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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王师

书名:清末英雄 作者:贰零肆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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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王师

雪依旧大、天依旧寒、风依旧烈,沈阳依旧是沈阳,而杨锐却感觉自己似乎已不是之前的自己。此时他正在走在沈阳内城小南门城墙上,看着内外城之间的茫茫白地若有所思。

沈阳内城小南门过去,顺着三里多长的小南街,便是外城的小南边门,此街和东面平行的大南街本是沈阳最繁华所在,但庚子后东清铁路被俄国人修到西门四里外,这城里的商家开始齐集于西门一侧,并以能进满铁附属地为荣。前年夏天的战争,因为英法美的领事馆都集中于小西边门一侧,是以中日双方都避开了西面,真正交锋的地方只在南城区和东城区。几个月的战火,数十年上百年的繁华毁于一旦,直到现在那些残墙断梁还被厚厚的白雪盖着。

杨锐失神看着小南门外这一片不处浮现残墙断梁的白地,久久没有声音。在他一边帮他打着伞的李子龙不敢打扰,他感觉总理一出关心绪就和以前不一样,他开始以为是因为中日大战闹的,而后却见杨锐对战事并不关注,顿时想起了总理以及复兴军就是从东北出来的,开国之后他随着总理去八宝山国家公墓给一些革命先烈扫墓,其中好几个人碑文上都刻着“神武前七年,奉天”。

李子龙猜的没错,杨锐真的是想到了十年前的忘事,当时自己孤身出关,因为没辫子不敢入城,绕道抚顺还差点被俄毛子当汉奸给抓了,之后便是雪夜狂奔,再是编练部队,再是搅合日俄,再是奉天会战。这一刹那,很多很多故去的人忽然在他的脑子里跳出来:徐烈祖、陈锡民、吴宝地、张宗昌、小银凤、马得利多夫上校……

“杨,你怎么站在这里?”杨锐脑子越想越乱的时候,雷奥的声音响了起来,会议开完之后,一些负责主攻的军长被总参留了下来交代细节。所以杨锐离开的时候他还在忙活。

“嗯。这里凉快些!”杨锐说道。他忆及往事,万分惆怅,这才想着等高远眺。外城城墙因为安全的原因李子龙不让他去,所以他只能站在内城的城墙上。

“我以为你会对军官们训话的。”雷奥摸出一个军官用不锈钢制酒壶。使劲灌了一口“东北还是那么冷,够日本人受的了,他们连档雪的屋顶都没有,木头也没有,哈哈!”他嘟囔道。忽然大笑起来。

他说话间,酒壶想放进去的时候却被杨锐抢了去。六十五度的二锅头依旧给劲,灌了小半壶之后杨锐只感觉胃都要翻出来。忍者腹中的翻涌,杨锐长长舒了口气,喊道:“痛快!小日本就该死,冷死他娘的活该!”而后对着李子龙道:“晚饭弄个小鸡炖蘑菇,再整个醋溜白菜。”

“总理,晚上是要和巡抚张榕大人还有当地的议员名流一起吃……”李子龙提醒道。

“哦。我可是真忘了。”杨锐哑然失笑,“那帮着我就准备夜宵吧。晚饭吃个半饱便是。”

“杨,为什么这一次不能把日本人赶下海?”杨锐说着夜宵到时候。雷奥却说到战局。作为一个外国人,总参的事务他基本交给贝寿同和徐敬熙负责了,自己只做个监督;但作为一个朋友,他和杨锐却是无话不谈的。这一次总参安排反击,如此的低限度让他觉得莫名其妙,在他看来,根本就应该趁着日军后勤不济、全军未至之际,把他们赶下大海。

带着笑意,杨锐道:“我怕打狠了他们会逃往朝鲜,若是那样。我们还要接着着消灭日本人的话,那英国人就要站出来了。英国还是晚一些出面的好,不然要全部消灭日本人是会有难度的。”

“是不是要打到朝鲜?”万历计划雷奥不完全明白,但从复兴军的动员规模、后勤补给看。他感觉杨锐的目标不光是消灭日本军,而是要占领整个朝鲜。

“嗯。是有这个打算。”杨锐坦诚道。“只要日本人把赌注都压上来,那我们就敢跟。”

“那既然要占领朝鲜,为什么现在还顾及英国人?”雷奥忽然又把问题绕了回来,让杨锐无言以对。“杨,是不是欧洲又要出什么大事了?”

上一次大举义杨锐把时间确定在七月的。依据就是到时欧洲局势紧张,列强无法东顾。现在他既担心英国人,又想着占领朝鲜,雷奥想来想去答案只能是一个,就是欧洲又要出事了。

“是的!”杨锐再次坦诚道:“欧洲不出事,我们做什么都不会有结果的。”

“真的要开战了吗?”雷奥惊呼起来。他对于杨锐的消息和判断想来是相信的。他说欧洲要出事,那按照现在欧洲一触即发的局势,结果只能有一个,那就是战争。

依旧的坦诚,杨锐道:“是的,我的朋友。大家都感觉自己准备好了,所以只要有一个小小的火星,就会引发爆炸,而后一个爆炸激发一个爆炸,最终的结果是整个欧洲被炸成一块一块的碎片。”

“没办法阻止吗?”雷奥听到口瞪目呆,良久之后才看着杨锐有些哀求的道。

“没有办法。事情表面上是因为海军竞赛,真实的原因则是因为英国正在衰弱,而德国正在崛起,它的工业规模已是欧洲第一了。撒克逊人要想保持世界霸权,那就必须打压德国,顺便把法俄也削弱,虚弱的欧洲才是最好的欧洲。”杨锐说着他对于一战的感悟,从政治上这是最合理的解释,看着还有些不信的雷奥,他再道:“如果再寻根究底,这是整个西方文明根子上的问题,这种文明不经过改良,其势必要走向毁灭。”

杨锐说的其实是他《西方的没落》上的内容,对此雷奥是不明了的,他最多是个军事家而不是哲学家。

“欧洲的文明起源与古希腊的实证主义,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这其实是一种头脑文化,它讲究逻辑和实证,因为这些,欧洲人认为只要掌握了科学——也就是万物之间的真理,那自己就可以变成上帝。所以说他们的自信总是站在物的层面,大炮有多粗,口气就有多狂妄。想想吧,欧洲有那么多自以为是的上帝。那么多认为自己炮筒比别人粗的文明人,他们迟早要因为占有不均而打起来的,这才是欧洲战争真正的根源。”

杨锐语气中对欧洲战争并无欣喜,唯有本该如此的淡然,他并不是在回答雷奥。似乎有些像在自言自语,“经此一战,欧洲不光是在经济上,政治上、文明上都会彻底破产。欧洲人再也不能骄傲的说自己有多么文明了,因为他们的文明最终毁灭了所有文明;再也不能说自己有多体面,因为战争会让他们越来越不体面。可以说,胜利者除了胜利,什么也没得到,失败者除了失败,什么也没剩下……”

“德国能胜利吗?”没心情细听杨锐对于西方文明的批评。雷奥只关心德国。

“也许吧。”杨锐此时也不敢从逻辑上断定德国一定就会输,毕竟它很多东西和后世相比都得到了加强,特别是潜艇,历史上它只有二十八艘,并且还有数艘不能用,而现在,德国海军最少有五十艘堪称一流的远洋潜艇,这些家伙可是要让英国付出血的代价。“在我看来,只要不能消灭英国舰队,德国的结局不容乐观。”

“英国舰队。为什么?”雷奥差异道,他之前认为应该是陆军打败法俄。

“因为英国一定会对德国实施封锁,而德国又缺少足够的粮食和其他物资,”杨锐强调道:“就和我们与日本一样。战争将会是长期的,德国需要大量外来的物资支撑战争继续,而英国海军的存在,断绝了这个可能性。德国不是中国,他有太多东西需要外购了。”

“难道潜艇也不能获得制海权吗?”雷奥以中国现在的模样想象着德国被封锁的样子,但他一点也想象不到。中国的外贸船只基本是外国轮船,外贸基本掌握于洋行手中,日本人无从封锁,真正能封锁的还是英国人掌握的海关。

“潜艇战只是同归于尽,你不让我得到,那你也别想得到。”杨锐笑道。“即便英国被封锁,法国呢?潜艇真正的敌人是全世界的商船,以及全世界的造船能力,如果潜艇击沉商船数小于下水商船数,那它就难以真正有效。我们和美国交好,欧洲又值大战,所以要彻底封锁日本很容易,毕竟他无法从外界补充商船,而英法则不同,他们可以从海对岸租用商船,甚至连租用都不要,提高运价就可以,英法有的是钱。”

杨锐边说,雷奥就边听,见他如此关注德国而一点也没说眼下的战事,杨锐气道:“你他娘的有没有心思打仗?不会把裤子也输给日本人了吧?”

杨锐半气半玩笑的话雷奥并不见怒,他只是勉强笑道,“三天之后你就知道了。”

在太上王朱访绪和当朝总理‘沈阳此番必不陷于战火’的亲口承诺中,特别杨锐将在沈阳过年之举,一时间辽宁民心大定。坊间传言总理乃天上星宿下凡,又是白手打天下之人,人在既镇守于沈阳,必可翼护一方安宁,是以过年的前两日,城里城外都在杀猪宰羊,购置年货,竟然比前些年还热闹。

杨锐不知道他宣布在沈阳过年所带来的人心安定和经济增长,他此时正在太清宫的道观里。上一次来出东北的时候,他入宿于此,这一次年假有好几天的时间,沈阳之内的这处道观他是想看看的。不同于上次小童奉茶,这一次是老道亲自伺候,只是此次来太清宫可不光是怀旧的,与老道闲聊几句,客人就来了。

“小臣李相卨见过总理大人!”高丽棒子一进门就快步上前行礼,看他激动的样子,恨不得要跪下亲杨锐的靴子。

“李大人客气了。”杨锐含着笑,“还是先坐下说吧。贵国殿下还好吗?”

朝鲜虽然称帝,但杨锐却是不认的,不就是个王妈,当什么皇帝啊,紫禁城里的都还没有登基呢。李相卨明白杨锐的意思,也明白杨锐问的不是纯宗而是高宗,当下高兴答道,“王上得闻大明扫清鞑虏、再复华夏,顿时欣喜若狂。要不是担心倭寇发现,几乎要大醉三日。现在王上天天盼着母国王师东来,好帮小邦驱逐倭寇,光复社稷。”

李相卨阿谀奉承不断。这次求见杨锐得见,加上此时中日交战,顿时知道此番是复国有望。朝鲜诸人求遍东西各洋,谁知道求来求去最后还只能靠就在身侧的中华,五百年前是大明出兵帮朝鲜赶跑了倭寇。现在依然巴望着后明出兵帮朝鲜光复社稷。这种期盼不光废帝李熙有,那些被日本人不时欺负的小民也有,‘大明就要出兵了’之语这一两年间传遍朝鲜三千里河山,这其实也是身为朝鲜宪兵司令明石元二郎要竭力要出兵中国的原因,不把中国打败,有这种期盼的朝鲜人根本就无法统治,唯有趁中华政府羽翼未丰时将其打倒,不然后患无穷。

“李大人,大中华说是大明,可又不全是大明。虽然这皇帝还是姓朱。”杨锐看着满口好话的高丽棒子,心中警惕,“这政府的每一分军费都出自百姓,满清统治两百余年,特别是近几十年赔款不少、白银外流更剧,我国的百姓也穷啊。还有,要是光复朝鲜之后,这朝鲜还是像以前一样,一出什么大事就要我们帮着擦屁股,那可就……李大人。只要这两个问题解决了,那一切都好说,到时不要说打到平壤,就是打到釜山也不是不行的。”

当今世界。俱是殖民地,中朝之间并无殖民历史,但难保现在没有这样的想法,李相卨求见杨锐之前想了不少应对方案,最怕的就是中华和日本一样,吞了朝鲜变成自己的一部分。现在听闻杨锐一开口就是军费。再说是朝鲜不能像以前那样,心中顿时又安心有担心,看来只要出钱,这国是保住了,就是后面那句话的意思,似乎是不允许朝鲜像以前那样,可又要怎么样呢?难道像中国这样吗?

“总理大人,王师作战,耗费甚巨,军费小邦自然会全力支应,只是……只是这国体……”李相卨说到这看向杨锐,只想等着他点明。

“国体君主立宪制就好了,中华弄成这般还是有特殊原因的。”杨锐说道,“我说的朝鲜不能像以前那样,是说不能像以前那样不顾底层百姓死活,减租减息必定是要的,扶持工农也是要的。至于是不是要尊儒,照说是你们自己的事情,但最好还是跟着我们,要不然一帮愤青学生从中华各大学堂回国大肆批儒批孔,闹来闹去总是会出事的。朝鲜要想自立,那就得去孔子尊箕子,如此才不会钳制民意,压迫民生,要不然就是这次救了你们,那下回呢?老是这样还不如让朝鲜变成我中华一个省好了,这岂不是更省事?”

中华崇商不崇周,国会大厦前面立着的可是商朝遗臣箕子告诫周武王的洪范九畴,这和武王死后文王搞的那套礼法制完全不同。杨锐谈到这点的时候像是很轻松,但朝鲜光复之后执政者用什么意思形态治国素来是复兴会高层关注的重点,真要棒子们用回儒家,那影响中国不说,这东面又会是一个麻烦。

“总理大人,这……儒家真的要废止了么?”李相卨头上忽然有些冒汗,他是儒家的信徒,也正是忠君之念让他一直东奔西跑,四处求援,现在倒好,朝鲜要光复了,可儒家却要废止了,这让他以后如何自处。

“从功用上来说,儒家作为治国术已经无用了,信儒的朝鲜被全盘西化的日本吞并,李大人还不能看出什么来吗?再说中华,要不是中华太大,怕也已经灭国被洋人吞并了吧,满清这几十年每战皆败,割地赔款,难道不是作为异族的满清,为极力维持统治,力倡儒家,禁锢百姓之祸害吗?”杨锐反问道:“废止儒家不是说要全盘西化,西洋那种自寻死路、拜物唯物的文明可以借鉴,可以融化,但绝不能唯其独尊。人性本就有多样的,东方崇心、西方崇物,两者不要刻意,让其发乎自然就好了,为何要强制信奉某一样?”

杨锐言语似乎脱离了原本要的议题,话语虽然朴实,但深信儒教的李相卨还是不懂。见高丽棒子还是迷糊,杨锐问道。“是不是在你看来没有儒家就天下大乱?”

“小臣正是这般想的,百姓要是没有了尊卑,臣下要是没有礼仪,这国家社稷可是要乱了。还请大人网开一面……”李相卨诉苦道。

“难道汉朝之前就没有国了?”杨锐打断道:“尊儒是汉朝的事情。孔子也是春秋末期的人物,难道再此之前人就过不要过日子了?天不生仲尼,万古长如夜,这和现在西洋人说的‘如果没有欧洲,全世界都是野蛮’何等类似?朝鲜如果崇儒。那以后日本人要是再登陆,那就不要说中华袖手旁观了。”

杨锐如此说,只让李相卨两股战站。日本人五百年前的入侵被前明打退,故而才得五百年安宁,十八年前满清腐朽,闹到今日国都被日本吞了。在他不安间杨锐再道:“除了国体、减租、废儒三件事,我们的军费就用日本人在朝鲜的产业抵充吧,大家看账本,收回军费后,铁路、矿山都还给你们。还有朝鲜的税务我们也先帮你们代管。等几年后一切都步入正轨,也还给你们。你们也真是能耐,看看以前你们自己收了多少税,日本人在的时候又搜刮了多少钱?没钱那这国家怎么建设?

为了避免贵国政府财政困难,贵国因提防日本人而收归皇家的那些矿山、产业也该还给政府了,每年国会再给王室拨款便是;国政吗,大的那些交给内阁好了;军事吗,也先有我们帮你们管着,等可以放手的时候,那就再放手;至于经济啊市场啊。两国的市场何必便宜洋人,还是交给两国自己的商人做吧,如果你要是觉得自己吃亏,可以提高些关税。扶持本国的产业,但是中韩两国必须是特惠制,两国间的关税务必要低于朝鲜对外的关税……”

两国关系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杨锐说了一会,干脆把准备好的文书拿出来扔给李相卨,这是商部、工部、礼部、总参合作整出来的东西。总而言之相当于后来经济危机时英国人搞的那套殖民地特惠制。文本上虽然一来就是两国平等,但相比中国的工业基础,朝鲜将会变成中国的半殖民地。

李相卨细看那些协议文本的时候,杨锐想到还是半殖民地的中国居然也弄了一个半殖民地的朝鲜回来,真是莫名其妙的想发笑。不同于他的轻松,李相卨无比恭敬也无比沉重的翻看这扔过来文书。其实文书里并没有他不能接受的东西,即便是朝鲜是一个独立的国家,中朝两国的这个协议也不存在什么难以接受的条款。真正的问题还是国王的权力将被国会限制、国内地主的收益将减少,还有则是儒家不再被尊崇。当然,这些对于一个已经被日本人吞并的国家来说并不是难以接受的东西,要是将此本文交给高宗,怕王上又要大醉大哭三日了。

“总理大人,美国现在推出门户开放,洋人也常说利益均沾,中朝两国如果施行特惠制,那他们……”李相卨看完文本,觉得无一字可改,感激之余又开始为中国担心起来。

“特惠是岷王殿下和贵国国王殿下之间的王室减税交易,两国殿下交好十几世,这点优惠……不对,应该叫做朝贡贸易,朝贡贸易都几千年了,有什么不可以有的?”杨锐说着商部发明的新名词。“再说美国还管不到东边的事情吧,俄国现在也完全被欧洲牵制,无法东顾,英国人也是如此。你就不要担心这啊那的了。”

“小臣明白!小臣明白!”李相卨立即点头,他再问道最后一个问题:“大人,那义军当何时发动,以协助王师?他们可是日夜期盼王师啊!”

“等日本在辽东打了败战的时候再发动。”杨锐说了半天有些困倦了,站起身道:“义兵们先忍着吧,该动的时候,总参自然会有命令。”

己卷第四十九戒备

不管战争不战争,年总是要过的。岫岩县城里,从营口请来的河北梆子戏团在关帝庙前搭了几个台子,一个演耗子成亲、一个演张傻子游街,一个演叶志超守朝鲜。前两出席都是喜剧,看的人笑的嘻嘻哈哈,而后一个叶志超守朝鲜虽不是喜庆的戏,只是总政考虑到岫岩地区满人回人多,为了团结汉满回各族百姓排的戏,但看的人最多,整个庙前大街都挤满了,弄得军司令部不得不派人到这边来维持次序。

中午时分,雪下的正大,又是吃饭光景,可因为戏正演到高潮,围在戏台下面的人就是不散,只见那清军主将左宝贵登上玄武门,看客们全都如痴如醉的齐声叫好。众人欢呼的时候,县城南面的文昌阁第7军司令部内,李叔同正和底下的三个师长开会。

军参谋长曹祖德道:“安奉线西南方向是日本第1军驻守的,一个师团在南面大孤山,把我们堵在罗圈岭一带;再一个师团则在县城北侧黄花甸东面的鸡冠山,和21师在帽盔山石对持;另外两个师团就在通远堡了,和日第3军一起逼近摩天岭。可以说,日军这样的布置,吃掉南面的那个师团说难也不难。不难是因为这个师团独自部署在大孤山,离它最近的援军是安东海港的一个联队,其他就是驻扎在安东的日军了。这些部队也就是守海港那个联队近些,但这也离了五十公里,这风雪天要想过来,没有两天一夜是到不了的。

说难就是二十多天的功夫,就是冻土也被日军烧化了,孤山镇那边日军的工事一定是修的扎扎实实,而我们要想仓促挖出堑壕是不肯能的;再说为求行动便利,我们只能带山炮,以山炮对日本人的野炮,肯定占不到什么便宜;再有就是这几天都是大风雪天。虽然出了山可以顺着大洋河走,但出山的哨子河栗子沟那条窄道着实不好走,一夜功夫要走三十五公里,虽说到了大孤山那边还可以休整一日。但还是够呛。

不过这一战还是值得打的,驻守在孤山镇的是日本近卫师团,师团长山根武亮是日本的贵族,上一任师团长是一个亲王。也就是说,这支军队和咱们的第4军差不多。属于禁卫军,只要能把它围在了大孤山,大山岩是必救不可的,并且一定会救的会很仓促,所以这就是我们的机会。总参的布置向来很少定死,到时候要是觉得近卫师团不好吃,那咱们就可以围城打援,把从安东来援的日军吃掉。”

“大孤山这边可是靠海啊,要是日本人从水上来怎么办?”20师师长吴荣问道。

“大洋河已经结冰了。”曹祖德说道。“他们要想登陆,只能是在菩萨庙。围着近卫师团的时候。我们就先把那地方占了,把守在那的日本兵也消灭。剩下就看你们怎么演戏了,要是戏演的好,日军毫无戒备,那来多少人就能吃掉它们多少人。至于陆上的增援,椅圈那边就不要我教了吧?那地方都是山,坑坑洼洼,正是打埋伏的好地方。”

“明白了!”吴荣说道,退守岫岩之前,他路过椅圈的时候就想着要是能在这地方埋伏。来多少日本人都能打蒙吃掉。

“总参会把这个任务交给我们而不是4军,关键是咱们受过专业的雪地战训练,耐冻,会滑雪。全国这些军说起来也就第1军压我们一头。第6军是在我们下来的,你们出去可不要丢了7军的人!”都是参谋长在说话,军长李叔同直到此时才开口:“咱们虽说没有打过这么大规模的机动战、伏击战,但整个辽东都是山地,一百万人摆在这里,有空的地方还是多的很。冬天是我们东北军的天下。不抓紧机会打几个胜仗,那就对不起这么多年的苦练了。”

“明白了,军长!”吴荣几个师长立马答道。军长向来温和,说这么重的话还是极少的,这一次对日作战,整个战线都为第7军运动,打不好真的要丢人了。

“好了,我就不多说什么了,一会吃饭,就当是部队提早过年吧。晚上开始就出发,初二拂晓务必要对大孤山之敌发动攻击,能吃掉最好,吃不掉就围城打援。”李叔同道。

“是,军长!”几个师长再次喝道,敬礼出去了。

东线最南端安排任务的时候,摩天岭最东北段的青椅山防线,33师炮兵团长吴佩孚正举着望远镜看着对面的日军阵地。和己方的堑壕一样,日军阵地也是将铁丝网布置在堑壕的前端,不过因为后勤供给不足,铁丝网的厚度只有两层,薄薄的最多六米,堑壕看样子也只是一道,估计是冬天冻土太难挖了,豆油煤油木头,日军一时间找不到那么多来烧化冻土。

“团长,鬼子的阵地也太单薄些了吧。”旁边的炮营营长王用中说道。“要是一不小心被我们捅穿了,复兴会那班人可要说是我们办砸了。”

“干活!”吴佩孚道。“捅穿不捅穿,那是上头的事情。总参的安排是什么,师长会领会的。”

军中不少北洋老人对11军被安排在最东侧的位置都有些怨言,但这在吴佩孚看来没有什么不好的,安排在这,总比安排在摩天岭一线打硬仗的好。日本人据说弄来了大口径要塞炮,那家伙在日俄战争的时候他可是见识过的,一炮一个大坑,简直就不是人能受得了的,人家复兴会没有安排自己去那边堵炮眼,已经是万幸了。

团长一发话,部下就不要唠叨了,几人堑壕里观察完日军堑壕的布置,又退到阵地后面一个小山包上细看日军整条防线。青椅山就在宽甸县城所处的小平原最南面,扼守着安东北上的要道,只要过了横在要道上的青椅山,那整个宽甸就无险可守了。第33师占据青椅山,对面日军第3师团则占据青椅山南面两三公里外的毛甸,防线就设置在贾家堡、喇叭岭、孤岭子一带。两军的堑壕最近的相距不到一公里,中间还有一个小山包二道沟子,前半个月,为了抢这个战场中心的矮山包双方都花了不少力气,出了不少人命。此时那里正被日军占据着。因为堑壕实在不好挖,日军抢下来之后又被己方炮兵炸了回去,白白死了不少些人。

吴佩孚望远镜中看见二道沟,就想到之前自己在那里收割着日军人命。脸上浮笑起来。和北洋不同,复兴军将炮兵提高到整个师的关键位置,并且炮兵军官和步兵军官是独立互不干涉的系统。若是这种从属关系放在老北洋,那步炮间可就要生分了,可在复兴军中这却使得步炮之间合作的更紧密。在步兵巴结着炮兵的同时,炮兵也能针对步兵攻防提出一些较专业的意见,防止步兵指挥官脑子一热就命令炮兵做根本做不到事情。

除了炮兵地位的提高,炮兵的训练和之前相比也是天差地别。就说炮弹,以前北洋买炮,都是一门炮带一千发炮弹,这一千发炮弹虽多,但训练、作战都在里面,所以要省着用,平时训练都是放空炮。只在实训的时候能打个痛快。复兴会接管之后则不同,炮弹是放开了供应,平时训练打的也多,第一次步炮协同训练下来,炮手们全都感叹打这一顿炮比一辈子打的炮都多,新朝真他娘的有钱!炮兵就是打炮打出来的。这是总参当时派来炮团的军官反复说的一句话,现在炮团练了那么久,是该露露爪子了。

“日军堑壕挖的单薄,只有一道,但这只是山棱下面。山棱后面我估计着还有一道,不过那在山棱后,我们看不到,炮兵要想完全摧毁后面那道。还是有些困难,那道只能靠随步兵前进的迫击炮了。”一番实地侦察之后,吴佩孚回到了宽甸师部,向师长曹锟以及两个旅长唐天喜、张鸿逵介绍前方的情况。

“铁丝网也很比较单薄,平均厚度只有六米左右,而且布置的很不合规范。网型不像网型,屋顶不像屋顶,凌凌乱乱的,估计是日本人没有和我们那样仔细研究过铁丝网要怎么布置才最牢固。现在我们方炮兵在敌堑壕四千米之后,按照炮兵操典,厚度十公尺的网型或屋顶型铁丝网,破开十公尺的宽度,需要三百发榴弹。

现在我方选的突破口大概有两百五十公尺,但日军的铁丝网不厚,这么算的话,每十公尺两百发就足够了,也就是说五千发炮弹可以完全保证等步兵冲到堑壕时,突破口是完全打开的。五千发只是准对铁丝网,还有一些是要消灭敌指挥部、堑壕之类的,整个炮火准备计划用一万发炮弹,炮击时间为一个半小时,是以在拂晓前半小时炮兵就会开火。”

炮兵开口就是一万发炮弹,师长曹锟听的心惊肉跳,他还是没有将观念从老北洋那会转变过来,一万发炮弹相当于每门炮两百发,这还只是炮火准备,真要是打个几天下来,北洋原配的那一千发炮弹早就没了。

“好!就这样干他娘的!”张鸿逵说道。他是332旅的旅长,老北洋出身,一说干日本人,浑身都是劲儿。

“上头不会想着要把我们这些人打光吧。”331旅的旅长唐天喜说道,他早前只是澡堂子里的伙计,结识袁世凯成为其男宠,这才一路飞黄腾达做到了旅长位置。总参举行的几次考核他都不合格,但碍于之前的协议,他的官职还是保留着。

“这叫什么话啊!”曹锟也对唐天喜看不顺眼,但是碍于袁公的情面,他对唐天喜也是忍的多,毕竟知遇之恩,不能不报。“真要是想将我们打光,那就把我们丢到摩天岭那边堵炮眼好了,干嘛把我们放在这里?”

“我也只是说说罢了。”袁世凯毕竟是死了,唐天喜不敢像以前那般张狂,见曹锟出声,只好痿了下去。

“总参让咱们第一个开炮,那是看得起我们33师,虽说只是佯动,那也要打成真的一般,要是底下打得顺,能逼近安东最好;不能逼近安东,那山对面的毛甸看看能不能占了。一万发炮弹个把时辰不到就没了,这可是十几万两银子啊,总是要捞点什么回来吧。”曹锟心态炮弹,他早前是贩布卖的。此时虽然贵为一师之长,但节俭的习惯还是改不了。“十八年前我在毅军庆帅底下的时候,就在鸭绿江边和日本人干过一战,当时咱们是输了。这次可不能再输了,明日开打,谁要是不服军令,不要说老子不讲情面!”

吧嗒一声,曹锟把佩枪就拍在桌子上。弄得再坐诸人几人心中都是一跳:曹三傻子这回是要动真格的了。

33师开会的当口,山这边第3师团师团长冈市之助中将则是前线视察,日本虽然早已经施行了公历,但元旦还是过的,这元旦其实就是中国的春节,一元复始,万象更新,叫元旦还是照着中国古时的旧例。

“对面的支那军最近有什么动向?”师团长冈市之助劳军不忘军情,特意到前线堑壕观察对方阵地。只是和以前耀武扬威不一样,在第6旅团长被支那狙击手击毙之后。日本军官不得不牺牲荣誉以保全性命。此时,师团长的红圈帽已经被副官换了一顶普通的黄圈帽,身上披的毛大衣也是一件去掉领章的货色,并且他观察很小心,稍微看了看又伏低了身子。

“报告阁下,支那军没有什么动静。”联队长冈野大佐对师团长的动作并不见笑,当初旅团长就死在他身边,脑袋炸出的脑浆溅了他一脸。现在前线所有士兵都不敢把头探过堑壕上沿,真正能侦察敌情的只有飞在半空中的炮兵观测气球,至于前些日子安东派出去侦察的那几架飞机。过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阁下,驻守对面的部队看旗号是支那第33师,这支部队的前身是北洋陆军第3镇。师长是曹锟,炮兵团长是我们的老熟人吴佩孚。日露战时,他曾经被袁世凯大人委派到东北支援我军侦探露军情报。”参谋长吉桥德三郎道。

“那有没有派人去和他联络过?”冈市之助一听居然是北洋第3镇,立马追问道。他知道支那人是很讲情面和义气的,只要能和北洋军结成兄弟,那即便他们不投靠,对自己的行动也会不做或少做阻碍的。如此才能显得他们不是无情无义之人,说到底,还是支那人心中只有情义私利,没有国家。

“曾经有过。”联队长冈野道。“在旅团长不幸之后,我军曾给曹锟送过信,也以吴佩孚之前的上司守田利远大佐给吴佩孚去过信,但前者没回,吴佩孚却回了。他说施行狙击战他也不赞成,但他不是狙击手指挥官,无法命令他们停止这种不光彩的作战行为,他最后站在朋友的立场,建议我们所有军官去除领章并佩戴普通士兵的军帽,这样就可以免除支那狙击手重点打击。”

“哦。”师团长冈市之助中将听闻之后只是低叹,军中其实早有这样的认知,但是任何一个军官都视荣誉为生命,并且很多军官担心一旦去除军官的标识,那将无法有效指挥部队,所以这事情讨论之后便作罢。

“应该和吴君加强联系!”冈市之助中将低叹之后再次吩咐道。“在支那,读过书的人都非常在意自己的清名,为了维护名誉并不被朋友指责,他们为了情义往往会在不经意间出卖国家。以前每次作战我们都很好的利用了这一点,但现在复兴会杨氏当政,却正在极力改变这种局面,如今能被我们利用的人已经不多了,北洋估计是最后一批。”

“哈伊!”师团长着重强调此点,参谋长和联队长都大声领命。联队长冈野大佐道:“我们已经给他们送了一份过岁的礼物,下午他们回礼的时候有口信带回,劝我们往后几日最好不要出营,免得将来朋友无法相见。”

“纳尼?”师团长冈市之助中将大惊,“支那军是要进攻了吗?”

“有可能是。”冈野大佐道。“不然回信就不会这样说了。加上这几日对支那阵地的观察,支那阵地后方的布置似乎也做了些调动,结合这个口信,估计他们明后几日就要进攻。”

“那进攻的规模有多大?是对面一个师进攻,还是整个支那军进攻?”师团长盯着冈野大佐问道,他忽然感觉事态有些严重了。

“报告师团长阁下,我们再次去信之后吴佩孚没有回应,而且这几天天气不好,观察气球无法看到整个支那阵地。”冈野大佐道。“现在参谋人员还在观察……”

“还观察什么,这个情况要马上汇报!”师团长冈市之助大叫起来。联队长不清楚己方的情况,可他是清楚的。虽然不知道面对支那军的具体数量,但己方在安东这边只有七个师团十一万余人。因为运输限制,第3军一直没有满编,后续的第5军也只是到了朝鲜平壤,要全部赶过来,还需要十天左右,可以说,现在是满洲军最薄弱的时候。

“对不起,阁下。”被师团长一叫,冈野大佐顿时吓了一跳,他只是将对面传过来的回信当作是小小的忠告,不想居然牵涉这么大。

“今天晚上第6旅团退出第一线堑壕,转移到第二道堑壕,晚上要最少有一个大队值班,防止支那军夜间白刃偷袭。如果支那军突破阵地,那旅团务必要死守到最后一人。”冈市之助严肃命令道,之后就把头上的士兵帽子扔掉,急匆匆返回安东。

两个小时后,支那军近日要进攻的消息传到满洲军司令部,参谋长上原勇马上作召集诸人开会以商议此事。

“诸君,支那军吴佩孚君告诫我们这几天不要出营,以防将来朋友无法相见。冈市君认为这是支那军要大举进攻的先兆,建议我军适当收缩防线,以避开支那军第一波攻势。”上原勇作大将说道。

“吴佩孚君?他是什么人?”第1军军长黑木为桢说道。

“他是支那第33师炮兵团团长,日露战争时,他在袁世凯大人的派遣下帮助我们刺探露国军情报。”一说吴佩孚的军衔,诸人紧绷着的脸都松了一松,联队长的级别太低了。上原勇作大将见此再道:“按照第二部的情报,吴佩孚此人很有操守,是个谦谦君子。日露战时他虽有杀我方人员的嫌疑,但推断下来应该是情非得已。支那的君子素来是重义气的,守田利远大佐之前对吴君极为看重,吴君再恼恨日本军,对守田大佐也还是会讲义气的,不然这就有悖君子之风;而且此人是炮兵团长,支那军的进攻命令他一定是能接触到的。”

“我相信吴佩孚说的是真的,支那人我接触过,他们对朋友是极为看重的,对朋友的忠告也大多是真的。”明石元二郎说道。“因为运输的限制,现在我军很多都还在朝鲜和本土,支那军此时发动进攻是最好的,我军对此要早做准备。今天又是元旦,要我是支那军指挥官,一定会选在今天晚上发动进攻。”

日露战争能打赢明石元二郎出力甚多,陆军元老山县有朋说他一个人就等于十个师团。他现在如此判断,在座的诸将都是动容,但也有人对他不买账,第1军参谋长藤井茂太训斥道:“荒谬!一个小小炮兵团长之语,居然被当成了圣旨。支那军什么时候敢主动进攻我们?我军现在是兵力薄弱,可之前兵力就不薄弱吗?为什么支那军之前不进攻,现在却敢进攻?大山阁下,大日本皇军绝不能因为支那团长的一句话就让全军撤出前线堑壕,事情传出去将会成为国民笑柄!”

参谋长说完,素来沉稳刚毅的第1军司令官黑木为桢也道:“即使支那人说的是真的,但也不能证明这是支那军全军发动进攻。我建议在北面的第3军撤出第一道堑壕就可以了,第1军则将加强戒备,尤其是在今天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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