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抄家（二）

锦衣卫指挥使张诚，憋着一肚子劲，带着人直奔江陵。

他恨张居正，早就想报复，一到张家，直接锁门、围院、断水、断粮，把张家几十口人活活关在里面。

关，先关他十天半个月。张家一开始还懵：我们犯了什么法？

几天后，饿哭声传遍宅院。

老人哭，孩子叫，年轻子弟撞门被乱刀赶回来。

消息一点点传回北京。

一开始只是

“抄家”，后来变成

“闭门”，再后来变成

“断粮”。

李太后在宫里越听心越慌，越听脸越白。

某天，太监低声回禀：“太后，张家……

已经饿死人了。”

李太后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谁？谁死了？”

“还……

还没死人，但快了，老弱都撑不住了。”

李太后吓得魂都飞了。

她真的怕了。

她不怕别的，怕万历把事情做绝，把张家人逼死，最后留下千古骂名。

她立刻让人取银子、粮食、衣物，连夜派心腹太监偷偷送往江陵。

“悄悄送去！别让皇帝知道！”

她抓着太监的手，急得声音发颤，“告诉张家，撑住，哀家会想办法！千万……

千万别死人！”

太监连夜走了。

李太后一夜没睡，坐在灯下，眼泪不停掉。

她心里又恨又悔：

我当初怎么就没拦住？

我怎么就养出这么个记仇的儿子？

张先生啊，我对不起你全家……

她甚至开始回想张居正生前的样子：

每次见她，恭敬有礼；

每次教皇帝，尽心尽力；

每次处理国事，熬夜操劳；

他不是奸臣，他是真的在卖命。

可现在……

李太后捂住脸，哭得肩膀发抖。

她第一次明白：权力这东西，能把最乖的孩子，变成最狠的屠夫。

张家被锦衣卫围了十几天，打开门的的那一天，十七具尸体倒在院子里，有的尸体已经被饿狗啃得不成样子。

七十多的老母亲和一岁多的孙子已经奄奄一息了。张诚下令：严刑拷打，逼问金银藏在哪。

张居正的儿子们，锦衣玉食长大，哪受过这种罪？

长子张敬修被打得皮开肉绽，状元儿子张懋修被烙铁烫得昏死好几次，小儿子也被打，老母亲被推在地上哭嚎。

张敬修看着全家受辱，绝望之下，一根绳子上吊了，留下绝笔：吾父清白！

消息传回北京，满朝震动。

百官炸了。

申时行求情，潘季驯跪在午门哭。

而慈宁宫

——

李太后听到

“张家长子自尽”

这七个字，直接瘫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她不哭，不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

过了好久，她才发出一声像被掐住脖子的呜咽：

“造孽……

真造孽啊……”

她彻底崩溃了。

她不是心疼张居正，是心疼自己造的孽，心疼皇帝闯的祸，心疼那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她疯了一样冲到万历的寝宫。

这一次，她不再温和，不再顾忌，指着万历的鼻子，声音嘶哑地骂：

“朱翊钧！你看看你干的好事！张先生的儿子被逼死了！你满意了？！”

万历第一次见母亲发这么大火，愣了一下，但很快硬起脖子：

“母亲，他是罪臣之子，死有余辜！”

“罪臣？”

李太后气得浑身发抖，“谁给你的胆子说他是罪臣！你小时候谁护着你？谁帮你稳住江山？谁替你挨骂？谁替你操心？没有张居正，你能安安稳稳坐这个皇位？！”

万历被骂得脸通红，也火了：

“母亲！他管了我十年！把我当傀儡！我受够了！”

“他那是为你好！”

“我不需要这种好！”

母子俩第一次当众撕破脸。

李太后看着儿子油盐不进的样子，心彻底死了。

她知道，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万历已经被报复心冲昏了头，谁都拉不回来。

她最后看了万历一眼，眼神里全是失望、痛心、绝望。

“你会后悔的。”

她留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回到慈宁宫，她把自己关起来，不吃不喝，整天对着佛像念经。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对不起张先生，我对不起张家，我教出了一个忘恩负义的皇帝。

锦衣卫指挥使张诚，是带着任务来的，当初信誓旦旦，当着万历的面保证，不抄出两百万决不收兵，可把张府翻了个底朝天，掘地三尺，连张家女眷身上的首饰都收刮干净了，只弄到黄金几千两，白银十万余两，加起来总共不到二十万，其中有一大部分是先皇和太后赏赐给张家的。

比起冯保的百万家财，实在少得可怜。丢人，太丢人了。本以为抄个巨贪，没成想张居正是真的廉洁。这可怎么收场？

张诚已经骑虎难下了，这样回京，皇帝那里没法交代，说不定自己还会丢了性命。自己手上拿着皇帝的手谕：开棺鞭尸，张诚看着这几个字，心惊肉跳。顾不得那么多了，一不做二不休，掘坟开棺，就说他们招供把钱藏在墓地里，说不定有意外收获呢？反正已经把人得罪完了，也不在乎最后这一下子。

就在最紧要的关头，朝廷的旨意和太后懿旨同时到达，停止

一切后续行为，收兵回朝复命。

张家完了，长子悬梁自尽，次子幼子流放，家产尽没，封号被夺，一门六进士或流放、或自杀、或疯癫、或隐匿、或殉国。直到天启皇帝为其平反，三子之孙任南明永历朝兵部右侍郎，守桂林，城破被俘，拒绝降清，慷慨就义，留绝命诗“浩气凌霄汉，丹心照古今”。

百官心里都清楚：张居正真不算贪。

万历也清楚，但他装糊涂。

他要的真不是钱，是出气、夺权、立威。

他剥夺张居正所有谥号、官爵，废除改革，清洗旧臣，要的是把张居正的痕迹，从大明朝狠狠抹去。

他终于赢了。

他成了真正说一不二的皇帝。

而李太后，从此再也不过问朝政。

她每天只做三件事：吃斋、念佛、忏悔。

她常常一个人坐在窗前，一坐就是半天，嘴里轻轻念：“张先生，对不住……

对不住啊……”

她后悔到骨子里。

后悔当初一味纵容张居正严厉，

后悔没有早点调和君臣矛盾，

后悔没有拼死拦住万历抄家，

后悔让一条条鲜活的人命，死在皇权的任性之下。

她偶尔也会远远看着万历意气风发的样子，心里只有悲凉。

她知道：

儿子赢了一时，输了一生。

大明朝赢了皇权，输了江山。

而她这个太后，一辈子都要背着“逼死功臣”的良心债，直到闭眼。

查抄张居正，说到底一场搞笑又可悲的熊孩子复仇记，多年以后，万历躲在后宫三十年不上朝，炼丹、敛财、摆烂，把张居正攒下的家底败得干干净净。

大明朝从此一路下滑，再也没起来。

而李太后，在慈宁宫安安静静过完余生，至死都在念佛。她是这场闹剧里，最清醒、最痛苦、最无奈的人。

她看懂了一切，却拦不住一切。

她护得住皇帝，却护不住良心。

她保住了儿子的皇权，却输掉了一辈子的安心。

而万历，爽了一时，坑了整个大明。

历史最搞笑也最残忍的地方就在这里：

那个最忠心的改革者，死后差点被鞭尸；

那群只会动口不会干活的伪君子，照样争权夺利鱼肉百姓；那个曾经懂事乖巧的小皇帝，从此自由任性极尽荒唐；

那个最冷静最清醒的妇人，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变得越来越糟糕。

纵观历史上的改革者，商鞅、吕不韦、李斯、王安石，包括张居正，有几个能得到善终？但他们义无反顾的做了，即使身败名裂，也无怨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