跋大小姐的善良,喜欢拓跋大小姐的率直,甚至喜欢拓跋大小姐的刁蛮,并不在乎对方是否回应,只觉得自己能够就这样的伴随在佳人的身边,便是一种天大的幸福了。
更何况欧仁也有不甘,他向往战场上的热血沸腾,向往征战的畅快淋漓,向往军旅的豪情悲歌,更向往追随在心中钦佩的名将身边,目睹风雨天马行空一般的战争艺术,获取一次又一次伟大而且神奇的胜利。
他并不甘心成为巴蜀的总督,虽然位高权尊,然而却从此被束缚在了琐碎的文案之中,没有了纵马驰骋的自由。
这样的不甘,尤其是在李逸如从印月传来大捷,并且即将恭送佛门珍宝--释迦牟尼的佛指舍利返回圣龙之后,更加的强烈。
在风雨军中,人们一直把欧仁和如今负责印月战场的大将李逸如,视为风雨军的左右大将,两人看上去,也确实有着很多相似之处:都是不到二十岁便已经身经百战、独当一面;都是深得风雨的信任和器重;都有一个在风雨军中地位崇高、对风雨有很深影响的姐姐。
然而,欧仁自己却明白,这里面实在有很大的差别--论资历,自己亲身参与了风雨军的创建,这方面仅次于和风雨自幼相伴的秋里、洛信;而李逸如则直到风雨远征印月的时候,方才在战争中崭露头角。
当自己跟随风雨身边南征北战、统率千军万马经历了伦玉关、锦州、凉夏等一系列大战的时候,那个和自己同龄的少年,才刚刚进入风雨一手创办的轩辕军校学习。
论关系,虽然定凉侯夫人李中慧作为李氏家族的家主和风雨的妻子,倾全族之力辅佐风雨,屡次解决风雨军的危难,功劳和地位无人可比,但是李逸如却不过是李中慧的一个族弟罢了。
而自己的亲姐姐,无忧谷主欧静,认识风雨在李中慧之前,建立的功勋也不下于那个翻云覆雨的女人,更是风雨军中名儒清流们的当然领袖,始终都是牵制李氏家族独大的重要力量,自非那个被称作「幸运的李」的家伙可以相比。
然而,客观条件上明显占据优势的自己,这两年无论哪一个方面,却都远远的落在李逸如的后面。
情场上,自己对拓跋大小姐的苦苦暗恋终究付诸东流,而对方却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芳心暗许;战场上,自己近来无论是印月战场,还是凉州的大战,表现都不算出色,即便获胜也不过是沾光,狼狈的大败却也不少。
而李逸如则屡战屡胜,以少胜多,在风雨军主力被迫和皇甫世家、燕字世家决战,而无暇顾及印月战场的关头,硬是统率着由高唐僧兵,尼、丹、锡等附属小国的部队,以及印月奴兵们组成的联军横扫整个印月,威名之盛令天下瞩目,甚至有了「小风雨」的美誉,这样的战绩相对于自己而言,实在是辉煌得太多了。
所以,欧仁极其渴望着战斗,渴望着从战斗中建立新的功勋,以证明自己的价值,并获得风雨的器重,当下献策道:「虽然韩陵乃是自圣京往河北三关官道的必经之路,但是韩陵的守将朱全本,是逆贼庞勋的旧部,归降燕家军之后,一直受到燕家嫡系的排斥。
「加之其为人野心极大,因此随燕南天败归之后,便拥兵于韩陵自成一系,或者未必敢加害燕南天,内心却极不愿意昔日的家主进入自己的属地;而燕南天出于身为主君的尊严,恐怕也不愿意心惊胆战的从心怀异图的部下的领地经过,因此--」说到此处,欧仁略略停顿了一下,转而自信满满的说道:「末将以为燕南天必然的选择只有一个--经午阳谷绕过韩陵返回河北三关。天阳谷地形险要,而且不利大军行进,因此根本不必劳师动众,只需一路精锐出其不意并趁其不备时,施以雷霆一击即可!」「末将也愿随同出征!」在欧仁、耶律楚振相继发言之后,其余那些校尉、都尉们也都群情激昂,虽然自知无法和欧仁、耶律楚振争功,却无奈诛杀燕南天在风雨军中所能够带来的荣誉和骄傲,实在是太巨大了,因此只好退而求其次,纷纷要求参与战斗。
一时之间,风雨身边的将领们,除了秋风军的统领秋里之外,几乎所有人都表达了自己的态度,而云济和魏廖,则是一个垂手无语,一个面现不屑的冷笑。
「天阳谷?」风雨并没有理会部下们无形之间的对立,事实上,他一直都默许这样的对立,在自己可以掌控的程度内展开。
如今的风雨,自顾自低头沉思着,脑海中浮现出的是圣京以及周边的地形。
对于天阳谷,风雨并不陌生,而且还记忆犹新--一年多以前,正值庞勋造反攻占了圣京,迫使远征印月半岛的风雨匆匆回师,会同各路诸侯共讨乱军,结果在圣京南面的清泥、峣关一带,会合了皇甫世家的梅文俊,抗击千里奔袭而来的庞勋主力。
那一战,双方杀得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危急时刻,幸好由于听从了公孙飞扬的建议,而自天阳谷避开韩陵的友军也及时赶到,方才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
所以,风雨的内心很快便认同了欧仁的意见。
如果燕南天真的如傅中舒所说的提前返回河北三关,那么走天阳谷以避开立场暧昧的部下朱全的领地韩陵,则无疑是最好的选择,尽管走天阳谷路途遥远而且地形崎岖,似乎十分凶险,实则却是出其不意,因此反而更加安全可靠--除非他的行踪被泄漏。
只是,素有「足智多谋」美誉的傅中舒,真的会一时口误,泄漏了如此重要的消息吗?风雨的心中一震,一个可怕的念头自心底涌起。
「魏先生,你认为傅中舒所言可信否?」沉吟片刻之后,风雨突然间转身望向血衣卫统领,双目射出两道逼人的光芒,严肃的询问道。
「傅中舒虽然年轻,却已经历经三朝,为人干练精明,早在天子尚未即位之前,便已经出入左右百般谋画,无论是战阵厮杀还是政坛权谋,都极为老辣,断断不会在无意中失言泄漏了如此重大的消息!」魏廖以他一贯冷淡的语调分析道:「魏廖以为今日这位天子使臣的话,或者为了掩盖燕南天已经来到圣京的消息,或者则是有意让我军知晓!」「有意知晓?」一旁的云济闻声一凛,思忖半晌之后脸色立即大变:「高明!若是如此,这可真是一个借刀杀人的妙计!」「表兄也如此看?」不理会一旁尚未明白过来的将领们,风雨微微颔首,却将目光转向了秋里,道:「秋帅以为如何?」「借刀杀人、驱虎吞狼!」始终没有作声的秋里此刻面对风雨的发问,只冷冷的说了没头没尾的八个字。
「什么?」代表着大多数如坠五里雾中的武将们,欧仁忍不住提出了心中的疑问。
「这是圈套!」发现风雨有意让自己开口的目光,心中苦笑的云济,只好充当解说者的角色,耐心的向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的将军们解释道。
「既然以傅中舒的为人才干,绝对不可能无意间泄漏如此重大的讯息,那么我们所能够得出的结论,就只有一个--看来萧剑秋有意让风侯能够诛杀燕南天。如此一来,则风雨军与燕字世家必定势如水火,四分五裂的燕家,以及兔死狐悲的诸侯们,也就唯有投靠天子以保全自己的选择了!」「那又怎样?」发话的是耶律楚振,来自草原部族的年轻人,至今还没有习惯圣龙人的权谋心计,对于风雨等人的对话更是一头雾水,只觉得似乎这样的谈话,似乎越来越倾向于反对诛杀燕南天了,因此不快的说道。
「当今,伴随着宪政的推行,神州的权力划分势必会重新洗牌,所以萧剑秋希望赢得足够的时间和空间,来调整当今圣龙帝国的权力架构!」自觉到风雨已经将自己推到了充当反对将军们的立场之后,云济认命的叹了一口气,反而放开了所有的顾虑,滔滔不绝的陈述起自己的意见。
「在这种情况下,引诱风雨军杀害燕南天,如果失手则风雨军将成为众矢之的,即便成功,虽然可以进一步分裂甚至消亡燕字世家作为一个整体的存在,但是也势必引发了燕家余部的怨恨,以及诸侯们的唇亡齿寒,不利于风侯此次入京争取政治盟友的意图!」「话是没有错!」刚才就似乎表露出对于诛杀燕南天态度动摇的秋里,若无其事的认同云济的话,顿时让耶律楚振这些年轻的将领们大为不满,不过还没等他们将心中的情绪完全表露在脸上的时候,却听见秋风军统领的话锋一转。
「但是不管怎么说,燕南天、燕耳、朱全。这些燕家军的首领,沾满了凉州军民的鲜血,是绝对不容饶恕的,更何况风侯您自己也在阵前发下过神圣的、「绝对不宽恕燕家军」的圣龙血誓!」秋里的话,顿时让整个空间为之降温,即便是一直站在秋里一边的将领们,此刻也因为秋里的话而神色大变,忐忑不安。
圣龙血誓,是圣龙人最为庄重的誓言,任何的违背者都将遭受天地的背弃,丧失人们的信任。
在凉城决战的危机时刻,风雨便发下了这样的誓言:「我,风雨,以天地发誓,从今往后只要风雨一息尚存,定当扫平幽云燕家,凡燕姓子弟绝对不宽恕,纵使天涯海角亦追杀之!」当时,燕家军押着俘获的凉州军民为人质,朝着风雨军的阵营步步推进。
为了避免大军的军心溃散,更害怕战争持久到晚上,敌人会利用乡亲喊话来瓦解大军,风雨当着全军将士的面,郑重的立下报复燕家军的圣龙血誓,以此激励了士气,巧妙的将战士们的仇恨,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战斗力,最终挽回了危局。
这在当时的战场之上,绝对是一个高明的手段,然而在如今的神州政局,却成为了束缚风雨战略部署的枷锁。
谋求和平以招揽人心休养生息的战略大方向,和自己立誓报仇的诺言严重的违背,一方面是自己的信用和将士们的忠诚,另一方面则是风雨军的长远大局,成为了困扰风雨心头的一大难题。
而此刻,秋里如此直接的提出,便如同是在当面质疑风雨的诚信,更是有威逼主上的嫌疑,无疑是逼着风雨做出最后的选择。
即便是不动声色如风雨者,此刻也不由得在瞬间脸色一沉,不经意间射出了一道逼人的寒光。
「放心吧!我风雨发下的誓言,就一定会兑现!」风雨冷冷的注视着自己多年的好友兼部下,神色转瞬之间恢复了平静,但是语调之中却充满了不容违抗的威严,下达了他的将令。
「对于这些凉州的罪人,无论他们地位多显耀、权力多强大,半年之内,风雨即便是追杀到天涯海角,也一定会给银铃公主以及所有阵亡的将士和百姓们,一个满意的交代!但是此次行动是由血衣卫负责,秋风军、黑狼军不得参与其中,任何异动,均将以抗令论处!」此言一出,让在场的人顿时感觉到了一阵冰般的寒冷。
任何一个智力正常的人都明白,一向对于部下发言保持宽容态度的风雨,这一次是真的发怒了。
君王之怒,血流成河!风雨虽然还不是君王,但是没有人会怀疑风雨的发怒所带来的影响,会和君王的发怒有什么不同。
这种基于风雨越来越强大的权势的威慑,让原本吵嚷着要亲自追杀燕南天的将领们,纵然心里十万分的不愿意,也不得不三缄其口。
而更让他们担心的,则是秋风军统领的命运。
虽然由于资历,彼此间谈不上有什么太深的交情,但是作为军方重臣且立主诛杀燕南天的领袖,如果真的被风雨迁怒,不仅不利于风雨军的团结,也不免让将领们有兔死狐悲之感,多少有些让云济、魏廖这帮家伙占了便宜的感觉。
而在所有人提心吊胆的注视之中,秋里则笔直的挺立着,默默注视了风雨这个昔日的好友和如今的主君半晌。
最后,他终于在令人压抑的氛围之中,微微的弯下腰来,行了一个军礼,并道:「遵令!」风雨轻轻的松了一口气,继而又有些怅然。
危机似乎就此解除,阴影却投在了每个人的心间。
半年的期限,虽然暂时延缓了矛盾的爆发,但是其实现的困难度,同时也使之成为了一个考验风雨信誉和权威的关卡。
5宪政出台春季的圣京,依旧还残留着几分冬的严寒,但是温和的暖风,却也开始小心的渗透了,这种天气让人懒洋洋的,提不起半点精神。
圣京城的百姓闲暇之际,三三两两的聚拢在茶坊酒肆,谈论最多的,莫过于宣武帝的宪政和定凉侯--现在已经是凉国公的风雨,有关他此次入京的事情。
这两件事情,对于已经习惯了循规蹈矩的圣龙帝国来说,都是天大的惊奇事儿。
虽说以前也有过权臣主政的事情,可是毕竟是名不正言不顺,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一言道尽了帝国的上下君臣关系。
而现在,素有贤王之称的前辅政王--当今的天子爷,却在一夜之间将祖宗法度给废弃得彻彻底底。
皇上虽然还是那个九五之尊,但是从此却不再是金口玉言,由各地推荐的代表所组成的执政议会,不但能够制定法律、任命官员,甚至还拥有着能够驳回皇上决定的权力,这对于帝国的百姓们来说,实在是无法想象的事情。
至于天子,也同样能够否决议会的决议,甚至有权解散议会重新改组这些有利于皇权的东西,尤其是整个权力体系微妙的平衡,则是那些平民百姓们所根本无法理解的。
于是,一大批自命为正统的捍卫者们捶胸顿足、涕流满面,仰天长叹着祖宗基业的不保,而更多的人,则只是好奇的旁观着,这一出又一出闹剧究竟如何结局。
在他们的心目中,也许相比起宪政带来的新奇,风雨军出现在圣京城下所带来的压力和不测,更令人觉得心惊肉跳。
在短短几年之间,经历了比数百年来所经历的战争还多的圣京,实在是有些草木皆兵了。
渴望着和平的人们厌倦了战火纷飞,而神州的有识之士,也纷纷意识到,一旦这位当今圣龙帝国最强大的诸侯,和中央政权发生冲突,给已经四分五裂而且强敌环伺的圣龙所带来的,将是何等可怕的灾难。
不过,这一切的熙攘,并没有影响到圣京东城郊外的一处豪宅。
虽然说作为一国之都的圣京,从来就不缺达官贵人、富商巨贾,但是像这样显赫的住宅却也不多见。
庭院深深深几许!千重万进,曲折幽径,在两只硕大的石狮看护着的朱色大门背后,乃是宛若迷宫一样的庭院宅屋,占据的田地足以容纳一支上万人的军队。
古色古香的房屋重重迭迭,蝶舞花香的院落风景如画,河流小溪山丘大树,一切都让人几乎怀疑置身于人间的仙境。
「怎么样,如玉,是个好地方吧!这可是我十年前就秘密派人来圣京安置的,也算是狡兔三窟,那帮想要我燕南天人头的家伙,做梦也想不到,老子敢这么明目张胆的在圣京住下吧,哈哈!」在位于山丘之顶足以俯瞰整个景色的凉亭上,一个身穿蟒袍、满脸胡须的大汉,朗声大笑道。
虽然已经年届知命,两鬓的黑发,难以遮掩繁若星辰的银丝,然而双目炯炯有神,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种令人折服的威严。
「大帅,事到如今了,您还有这般的好心情!」相对而言,正依偎在大汉身旁的美人,娇小温婉,眉宇之间是说不出的动人,成熟的神采和风韵,让人不由自主的心荡不已,此刻她娇嗔佯怒,更是别有一番叫人陶醉的风味。
「哈哈,为什么要愁眉苦脸?」大汉傲然狂笑道:「就算失去了王爵又如何,老子还是燕国公,幽燕世家的家主,这燕赵的男儿,除了我燕南天之外,还有谁能够调遣?「说起来,这圣龙帝国开国数百年来,老子是头一个异姓当王的,放眼天下,那皇甫嵩老狐狸、令狐潮鼠辈,还有整天多在角落里的公孙老儿,甚至是现在风头正健的风雨小王八,他们想做还做不成呢!」「眼看着风雨就要入城了,他可是在战场之上立过圣龙血誓,风雨军将领中也多有恨大帅入骨之人,这一次六万大军入城,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就算是天子也无可奈何,这才让傅中舒劝您暂避锋芒,可是你倒满不在乎!」白眼一翻,在那说不出的动人中,美人双眸凝望着搂住自己的燕南天--圣龙帝国有史以来第一个胆大包天逼迫天子册封为异姓王,一度掌握京畿不可一世、如今却因为败在了风雨手下而众叛亲离的传奇人物,委婉的劝解道。
「哈哈,如玉啊,你可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难道就看不出萧剑秋这个小王八羔子,是在扮猪吃老虎吗?」燕南天爽朗的大笑着,落败后的他,彻底放弃了原先维护形象的伪装,口吻中半点都没有出身世家的文雅平和。
多年的军旅生涯,让他像是一个行伍出身的老兵,不过在老兵的双眸之中流动着的,却分明是一份老谋深算,在一番惊人的豪言壮语之后,突然话锋一转,若有所思的说道:「若是我没有料错的话,傅中舒前脚跨出老子的大门,后脚便会急不可待的跑出圣京,美其名曰代表天子远迎风雨,实则便是要将老子答应离开圣京的消息,告知给风雨听,好来一个隔山观虎斗!」「啊,是如玉糊涂了!」颜如玉曾经是李氏家族麾下青衣盟的盟主,后来更担任过血衣卫中南总指挥使,坐镇一方,负责情报和秘密行动,对于这等勾心斗角的军国权谋自然非常熟悉,因此燕南天虽然只是片言只字,却让她立刻恍然大悟。
「如今,一个让风雨杀了的燕南天,才是最让那萧剑秋兔崽子,还有呼兰帝国的张仲坚这老不死的,甚至包括公孙无用、上官明镜这些老家伙额手称庆的事情!他们巴不得让老子暴尸荒野,然后让幽燕世家和风雨军拚得你死我活,到时候风雨军被削弱,帝国东北这一大块领土也成了权力真空地带,正好让他们去占据!」燕南天不屑的冷哼了两声,道尽了对于当代权贵们的轻视。
「我要是真的出了这圣京城,恐怕倒真的是天下各大势力争相追杀嫁祸风雨的开始,性命才会真的岌岌可危了!」「大帅英明!」颜如玉明白燕南天所言有理,但是如今声势正旺的风雨即将入城,各方势力蠢蠢欲动,而燕家内部也是山雨飘摇,长期和暗杀情报打交道的颜如玉自然清楚其中的危险,多少感到有些不安,当下紧缩双眉,流露出强烈的担心。
「哈哈!放心吧!如果老子留在圣京,天子也好,各路诸侯也好,乃至风雨,他们恐怕会不遗余力的保全老子的性命都来不及呢!」眼见美人担心,燕南天大笑着安慰道:「别忘了,这次推行宪政,一下子放开了权力,对于天子和各路诸侯来说都是一样,归根究柢就是得到了重新瓜分权力的机会,从而能够名正言顺地争取自身在日后的政治格局中合法地位和势力范围--这种软实力的扩张和大义名分的获取,乃是一种法统的传承,可不是一朝一夕打几场硬仗就可以获得的!「风雨会千里迢迢赶来,萧剑秋会冒着助长风雨军的声势也要借刀杀人,为的就是一个目的--尽力牵制对手的力量,从而为自己争取更为有利的形势,以便尽量的利用好这个机会!所以他们首先不会允许在圣京城内出什么意外破坏宪政,其次也不会愿意自己惹祸上身,白白的便宜别人!在这种情况下,对燕某来说,在圣京城有张兆的大军保护,又有天子和诸侯们的彼此牵制,才是天底下最最安全的地方!」「可是张大人他。」颜如玉欲言又止。
如今的燕字世家已经今非昔比。
自从败北之后,燕家军主要分成了四处势力。
留守圣京的张兆、目前逗留于荆州的燕耳、撤回韩陵的朱全,还有返回河北的家主燕南天,或者,还可以算上一部分反对燕南天的燕字世家的成员。
燕南天的精锐兵马,都在远征凉州中损失殆尽,又因为勾结呼兰人的事情被败露,可谓声名扫地,虽然依靠积累的实力和威信,再加上好友张兆的全力支持,方才继续家主的宝座,但明显已经不可能如以前那样地位巩固了。
家族中的不少成员,都纷纷试图取而代之,这也因此逼得燕南天大开杀戒,甚至连他的侄子燕耳也不敢返回了!这样一来,留守圣京的张兆,便成为了举足轻重的人物。
他为燕南天保存了翻本的家底,同时和呼兰有切身仇恨的他,又断然拥护宣武帝抗击呼兰的入侵,可谓劳苦功高,无论对燕字世家还是圣龙都是天大的功臣。
虽然他不姓燕,又出于友情而全力保全燕南天的家主地位,但是由于他的部队实际上成为了燕字世家的主要力量,也是京畿一代最为强大的武力,所以夹在宣武帝和燕南天之间的他,地位非常微妙,同时影响也非常微妙!「放心吧,就算全天下人背叛我,张兆也绝对不会背叛!」洞悉了美人的心事,燕南天斩钉截铁的说道。
正在此刻,颜如玉突然发现,一名中年文士,正匆匆的朝山丘上的这座凉亭走来,不是别人,正是刚刚说到的张兆--燕南天的多年挚交、燕家的首席智囊,同时也是如今圣京城的留守大人。
他带来了一个令整个圣龙帝国所有自命智谋不凡的诸侯大臣、士绅大夫们都纷纷目瞪口呆的消息。
「大帅,风雨入城之后,便和萧剑秋密谈了两个时辰,紧接着便携手而出,向全天下宣告了推行宪政,以及宪政的内容!」张兆匆匆的上得山丘,头一句话便是石破天惊的大事。
「什么!」燕南天一下子跳了起来,再没有刚才气定神闲的从容,呆了半晌,脸上方才露出了不甘的神色,狠狠的连声说道:「好一个萧剑秋,好一个风雨,好一个瞒天过海!」「的确是一出高明的双簧!」张兆有些颓然的点头道:「风雨此次统率六万虎狼之师入京,搞得声势如此之大,让天下人都以为他是拥兵自重,想要在天子放手皇权的宪政中,尽力争取一点在战场上也未必拼杀得到的政治资本,谁又会料到他居然和最大的对手--当今天子秘密联手。
「哼,由此看来,风雨之所以逗留凉州,也不过是掩人耳目,实际是为让人们以为先一步前来结交诸侯、制造声势的风雨军特使耶律楚昭、陈善道争取谈判的时间;而如今的六万大军入京,也不是什么挟兵马之盛威逼天子,而是支持宪政、压制诸侯。」「哈哈,萧剑秋也很了不起啊,比他两个哥哥强多了!这么简单的一招,却将全天下人都玩弄在了股掌之间!」燕南天冷笑道:「这样一来,权力的一大半将完全由风雨和萧剑秋瓜分,其他诸侯们就只能够获得一些残羹剩汤,既可以赢得风雨在最大程度上对皇家的支持,也能够巩固自己的地位,和保证宪政的顺利推行。
「哼,哼,有了天子的威仪和正统名分,再加上西北风雨军的后盾,普天之下还有谁敢不服?可笑的是,各路诸侯都以为萧剑秋推行宪政,颠覆了原先的游戏规则,必然带来权力的真空,一个个眼巴巴的等着趁机捞一把,结果全成了水中捞月!」「属下该死!」张兆懊悔的顿足道:「其实这一点早就该想到了,无论是风雨还是萧剑秋,都是立足现实的人,他们虽然彼此之间有矛盾,而且一旦有机会,也绝对会毫不犹豫的置对方于死地,但是这种矛盾,并不会妨碍他们为了利益而谋取同盟!」「好了,事到如今多说无益,讲讲所谓宪政的内容吧!」燕南天最先冷静了下来,不再无谓的懊悔,而是回归了正题。
「是!」张兆躬身行礼之后,略略整理了一下思路,方才禀告道:「根据天子和风雨的联合宣告--神州划分为京畿、凉州、巴蜀、荆州、岭南、江南、河北、齐鲁、高唐九大行省,各大行省各设一位总督,同时分别推选出十名德才兼备的名流共议国是、同掌朝政。
「这九十人再加上天子和九大行省的总督,总共有百人组成执政议会。执政议会为圣龙帝国最高权力机构,按照半数通过的原则负责法令制订与推行,且选举帝国丞相组建阁部,宰相人选则由天子和九位总督提出;宰相则负责帝国日常运作,提请议会批准对外宣战、停战、缔约、同盟;对内掌管中央税收、调剂各地财政、军队以及裁决地区矛盾等。」「不对啊!」正聚精会神的倾听着燕南天,突然打断了部下的话,屈指一算之后,不由自主的摸了摸胡须,迷惑的说道:「如此算来,虽然说为了照顾风雨,而将高唐也特别设置为一个行省,但是就算再加上风雨统治的凉州和巴蜀两处,加起来的票数也不过是三十三票左右,只占三分之一,根本无法左右朝政,明显吃了大亏。
「而萧剑秋虽然名义上不能够决定法令和朝政,似乎只是一个傀儡而已,但是可以通过和公孙世家、令狐世家以及那些正统派的关系,获得了京畿、齐鲁、江南三地的票数,再借着天子的身分,争取获得一些荆州乃至岭南的支持,很容易超过五成以上,可以实际的掌握天下大权。
风雨怎么可能同意这样的条件?」「表面看来确实如此!」张兆微微一笑,说道:「但是根据宪政的规定,天子和九大总督在执政议会中,其实是有着不同于一般代表的特殊地位和权力的。
「天子为终身世袭,主持执政议会,如果议会表决恰好成五五之数,则天子有权再投一票;九大总督由各行省代表推选,主掌地方军政大权,每十年换选,对议会负责,如无谋反、分裂和勾结外国等大罪,则天子和议会均无权干涉。
「各行省代表则由各自行省学、士、农、工、商、军各界公选,任期五年,且每五年必须换选三分之一,不得连任超过三届。
「天子、总督、宰相或者十位普通议员联名,拥有提案权。天子或者至少三位总督联名便有权力否决议会的法案、拒绝宰相的人选乃至罢免宰相,而一旦提出否决案,则只要议会有三分之一的票数支持,则该法案和宰相的人选都将视作无效,或者就此搁置、或者重新修改,宰相则必须被罢免重选。
「即便议会没有三分之一的票数支持,则只需要天子或者至少其他三位总督联名提案,便有权提议改选议会之后重新投票表决;其中,议会成员的改选仅涉及普通代表,如果改选后议会依旧没有三分之一票数支持否决,则法案和人选通过便不得再有异议。
「同时,天子和九位总督将各派一名代表,组建中枢院,隶属于宰相,在遇到有对议会所立法案产生争议和不同理解时,有权解释和决断,但是一旦议会重新诠释,则此项解释和决断自动作废,无追溯权!」「妙极!」燕南天苦笑着道:「涉及这个方案的人必定是个天才!五年由各界公开改选换选和不得连任超过三届的规定,可以保证人员的流动以及自主,从而削弱总督对议员的控制,维系中央的权威;天子的特权则巩固了皇室的地位,在最大程度上影响议会的进程;至于风雨拥有的三位总督和三分之一票数,便可以在实际上获得了和天子并重的权力。
「此外,中枢院的设立,宰相的产生,在议会的特殊权力以及对于地方军政的独断,则使得九位总督获得了完全的地方统治权,并且可以有力的影响到朝廷的大政方针。这个方案可以说是面面俱到,既皆大欢喜,又能够互相牵制,不会让某人大权独揽!」「可是,这个方案虽然好,那也得诸侯们认同才行啊!」一旁始终都没有出声的颜如玉,有些担忧的说道。
的确,权力架构的维系,必须是各方势力的平衡,一旦有哪一方势力有意挑战,就必然带来权力体系崩溃的危险。
如今的宪政推出,归根究柢是因为萧剑秋和风雨联手的结果,这就必然出现了诸侯们是否心悦诚服,以及风雨、萧剑秋两人是否有意一直维系,这两个决定了宪政能否持续的根本问题。
「哈哈,你没有发现这个方案一旦推出,其实各方势力在获取各自利益的同时,也自我束缚住了吗?」燕南天不以为然的说道:「诸侯们不得不面对天子的正统名分和风雨的兵马威慑,而没有自己强大军队的天子,也必须受到诸侯的牵制;至于风雨,由于诸侯们有希望获得实际上的世袭领地和独立王国--这也正是这些无力统一天下的家伙们最渴望的东西。
「所以想必他们一定会一个比一个更为积极的维护这个宪政的,除非风雨有能力席卷整个神州,借着强大的力量彻底打破这个体系,否则在可以预见的未来,恐怕将不得不承认这个现状。」「不错,眼下就算是最为强大的风雨,也没有足够的力量吞下整个圣龙,所以他才会止步于巴蜀,并且支持宪政,以免。」张兆点头赞同,只是说到一半,便仿佛突然意识到什么,立刻住口。
「以免重蹈老夫穷兵黩武的覆辙吧!」燕南天却不以为意的道:「智庵但说无妨,风雨的心计和眼光的确很厉害,不能不让人佩服!」说着,一直都谈笑风生纵横天下的燕南天,突然脸上显露出了些许的落寞,显然是勾起了自己因为逞一时之气,导致如今兵败的惨痛回忆。
「大帅说得是!」眼见气氛有些沉闷,张兆急忙将话题转回道:「以张兆看来,既然如今还没有任何一个势力,能够拥有压倒性的力量,那么这个权力体系应该会大体确定下来,而且很有可能成为一种长期的制度,来替代圣龙原有的秩序!」「那么,燕家在此次权力分配中,岂不是非常不利?」事实已经明摆着,一旦宪政正式实施,则燕字世家由于既和风雨有仇,又不容于天子一系--燕家勾结呼兰、异姓成王以及更早之前支持广陵帝登基这些历史,足以让河北和圣京之间产生无法逾越的鸿沟--因此,只有一个行星的资源可以利用,地位十分孤立和尴尬。
然而,看到张兆和燕南天依旧满不在乎的样子,颜如玉不由得十分迷惑。
「你别忘了,我刚才说过,九大行省的议员们,必须五年公开改选和轮替,这个措施虽然是为了增强议员的流动性和自主性,削弱总督对议员的控制,从而加强中央集权,但是在客观上,却也给我们造成了一个很好的机会!」看着颜如玉迷惑的神情,燕南天得意的说道。
「大帅果然深谋远虑!」紧接着燕南天话语的,是张兆。只见这位燕家第一谋士眉目上略略地思索,便立刻恍然大悟,当下含笑道:「燕帅故意摆出大败之后心浮气躁的样子,让人误以为燕家分崩离析,实在乃是示敌以弱、以退为进啊!高明,高明!」颜如玉略略皱眉,尚未明白怎么回事,便听见燕南天大笑起来。
「哈哈,不错!」燕南天仰首眺望苍天,眼中射出逼人的神光,傲然道:「真可笑,风雨为了让燕家陷入分裂,和避免其他势力在荆州独大,特意先后让朱全从凉州全身而退,用以在中原插入一个钉子,又将燕耳秘密释放,利用他来阻挡天子和令狐家族,以及岭南对于荆州的染指,可谓机关算尽,到头来,却平白的让老夫有了良机!」「这一招让学生好不佩服!」张兆显然已经对燕南天的部署了然于胸,当下便接着道:「只要燕耳和朱全暗中继续效忠大帅,则风雨的这一番苦心谋略,只能够是一场黄粱美梦;而燕家除了拥有河北一个行省之外,还可以从京畿、荆州获得一些票源。
「如果再能够进行外交上的纵横,争取到三分之一的票数,并不是什么大问题,毕竟未来的圣龙将是外交家和政客们纵横的舞台!如此一来,虽然实力依旧弱于风雨,甚至不如天子,但绝对可以成为左右全局的一方!更何况。」说到这里,张兆脸上浮现出了淡淡的微笑,道:「风雨西北的三个行省,也不是铜墙铁壁、滴水不漏!首先,由于巴蜀的战事尚未结束,那些当地士绅们,从最初慑于风雨军兵威的恐惧中缓过神来,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而开始对于风雨的法令或明或暗的抵制,一旦宪政正式执行,还怕他们不闹上了天?「高唐其实是依赖宗喀大师的宗教威信来维系,最近风雨为了出风头,执意要将从印月得来的佛指舍利运送到大佛寺,无疑和喇嘛教闹得很不开心!「再加上他的那个宝贝弟弟风雪,不知道为了什么,居然处处和他哥哥作对,甚至还私下里透露云明月为风雨生了孩子的消息,引发了各方势力的高手纷纷出动,这一切恐怕够我们刚刚上任的凉国公头疼了!」「说得好!」燕南天冷哼了一声,说道:「虽然高唐和巴蜀暂时还闹不出什么大乱子来,但是这些隐患隐藏下来,迟早会让风雨吃苦头的;至于风雪和那个女人的事情,倒是需要好好打探一番,如果是真的话,那么接下来的圣京,恐怕会很热闹了!」说着,燕南天和他的谋士之间,流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6耶律楚昭就在燕南天和他的谋士谈论宪政的时候,在新近为风雨入京而修缮起来的凉国公府内,也正在同样的讨论着。
相较于燕南天府邸的豪华,胜利者的宅第,却显得格外简朴。
出身于平民的风雨,显然十分厌恶这种贵族的排场,所谓的凉国公府,也仅仅是当初李氏家族的一处地产,虽然也有数个庭院,但是无论装饰还是点缀,充其量却不过是富商或者三、四品官员的水准。
只是四周的铁甲森严,还有府内布局的曲折层迭,无不暗合兵法,又彰显了恢弘的气度和威严的肃穆。
一个不懂得享受的家伙!无论是出于敬意还是出于傲慢,在那些京城的达官贵人和目光如炬的有心人眼中,对于风雨身居高位却又远离贵族所流行的奢华,不由得产生了共同的评价,只是前者有些不屑,而后者则是戒虑。
但是不管外人的心中如何想,风雨似乎并没有改变自己行为的意图。
他在接受了天子率领诸侯,以前所未有的隆重礼节迎接,以及随即与之长时间的秘密会谈之后,风雨返回自己的府第时,已经是掌灯时分。
相对于外面百姓们接着迎接风雨而兀自没有停歇的欢庆热闹(部分是圣京很久没有这样的欢庆了,部分则是由于朝廷官员为了逢迎风雨这位新贵而下达的命令),堂堂凉国公府似乎有些落寞。
以万人瞩目的英姿进入圣京的主角,也并没有任何显耀与庆贺的意思,而是不顾旅途疲劳,立刻召见了自己的心腹,先一步进入圣京,最终促成了此次宪政的最大功臣--风雨军特使耶律楚昭。
「恭喜凉公,根据宪政的法案,您拥有了和天子等同甚至更大的权力,不仅可以名正言顺的彻底拥有西北三个行省;而且可以否决执政议会提出的任何一个法案。
「您也可以在必要时解散整个议会;可以解释议会任何一个法令;最重要的还可以提名宰相的人选和更换宰相,从而控制朝廷中枢的运作。」在书房内,耶律楚昭一边格外兴奋的称呼着风雨刚刚获得的爵位,一边自豪的介绍着自己一手缔造的杰作。
的确是一个杰作。
在复杂繁琐的种种规定之中,耶律楚昭非常自豪的认为,自己为风雨军争取了最大的权益--以三分天下的力量,获得了对于整个议会进而对于整个帝国的支配权。
这,是一场足以名垂史册的外交斗争。
而这一切,完全有赖于自己杰出的外交才华。
早在风雨军攻打巴蜀的时候,耶律楚昭便奉命秘密前来圣京。
当时,他是以西北名儒、风雨军重臣陈善道的副使的名义前来的,给外界造成的印象,便是协助陈善道运用其名望拉拢各方诸侯,以便和天子对抗,从而在即将到来的宪政中获取好处。
恐怕当初谁也料想不到,在这个来到圣京之后便时常周旋于达官贵人、名流士绅之间的特使团,其实真正掌握大权的,不是那个德高望重的老学究,而是耶律楚昭--一个来自于草原部落,被人们视为蛮夷胡人,然而又没有草原部落的野人那样孔武有力,反而更像南方人般文弱的古怪青年。
作为当年一手促成举族南迁投奔风雨军的有功之臣,耶律楚昭在外交谈判中功勋显赫,他曾经挑拨草原各部落,削弱呼兰帝国的实力,导致风雨的「汉月计画」达到了最大的成效。
他也曾经孤身一人深入敌帐,借着风雨的威势成功地说服了呼兰的大将,不费一兵一卒、兵不血刃的占领了玉门关。
不过这一切,并没有被圣京的那些自恃甚高的天子近臣们放在心上,直到谈判开始之后,自认为才高八斗的大臣们,方才发现了这个年轻人的厉害之处。
他坚忍不拔、灵活机动,时而怒发冲冠、威武不屈,时而巧妙周旋、以退为进,在彬彬有礼丝毫不逊于圣龙名门的风度礼节背后,有的却是对于既定目标的执着,对于复杂陷阱的敏锐,对于唇枪舌剑的娴熟,对于方式方法的现实,以及实现目标的狡猾。
虽然说外交的成功源于力量的根基,但是同样的力量,却完全可能在不同的外交家手中,结出不同的果实。
耶律楚昭则的确没有辜负风雨的信任。
通过不懈的努力,风雨军获得了战场之上无法获得的利益--对于风雨军极其有利的势力范围的法统确认。
这就是宪政和民主--那些从白毛鬼处学来的游戏规则的奥妙吧!耶律楚昭有些得意的想道,通过对于宪政规定的讨价还价,这位来自草原的年轻人,借着自己极其敏锐的政治触觉,意识到了这个从麦坚引进的新鲜玩艺儿--宪政的真实本质。
而对于这种本质的领悟,则让他在那些诸侯们浑浑噩噩、绝大多数天子和风雨的支持者们,都莫名其妙甚且不约而同的激烈反对的时候,便已经感觉到了其中的奥妙,以及对于风雨权势扩张的好处。
根据宪政的游戏规则,理论上,只要争取一个盟友,便可以控制三个人的团队,而三个人则可以控制五个人,五个人可以控制九个人,九个人可以控制十七个人,十七个人可以控制三十三个人。以此类推,当这个团队能够控制五十一个人的时候,便可以进而控制一百个人,而控制了为数一百人的执政议会百人团,根据宪政的规定,也就意味着获得了对于整个圣龙帝国的统治权。
而实际上则比这个更为简单,因为耶律楚昭为风雨争取到了更为有利的特权--三位总督联合提案所产生和天子等同的解散议会权、否决法案权、任免宰相权,此外还有法令的解释权,这一切,都将帮助风雨根本无需战争,便可以操纵议会,进而控制帝国。
上兵伐交,战胜于朝廷之上!这是耶律楚昭在缔结风雨军和宣武帝之间协议的时候,脑海中所冒出的最为强烈的念头。
不同于那些对此不屑一顾,并且不满给了那个并没有自己牢靠的军事力量的天子太多的权力,认为完全可以通过战争扩展势力范围,进而无力统一帝国的好战的将军们,耶律楚昭格外清晰的认识到了--相对于武力征伐,自己在这场看不见硝烟的战场上,所争取到的,是战争永远无法真正获得的对于风雨权势法统的承认。
只有毫无政治头脑的人,才会认为军队可以解决一切。
一个依靠武力登上王位的君主,和一个依靠世袭和传统拥有王位的君主,他们的力量根基是完全不同的。
依赖武力获取王位的君主,如果不能够在拥有了帝国之后转向世袭君主的话,那么完全依赖于他自身魅力和能力的权力,势必会随着他自身的衰弱而烟消云散。
但是拥有世袭和传统的君王,则完全可以借着传统的力量来维系自己的统治,只要自身没有太过糟糕的错误和恶劣的行为,同时也没有来自外面的更为强大足以摧毁内部传统和团结的力量,那么这个君主将会世代延续。
虽然传统会妨碍到变革和进步,但是他却可以提供稳定和安全,这是风雨和风雨的将军们所建立的王国所最为欠缺的东西--出身于平民依靠军队起家的风雨,如果无法得到贵族和民众们在法统上的支持的话,那么再辽阔的领地也不过是昙花一现,伴随着风雨可能出现的错误,或者个人的衰老死亡,将随时面临着天子以大义名分的征讨,和部下们的反叛。
事实上,这种情况在去年的年底就已经出现过一次,尽管拥有大义名分的一方,并不一定能够获取战争的胜负,但是却可以获得外交和政治方面的主动权,让另一方陷入被动,风雨确实为此付出了高昂的代价。
所以,在风雨的将军们不满无法通过战争来获取武勋,而天子的近臣们弹冠相庆维系了天子的威严、拯救了社稷的延续并且制约了诸侯的同时,耶律楚昭却自信满满的认为,自己正在动摇一个旧帝国的根基,开创一个新帝国的未来。
因为,在绝大多数人的视野盲点,风雨其实收获了很多。
--风雨将不再是一个在法理上无法干预朝廷否则视为篡权的地方诸侯;也不再是天子任命的、随时可以撤换,仅仅是拥有对于自己采邑世袭的国公;如今,他的地位来自于他控制的领地,他的军队、实力和影响,却可以名正言顺的扩展到京畿乃至全国,任何的质疑从此都将反而变成了大逆不道。
相对而言,天子虽然依靠宪政挽回了曾经已经失去的对于帝国的控制权,通过这场复杂的宪政游戏,来影响和操纵议会进而主宰帝国,同时皇室的地位也得到了进一步保障,至少在权力斗争暂时失败的时候,基本上可以不必担忧权臣们威胁到皇室的生存(没有这个必要),因此拥有了一定的退路,以及重整旗鼓的空间和时间。
但是,天子对于帝国的绝对统治权却沦丧了。
过分注重于现实,并且过分自信自己只要能够暂时从诸侯们兵马的威压下解脱出来,便一定可以凭借自身的能力和正统的力量,恢复皇室昔日威严和辉煌的萧剑秋,和绝大多数人一样,都忽略了其实宪政的实施,已经逐渐丧失了他赖以为生存的正统力量,而且这种力量的消失,绝不是通过权力斗争的胜利便可以轻易恢复的。
「耶律先生辛苦了!」和耶律楚昭有着共识的风雨,并没有理会风雨军内部对于此次和天子达成协议的不满之声,给予了耶律楚昭很高的评价。
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尽管身体似乎因为当初饮下了政敌的毒酒,而遗留了不少麻烦,再加上连续几次的重伤和沙场奔波的操劳,所以显得单薄和文弱,但是这一切都无损于那睿智的头脑。
以圣龙帝国前所未有的传奇和年龄,获取了帝国有史以来人臣们所无法比拟的功绩与权势,使得这位脸色微微苍白、举手投足也有些慵懒的青年,已经登上了权力的巅峰,放眼圣龙无人能及。
然而只有最为亲信的部下,方才会从偶尔闪现出的锐利眼神中,看到那无法言喻的深邃,而正是这种投向于遥远和未来的目光,带动了风雨和他的部下们,始终都没有驻足和满足于现有的一切,为圣龙乃至世界,演绎了一曲又一曲令人惊叹和激昂的奏鸣。
事实上,在多年以后,人们关于圣龙帝国最后这段岁月的回顾中,不得不承认,宪政--这个最终在圣龙帝国这个保守的国土上所催生的崭新事物,实际上是由萧剑秋和风雨这两位帝国末期最为杰出的年轻人,所共同作用的结果。
前者兵行险招,大胆的置死地而后生,力图延续已经病入膏肓的帝国,挽回可以说已经成为事实的割据,和即将成为事实的皇室毁灭。
而后者,则目光敏锐的看到了其中的契机,断然放弃了短期的利益,借着强大的兵力外加前者正统的名分,支持了这个实在无法评价其对圣龙是福是祸的大胆尝试,并且从中获取无形的政治利益。
这是一个延续了圣龙帝国的寿命,却最终从根本上动摇了圣龙帝国政治传统的革新--尽管合作双方的初衷,仅仅是一场为了各自利益而进行的暂时的权力妥协。
多年以后,风雨也不得不感叹,自己和萧剑秋当年的这一场蕴藏着无限杀机,也同时包容了无限生机的合作,自己也说不清这个革新,对于自己即将创建的帝国乃至整个神州,究竟意味着什么。
而在圣龙历七五六年的三月末,尚无法将目光触及遥远未来的风雨,却很满足于宪政的实施,阻止了帝国几乎就要成为现实的崩溃和分裂,以及为自己所获得的巨大的政治利益和势力扩张--前者是风雨和萧剑秋的共识,后者则是风雨军的利益所在。
「接下来,希望先生能够继续发挥您的专长,团结议会的议员们,推出有利于帝国统一和安全的法案!」满意于眼前成果的风雨,给耶律楚昭下达了进一步的任务。
毕竟,宪政的确立,虽然在名义上,将诸侯们继续拉拢在了帝国的统治下,但是也给了地方更大的权力,这无疑埋藏了分裂的危险,这也正是宪政受到诟病,以及风雨内心有些忐忑不安的地方。
「请凉公放心,如今河北、江南都受到外族的入侵,相信令狐世家和燕字世家,一定会赞成战争期间全国协调的国防法案,至于维护帝国的统一,则必然是天子的心愿,所以耶律有足够的信心,让这两个法案在日后议会顺利的通过!」而面对风雨的担忧,耶律楚昭则表现出了极大的信心,努力打消着风雨的顾虑。
在这位来自草原的精力充沛的年轻人看来,所谓的外交和政治,便是运用适当的手段,以共同的利益为纽带,最大限度的联合自己的同盟者,从而扩大成功的机率。
而以目前圣龙帝国的现实而言,原本就已经拥有了三分之一票数,同时还享受这三位总督席位所带来特权的风雨,很容易便可以在圣龙的政治格局中找到足够的盟友,来推动风雨口中的那两个法案,来作为维系圣龙帝国作为一个主体存在和安全的保障。
实行了宪政的圣龙帝国,将是一个出色的外交家充分施展才华的伟大舞台!甚至,耶律楚昭已经感受到了时代的召唤。
来自草原的年轻人毫不怀疑,有了天子的号召和风雨军的强大武力,实行宪政之后的圣龙,将很难再会出现如同凉州战役那样大规模的内战了,受到制约的诸侯们或者会有一些小动作,但是在理智的情况下,应该不会做出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从而导致权势和家族灰飞烟灭的蠢事来。
所以,未来圣龙帝国的内部斗争,很有可能是在庙堂之上展开的。
将军们如果不想赋闲在家的话,便只有去征服异邦--这也是风雨最终倾向于支持萧剑秋宪政的一个重要原因。
而权力的分配、势力的调和以及国家的政策方针,则必须由政客们进行明和暗的、令那些武夫们根本无法明白的交易才能够实现。
而这个,也正是耶律楚昭最为擅长的。
为此,耶律楚昭再一次强烈感觉到,自己当初决定让家族投靠风雨这个迅速崛起强者的英明,他的内心里面,如今到处都是汹涌着投身风雨麾下,创造出一个强大的千年帝国的冲动。
「如此最好!」然而,让耶律楚昭略略有些失望的,是自己所满怀激情支持的主公,似乎对于自己所描绘的前景,并不是非常相信和感兴趣。
和耶律楚昭不同,身为主君的风雨,显然有着自己的看法和观点。
在风雨而言,如果能够让圣龙帝国的物质力量从内战中摆脱出来,当然是最好不过的事情,但是风雨的内心,却并没有部下这么乐观和自信。
站在远远高于部下的战略层面上看,风雨很容易就可以发现所谓的宪政--这种在圣龙帝国从未有过的新生事物,其实有着太多的不确定性。
即便是已经达成的协议,也有可能随着现实的变化而发生改变,甚至是风雨军已经取得的利益,其实也存在着很多隐患。
当然,这一切仅仅是预测、现在尚未出现也无法左右的东西,风雨并不认为有必要现在就全部告知负责对外联络的部下,所以他仅仅是毫无内容的赞扬了几句之后,便改变了话题。
「如今除了圣京的宪政之外,还有一件事情要听听你的意见。」「请风侯吩咐!」耶律楚昭躬身行礼道。
「最近,麦坚将会派遣一个使团前来圣京,主要是谈判和圣龙帝国的贸易,以及海疆的安全,当然也会涉及到印月,所以我和天子商议过了,风雨军到时候也将会派遣特使参与这次的会谈。」「请凉公放心,卑职一定全力以赴!」干劲十足的耶律楚昭,急忙信心满满的答复道,不过他随即略略停顿了一下,方才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如果仅仅是印月的事情倒也简单,毕竟逸如将军已经获取了足够辉煌的胜利,将目前的势力范围永久固定化,应该不成问题。
「不过麦坚人一直秘密支持着安宇人侵犯我海疆,如果能够在谈判中迫使其妥协,倒是凉公可以借机影响到江南的好机会,只是如此一来,就非耶律一人能够担当的事情了,还是请军师来主持大局吧!以军师对麦坚的了解,以及在麦坚的人脉,相信在此次谈判中一定能够事半功倍!」「不,不!」风雨却摇了摇头,他缓缓的站起身,背负着双手凝望着窗外,似乎在考虑着什么措辞,过了半晌方才说道:「你误解我的意思了!无论是印月的事情还是安宇的事情,恐怕都很难在这次会谈中,得到什么决定性的进展,所以不值得云军师出面,甚至连你都不必出面!「我现在只是需要你提供一个合适的人选,能够应付这些麦坚人,但是他的言行又不会影响到风雨军未来的行动,明白吗?」「是。」没有想到风雨对这件事情居然会是这样的态度,出乎意料的耶律楚昭呆了一呆,权衡了很久才答复道:「如此说来,属下倒是有一个合适的人选。他叫王光宇,乃黎县县令王眺的侄子,任职于轩辕军校为客座教授。
「此次,他恰好随同属下前来圣京,协助宪政的谈判事项。此人能言善道,又因为受其叔父的影响,精通西大陆的语言,想必也能够和原本便出自西大陆的麦坚人进行交流。」「王光宇?」风雨略略思忖了一下,记起了对方。
在风雨的影响中,应该是一个色胆包天的少年,居然为了博取妹妹风馨的青睐,死皮赖脸的跟着从凉城跑到了玉门关,还不惜以一介平民的身分,和自己麾下的爱将赵亮争风吃醋,一想到这些,风雨实在忍不住从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
不过从中倒是可以看出此人确实很会说话,而且又受到王眺--这个有学识、有见解的文人的调教,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那好,就是他了,记得叮嘱他我的意图!」「遵令!」耶律楚昭在风雨似乎无意继续的暗示下,心领神会的退出了。
但是风雨对于此次和麦坚会谈的意图,却让这位擅长外交的年轻人感到了困惑。
如果说,风雨无意于向麦坚施压,解决安宇在江南的问题,虽然未免太过于漠视帝国在江南的领土,和民众的疾苦,有悖于风雨一向苦心维护的「忧国忧民」的形象,但是多少还可以理解为--目前暂时没有能力有效过问的风雨军,准备休养生息之后再插手。
那么借着麦坚特使团前来圣京,利用两国中央政府的名义,将印月战场由作为地方势力的风雨军所签订的具有临时性质的停战协议,改变为具备永久法律效力、最终确认印月势力范围划分的和平协约,乃是真正起了巩固在印月所获取胜利成果的作用,却实在没有道理忽视。
除非。耶律楚昭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风雨并不满足于目前在印月的成果,并且显然准备再进行战争,不由得心中暗自震惊。
继而他又有些担忧,以至于原本从府外持续传来的欢庆喧嚣,此刻也被这位外交天才心头的忧虑所取代了。
相比起一百场战争的胜利,恐怕各方势力法统上确认的协议,更能够捍卫战争的果实!年轻的风雨军特使,心中的理念似乎和将军们有所悖缪。
7战争横财风雨的入城仪式非常隆重,隆重到虽然过去了十几天,却依旧被人们所津津乐道。
毕竟六万风雨军,再加上同样数量的天子和诸侯们的护卫军,十多万兵马在城门外排开,然后簇拥着几乎全圣龙帝国最有权势的大人们鱼贯进入城内,绝对不是平常所能够看到的。
不过对于圣京商会的那些商人来说,风雨入京的热闹,显然远远比不上随同风雨军而来的庞大商机更为吸引人。
只因为,伴随着风雨进入圣京的,不仅仅是他麾下六万如狼似虎的雄师劲旅,还有那一车又一车洁白的象牙、光滑的虎皮、珍贵的珠宝、健壮的异族奴隶、妖娆的异国美女,以及很多来自于印月甚至更远地方的特产。这些在圣龙帝国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宝贝,严格遵循着「物以稀为贵」的商业原则,很快就在天文数字般的价格中,被好奇的人们抢购一空,成为了达官贵人们心仪和炫耀的宝贝,同时也风靡了整个圣龙帝国上层的社交界,变成了一种权力、地位和财富的象征。
而比这些奇珍异宝对于圣龙商界影响更大的,则是一股前所未有的、和风雨军合作准备前往印月和西域淘金的热潮。
所谓熙熙攘攘皆为利,商人对于利益和金钱追逐的本性,让他们忘却了万水千山的风险和艰难,也忘却了战火硝烟之下的死亡阴影。
对于「资助战争便可以获取前所未有的利润」这个观点,在风雨军的有意无意的引导下,逐渐深入人心,成为了一种超前的、而且还是非常成功的商业新理念。
看到这一切,最为高兴的,莫过于此刻正居住于自家在圣京私宅的高凤阳。
虽然,风雨军内部的权力斗争,将这个只要不涉及金钱便能够一团和气、而一旦涉及金钱,便会连命都不要的商人,推到了巴蜀总督这样的高位。
在圣龙这个商人地位极其低下的国度里,不能不说是一个令人惊叹的奇迹,但是包括他自己在内,所有人都清楚,这个所谓的巴蜀总督,只不过是摆个样子而已。
先不说巴蜀的战争至今尚未结束,那些地方士绅官员们又已经开始蠢蠢欲动,此刻前往自己的领地,实在是一件非常危险而且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就算退一步,高大人鞠躬尽瘁、不辞辛劳的去了那里,也将会发现除了在衙门里面应酬一下士绅之外,根本做不了什么--内政的一切都必须听凭凉州的指令,而且此刻想必分别隶属于无忧谷和李氏家族的治国干才们,一定已经纷纷干劲十足,并且在彼此剑拔弩张的情绪下,走马上任了。
而军事方面,有一个白虎军团的朱大寿统领执掌不够,在战争期间,更是不得不听凭风雨军的那位美丽公主,碧蛇军统领蒙璇蒙大小姐的调遣。
因此,十分擅长计算边际成本的一代巨贾,自然不会如此白痴的真跑去那个将会让自己水深火热的地方,事实上,来到圣京看着自己的腰包鼓了一圈又一圈,才是更为让他欣喜莫名的事情。
何况,高凤阳此次前来圣京,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为了风雨军的对外征战筹集战争股分和战争债券。
这是一个出自高凤阳看来似乎满是油脂的脑袋里面的杰作,源于一次和云济谈到麦坚的风土人情时的灵感闪现。
高凤阳很为自己的主意而自豪。
战争债券简单得很多,那就是以风雨军的领地财政收入为担保,按照一定比例的利息,向商人们发售期限不等的债券。
其中,有一年以内一个月到十一个月不等的短期债券,也有一年至十年不等、利息相对更高一些的长期债券,其利息普遍比官方的借贷高一些,与其说是战争债券,倒不如说是一种违背了圣龙法令的地方政府私募资金。
不过,在如今中央集权几乎崩溃的情况下,自然也不会有谁敢来指责风雨军。
而另一方面,战争股分就显得复杂很多。
和云济描述的麦坚的商业股分不同,风雨军的战争股分更像是一次大赌博--让商人们购买风雨军发行的股分,从而拥有了跟随风雨军前往圣龙帝国之外所征服的领地去经商的权力。
而风雨军将负责保护这些商人的安全,并且按照股分的多少,优先将战利品乃至土地、战俘按照股份比例,以极其优惠的价格,出售给这些跟随在军队后面的商团。
无疑,这是一个风险极大的投机。
谁也无法保证战争的胜利,而且即便战争胜利之后,是否能够获取足够有价值的战利品来收回成本,似乎也是一个很难预料的事情。
风雨之所以批准高凤阳的这次尝试,压根就没有想过自己能够从中获取多大的利润,甚至就没有认为这个尝试会获取成功。
最主要的,还是向天子和诸侯们摆出一个政治姿态,表明自己更为热衷的是其实对外作战,而无意于国内的争权,从而消除他们的顾虑,推进自己对于圣龙帝国内部的一些构想。
但是,风雨军此次带来的战利品出人意料的热卖,却让紧盯着利润的商人们异常眼红,第一批风雨军的军商们成功的范例,更是成为了最好的说明和引诱。
如同这个世界上其他所有事情一样,敢首先吃螃蟹的人并不多,但是敢跟风做的人却绝对不少。
因此,这个无论如何看来风雨军都是稳赚不赔的无本买卖,在风雨军显赫的战绩、风雨军为数不多的首批军商们成功的个案,以及风雨军官员们出色而且卖力的宣传下,这些战争债券和战争股分,居然一下子就洛阳纸贵了。
不仅是连续几天有数不清的商人,乃至一些官员和士绅们纷纷蜂拥而来,而且由于高凤阳的此次发行,是在非常谨慎小心的计算过,风雨军目前财政现状之后的限量发行,因此很快就出现了供不应求的情况。
而这种情况,更导致了在圣京城出现了倒卖和炒作这些战争债券和战争股分的地下二手市场,其火热度也同样令人惊讶。
很快,源源不断的金钱便汇聚到了高凤阳的手中,这是当初的创意者和支持者们,都完全没有料想到的事情。
「也许,设立一个专门的市场,制定统一的规范,根据战争的胜负,决定战争债券和战争股分的价格,将又是一个财源滚滚的伟大构想!」对金钱极度敏感的奸商,见此状况,便迅速运转他那个可以比算盘的速度还要快的脑袋,再次迸发出了新的灵感--拥有着战争债券和战争股分发放权,又和风雨军关系密切的自己,势必能够在这样的市场中,自由的进行正回购和逆回购以操纵市场的价格。
此时此刻,仿佛面前都是金银财宝的高大财主,几乎都已经忘记了自己是风雨军利益代言人的身分,忙不迭的召集了同样聚拢在圣京寻求商机的同行们,开始了这个全新的尝试。
这个满脸兴奋、双目发光,几乎整个人都一头栽近钱眼里面的商人,在目不暇给的整理着这些每天都惊人翻倍的财产的时候,恐怕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的这个灵机一动的主意,竟然为神州培养出了第一批拥有巨大资本,而且狂热支持战争的资本集团。
「接下来,应该是那些地契和银票了!」得意之余,高凤阳并没有忘记风雨对他的一个重要嘱托,事实上只要关系到金钱,想要这位当代的陶朱公忘却也很难。
让风雨关注的所谓地契和银票,必须追溯到庞勋造反,中原大乱的岁月。
当初那些从中原各地躲避因为庞勋造反而起的战乱,纷纷来到凉州的豪门大户,为了解决财政拮据,或者达成在凉州重置产业的意图,以令人吃惊的价格,将手中似乎因为背井离乡而已经一无是处的房产地契,或者是其他地方由于战乱连是否存在也未知的钱庄所发放的银票,折换成了凉州的土地或者现金。
出资购买这些地契和银票的,是一家名为「陶朱」的钱庄。
「陶朱钱庄」是高凤阳的得意之作。
钱庄的老板自然是高凤阳,但是风雨军以及凉州的官方,无疑是钱庄最大的东家,李氏家族在钱庄之内,也拥有着不少的利益。
钱庄在凉州,实际上就是风雨军官办的,领地内所有财政货币头寸的进出,均是依赖着钱庄来进行。
而出了凉州,钱庄便以商家的名义和各方势力进行着商业合作,同时开拓政治交流的隐蔽渠道。
虽然,这种发行钱票兑换金银和存取借贷以方便往来的客商,同时也为钱庄筹集足够资本,用于其他投资获利的商业行为,并不是高凤阳首创,但是绝对被高凤阳发挥得淋漓尽致,导致短短几年借着风雨军的背后支持,钱庄业在圣龙帝国前所未有的繁荣。
从最初为风雨军融资,到后来以极为低廉的价钱,收购因为战乱逃避到凉州的富豪们手中的珠宝玉器、房产地契,一笔又一笔胆大妄为的生意,为风雨军赢得了难以计数的财富,同时也向市场流传了数额庞大的银票。
并且,伴随着风雨军势力的扩展,「陶朱钱庄」的银票,几乎已经和黄金白银铜币一样,成为全圣龙所公认和流行的通货了。
而支撑着钱庄发行的这些银票价值的,是风雨军及其领地财政的信誉和实力。
就这样,钱庄便是以凉州财政和风雨军信誉为背书的一张张银票,代表着实际的金银,换来的是无数远离风雨军统治范围,也不知道落在何人手中的地产契约、或者连发行的钱庄也不知是否存在的银票。
这是一个非常冒险的赌博。
如果成功,固然可以获得成倍的利润,但是失败便有可能血本无归。赌博的庄家,表面上便是高凤阳开设的风雨军官办的钱庄「陶朱钱庄」,而幕后真正的大老板,则当然是当时的圣龙帝国西北定凉侯,如今的凉国公风雨了。
事实上,这样的冒险,也只有高凤阳这样的商人和风雨这样的枭雄,才敢染指。
前者看到的是巨大的利润远景;后者看到的是政治的影响和势力的渗透。
不过,受益的兑现,却显然比憧憬更为艰难。
银票还算好,因为除非是这些钱庄真的完全倒闭,而且也实在无法追查到其老板的状况,否则出于维护自身商誉的考虑,以及「陶朱钱庄」这个业内老大施加的压力,还有风雨军的政治军事实力为后盾,几乎没有哪一个钱庄敢于抗拒高凤阳的兑现。
尤其是几个自以为距离遥远,风雨军鞭长莫及的钱庄,遭到了血衣卫的清洗和「陶朱钱庄」的打压之后,原本认为可以作为支援后盾的诸侯,却根本不愿意为了他们看来无关紧要的商业纠纷而得罪风雨。
但是,地契却成了一个大麻烦。
由于战乱而荒芜的土地,如果落入普通平民之手,只要通过对官府的贿赂和强势的威吓,或者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的收回。
然而,如果落入了拥有兵权的诸侯,或者是地方根深蒂固的豪门之手,事情就变得棘手很多。
何况,即便是那些很容易从平民手中收回的土地,考虑到要维护风雨的声誉,显然也无法直接赤裸裸的夺取。
为此,根据血衣卫的情报,高凤阳针对不同的对象采取了不同的手段,其过程如果用「无耻卑鄙」来形容,并不为过。
他面带着微笑,借着此次圣京之行,将私下认为有资格合作的对象,一一请到了自己的住宅。
这个满面油光的奸商,并没有将心中的盘算托出,而是奉上美酒佳肴,紧接着则是美丽妖娆、富有异国情味的印月美女相伴,还有印月特产大麻的招待,直到酒足饭饱、飘然若仙的享受之后,胖子方才引入正题。
「凉国公大人,是绝对不允许那些土地的真正主人流离失所,而让那些根本不应该拥有土地的人,不劳而获!」仰仗着风雨和风雨军的威势加以恫吓的,对象往往是京畿、荆州等邻近风雨军领地,处于风雨军兵力所及的范围之内的豪强。
「各位都是世代诗书忠义传家,相信绝对不会眼睁睁的看着帝国的权威和纲常遭受践踏,让那些贱民和恶霸拥有不属于他们的东西。」--正气凛然的话,往往对于那些趾高气扬、自命正统的世家最为有效。
「不能够容忍甲的力量如此肆无忌惮的扩张,高某愿意说服凉国公作为您的同盟,支持您遏止对方的势力!」--如果占据土地的一方,拥有着与之势均力敌的另一方,那么挑拨离间和驱虎吞狼,则成为了高凤阳的首选。
「用如此低廉的价格出让土地的所有权,这将是「陶朱钱庄」愿意与您合作所表现出来的最大诚意,难道您还不愿意接受吗?」--对于那些在商业上合作的伙伴们,隐含着强硬和威胁的合作提议,显然是最为适合的。
至于,实在有某些软硬不吃、意志坚定的主,高凤阳也是非常有礼貌的保持了至少台面上的风度和礼节。
事实上,这个奸商却半点都不恼怒,从他的眼神中分明流露出来的,却是一种悲悯--因为,高凤阳坚信,那些一旦列入血衣卫黑名单的家伙,一定会在若干天之后,非常后悔自己曾经如此的意气用事;而对于这些已经一脚踏上地狱的可怜人,高大财主一向是宽宏大量的。
总之,就是借着这些阳光的和阴暗的手段,高凤阳推销出了一张又一张土地的契约,尽管按照他的本意,似乎完全可以再捂在手里一段时间,最好是等待着风雨军的势力扩展到这些地方,从而彻底将这些土地纳入自己的囊中。
可惜,风雨军的最高统帅,显然一如既往的对于向外扩张更感兴趣,而且也无意于自贬身分,直接参与到这样一桩无论怎么说都是奸商行为的交易中。
对于风雨来说,挑起那些地区豪强之间的矛盾,发展其中有实力的同盟,从而将自己的影响渗透进去,才是最为有价值的回报。
无可奈何的,迫于风雨的压力,最为重要的是血衣卫的威慑,高凤阳只好悻悻然的放弃了原本更为宏伟的发财大计,转而将对于金钱超乎常人的强烈渴望,转化为最大的限度,以便赚取地契买卖的差价。
同时,他也将商业网络乃至情报网络,尽可能地扩展开去,以便寻找更为广泛的商机。
就这一点而言,高凤阳显然非常尽责。
短短几天的功夫,就在诸侯们为了宪政各自盘算的时候,商人们已经在各自欢喜、悲哀、疑虑、忐忑、冒险的情绪中,完成了一笔又一笔似乎和政治权力毫不相关,然而未来却会将其强大影响日渐显示出来的交易。
「政治、战争还有权力,乃是通往财富大道的加速器!」和风雨军的年轻特使担忧风雨军可能会进行过度战争,和担忧他会扩张全然不同,风雨军的财神爷由衷的发出了欢呼。
8不速之客
当然,高凤阳也不是没有烦恼。
最大的烦恼,便是来自于这几天前来求见自己的客人,实在是太多了。
这样的客人主要分为三类。
一类是生意上的重要伙伴,他们或者是某些独揽大权的诸侯、长官,或者是某些根深蒂固的豪强家族,或者是某些财大气粗的富商。
他们都是、或者将来会是和「陶朱钱庄」有极其密切联系的合作伙伴,他们的到来,往往关系着风雨军在国内某一方面重大的合作契机,和势力渗透,对双方来说,都是意味着滚滚的财源。
一类是借着跟某些重要人物的关系,前来求购市场上已经一票难求的风雨军战争债券和战争股分的商人与官员,还有部分明着不屑一顾,暗地里却终究禁不起如此巨大的财富诱惑,而半抱琵琶半遮面,偷偷摸摸过来的士绅官员。
最后一类,则更为麻烦。
那就是生长在巴蜀,或者和巴蜀有某些密切联系的士绅官员,他们前来求见高凤阳这位名义上的巴蜀总督,不外乎便是为了争取自己能够某种程度上逃避风雨法令的制约,或者保全自己原先在地方上的某些可能会被打击的特权,以及尽力搞好和这个地方父母官的关系。
对于第一种人,尽管不愿意将自己的目光从这么多的钱堆里挪开,但是在考虑到可以聚集更多的钱财的动力下,高凤阳还是忍痛离开了自己的库房,和那些同样脑满肠肥的合作伙伴们,进行着自己最为擅长的交际与应酬。
对于后两种人,本着和气生财、不愿意得罪人的风雨军财政总管兼巴蜀代理总督,很干脆的就打发给了自己的副手何子丘来处理。
这是一个非常可靠而且能干的年轻人。
高凤阳对于自己的副手,有着这样绝对算是正面的评价。
气宇轩昂、身材修长,喜欢穿着一身儒服的青年,乃是一个迁居凉州的江南富商子弟,几次成功的商业运作和对凉州百姓的慈善捐款,让他很快在凉州声名鹊起,并且很快担任了凉州临时民政官的职务。
这个半官方的职务,实际上是民众公推的代言人,常常是每一季都会选举,多半由实力强大的商家和德高望重的士绅官员担任,协助官府处理各项民生事宜,不仅需要很强的能力,而且还需要充沛的精力。
何子丘很好的处理了自己职责范围内的工作,而且他态度温和、彬彬有礼,总是给人莫大的好感。
更重要的是,在去年年底同燕家军的作战中,尽管不是军人,但是何子丘自告奋勇的组织百姓,协助风雨军,立下了很大的功劳。
因此在有关官员的推荐下,再加上自身确实出色的才华,很快就成为了高凤阳倚为重用的臂助,无论是处理生意或者风雨军的财政,还是待人接物,何子丘总是能够非常合乎标准的完成,这点让高凤阳毫不怀疑地将这些麻烦推给他处理,是一个绝对英明的决定。
事实上,何子丘也确实没有辜负高凤阳的期望,他总是用最为完美的方法,温和而且得体的礼仪,在不让人反感、愤怒和怀恨的情况下,推拒了来客的请求,完成了任何人看来几乎都不可能如此完美完成的任务。
不过,凡事都有例外。
今天,何子丘终究还是没有能够拒绝掉一个人,他不得不带着这个人进来,打扰正在聚精会神算钱的高凤阳--这可以说是这么多天以来唯一的一次。
更令人惊奇的,来人不是什么锦衣玉食的富商巨贾,或者趾高气扬的达官贵人,而是一个戴着斗笠,披着短袍,全身都隐藏在黑色外套里面的一个土里土气的乡下人。
「大人快请上座!」极度不情愿的从钱堆里返回现实的高凤阳,一看见来人扬起的手掌中所握着的东西,立刻便堆起了满脸的笑容,前倨后恭唯恐招呼不周。
这一切,都只是因为来人持着高凤阳万万不愿意看到,却也同样万万得罪不起的血衣卫的权杖。
虽然以高凤阳在风雨军中的地位,绝对可以和血衣卫的统领魏廖相提并论,但是深谙处世之道的高凤阳,却非常明白,为风雨而隐身于暗处的血衣卫,绝对不是可以随便得罪的机构,所以无论来者在血衣卫中处于怎样的地位,高凤阳都决定要好好招待。
「高大人客气了!」来人淡淡的回礼道。
「大人来此有何公干?」高凤阳有些忐忑不安的询问。
「这个。」来人没有说话,只是眼神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旁边的何子丘。
有如箭一般的犀利!这是何子丘的第一反应。那简直就不该是人类的眼神,那眼神,似乎竟然能够直透人的内心。
在这样的眼神下,似乎无论什么事情都无法遮掩。
何子丘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产生了剧烈的震荡,甚至连血液也已经开始了急速的流转,仿佛自己的全身,都被来人完完全全的剥了个精光,看了个仔细。
「两位大人请慢用,外面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应付,属下这就此告退!」强行压制住了心中的波涛汹涌,何子丘的面色却没有丝毫的改变,语气也听不出任何的波动,在侍者上了茶具之后,便彬彬有礼的躬身退下。
「高大人的属下果然厉害!」望着何子丘退下,来人的眼神在若有所思中一闪而过的是讶异,显然没有想到何子丘能够拥有如此强大的定力,表现得如此从容。
「大人过奖了,何大人虽然年轻,却是非常能干,为了凉州更是鞠躬尽瘁,这一点,连凉国公大人也赞赏有加!」高凤阳端起茶具,不动声色的说道。
虽然他并不想得罪血衣卫,但是这并不代表他害怕血衣卫,尤其是在血衣卫如果不分青红皂白地侵犯到自己利益的时候。
因此,在来人似乎对何子丘感兴趣的时候,高凤阳的语气开始强硬了起来,而且还有意无意的引出了风雨的名号。
「那也是大人领导有方,这才能够人才济济!」出乎高凤阳意料的是,这位血衣卫的使者,似乎并不如外界传说得那般如同木人一般不近人情,在感觉到高凤阳的敌意之后,居然反过来恭维起对方来。
「哈哈,惭愧惭愧。」既然来人收敛了刚才的锐气,高凤阳也急忙换作了亲近和蔼的语气应对,不过也只是说到一半便停止了。
因为,他看到了来人正将刚才扬起的权杖推到自己的面前,在苍劲有力的「血衣卫」三字的另一面,赫然刻着「紫薇垣」三个森然的大字,同时在右首下方,则还有「瓦全」两个细微的小字。
「原来是瓦全总管,失敬失敬!」一改刚才的客套寒暄,高凤阳换作了非常认真的神色。
身处风雨军的核心层,高凤阳当然清楚刚刚改组过的血衣卫的构架。
尤其是「紫薇垣」专门负责对敌对势力的渗透,收买官员,安插间谍,在官场之中组建情报网,同时还刺探各方政策的制定、战略的策画、官员的变动,以及外交政策、工矿法政等方面的情报,因此和负责财政经商的自己,免不了会发生很多联系。
而「紫薇垣」的首脑,便是「瓦全」。
这是一个绰号,就如同和「紫薇垣」并列的「太微垣」总管叫做「玉碎」;「天市垣」总管叫做「天听」一样,恐怕除了风雨和魏廖之外,谁也不清楚他们的真实姓名,绝对是机密中的机密。
严格说起来,他们才是血衣卫真正的耳目、牙齿和利剑,魏廖和他的血衣卫,之所以让人畏惧,便是因为有这些人的存在。
正因为谁也不知道他们的真面目,谁也不清楚他们的过去未来,所以才具备强大的威慑力,让他们能够随时处于主动的地位,并收集一切情报,同时也让每一个心怀鬼胎的人,都不得不抱着怀疑的态度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即便是自己身边最亲信的朋友、部属,最钟爱的妻子儿女,也不敢完全相信,从而让风雨的敌人们,无法真正地团结起来。
不过真正让高凤阳感到紧张的是,能够让始终隐身于暗处的血衣卫「紫薇垣」总管,亲自出面来见自己,绝对不可能是一般的小事情。
「请高大人过目,这可是大人辖下钱庄所印发?」果然,「瓦全」从怀中掏出了一大打银票,双手递给了高凤阳。
高凤阳在惊疑不定之中接过,信手翻开,开始还表现的有些漫不经心,结果却是越看越心惊,越看越惊慌,到了最后,更是仿佛一把火烧着了屁股,惊慌的跳了起来,用手沾了沾唾沫抹在银票上,然后双手高举着放到了光亮处来回审视。
尽管,这数十张每张都是一万、总金额更是高达百万的银票,乍一看,似乎是风雨军官办的「陶朱钱庄」所发。
无论大小纸张还是字体乃至标记,无不应有尽有,如果在一般人看来,显然都是一笔令人垂涎三尺的巨额财富,但是在钱庄的大老板高凤阳眼中,这一张张只有内行人方才能够辨别真伪的纸面,却显然带来了一种灾难即将降临的预感。
「这。这。敢问总管,这些银票从何而来?」高凤阳满是油光的脑门上,开始渗出了晶莹的汗滴。
「这些是血衣卫在一次行动中截获的,仅仅是一小部分而已!」血衣卫总管简单的回答,却无疑是在雪上加霜。
「怎。怎么会这样?」牙齿打着颤,高凤阳的脸色瞬间转为苍白。
风雨军的财政总管,也是「陶朱钱庄」的老板实在无法想象,如果市面上真的出现这么多几乎可以以假乱真的伪票,在同一时间来到各地的钱庄进行挤兑的话,将会造成怎样的混乱和动荡--无数人蜂拥而至,破产或者更为难堪的流言漫天飞舞着,从江南到西北,遍布神州各地的钱庄分支门前,都簇拥着挥舞难辨真假银票的人群,并在愤怒之中砸毁了钱庄,同时也毁灭了钱庄的清誉。
原本已经谈妥的生意从此终结,合作伙伴索取资金的要求纷至沓来,连带着影响的是风雨军的信誉和实力,进一步破坏的则是整个圣龙的经济。可怕的一幕又一幕,在瞬间映入高凤阳的脑海,让这个油脂过多而肥胖的奸商,一下子失去了刚才数钱币的神采,进气少而出气多,瘫坐在椅子上。
「这么说,这些银票真是假造的?」毫不顾及高凤阳几乎如丧考妣的颓废,血衣卫的眼神中再次显露出咄咄逼人的目光,仿佛利剑一般直穿人心。
「不。不错!」尽管不太愿意承认,但是高凤阳在犹豫中还是吐露了实情,继而迷惑的询问道:「这些银票做工非常精致,若不是极其内行的人仔细察看,恐怕根本无法分辨出其中的真伪,不知总管大人如何会怀疑的?」「血衣卫肩负主公的重托,自然有我们自己的资讯泉源!」可惜,那名血衣卫只是泛泛而谈,根本没有透露半点详情。
「是,是!」高凤阳无奈的点了点头,脸上勉强堆出了一些笑容,心中却狠狠的问候着这个当年自己跟随风雨建军创业时,还不知道在哪里的家伙的所有长辈。
「大人!」仿佛是感应到了风雨军财政总管内心的咒骂,对方再次用凌厉的眼神,注视着胖胖的商人,毫不客气的逼问道:「刚才大人说这些银票做工非常精致,甚至可以蒙骗内行,那么请问以大人看来,有怎样条件的人,方才能够仿制?」「这个。」高凤阳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挣扎了半天,毕竟意识到兹事体大,自己必须获得血衣卫的协助,因此在不情不愿中倒也和盘托出道:「当初,这些银票为了防备有人假造,故而作了很多防范措施,尤其是那隔层还有凉州府的治印以及下官的私印,需在见光处沾了水方可察觉,还有其他一些暗记,都绝对不是一般人轻易能够知晓的,却不料在这些假银票上竟然也全都仿冒,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能不能说如果没有钱庄高层人物的合作,基本上不可能仿制出这样的银票来?」「。理论上确实如此!」「如此说来,那么事情非常严重,显然有人处心积虑的印制了这些东西,用以牟取暴利,或者打击主公的声誉,并破坏风雨军的财政,而且还多半有内鬼呼应!此事事关重大,恐怕需要血衣卫和高大人乃至各方的通力协作,才能共渡难关!」一连串毫不停歇、快若连珠的对话中,令高凤阳有些意外的是,眼前这位血衣卫总管,显然并非印象中只懂得暗杀、刺探的那类人,竟然对于经济也有很深的了解。
这让高凤阳稍稍松了一口气,毕竟在风雨的麾下,能征善战的将领不少,饱读诗书的名儒也很多,但是能够明白眼前这么几张纸片就有可能毁掉整个风雨军,乃至整个圣龙帝国的人,还真是难找。
而对方能够这么了解其中的厉害,那么就可以节省很多口舌,也能够和血衣卫配合的更好,共同处理这次的危机。
想到这里,高凤阳缓缓的呼了一口气,冷静了一下头脑,沉吟了半晌方才说道:「多谢总管及时发现,否则此事可就闯大祸了!如今当务之急,首先是必须查明源头加以拦截,高某一定全力配合,将全部有可能知晓银票秘密的人员名单交给总管,只是恐怕得总管多多费心了!」「不敢,此乃在下的职责所在!」血衣卫的「紫薇垣」总管很客气的略略拱手,随即严肃的说道:「不过,这些银票可能已经有部分流通到了市场,还望大人小心提防!」「这个请总管放心!」冷静下来的高凤阳,此刻恢复了一代巨贾面对商业风险时所应有的镇定和从容,自信的冷哼道:「既然知道了,只需要小心一些,高某倒不怕会因此让钱庄倒闭。
「更何况,对方既然这么处心积虑,显然不可能只是为了区区一些钱财,其根本目的,还是想要通过钱庄的挤兑来摧毁主公的信誉,甚至是圣龙帝国的经济。
「但是也正因为如此,高某以为在目前风雨军大规模发放了战争债券和战争股分、拥有大批流动资金的时候,只要对方以为我们尚未察觉,便绝对不会贸然发动挤兑浪潮。而这也就给了高某足够的时间,只要总管能够查明源头,到时候,高某一定让这些鼠辈好看!」「如此最好,那么属下这就告辞!」血衣卫的来客淡淡的笑了笑,很干脆的拱手告退。
「走好!」高凤阳目送着客人离去,脸上显出了沉思的表情。
「大人,看来这件事情非常棘手啊!」不知何时,伴随着屋内作为装饰的书架「嘎呀」的移动声,身为副手的何子丘,竟然从书架后面的暗室中走出。
「无妨,所谓经商之道,便是随时随地将一切的变故转化为有利,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件事情既然已经闹出来了,对于钱庄来说未必不好!」高凤阳轻轻的咳嗽了一声,脸上竟然浮现出了一丝微笑,双目发光,就仿佛是看见了金银在闪耀。
9杀手余焯高凤阳并不知道,自己送走的血衣卫「紫薇垣」总管刚刚走出门口,便径自步入了一辆停靠在自己住处附近的马车。
「怎么样?」当不受高大财主欢迎,然而却着实帮了高大财主大忙的不速之客刚刚跨入车厢内,便听见一道冰冷的声音从阴暗的角落传来。
「确认假票,可疑!」「为何?」「直觉!」简短而且急促的对话之后,马车开始颠簸起来,车厢内却陷入了一片沉寂。
如果此刻的高大财主也身在其中,发现端坐于车内的赫然是血衣卫统领魏廖,并且有这样一段对话的话,一定不会再有微笑的心情。
更何况,魏廖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此时竟然显露出凝重的神色。
之所以凝重,是因为余焯的判断。
余焯,也就是面前的「紫薇垣」总管--「瓦全」。
这位当年天下第一杀手组织--「青山」的王牌杀手,乃是魏廖无意中发现之后,费劲了心机方才笼络过来的干将,也正是在此人的帮助之下,魏廖方才得以成功的改组血衣卫。
素有「影子杀手」美誉的余焯,并不仅仅是一个杀手,根据魏廖对他的调查,此人在做杀手之前还有一个惊人的身分--邢部尚书诸葛青的得意弟子,大理寺特级捕快,和上官百剑并称为「圣龙双鹰」。
几乎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身为御史公子,又是前途光明的邢部王牌的余焯,会加入「青山」这样处于黑暗中的杀手组织,但是能够肯定的是,作为「圣龙双鹰」之一的前任神捕,绝对拥有一双洞察人心的眼睛。
这也就是魏廖让余焯去见高凤阳探查这个案件的原因。
查获这批假银票,完全是一个意外。
魏廖此次调集了大批血衣卫的精锐前来圣京,主要的目的是解决云明月的问题。
这个目标,即便是在风雨下令要追杀燕南天之后,也没有改变--血衣卫统领魏廖很清楚风雨派出军方将领的介入,便是为了将对付燕南天这件事情,控制在可以掌握的范畴之内。
在血衣卫的情报中,云明月是去年三月在玉门关和风雨有过一夜销魂之后,方才分手的,但是到了十月却生下了一对龙凤双胎,这其中未免太过于蹊跷。
如果这不是早产,也就是说并非风雨的骨肉,那么为了维护主公的声誉,魏廖决心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除去云明月,哪怕为此得罪云济或者风云世家。
如果真的是风雨的骨肉,那么君王的家事也就是国事,自然绝对不能够允许风雨军未来可能的继承人,脱离血衣卫的保护范围之外,更不能够允许出现可能被敌对势力控制的危险。
所以,魏廖最初的目标,完全是针对云明月的。
却没想到,云明月云大小姐,在自己赶到圣京城之前,竟然在大佛寺短暂的现身之后,紧接着便在青天白日、血衣卫乃至几千人的众目睽睽之下,表演了一出飞身跃上佛塔,然后凭空失踪的戏剧。
不知为了什么原因,时间应该就在风雨军路过大佛寺山下进军圣京的当口,正当人们观望着山下旌旗展动的大军威严行进的时候,云大小姐不知道发了什么疯,竟然毫无征兆的飞身跃上了大佛寺内观佛塔的塔尖,然后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留下的只有青天白云。
而紧随着云大小姐同样消失的,是来自炙大陆,受风雨的托付而一直保护着云明月的黑巫师哈桑。
在场的,有上千烧香的信徒,有公孙飞扬和令狐智这两位在圣龙帝国冉冉升起的少年才俊,还有一些少林的高手、高唐喇嘛,以及还有一些身分不明的武林人士。
由于当时云明月大声的喊了一下,很响,虽然听不清在喊什么,但是绝对可以非常清晰的感受到喊叫者心中的仿徨、焦虑、愤怒和绝望。
所以,很多人都注意到了这一幕,但是没有人能够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包括了当时近在咫尺的公孙飞扬和令狐智。
云明月和哈桑,就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再也不见影踪。
只能够站立一只脚的塔尖依旧矗立,观佛塔乃至整个大佛寺,也毫无异状,唯独就是一个如花似玉般的美人,和一个在圣龙任何一个地方都绝对引人注目的老头,就这样平白无故的消失了,简直让人怀疑他们是否曾经出现过。
更让魏廖恼火的,就在这之前不久他刚刚得到报告,云明月寄居在农舍的两个孩子,也在血衣卫高手赶到之前失踪,现场留下激烈打斗的痕迹,以及收养两个孩子的农家夫妇惨不忍睹的尸体。
到此为止,显然血衣卫遭受了继上一回没有准确地判断燕南天袭击凉州以来,最为惨重的一次失败--前者还可以说是疏忽,而如今,却是在全力以赴之下的彻底失败。
气急败坏中,魏廖下达了监视当时在场所有相关人员,并且清查所有不明身分的可疑人物的指令。
得到这个指令的血衣卫们,虽然不敢招惹公孙飞扬、令狐智这样的大人物,也无法对高唐喇嘛这些名义上的自己人下手,但是对于其他的武林人士可就毫不客气了。
意外的是,这番付出了不少鲜血和生命的大动作,丝毫都无益于查找到云大小姐,却顺藤摸瓜歼灭了一个由峨嵋、青城等巴蜀武林人物组成的行刺集团,更在歼灭这个团队的时候,发现了大量的「陶朱钱庄」发行的银票。
原本,全力关注着云明月事件的魏廖,并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但是得益于血衣卫出色的刑讯能力,很快就发现这些数额巨大的银票居然全部是假的,而且假银票的背后,显然牵扯到「陶朱钱庄」乃至风雨军的高层。
很清楚「陶朱钱庄」对于风雨军意味着什么的魏廖,第一个反应,便是要查明高凤阳是否可靠,究竟在假银票背后,是单纯的牟利,还是另有险恶的阴谋。
鉴于高凤阳在风雨军中地位,魏廖便选择了让余焯出马。
魏廖从不怀疑部下的能力,如果余焯说高凤阳有可疑的地方,那么这位风雨军的财政总管,就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只是,这样的话,问题就会非常严重,意味着风雨军整个财政体系,都将面临崩溃的危险,后果实在是不堪设想。
「暂时可以排除高凤阳参与其事,但是他身边的亲信中一定有内鬼,而且看来目标应该是打击风雨军的财政。」幸好就在此刻,余焯的补充说明,让血衣卫统领多多少少感到了放心。
作为和高凤阳长期共处的同僚,虽然彼此之间并没有太深的交情--钻入钱眼的高胖子显然出于商人的本能,而很畏惧这位拥有监察大权的情报体系首领。
而一本正经的魏廖,自然也不希望这个虚伪的奸商--但是,这并不妨碍魏廖对于高凤阳在理财方面的信心。
只要高凤阳不捣鬼,那么借着这个奸商对于金钱无与伦比的敏锐,应该可以把事情圆满的解决。
魏廖对此确信无疑。因此,血衣卫统领不为人察觉的悄悄呼了一口气,缓缓的将身体靠在了马车车厢的座椅之上。
也就在这个时候,魏廖突然发现余焯似乎动了一动。
但只能够说是似乎,因为,当魏廖定神看去的时候,余焯的身体,和原先的位置没有丝毫的差别。
但是,血衣卫统领和部下之间,却显然多了一把剑。
寒光!利剑!冰冷的锋刃,在电闪雷鸣之间,架到了魏廖的脖子上,「影子杀手」便是趁着血衣卫统领放松的这一瞬间,出手了。
太快了。
魏廖的武功,本来就远远不及余焯。更何况,他刚刚才从对高凤阳怀疑的紧张,转变成排除高凤阳而带来的轻松,这么一个巨大的情绪波动之中,根本就来不及反应。
尽管,血衣卫统领的四周,总是有着无数高手隐伏在难以察觉的角落,但是,被自己人出手,而且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所有的高手都无法发挥他们的作用,即使只是出手支援和拦截。
无论魏廖有多少能干的部下,也无论他可以如何的掌握着别人的生死,目前他却只能够被一把剑,一把冰冷的剑制住。
这把剑,正将一丝丝的寒意,透过剑身,直接传递到魏廖的喉咙。魏廖似乎感觉到了,那些曾经饮恨利剑之上的亡灵们的呜咽。
「为什么?」魏廖一如既往的冷静,似乎自己根本就没有处在一把利剑随时都有可能将自己送上奈何桥的处境。
「酒香!」余焯冷冷的逼视着魏廖,一字一句的说:「这种酒香只有她会带来,而你答应过我不伤害她!」「我当然没有,事实上,我正是带你去见她!」魏廖淡淡的说道,随即用手微微掀开了帘子。
余焯手中的剑略略紧了一紧,眼睛则分出了一道余光,瞟向窗外。
马车开始缓速,慢慢的进入了凉国公府的后院,而当马车停顿下来之后,亭亭玉立在外面等候的,赫然是梦中萦绕的佳人。
往事随风,看见卓诗,余焯便仿佛回到了过去。
认识卓诗的那一年,绝对是多事之秋。
余焯所在的杀手组织--「青山」,被一个名叫「天平盟」的组织袭击,在叛徒的出卖下,整个组织土崩瓦解--这本来是武林经常发生的事情,一颗巨星的升起,就必然意味着另一颗巨星的陨落。
但是余焯忘不了老大「青山」临死前的惨样,这位威震武林的黑道大亨,被别人挑断了手筋脚筋绑在木桩上,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妻子和女儿被数十个敌人轮奸,最后嗓子喊哑了,眼睛流血了,活生生的气绝身亡。
「青山」,是影响了余焯生平的第二个人。
第一个人,是他的恩师加上司邢部尚书--诸葛青。
出身在一个世代官宦的豪门,父亲更是在深受天子器重、在士林也颇有清誉的御使,余焯很小便认识了父亲的好友诸葛青,并且得到这位传奇人物的青睐而登堂入室。
也因此,他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接连更破了几次重要的命案,不仅是名扬天下,而且还受到了天子的赏识,一时之间,可谓春风得意。
那个时候,余焯把诸葛青当作了偶像来崇拜,完全的接受了诸葛青的信念,立志要做一个刚正不阿、辟恶除患、洗涤天下阴暗、维护朝廷法令纲常的官员。
然而,太过于顺利的人生,以及少年得志所带来的血气和骄傲,让余焯根本不懂得在官场内,其实有着太多的暧昧和黑暗,太多的妥协和交易,太多的牵制和纠缠,而任何的冲动、鲁莽还有纯粹的理想,都会在这张庞大的灰网面前碰壁。
最终,余焯便是在处理一件涉及朝廷要员的案件时,得罪了当场的权贵。
很快的,敌人的反击不但凌厉而且迅速。
养父全家受到了蒙面人的袭击遇害,自己遭到了诬陷通缉,而敬爱的恩师也恪守于朝廷的法律和官场的现实,并无力相助自己洗脱沉冤。
正与邪,真与假,对与错,黑与白,一时之间余焯陷入了迷茫,彻底的动摇起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中,坚定不移的信念。
就在这个时候,落魄江湖的他遇到了「青山」。
「青山」是一个杀手,也是一个以他命名的杀手组织的首领。
正是「青山」,让余焯明白了这是一个现实的世界,所有一切的法律,都是人制定的,都不过是保护强者的利剑,屠宰弱者的钢刀。
「青山」也引导了余焯成为一个杀手,他将自己的一身绝技和经验倾囊相授,很快便让余焯成了组织内的王牌杀手。
所以,余焯绝对不能够不为「青山」报仇。
所以,他孤身一人,在精密的计画之后,终于趁着月黑风高,袭击了以为大功告成而松懈下来的「天平盟」。
在熊熊的火光之下,余焯的剑毫不留情的刺穿了一个又一个措手不及的敌人,一夜之间,便斩杀了「天平盟」的三十八位杀手,其中还包括了「天平盟」的盟主。
当然,余焯也付出了代价。他带着一身的伤痛,开始了江湖的逃亡。
也正是这个时候,他遇到了生平第三个影响自己的人--卓家老店老板的女儿,年方十八,美丽动人的卓诗。
卓家老店为江南有名的酒家之一,老板是人人称为「酒神」的卓然,其招牌酒为--「一杯销」,这种酒闻名天下,有「胸中浮垒一杯销」的美誉。
卓然的妻子早逝,膝下只有一女卓诗,生得明艳动人,精通厨艺,酿酒这门功夫,也得到其父的真传。
卓家父女是因为庞勋造反和安宇人的入侵,再加上无意间得罪了一个调戏卓诗的令狐家族子弟,基于生计考虑,不得不将酒店迁入当时因为刚刚被风雨军收复,并在有心人的宣传下仿佛人间桃源的凉州,却不料于半路上,捡到了伤重昏迷的余焯。
一个老掉牙的故事就此发生。
被美人搭救的英雄心生爱慕,仿佛寻找到了生活的明灯。
再加上他厌倦了以往血腥的江湖,因此决心隐姓埋名,做一个卓家老店的伙计,但求能够朝夕看到美人的嬉笑怒骂,便已经是足慰三生。
可惜,这样平和的人生,显然和余焯无缘。
仅仅是在一年之后,由于燕家军入侵,像凉州所有的百姓一样,少女毫不犹豫的投入到他们自发的支援风雨军抗击燕家军的战斗中来,自然毫无悬念的将余大公子也带上了。
而为了保护心中的佳人不受伤害,余焯在战场上无意间展现出的精湛武艺,引起了当时正在严密清除凉州内部奸细的血衣卫的注意。
接下来惭愧于血衣卫的表现,准备为血衣卫输入新血的魏廖,在发现余焯是一个值得全力拉拢的人才之后,并没有花费太大的精力,仅仅是在话语间隐约将卓家老店和卓诗提起,便顺利的将余焯网罗到了麾下。
「只要卓诗幸福,那么一切都好!」很奇怪,出身名门,又多年在江湖上生死煎熬的血衣卫「紫薇垣」总管,在面对心仪的佳人时,竟然就像一个纯情的少年,从来不敢奢望美人垂青,更不敢大胆表露,只需要能够偷偷的看到美人一眼,能够为美人做些什么,似乎就已经足够了。
正是因为这样的心理,余焯甚至觉得自己为了卓诗而加入血衣卫,颇有一点牺牲的光荣和崇高。
然而,当佳人真的站在余焯面前巧笑倩盼之际,余焯却又不自觉得面红耳赤、头晕目眩,平日里的千般计谋、万般机巧全都抛在了九霄云外,换成了手足无措、吶吶无语,纵然有千言万语,也堵塞在了心头。
「小余子!你发什么呆啊!」相形之下,青春艳丽的卓诗就显得活泼开朗,她瞧见余焯下了马车,便主动上前打招呼。
虽然少女的年纪,其实远远比余焯年轻,对于这个当初被自己发现,并苦苦央求父亲收容拯救,之后又在自家酒楼做伙计的年轻人,却有着一种姐姐般的关怀,于是在少女刁蛮的吵闹和余焯的退让下,也就有了「小余子」这样的称呼。
「卓。卓小姐,你怎么到圣京来了?」早就已经收起了利剑的余焯,微微皱着眉问道。
「哼,就许你来,我就不能够来了吗?」少女皱了皱可爱的小鼻子,扮了一个鬼脸,娇嗔道:「咱们风侯被天子封做了国公,要大宴朝中大臣,听说还有天子呢!「风侯有意让这些京城的老爷们,尝一尝咱们凉州的美酒,所以特地让咱家的酒楼送来,我正好没事,就过来了,顺便来看看你是不是用心做事,有没有偷懒!」少女一脸自豪的说道。
由于这些年凉州的内政极好,官员们勤政爱民,各项政策措施,也非常周全的照顾着百姓,呈现出一片太平盛世的样子。
因此,让凉州的居民无论是本地人,还是后来迁入的,都自然而然的拥有着一种强烈的自豪感和归属感。
再加上少女崇拜英雄的心性,因此对于能够为心中敬仰的传奇英雄办点事,感觉到了无限的光荣。
说着,并不知道余焯竟然加入了赫赫有名的血衣卫、而且还在其中举足轻重的少女,看见魏廖走下车来,便急忙对着余焯说道:「这圣京城好大啊!刚才我出去逛街,差一点找不到路了,幸亏路上正好遇到这位大人。
「他可好心了,一见我是凉州来的,便二话不说就带我回来了,还答应我把你给找来!你可要好好谢谢这位大人啊!」根本不知道魏廖真实身分的少女,直觉对方应该是风雨麾下的大官,眼见「小余子」竟然毫不客气的比那位大人先下车,并且还兀自呆呆的望着自己,不由得暗自焦急的提醒道。
就像所有受到风雨奖励耕战政策影响的凉州百姓一样,少女非常高兴而且自豪这个被自己救过的伙计,如今居然能够加入风雨军,并且似乎还被如此器重。
因此她自然希望内心深处几乎已经把他当成自己人的余焯,能够好好的在风雨军中谋得一官半职,也好让卓家老店也跟着光彩光彩。
苦笑不已的余焯,却警惕的回首望向魏廖。
双手不知沾染了多少将帅大臣、武林高手、妇孺老幼鲜血的血衣卫统领,会有这么好心和闲暇,那简直可以笑死人了。
而被他的警惕目光几乎戳穿了的对方,则若无其事的将眼角的余光,转向了旁边的酒桶。
余焯微微一愣,立即明白了魏廖的意思。
以黑巫师哈桑的本领,在整个圣龙帝国绝对是最顶级的高手,否则当初身为白道领袖的天池剑宗,也就不会如此忌惮,忙不迭的将这个根本无法用常情来衡量的家伙,送到了风雨的跟前;但是哈桑却有一个可以利用的弱点--那就是好酒。
所以,如果在圣京某处出售上等好酒的话,这个酒虫只要没有出什么意外,就一定会自投罗网。
这,也算是目前实在无法查找到云明月下落的情况下,一种无奈之举。
扬了扬眉,正当余焯准备质疑魏廖竟敢将卓诗牵扯进来的时候,却听见远处传来了阵阵锣鼓,喧闹异常。
「太好了!风侯的客人都要来了!小余子,你说天子喝了咱们的酒,会不会喜欢?」搞不清楚状况的卓诗,用暂时还无法习惯改口的旧称称呼着风雨,她紧紧地抓住余焯的胳膊,双目泛出了兴奋和紧张交织的情绪。
10天子凉公
当风雨宴客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在圣京所有的王公大臣、诸侯士绅,以及名流儒士,都纷纷趋之若骛,以自己被邀请到为荣。
因此,还没有到真正开宴的时候,诸如江南令狐智、韩陵太守朱全、晋阳留守章翔、岭南节度使杜绍权、齐鲁公孙飞扬、扬州刺史秦凤鸣这样位尊权高的显贵,也都纷纷提前赶来,深怕因为耽误了时辰而受到斥责。
跟随这些诸侯而来的,还有一些京城和各地的名流、豪门,这样高档次的豪宴,自然是各方势力彼此接触、刺探的好机会。
而今天,除了尚未出场的天子和凉国公风雨之外,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令狐智和公孙飞扬。
这两个少年的出场,无疑代表着江南令狐、齐鲁公孙这两大世家,终于决心推出年轻的新人,来面对当今日新月异的形势了。
只可惜,相对于神采奕奕的公孙飞扬,近来表现也相当不凡的令狐智,却似乎有些呆头呆脑,失神落魄的样子,让人看了不由得暗暗摇头。
两人之间的差异,倒也现实的彰显出--两大世家一个欣欣向荣,另一个则奄奄一息的现状来。
不过总括说来,在凉国公府内为数众多的圣龙帝国的豪门显贵们,彼此迎来送往、寒暄招呼,好不热闹。
「天子延缓了圣龙帝国的崩溃和灭亡,主公获得了不动刀兵而操纵全天下的机会,诸侯们则获得了只要遵循游戏规则,便不会遭到天子和主公讨伐的共同背书,看来这一次推行的宪政,还真是皆大欢喜啊!」在凉国公府内的一处阁楼上,冷冷旁观着众多诸侯络绎不绝而来的云济,言语中分明带着浓浓的辛辣意味。
「怎么,我的表兄,你还是反对这次宪政?」懒洋洋的话语,出自本来应该拥有主人的自觉,而站立于众目睽睽之下招呼客人的凉国公风雨。
然而鉴于天子尚未到来,有心在无形中和天子相提并论的凉国公大人,却选择了让自己的部下出外应酬,自己却躲在了屋内。
可惜这样深谋远虑的权谋,却被某些熟悉的部下,嗤之以鼻的认为他纯粹是偷懒。
「这不过是一次权力的妥协,挂羊头而卖狗肉罢了!」虽然出身麦坚,但是对这场宪政似乎并不以为然的云济,嘴角微微的撇了一下,有些不屑的说道。
「哈哈,没办法,这里是圣龙而不是麦坚!」对于军师略带贬损的评价,风雨打了一个哈哈,心中却多少有些不快,略略皱了皱眉之后,便转移话题道:「还是说说外界如何评价的吧!」「自然是众说纷纭!」云济也察觉到自己身为臣下的态度似乎有些不合适,当下认真的回复道:「普天之下的民众,还是非常高兴能够解除战争的威胁,不少大臣们都纷纷赞颂您和天子顾全大局、鼎力革新的气魄!」「少说这些废话!」风雨懒懒的打了一个哈欠,不以为然的道:「批评呢?连云济大人都对这样的宪政颇有微词,不可能没有人会反对吧?」「不敢!由于宪政至少在目前不仅没有损及诸侯的利益,相反的是更加确保,甚至扩大了,所以虽然有些忐忑观望,但是并没有太大的反弹!「主要是那些正统派的夫子们,颇为群情激昂,但是主要也是针对天子的,认为天子如此做,实在是放弃了祖宗的法度,势必会导致圣龙帝国纲常的覆灭!」「就这一点而言,这些迂腐的家伙倒是并没有说错!权力的传统一旦被打破,就必然会有新的规则来取代,再要想让圣龙恢复君王的独裁,恐怕就必须有一个更为强大的力量,来进行根本的扭转不可!」风雨冷冷的一笑,继而说道:「其实,我还是很佩服萧剑秋的魄力和气度的!圣龙帝国已经病入膏肓,如果不出奇制胜是不可能力挽狂澜的,但是这般的冒险,放眼天下,又几人能够?」「风侯说得是!」云济也颇有同感的应道。
「那么对我风雨呢?有什么反对的意见?」「这个。」云济略微犹豫了一下,方才答道:「主要是军方将领们有些微词,不过多半都是一些意气之争。
倒是昨天微臣看到一篇由一名凉城小官吏上奏的文章,颇为有趣!」「说来听听!」见到一个小官吏居然能够引起云济的兴趣,风雨也颇为好奇起来。
「这位官吏认为,主公乃是中了天子的缓兵之计!风雨军的崛起,在于能征善战和兵马的强悍,相比起政治来,不仅天子的大义名分和正统号召,甚至连那些诸侯也都有至少数十年的积累,绝非风雨军短短几年的家底所能够抗衡的。实行宪政,便是以己之短克敌所长,无异于作茧自缚!」云济叹了一口气道:「如今,萧剑秋至少已经得了一个天大的便宜,而且接着还有两点,对主公在未来帝国政权的运行中极其不利!」「得了什么便宜,又有什么对我不利?」风雨微微一笑,不置可否的问道。
「根据宪政,帝国一改原先的州县而设行省,对于江南的令狐、齐鲁的公孙、河北的燕家以及拥有西北三省的主公来说,其实不过是一种事实的确认,而岭南杜绍权原本不过是地方诸侯,却一举成为了能够影响朝政的大员,乃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云济注视着阁楼之外笑容满面的诸侯们,原本因为家族的关系,对神州豪门没有半点好感的他,用完全局外人的语气淡淡的说道:「不过杜绍权再怎么幸运,也没有天子的收获大!自从被燕南天和皇甫嵩赶出了鄂州之后,萧剑秋如同丧家之犬,几乎没有容身之所,然而此次宪政一公布,则京畿之地恐怕就非天子莫属了!「此外,虽然主公您暗中释放燕耳,是为了分裂燕家,同时让荆州这块临近我军领地、然而为了避免过于扩张引发的危险而没有吞并的地区,处于各方渗透对峙的状态,以便消除领地受到的威胁,同时也有利于我军日后可能采取的军事行动!「但是如此一来,却也让那里成为了天子、凉州、燕家、令狐和岭南等多处势力并存的局面,天子获得了燕耳主动归还的鄂州之后,实力势必大增!」「那又怎样?」风雨不以为然的说道:「无论是京畿还是荆州,天子永远不可能完全控制,现在萧剑秋还根本没有资格和我正面交锋!」「所以,这就涉及到宪政中对主公两个极其不利的地方!」「说来听听!」「首先是宰相,这个职务执掌中枢,可以号令地方、解释法令、组建阁部、召集军队和对外盟战,如此重要的人物,虽然受到罢免的束缚,但是毕竟可以处理日常政务,代表着整个帝国,而且又身居京畿,很容易受到天子的控制,从而掌握大义的名分,不利于主公!」云济侃侃而谈道:「而普通议员是由各届公开推选,而且还得轮换,也同样对于主公您非常不利!毕竟,在圣龙传承了千百年的制度与观念,并非一朝一夕可以扭转的!「在各地,有学府、有行会商会,有豪强家族,这些势力都是已经存在数百年了,根深蒂固盘根错节,往往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即便是在最效忠您的凉州,那些正统派们秉承着「天、地、君、师、亲」,恐怕更倾向于天子。「而那些商人们则唯利是图,难保不会在关键时刻被蝇头小利所收买!更何况在战争没有结束、人心浮动的巴蜀,还有被喇嘛教控制着信仰的高唐?我们根本不可能完全获取应该属于我们的三个行省的票数!」「怕什么!」风雨傲然的答道:「如果我们这三个行省会被人挖墙角的话,那么其他七个行省也同样可以被我们挖墙角,事实上,这方面我已经让高凤阳开始行动了!至于宰相。」说到这里,风雨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得意的微笑。
「有谁规定,总督不可以担任宰相的?」「这个。」云济吓了一跳。
这的确是他,恐怕也是天子一系的思维盲点。
因为一般而言,人们都会认为风雨应该很就回到他自己的领地,既可以拥兵自重,又安全可靠,的确很难会料想到堂堂凉国公,居然会有意去争一争看来似乎很大程度上将会成为傀儡的宰相一职。
宪政并没有规定总督不可以出任宰相,即便规定了,对于可以让亲信担任总督自己遥控指挥的风雨来说,也并没有什么不可逾越的障碍。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风雨敢冒险留在圣京的话,那么还真是没有人能够和风雨竞争,而且还会大大牵制了天子在京畿的势力发展,实在是一招妙棋。
而唯一的代价,恐怕就是西北自家的领地就会空虚,而风雨在京畿这块鱼龙混杂的地方,也并不安全。
「黄尘足今古,白骨乱蓬蒿!神州的战乱太多了,在这个强敌环伺的年代,实在不应该再有内战!」正当云济犹豫自己是否要劝阻的时候,却见风雨仿佛洞悉了军师的心思,挥了挥手阻止了云济的说话,带着一丝难得的淡淡忧郁,缓缓的说道:「实行宪政,乃是希望给这块土壤一个和平的机会,虽然很渺茫,但是如果需要的话,风雨又岂会介意一己的荣辱安危?」「主公!」云济讶然。
这才发现,自己其实根本就没有深刻的了解风雨这个人。
这是一个矛盾的人。
一方面他刚愎自用、独断专行,一方面他又相容并包,允许反对意见的存在;一方面他征战万里、血流成河,一心想要开疆拓土,一方面他又悲天悯人,极力撮合着圣龙的和平。
突然间,云济感觉到风雨的背影竟然有些模糊,实在无法勾勒出他的轮廓。
「主公,高唐的宗喀大师求见!」正在感慨良多之际,却见随军长史金岑匆忙进来,带来了一个原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好久不见!」冲动的话,几乎就要从风雨的嗓子眼里喷出,结果还是止于理性的束缚。
对于高唐的喇嘛们,如此执着于那粒佛指舍利,没有半点宗教信仰,并且将之仅仅是视为政治需要而可以任意改变的风雨,一点都无法理解。
此刻的凉国公,绝对非常困惑,处于风雨军强大兵力压制之下的这些出家人,怎么会突然有了这样的胆量,为了这么一块死人的骨头而大动干戈,从高唐追到凉城,又从凉城来到了圣京。
不过,既然远道而来,何况又是高唐最高的精神领袖,也是风雨在高唐的亲密合作伙伴--德高望重的白衣喇嘛宗喀大师亲自带队,避而不见完全无法解决问题,而且也不礼貌,甚至可能会导致事情的恶化。
无奈的,风雨只好点了点头。
「尊敬的「怖畏金刚」大人,恭贺您接连不断所获取的伟大胜利,更感激您用佛祖的慈悲,点化了那些误入歧途的人们!」双手捧着洁白的哈达,宗喀还有随他一起前来的五位红衣喇嘛阵容强大、态度诚恳而且恭敬。
喇嘛们无一例外,下身全都穿着裹裙,外面是白色的刺绣外袍,腰间系着坛笔筒、木碗和漱口水瓶;而脚上则是足蹬长筒厚底靴,肤色赤铜,一看就知道,是严于修身的虔诚教徒。
眼望着这些千里迢迢而来、满身尘土的高唐巨头们,风雨突然有了一些啼笑皆非的感觉。
所谓的「怖畏金刚」,只不过是风雨当初为了进一步的控制高唐,因而接受的一场宗教册封典礼,以便名正言顺的震慑那些心怀不满的头人和土司,同时获取高唐人对风雨即将发动的对印月战争的支持和狂热,以及宗教的名分。
就本身而言,风雨对这个头衔并没有半点的喜欢,事实上当初接受册封时,那种恐怖和诡异的气氛,至今还让凉国公大人心头很不舒服。
至于所谓的「用佛祖的慈悲点化了误入歧途的人们」,就更是可笑了。
风雨对印月的占领,完全是出于先发制人的战略考虑,以及对于财富的掠夺和激扬尚武精神的目的,半点都没有想过什么佛祖的慈悲。
即便是那些狂热的高唐僧兵们,也毫不犹豫的参与到了屠杀、掠夺之中,似乎和所谓的「慈悲」根本是风马牛不相及。
实在是一个天大的讽刺!能够如此将血腥和慈悲、正义等同起来的,恐怕也只有以力量为支撑的宗教吧。
就这一点而言,宗教确实有其可取之处。
想到这里,风雨也点头微笑,快步走上前去,恭敬的向宗喀大师弯腰行礼,接受了对方的哈达,然后朗声说道:「欢迎大师前来帝国的首都!神州的子民将会非常乐意听从大师的布施!」「不敢!」宗喀大师有些受宠若惊的颔首。
直到目前为止,似乎气氛非常友好而且融洽,只是彼此心头都明白着即将展开的争执和分歧,将是何等巨大,因此在看来融合的气氛中,多少有一些怪异存在着。
改变这个局面的,最终还是按捺不住的老人。
「高唐的子民感激大人的恩惠,也敬畏于大人的力量,愿意世代恭顺的成为您的奴仆,贡献出高唐的儿女和财富牛羊,向您表示忠诚!」白发苍苍的老人,用颤抖的声音小心翼翼的说道:「为了大人您的荣光,高唐已经贡献出了他的十万子弟,而且已经有不下三万的男儿为了大人的事业,还有佛祖的心愿,而永远的转入轮回之中,还请大人能够看在高唐如此顺从的分上,将伟大的佛指舍利,高唐子民们心中的圣物,赐给高唐吧!」「你这是威胁我吗?」丝毫没有怜悯老人的意思,风雨的回答有些不以为然的傲慢。「你以为高唐只是在为我而付出,却没有得到半点回报吗?别忘了,是我帮助高唐抵御了印月和呼兰人的野心,否则印月的悲剧将会转移地点降临在高唐人的身上。「也别忘了,正是对于印月的远征,才让高唐的民众获得了荣誉和财富;更别忘了,正是因为我,才让高唐成为一个圣龙帝国的行省,拥有和中原各地平等的地位,真正融入神州的文明,而不是往昔区区一个被视为蛮夷的附庸!」风雨的话犹如连珠一般的快捷,态度也越来越强硬和愤怒,双眼仿佛即将喷射出毁天灭地的火焰。
「请大人息怒!高唐绝对不敢忘怀大人的恩惠,更不敢挑战大人的权威!」而面对风雨的愤怒难辨真伪,更无法揣测风雨内心的宗喀,和他的同伴惶恐的匍匐在地。
经过这两年的整合,宗喀深深明白自己已经和昔日的合作者,在地位上产生了极大的差距,从血衣卫对和印月勾结的头人土司的突然袭击,到风雨军对于高唐独立的血腥镇压,高唐人已经深深体会到风雨军的强大。
而此刻,更是有大约三万人的兵马,正在通往高唐的各处关隘集结待命,随时都有可能给高唐带来一场无异于印月的腥风血雨。
因此,如果不是因为宗教的使命和自身地位所必需的义务,宗喀是坚决反对无端来招惹这位圣龙帝国的强权者的。
不过既然到来了,宗喀也并不准备退缩,他勇敢的说:「佛指舍利乃是佛祖的圣物,将之迎回圣殿世代供奉,则是所有高唐人--您的奴仆们,所梦寐以求的心愿,还望大人能够垂怜!」「绝对不可能!」风雨几乎是想也不想的说道。
将佛指舍利供奉到大佛寺,是风雨整个政治布局的一部分,尤其是选择在下个月由自印月凯旋的大将李逸如统率精锐的兵马,在一大群高僧的护卫和无数信徒的尾随之下,从凉城浩浩荡荡的前往圣京郊外的大佛寺,除了宣扬风雨军的赫赫武功、激发民众的尚武精神之外,更有着为差不多同时召开的首届议政大会制造声势的意图,事关风雨军的未来,自然不能够被区区几个高唐的喇嘛所破坏。
「还望大人三思!」让风雨感到震惊和迷惑的是,宗喀和他身边同样年纪老迈的喇嘛们,竟然声泪俱下,用力的叩首请求。
眼望着这些原本深受信徒尊敬的大师们,不顾老迈之躯如此这般的请求,不由得让风雨有些错愕,同时也感到了一些不安,毕竟高唐对于风雨所热衷的远征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
但是刚才斩钉截铁的话,却已经封死了自己的退路,一时之间又让骄傲的年轻人找不到下去的台阶。
「我看这样吧!」幸好,云济及时的解围道:「佛指舍利供奉到大佛寺,既然已经昭告天下,所以不容更改,但是既然宗喀大师如此强烈的请求,主公不如在事情稍稍平息之后,运用影响力让大佛寺将这些佛指舍利转而赠送给高唐,反正都是佛门一家,又可以促进融合,应该不会有人反对吧!」「这个。好,就这么办吧!」风雨呆了一呆,云济这个主意并不好,也绝非他所说的这么容易,不过毕竟找到了一个双方应该都可以接受的妥协方案。
更何况,风雨也有自信如果实在不行,借着自己的权势,应该还是可以压迫大佛寺交还舍利的,因此立刻表示了赞同--对于风雨而言,这块死人骨头实在没有什么好宝贝的,只要能够达到自己的意图,那么无论存放在哪里都不重要。
「多谢大人,多谢军师!」宗喀等人面面相觑之后,也觉得这应该是风雨最后的底线了,虽然并不完全满意,却也只好无可奈何的接受了。
「哈哈,让我们一起去恭迎天子吧!」风雨收敛了刚才的怒气,转眼换作了十分亲切的笑容,侧耳听了听窗外。
「天子驾到!」正在此时,随着一声连着一声接力般波浪起伏的传话,刚刚修缮过的凉国公府,迎来了最为尊贵的客人--当场天子宣武帝。
迎接宣武帝的排场,显然经过了精心的安排。
诸侯以及所有的客人们,都被邀请到了大厅,先一步等候着天子的到来。而风雨,则几乎和天子同时出现。
不同的是,天子面对大厅;而风雨则面对门外。
天子的身后是皇后卓静雯、国丈卓不凡、以及大臣傅中舒;而风雨的背后,却是他的军师云济,和麾下的大将秋里、耶律楚振。
诸侯和圣龙帝国眼下在都城,几乎所有有身分有地位的名流士绅们,则夹在了风雨和天子之间。
「微臣恭迎天子!」见到了萧剑秋进入,风雨也只是露出了纯粹是应酬的微笑,同时并没有如帝国传统的惯例,和厅内所有的人一起下跪,而仅仅是躬身行礼,同时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态,而手指的方向,也就是宴会的主席,赫然摆着两个案几。
风雨的用意很明显,他并不想回避同天子之间的权力斗争,因此表现的也十分强硬、寸步不让。
事实上,风雨之所以选择宪政,也是为了便于分化诸侯的团结,集中力量和萧剑秋争夺对于帝国名义上的控制权。
所以,这样的出场,显得有些针锋相对,同时却又极其切合现实。在圣龙帝国这块古老的土地上,即将展开的斗争焦点,乃是强藩和天子之间的天下之争,其次,才是各路诸侯之间的利益之争。
也正因为如此,这个举动以及举动背后所隐含的政治意图,顿时引起了大厅的一片哗然,那些自命忠义的正统派,纷纷流露出了义愤填膺的神色。
而风雨军的将领们,则暗自摸上了腰间的剑柄,唯有那些诸侯们全都无动于衷,一派事不关己的模样。
「陛下请!」风雨不为所动,迅速的扫视了一下周围,继续了刚才的那个请的姿势。
「爱卿免礼!」宣武帝的脸色微微变化了一下之后,恢复了平常,并没有去追究风雨的礼节,反而面带微笑的顺应着风雨的引导,当仁不让的坐在了和风雨并肩的主席上,然后大笑着,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来,众位爱卿快快入座,让我们为了今日圣龙帝国宪政的即将实施,大家而干一杯!」「多谢圣上!」诸侯、大臣们齐声的回答,非常响亮,气氛似乎恢复了最初的融洽。
然而,所有的人内心都很清楚,就在这个融洽之中,一个崭新的势力格局就此拉开了序幕。
第二部第四集内外交困
作者:雨过天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