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转身4
书名:清末英雄 作者:贰零肆柒
第四十七章转身4
章太炎和王季同两人一文一理,而这场晚宴其实就是一场事关今后政策走向的辩论,而且这很可能是最后一场涉及整个国家制度调整的辩论。之前杨锐的方向是飘忽的、是不确定的,即便嘴上说着要百姓服务,可他从来就没有落实这一点,或者换句话说,他做的那些事情看似落实了,可背后依然留有后手,就像保定那个谁也不知道的总理特别办公室一样。
要想让这样一个善于随机应变的人(杨锐要是知道国粹党们对自己的评价是随机应变,估计要笑趴下。他所知道的无非是斯公模式、邓公模式、以及现在走的美国模式,它们都是实现工业化的途径,而外交和内政将决定中国采取那种模式。中华不是麦克思主义国家、列强没有封锁自己、更没有一个强大的苏联来帮自己建设工业化,所以不走斯公模式是自然而然的选择),不再像之前那样左右游弋,确实是一件颇为头疼的事情。分封法案就是一个定海神针,同时也是一个测试,即便它不代表百姓的利益,可杨锐对此也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拒绝,要么接受,而不管拒绝还是接受,他的立场都会显现出来,无法游移。
以王季同的判断,杨锐最可能的选择是断然否定分封法案,而后宣布大中华国的权力属于五万万民众,他很有可能会代表五万万民众和分封集团划清界线。如果是这样,那自己等人就很有可能替代齐清源的角色对其施行苦劝逼宫,因为一旦杨锐离开通化回到北京,他必定会采取反制措施,也许是清洗、也许是下台,反正不管是什么手段,自己这些人是不可能再在政坛上呆下去。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齐清源先跳了出来,然后蔡元培在京城发动政变,杨锐九死一生后居然否定了之前的立场,变得和自己这些人一模一样。开始王季同还不敢相信,但听闻后面的宗教政治和宗族政策,他感觉杨锐说的最少有八成是真的。只是他还要和章太炎不断的与其辩论,看看他到底是不是真这样想的,还是对自己的缓兵之计,好在以后一网打尽。
听完杨锐税收减少后对于美国威胁的工业策略,王季同断然道:“竟成,如果只是战前三年开始军工建设,时间肯定来不及。”
“军火工业提前三年就可以了,军事相关的工业在神武十八年启动,也就是美国发生经济危机之后就开始,投入要看局势。我相信在美国第三十一届总统任期时,我们就能务实工业基础。虽然规模不会像美国那样庞大,可也是五脏俱全,而且是战备级别。我以前说的东北油田也将在这个时候开发,万一北庭那边发生意外,我们还有另外一个石油来源。”杨锐道。
他说罢见王季同还是一脸严肃模样,只好再道:“真要和美国发生战争,我们的工业不管怎么建设也是拼不过它的,唯一的办法就是以现有的工业规模拖个三五年,等混元弹出来了,我们便有胜利的希望。”
“可它能在二十年内出来吗?”王季同问道。对于这种毁灭天地的利器,他之前是畏惧,现在却是巴不得早早研究出来。
王季同知道原子弹威力,章太炎却是不懂这些的,他道:“只要有这个,美国人就会投降?”
“不是美国人投降,而是停止战争、签订合约。”杨锐纠正道。“混元弹原理我们早就有了,真正难的是把理论变成实践,二十年的时间应该足够了。”
杨锐想着高中课本和众多穿越文提供的资料,感觉最少在理论和路径上自己是完全无误的,二十年都研究不出原子弹,那只能说是人品不好、天灭华夏了。见章太炎和王季同还是担忧,他索性科普道:“以前的战争不去提,从欧战之后,战争便进入机械化战争时代,这有别于之前的铁路战争。因为这是一个国家的工业总体战,而且是全天候、全地形作战,比拼的就是国家工业实力。
欧战最后一两年,机械化战争已经露出了雏形,飞机、战车、舰队……,谁的机械更多、更强,那往往谁就能赢得战争的胜利。按照这种战争模式,以美国的工业潜力,它可以挑战全世界。但机械战争之后的战争模式却是由混元弹主导的,因为混元弹既然能歼灭一座城市,那自然能歼灭正在集结的美国舰队,战争已经演化成互相扔混元弹了,可大规模投掷这个东西,其结果就是毁灭世界,所以战争在这种模式下反而会得到节制。
我们的目的很明确,不是为了占领美国,也不是去抢什么殖民地,我们要做的是夯实内部、建设国家,再有就是融入世界经济体系,借此不断发挥我们的科技优势。美国如果不能打烂我们,其结果将不言而喻,下一次工业革命不会再有它什么事情,世界的未来依旧在亚欧大陆上,世界霸主可能还是英国。我们就要这么个结果。”
军事上的理论章、王两人不懂,但外界,包括洋人对杨锐在军事上的评价都是极高的,这得益于复兴军在欧洲的表现,更得益于德国那些将军对杨锐的推崇。此时听闻他说到以后的战争模式,王季同忽然问道:“那美国会不会也研发出混元弹?”
“他们当然会,可情报局很早就开始做安排,以后也还会做安排,会有不少物理学家发生这样那样的意外,美国人只有等我们研究并装备混元弹后,才会意识到这个问题,我们会有三到四年的先发优势。”杨锐道。“而且混元弹重达数吨,怎么投掷也是一个大问题,它可不是中日战争中那些简陋拼凑起来的鱼雷轰炸机和潜艇,它们是毁灭世界的致命武器,等美国人把这些问题都解决完了,战争早就结束了。”
杨锐说完花厅里静了好一会儿,不懂物理所以更早从杨锐描述中解脱出来的章太炎道:“那要是美国人在神武二十四年就开战呢?这怕到战争结束混元弹也还没有影子吧。”
“确实可能存在混元弹没有研发完的情况下开战。”杨锐点头,“但我们还有蝙蝠。与美国的战争其实就是海战,海战如果胜利了,那菲律宾上面有多少美军其结果都只能投降。我刚才说过,欧洲战争只是露出了机械化战争的雏形,但并不是所有人能明白机械化战争到底是什么模样、它和之前的站在有什么不同、军队到底应该怎么打等等。
美国军队也是这样,虽然有一些人鼓吹航母将淘汰战列舰,可即便是这些人,也不知道航母将来应该怎么作战、应该怎么编队、怎么指挥,可我知道!”杨锐无比自信的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知道航母应该怎么编队、怎么作战,可以取到什么作用。虽然知道的不是很具体,但基本的原则是完全清楚的,细节可以通过十数年的摸索解决。我相信我们能拖到混元弹研发出来的那一天,如果神武二十四年开战的话。
所以这段时间我想来想去,美国的威胁并不是一件大不了的事情。他要战,那便战。我相信在战争的前两年他一定会节节败退,但第三年、第四年则能靠工业优势逐渐扳回劣势,开始用航母和飞机碾压我们,但这个时候我们已经不再陪他们玩机械化战争了,混元弹将结束一切!她要是还不妥协,或者也弄出混元弹,那就互扔混元弹好了,看是北美大陆先渺无人烟,还是东亚大陆先渺无人烟。呵呵,日本这次估计是要沉了,可我们这边,西安以东可以全部核平!”
“那蝙蝠可以干什么?”杨锐憧憬着日本陆沉,可王季同却是万不得已绝不想战争打成那个样子,所以想知道蝙蝠能干什么。
“蝙蝠不用眼睛也能视物,借用它的原理,可以发明一种机器,通过接受自己发出的无线电波的回波,来判断前方有无飞机之类的障碍物。未来的战争是航母战争,航母是通过飞机进攻的,如果我们有这样的机器,那么美国飞机还没到我们就做好了准备,甚至还可以埋伏他们。”杨锐道:“即便是机械化战争,美国人也要两三年之后才能明白机械化海战是什么模式,关键之处又在哪里。神武二十四年,美国人一定无法研制出蝙蝠,即便是有,也是会比我们落后许多,不过战争进行到第四年、第五年我们还没有研制出混元弹,那情况就不容乐观了,海战很可能已经输了,接下来……”
杨锐基本可以叛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美国人真要登陆,那最少要有一千万以上的兵力,最多也就是两千万,这其中还要分兵对付日本。如同抗日一般,宜昌以西她是难以进入的,她真正最有可能的策略是占领沿海地区后,用B29实施战略轰炸。不过到这时候,苏联说不定已经占领了北庭、蒙古和东北,看来没有元首中国还是要倒霉啊。
杨锐想着这种最坏的局势,觉得三线建设,四川油田、陕西油田、攀枝花铁矿还想办法建设的,成昆铁路也应该在神武二十年之前建好……
“竟成,美国人真会举国来战吗?”杨锐担忧着最坏的局面,王季同则忽然觉得这事情真的是太夸张了,如此广袤的太平洋怎会容不下中美。
“当然!”杨锐点头,虽然后世美国一向在乎人命,可在一二战中,以上帝选民自诩的美帝一旦开战就是几百万上千万的动员。想到此,杨锐忽然觉得中国似乎和德国调转了命运,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战场不在是欧洲,而是亚洲。
正恍惚间,章太炎忽然说道:“打仗我是不懂,不过我要说,一旦开战江浙是守不住的。哪里的宗族士绅也靠不住。用北方话说,从明末东林党开始,江浙就是个棒槌,自己人和自己斗的很厉害,可一旦强敌来犯,那马上就会举旗皆降。别看那些士绅现在说的多好听、多有气节,真要美国人来了,他们又会和满人来了差不多,马上做个顺民。”
章太炎就是浙人,而王季同虽是蒙古种,可自小就生在江苏,他闻言居然也点头道:“我同意枚叔的说法。江浙的士绅不团结,总以为自己比别人跟聪明,自己能匡济天下,别人则全都是小人。这不要说打仗,统一思想都要花费无数功夫,这地方我不赞成交给宗族。”
“啊!”杨锐惊讶着,“那全国有那几个地方可以交给宗族?或者,全国有哪几个地方的人可以团结在一起?”
“关外就不说了。”王季同道,“关内十九省,福建、安徽、山西这几省的士绅是极为抱团的,两广、四川、湖南、江西勉强,那边的宗族很多是因为土客矛盾才有的,唯一值得的赞许的是这些地方要比江浙士绅能打敢拼,真要大敌压境,也许会拧成一股绳。江浙真的不行,江浙士绅做顺民坐惯了,年纪轻的或许有些骨气,可年纪轻的根本做不了主。”
福建自古排外,二十一世纪也还排外,这个杨锐知道,而安徽有淮军,可山西怎么会比湖南好。杨锐奇怪问道:“这山西和湖南怎么回事?”
“山西士绅最为团结。”王季同看了章太炎一眼,章太炎那边也点头,“湖南士绅也还好,可湖南的情况和江浙一样,就是聪明人太多了,这种人一多,想法就多,好在湖南人血气更足,不似江浙,全是清流。”
“竟成你的办法我看得调整一下。”章太炎出声了,他显然是已把思路捋了一遍,他道:“我就说宗教和宗族。前者,路子是对的,用革命的话语来说,革命理论是要在革命行动前先编纂好的,我们是这样,布尔什维克也是这样;再往大处说,太平天国也是这样,还有不成事的康有为,走的都是这条路子。”
说到此处章太炎用扇子敲了敲头,笑道:“康有为之前可是想建一个儒教,当时我在武昌,对此是嗤之以鼻,不想二十年后却要去干康有为没干好的事情。
将宪法藏于宗教教义,并使人信仰,确实好过将宪法存于稽疑院,不过你用佛教就不对了。我国不是没有宗教战争,只是它不是以宗教战争的形式表现出来而已。比如义和团是不是宗教战争?在慈禧之前,没有士绅们的煽动和默许,农民不可能闹到那个地步,只是士绅们不出面,让大师兄出面,也不挂宗教牌子,只当是白莲教作乱。
还有清季遍及各地的教案、还有农会潜在排斥那些洋教教徒,这些都是士绅们极力支持的。我们不是没有信教者、不是没有为信仰献身者,乡间这样的人比比皆是,他们就等同于西洋的教区牧师,若是有谁不守妇道、不忠不孝,他们就会前去劝解声讨。佛教不管怎么改宗,都不能将这些人网入其中,而缺少这些人,那宗教就没有号召力,所以儒家必要纳入宗教之内。这一点,康有为看的最是清楚。”
“可Y大师是佛教徒啊。”杨锐对着章太炎道,“你总不能说他是儒生吧?日本地震之后,Y大师几成活佛,这样的号召力还不够吗?”
日本国内对Y大师的预言是封锁的,准确预测地震全归于天皇的神通,而在中国,信徒们都知道Y大师带着三千人亲自前往震区念经消灾。这些人按照杨锐的指示藏匿于震中奇迹浅草区观音堂中,在大火中居然毫发无损,这简直是活生生的神迹。这一次后,信徒们基本是将Y大师当成如来转世了。
章太炎并不知道这一切的幕后指使就是杨锐,他听闻杨锐说Y大师的号召力,只道:“民众再怎么迷信Y大师,也是些不怎么识字的低下人等,这些人除了盲信,是不能有所作为的。很多事情,只有士绅才能挑头,其他人代替不了。”
“那你说宗教怎么办吧?不借用Y大师的神通和信徒,宗教改革的效果不会太大。”杨锐懊恼道,他心中承认章太炎说的有一定道理。排除儒家,和尚们不一定能在底下呼风唤雨。
“办法很简单,把这三教融合起来即可。”章太炎道。“这样儒生、Y大师、还有张天师这些人都能用的上。”
“这也可以?”杨锐看着章太炎,再看看王季同,很是吃惊。
“当然可以。”章太炎道,“不但可以,而且已经有了。明嘉靖年间,闽人林兆恩就创立的三一教,其将儒、释、道合三为一,现在在福建莆田还有三一教祠堂。”
章太炎说完杨锐还有些干愣,他对国内历史上发生的一些事情确实孤陋寡闻了。见杨锐干瞪眼,章太炎忽然笑道:“也有竟成不知道事情啊?”
“我……”杨锐也笑,“我之前在美国,回国后又闹革命,现在更是日理万机,哪有时间研究宗教!我不正是找你们商量吗。”
他这么说王季同也笑。章太炎再道:“自佛教东传、道教初兴,隋唐之际就有人提倡三教融合。宋人张伯瑞最先提出三教而一,而后白玉蟾、萧抱珍、王重阳、王道渊、张三丰等人也都提倡过三教合一;至明时,陆王心学影响甚广,这林兆恩之三一教受陆王心学便是极多。
宗教改革可以以三一教为体,以儒为主,佛道次之。Y大师、张小天师既然信徒广博,就不知道你能不能说服他们两人转入三一教;又或以三一教为瓢,说服他们建一个三教合一的归一教,这是取三教归一、万法归宗之意。Y大师、张小天师就是归一教的创教祖师,这样宗族那边可以不另起炉灶,宗族如何管理,直接写入归一教教义就行了。”
“说服Y大师和张小天师?”杨锐虽然没笑,可嘴角却弯了起来。
“是。竟成既然能说服Y大师改宗,那何不让他创一个新教呢?”章太炎认真的道。“既然宗教改革被你说的如此重要,那金山银山,只要他要,给他又如何。”
“嗯。”杨锐点头,他再问:“然后怎么做?这三一教,不,这归一教的教义怎么写?”
“礼部可以召集一些人来写,但不定稿。正式的教义还是要Y大师、张小天师亲自写为好。不过儒家这边……”佛教、道教都有人,只有儒家没人。章太炎想了半天,忽然道:“总不能让康有为来写吧?要是他把事情传出去怎么办?”
“康有为……”杨锐想起了这个挑起复辟的罪魁祸首,道:“康有为现在正被关着,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死了;就是不死,弄不出来什么事情。枚叔,先不说康有为不康有为,你先说怎么让他们三个凑一起?”
“这些人都是神仙,闭关后写完教义出关就行了。”章太炎道。
“是这样,我还以为你要Y大师还俗呢。”杨锐想着归一教,真不知道这个是什么东西,但既然章太炎说这教几百年前便有了,又不觉得有多荒谬。
“宗教如果这样处理,宗族就可以纳入其中。宗族治理什么的,还是视情况而定吧,不行地方还是用流官。”章太炎道,“竟成,我怎么感觉我们这么做,最终还是奔着孑民去的。分封也好、土官也好、宗族也好,这不就是地方自治吗?地方自治就是民主的基础,现在我们无非多弄了个归一教而已。我怎么感觉这么别扭呢?!”
“别扭吗?”杨锐也觉得自己把事情搞复杂了,而且结果依旧是往民主共和去的。他似乎有一个特别的本事,就是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而后自己带着一帮人在里面瞎转圈。
“是有些别扭。”王季同也笑了,“这就是地方自治,只是多了归一教罢了,这和康有为并无什么不同,他当初也是搞这一套的,只是没有搞成。”
“这没什么别扭的。”杨锐不承认自己是在瞎转悠,更不承认自己和蔡元培殊途同归,只道:“再难解的数学题,答案都只是一个数。我不喜欢看答案,我喜欢看解题的等式和计算步骤,因为我担心控制不住局面,整个过程最好全过一遍。好了,就这么办吧,你们有意见吗?”
“没意见!”见杨锐举杯,章太炎和王季同也举杯,三个人瞎折腾了半天,终于干了一杯。
壬卷家与国四十八章转身终
基调是定下了,只是接下来还有很多相关的问题,首先要面对就是基层放开之后的执政问题,失去农会的动员能力后,即便有关外诸省的席位,复兴会也不可能再像之前那样统治稽疑院,且对真正民选上来的代表也无法任意操控,虽说不在乎谁上台执政,可万一国民党或者其他党派的人上台后搞普选怎么办?
章太炎干完酒之后就问了这个问题,杨锐对此早有考虑,他道:“在我的计划中,复兴会最终是要转型的,不过现在提前了。复兴会这个集团不会成为百姓的代表,而将成为掠夺者,将这些年来国家建设出来的经济成果吞噬私有掉。这就等于说在以后,如果不威吓控制,原来的那些农民不会再投我们的票,用璇卿的说法就是僭主政权人人痛恨。
现在分封给了我们这些人保障,但也将我们和底层百姓做了一个界线分割,就是说我们以后真正能依靠的只能是地主和士绅了。为什么我会提宗族自治,因为那才是我们要拉拢的人,同时通过取消农业税缩小选民范围,可以使投票结果更有利于我们。这样,趁我们在农民中的名声还没有完全败坏,近二三十年执政还是可以的,但要想像以前那样百分百控制稽疑院,却是不可能了。”
杨锐说完再道:“枚叔,你们不会没想过分封法案通过代表着什么吧?这叫做挪屁股,复兴会以后虽然还代表先进生产力的发展方向,可再也不是农民党,而是权贵党,所以我要推出宗教,以加固统治基础,这不就是你们要的结果吗?”
杨锐说的时候看着章太炎和王季同微笑,可他的笑意却是那么的自然,他其实是想一直把百姓‘代表’下去的,不想现在扯破了这层皮,想代表也代表不了。
“我和枚叔几个有过考虑,但是没有考虑的这么深。”章太炎没说话,王季同开的口。
“那我再问你,要是……”杨锐本想问‘如果齐清源没有兵变,你们会不会把我软禁起来’,但想到大家立场都一致了,这种伤和气的话还是不提的好。他改口道:“过去的事情就不提了,接下来的步骤我们可要紧密团结。”
“接下来的步骤,什么步骤?”章太炎问道:“取消农税吗?”
“农税是一个,但第一个不是农税,第一个是给地主百分百的补偿。”杨锐道。
“可,可我们没钱啊!”章太炎之前就听过地主的补偿问题,不想杨锐将其放在第一。
“不必要现金,股票即可。”杨锐说道。“归一教成立后,保护私有财产一定是要写入教义的,还有科学思辨也要写进去,最后唯物辩证法也一定要进去,这个非常重要。比如,资本家剥削工人不能说不仁,我们应该辩证的看问题。资本家如果不剥削工人,他就没办法积累资本再投资;他不扩大投资,经济就没有发展;经济没有发展,那百姓的生活水平就没办法提高,所以,单看资本家和工人,确实是不仁的,但辩证的看,这就是仁的表现。”
杨锐说着说着居然扯到了宗教教义,还举了一个生动的例子,章太炎闻言笑道:“这不和布尔什维克回答我们的一样吗?”
布尔什维克的战时共产主义极为残忍。有一次杨锐关心苏联人民的生活水平时,驻华大使加纳罕同志就转述了伟大革命导师李宁同志的讲话——布尔什维克的同志要学会用辩证法看问题:俄国农民的不幸和按需分配的共产主义社会并无矛盾。既然辩证法可以解决战时共产主义和共产主义社会的矛盾,那自然也能解决不劳而获资本家和血汗工人的矛盾。一切都是辩证法,唯有屁民最遭殃。
之前这只是针对布尔什维克辩证法的笑谈,不想杨锐却要将其写入基本教义。章太炎笑过之后杨锐接着道:“我就是举个例子,反正你记得把唯物辩证法写进去就是了。我们以后的具体步骤就是:由新成立的归一教提出,国家现在比以前富裕了,以前折价的地款是不是要重新补偿。我相信这样一来,归一教会获得越来越多士绅地主的支持,而我们也可以借机下台,然后拉一些地主士绅入会。”
“那农会出身的干部会员怎么办?”王季同知道杨锐要干什么,但担心复兴会内乱。
“地主那边进行补偿,原有的会员就分会产啊。”杨锐道。“天字号我准备将它从国有公司里面剥离出来。开国前后的账目都在,大家按照投资分家,我们不占国家的便宜,国家也不要占我们的便宜。”
“竟成你这是…你这是……”章太炎忽然有些激动,但最后还是没把话说出来。
“怎么?私分国有财产是不是?”杨锐帮他把话说出来了。虽然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心理上也又准备,可他还是有些激动——不曾一次,他发誓国有公司绝不能私有化。
“你这样……,”章太炎叹气,“国民党是不会同意的。”
“国民党不必理他!”杨锐不屑于国民党,“既然要保护私产,那自然要按照当时地价补偿地主,我们没有现金。即便有现金,也不能拿出去,不然通货膨胀更受不了,所以最后只能给地主国有公司的股票,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哪来那么多反对?
天字号本来复兴会的会产,我记得当初是以公私合营的方式注入国家资金的,现在将复兴会在国有公司里的股份按照会龄发给那些没拿到好处的会员,何错之有?”
“可……这怎么能分得清?国有公司的利润又不少都是靠政府行政手段达成的,这又怎么算?”章太炎忽然很是气愤,仿佛现在所面对的这一桌子菜,就是民脂民膏一般。
“那复兴会管理这个国家,国内生产总值已经翻了一倍,这又怎么算?按照公司管理的持股办法,百分之十五的公司股份归员工,我们岂不是要占整个国家股份的百分之十五?”杨锐也不高兴的反驳道。他觉得是章太炎将自己引入这条路的,现在上了路又嫌弃这对百姓不公平,成什么道理。
“你这是私分民财!”章太炎扇子一扔,猛然站了起来。
“枚叔!”旁边王季同见两人要吵起来,马上拉住了章太炎。“竟成,有话好好说吗,何必这么大声,别人听到了该怎么好!我们这不正是在讨论吗,又不是说一定要这样做。”
“不是不一定这样做,我们只能这样做。”杨锐并无妥协的意思,他再道:“国有公司一部分补充给地主,一部分剥离出来,分发给复兴会会员,以及一些资格老、立过功的农会干部、烈属和军属。这其实是复兴会和政府在资产上分家,以后大家经济上就界线分明了。除了国有公司,国家银行也要改组……”
耐着性子听杨锐说到国家银行,勉强坐下的章太炎忽然打断道:“两千多吨黄金可是国家的!”
“我知道是国家的。”杨锐笑,“国有公司彻底清算后,复兴会和士绅地主们掌握着巨额资产,这些资产远远超出两千多吨黄金的价值,”他见章太炎不知道两千多吨黄金值多少华元,便提示道:“一亿华元就是七十五吨黄金,二千吨也就只有三十亿华元,可我们持有的以及补偿地主的绝不止三十亿华元,所以,真要去挤兑,这些黄金还不够付。”
“那你想干什么?”章太炎斜看着杨锐,到今天他才觉得这个人居然这么坏,简直翻脸无情。
“我不想干什么,黄金又不能吃。”杨锐笑道:“关内各省地主拿到补偿后,成立完全私有的省立银行,然后这些银行再联合我们控制的关东银行和侨商银行,一起入股国家银行,以改组成立新的国家银行,改组后这个银行拥有华元的唯一发行权,且其百分之六十七的股份归于我们和诸省私营银行所有。”
“要是我不同意呢?”章太炎忽然想起当日在文华殿杨锐说的那些话。
“不同意那就撤销分封,走回原路。”杨锐道。“枚叔,你不要想着这是百姓、那是百姓的,百姓不是一个人,而是无数人,他们的意愿没办法体现出来,所以百姓的其实就是官僚的,这和你之前反对国家主义是一个道理。既然你不许我僭越百姓的权利,那我现在要拿回复兴会的权利,这难道还不行?”
“可我们这是在私分这个国家!”章太炎声音里有激愤也有无奈。
“何为私分,所有的国有资产都在国内,又不是要搬到国外?且这本就是我们的,拿回来有什么过分?!”杨锐道。“我即便是有一亿华元,最终也还是要拿去投资,这同样是发展国民经济,并且,这些钱从法律上来说是我私人的,对它的盈亏我要担负一切责任;但是那些官僚呢?张之洞的汉阳如何?我们为了整改汉阳花了多少钱?国家又损失了多少?这确实是国家的,也是百姓的,可百姓们究竟从中得到了什么好处?他们不但什么都没得到,还要不断掏钱去填窟窿,真正得到好处的只能是那些贪官。
我知道分封是不能取消了,齐清源还有孑民搞得我们几乎要失去最基本的信任,若再取消分封,那很多人就会想:这是不是要重演明初朱元璋做的那一切、我们是不是会不得善终?我们既然到了现在,就只能往分封的方向走,除了这个,我们还有其他选择吗?”
听杨锐说到信任,本来想出声的章太炎却不出声了,旁边王季同道:“竟成,除了补偿地主、国有公司、国家银行,你还要做什么?”
“我还要……”杨锐刚才也激动了,现在听王季同问,他想了一下才从头说起:“先是归一教上书稽疑院要求重新补偿地主,而后决定用国有公司股票补偿,然后就是天字号和国有资产彻底清算分割,然后按照一定标准将股票发给会员以及有功之人,最后是靠这些资产改组并控制国家银行。这是经济金融层面的,再就是……
稽疑院以后会类似于英国的下议院,而你所管辖的理藩院,也就是关外的这些分封省,很可能会演化成上议院。具体怎么个变法还要考虑,但原则就是尽量便于我们控制稽疑院,以左右政局,想来以后的党争会更加激烈。
还有,工业建设除了按计划向陕甘四川贵州三线靠以外,还要重点转向辽宁,特别是军工厂。电解铝工厂、飞机制造厂、战车制造厂、军工厂以及相关的配套工厂,这些都要从关内改到关外来。辽宁钢厂,蒙古的包头钢铁厂、以后成昆铁路修通后的攀枝花钢厂,这三个钢厂将是以后钢铁业建设的重点。
最后就是复兴军了,政委制不是被舆论批评吗,说什么复兴军是复兴会的私产。那就取消政委制,但必须由三一教的教徒接替,思想政治工作不能松懈。这是一,再就是军制,以前陆军一个师什么省的兵都有,现在改回去,以省为单位建军,驻地除非总参命令以外,都设在本省。”
因为成军早晚、身体素质等原因,辽东的兵最壮实、最能打,关内也就是林文潜麾下的浙兵还行。按照杨锐说的新军制,那就是要将复兴军大部拆散重组。王季同有些不放心道:“竟成,军制改成这样,军队肯定乱成一团,这以后能打好战吗?”
“怎么不能?”杨锐奇怪道:“曾国藩的湘军不是最能打吗?还有德军、美军、日军,除了布尔什维克,哪国的军队不是按省设立的?还是璇卿的话,只有僭主政权的军队是打乱省份编制的。为什么?就怕同乡之间拉帮结派,要不来场兵变,要不退伍回乡之后抱团对抗政府。我现在要的就是对抗政府,所以军制一定要改!
再说,本乡本土编制在一起战斗力才能高,想想,一个兵说东北话,一个兵浙江话,说什么都听不懂,更不是同乡同宗,东北牢死了关我何事?湘军为何能打,太平军为何广西兵最能打,就因为都是老乡,同气连枝的,说不定还是亲戚,谁死了都是自己亲兄弟死了,这样的部队必定会有战斗力。
最后一个,按这种军制,咱们封地上的兵最能打,第1军是老部队,里面全是东北人,基本可以不动。小徐啊,你可知你们那分封法案一搞,我瞬间就变成大贵族了,然后国有公司再一分、国家银行再那么一改,资产怎么算也得上亿吧。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飞机大炮不建在自己封地上,那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吗?”
杨锐一边点烟、一边说话,最后那一段他说的极为市侩,弄得章太炎都忍不住想笑。点完烟再美美的吸了一口,杨锐再道:“如你们所愿,我的屁股决定我的立场,我已变成家族主义者了。从现在开始,我时时刻刻、祖祖辈辈都要提防着政府横夺民财、担心官员横征暴敛、违背宪法,为了防止政府以后滥发货币,我还把国家银行控制起来了。
我感觉我就成了一根柱子、一根支撑着宪法、民权的柱子,什么时候我倒下了,那等于说秦始皇又要亲政了。知道为什么我极力建议由孑民的儿子无忌继承孑民的封地吗?从法律上来说,孑民撞墙后他的封地就由长子无忌继承,这个时候孑民还未判有罪。我知道这很牵强。可我的本意是什么?我的本意是,尽可能的防止政府夺取我们任何一人的封地,不管以何种方式。因为没有封地,我们就很可能会被政府任意摆布,真要哪一天没收了我们的财产,那还当什么顶天立地的柱子?不讨饭就算好了。
我一根柱子不够,加上分封的几百根也还不够,只有收买复兴会所有人,再加上那些地主士绅,一堆柱子才能和政府相对抗,防止秦始皇再出来。枚叔说什么百姓啊、民财啊,其实百姓才是享清福的人,要革命也革不到他们头上,他们虽说地位不高、要被我们剥削,可这总比在布尔什维克治下好吧。
对了,忘记一个,宪法和法律体系也要修正。宪法要再次明确保护私产就不说了,国税局那边也要做一定的限制,不能像以前那样来一个百分之二十的财产税。法律除了要全面偏向英美法系外,还要加上归一教的内容,最重要的,要切合百姓的习惯。
哦,又想起几个事情,国内有影响的报纸、广播电台要想办法买下来,舆论不能被政府完全控制,除了中华时报;教育也必须放开,要限制学部的权利,有钱人办学要减免税,五年义务教育还是以补贴的方式全部市场化的好,中学和大学也可以如此,学部定个价钱,毕业一个政府就补贴学校一个,同时招生也有条件的放开,学阀就学阀吧。
至于自勋的兄弟会,还是暂时放下,限制使用就好,省得和美国再起什么矛盾。从现在开始,我们尽量让着她,战争能避免就尽量避免,犯不着意气相争。和其苏俄的外交也是如此,以不打战为第一原则。”
经济、金融、政治、工业、军事、法律、舆论、教育、外交一共九个方面,每个方面都是完全站在私人的立场而不是国家的立场。这些措施实施下去,杨锐认为除了战争、革命以及施行普选,再无任何东西能危及自己的安全。
一个自喻要复兴、全心全意为百姓服务的复兴会,居然会变成这个模样——当把思路都捋清楚后,看到将要面目全非的国家、面目全非的复兴会,杨锐真是欲哭无泪。可现实就是如此,屁股决定一切。不如此那就要清洗复兴会、清洗复兴军中的大部分人,也许死的人并不会很多,可真要这样做,那根除元勋、四分五裂的复兴会、复兴军以后怎么打仗?
大清洗之后的苏军可以在1943年反攻,可对上美帝的中国若不能在战争前期获得足够的优势,后面等美帝发力肯定撑不了多久,甚至说不定那个看走眼了的国粹党余孽会在最危急的时候阵前起义。
这是从大方面考虑,从个人看,既然成了大地主,就要防止以后被人斗地主。在能掌权的时候,务必要给以后的执政者设下重重限制,省得将来自己变成案板上的肉。
杨锐的这些脑补让他很是心安理得,可面对这样巨大的转变,章太炎和王季同显然无言以对。僭主政权是他们反对的,因为复兴会有节制,可以后的执政者很可能会没有节制。一旦如此,民众就会被变为这些人的玩物,甚至他们可以什么都不做,只滥发华元就可以,这样不但不需见血,还能赢得好名声——一旦经济不景气、失业人数上涨,直接印华元上铁公基便可,然后百姓有活干,亲戚能承包工程,官员能拿回扣,简直是一举数得。
为了防止僭主政权,诸人逼着杨锐转向贵族政权,不想结果也是不容乐观,国家的权力基本被贵族和士绅所垄断,他们这些人更在乎自己的钱袋子,至于百姓,灾荒时施粥是会的,但要无私无偿的为百姓奉献,根本没门。
良久的沉默后,章太炎忽然问道:“竟成,我就想知道,我们复兴会以后还叫复兴会吗?我们以后到底复兴谁?”
“复兴谁……”杨锐对他的问题有些诧异,虽然复兴会会员可以收买,可以前的理想和目标又要如何解释?他想了想才道:“首先,要开始批驳法家,同时还要重申复兴就是要模拟先秦的贵族制度。正是因为周初的分封,才有春秋战国的诸子百家,两者是因果关系;
除此以外,对欧洲历史也要深入描述,特别要对比英国和法国。法国是大陆国家,所以他的军事压力比英国重。正因如此,在贵族那里征不到税的法王路易十四才想着解散国会,他想尽办法建立了法兰西财政署,还建立文官体制,又靠着三级会议废除了原有国会。这样的结果使法国国家财政达到英国十几倍,军队也比英国先进的多,而后法王四处征战,甚至法军还打到了北美——路易十六就是因为敌对英国,帮美国独立才上断头台的。
对比法国的绝对君主制,英国的国王有等于没有,国会那帮议员迎回来的国王甚至连英语都不会说,他们要的就是这个结果,他们喜欢找有皇室血统的外国人当国王,记得有一次是国会还花钱请一个有皇室血统的荷兰人带着雇佣兵打进英国,目的是赶走现任国王。
他们要这样的国王,是因为只有国王是外国人才不会横征暴敛,才不会拿大家的钱,为了国王的荣耀、民族的荣誉去打仗——法国人到现在都还改不了这种德行,欧战时我们占领了凡尔登要塞,本还担心法军不会上来,好让我们硬顶,可没想他们居然连夜上来了。
国会那些议员想尽办法不交税,弄得连皇家海军都私人性质的——因为政府没钱,战舰绝大部分是私人的。且英国绝不会为了女王的荣耀、民族的荣誉这些虚无缥缈的而战,他们只为利益而战。那些被法国路易十四、路易十六拿去打仗的钱,全被私人投到船队和工厂里。他们控制了英国的金融和政治,最后控制了全世界的航运、贸易和金融,使英国成为世界霸主。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学习英国,以分封的方式回到先秦周初,日本绝不是我们的榜样,我们的方向和日本完全相反。确实能看到,日本在明治维新之后忽然强大了起来,可这种强大只是一时的,即便中国不崛起,日本那套经济模式也不能使他成为世界强国。
比如,生丝业是日本政府扶持起来的,纺织业也是如此。可产业却是不断分化的,政府主导自然只会对准已经成熟的行业,可一些新兴行业在政府主导下无法孕育,更没有那个官僚会去投资不成熟的行业,这是要丢乌纱帽的事情。日本如此,苏俄那一套就更差,看上去很强大,确实能在短期内迅速建设工业,可这又能撑多久?到不了一百年吧。
复兴会的复兴不是复兴哪一届政府,不是复兴哪个王朝,而是要复兴这个民族。既然是这个目的,那就不必急功近利,可以断定的是,几十年内不会有什么中华盛世,三百年内不会称霸世界,这确实不是什么激动人心的事情;但从千年之后回头看,正是因为我们,两千多年的秦政得以结束,民族不再暮气沉沉、人性不再卑劣阴毒,这难道还不够?这完全够了,不能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