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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神器无主(上)

书名:太宗之后,再造大唐 作者:理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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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神器无主(上)

雪刚停,马蹄踩过薄薄的白,露出下面冻硬的泥。

陕州东面五十里,十余名陇右骑兵沿山脚缓缓搜索。

大营在城西,他们天不亮便绕过城池,奉命查探洛阳来的道路。

昨日潼关送来的消息还说天子重掌宫禁,命凉军东出勤王。

张归厚接报后,从华州待援的三千骑兵中领两千人出关,留下千骑后应,自己驻营监视陕州,又将报信使者送往长安。

队官这一路都在想,会不会遇上天子的先导。

先看到的却是一匹无人骑的马。

那马鞍歪了,缰绳拖在地上,鼻孔里呼出的白气断断续续。

队官抬手止住众人,拨马登上坡头,便见下面荒沟里卧着几个人,还有更多人缩在背风的土坎下。

一个披甲汉子看见他们,挣扎着起来,拔出了刀。

队官立刻举弓,却见他握刀的手抖得厉害,刀尖几乎抬不起来。

“什么人?”

土坎后又有人起身,刀枪露出,却没有人上前。

队官望见其中有个孩子,裹着一件大人的披风,半张脸埋在领口里。

“陇右军踏白都,奉张军使之命巡哨!”他提高声音

“报个名来!”

一个满头白发的中年儒士扶着土壁站起,走了两步,险些跌倒。

旁边的年轻人扶住他,他抬头看着马上的骑兵,嘴唇动了好几下,才说出话。

“我是陆扆。”

队官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已经接着解释

“大唐翰林学士,知制诰,陆扆!”

“你们是洛阳来的......”

不过四十五岁,却已经一夜白头的陆扆点头,眼泪忽然滚下来。

他侧身指了指背

“三位皇子在此,德王裕,还有李祤、李禊……两位公主也在。烦你,快送我们见张将军。”

队官望着那几个孩子,半晌没动。

陆扆说得那么明白,他却仍觉得自己听错了。

一个小男孩见他近前,惊得往老卒怀里钻,嘴里只叫阿娘。

那老卒肩上伤口裂了,仍用没有伤的手将孩子护住。

队官猛地跪下,身后的骑兵也纷纷下马。

可跪到地上,他才发现,孩子们连看都不敢看他们。

他赶忙起身,解下自己的披风,招呼同伴取水、取干粮,又遣两骑先回报营中。

干饼冻得硬,他掰成小块,想递过去,孩子却缩着不接。

陆扆替他接来,用水泡软,喂到孩子嘴边,手抖得水洒了一半。

直到此刻,坡下那个一直未动的披甲人,才撑着长槊站起来。

“有多少人?”

“前面大营,两千骑。”

高仁厚望着他,慢慢点了一下头。

亲兵来扶,他没有推开,只低声说

“走,到营里去。”

张归厚得到报信,连外袍都没披好便出了帐。

起初他还喝问是不是认错人,听见陆扆、高仁厚的名字,才让人备马,亲自迎出营外。

对面数十人牵着马走来,甲胄破损,官袍撕裂,几个孩子被抱在鞍上,谁也没有先导仪仗。

张归厚一眼看见高仁厚,勒马下去,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高将军!御驾在哪里?”

高仁厚没有答,抬手指了指身后的孩子。

张归厚转过脸,跪下行礼。

李裕被陆扆抱下马,脚才沾地就往他身边靠,攥着那截已经破了的衣袖。

张归厚看见孩子手上的血,以为受了伤,忙问医官。

“不是他的血。”陆扆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劳你先安置。”

张归厚连忙命人腾帐、烧水。

高仁厚忽然扯住他,力气大得让他吃了一惊。

“别走,先接这个。”

缚在甲内的玺匣被解下来。

绳索勒进了伤口,亲兵想帮忙,高仁厚却仍自己解,解到最后一个结,手指已经不听使唤,便低头用牙咬开。

他将匣子递到张归厚手里,掌心全是血。

“传国玉玺。”

张归厚的胳膊猛地一沉。

他抬头看高仁厚,又去看陆扆,后者已经从贴身衣内取出一片折好的白绢。

“陛下亲书,须呈大王。”

绢角展开,血色已经发暗,最上面四个字仍看得分明。

朕躬德薄。

张归厚接过去,嘴唇张开,竟不知道该问什么

。

高仁厚看着他把绢收好,又望了一眼正在往营中走的孩子,终于松开手。

“高将军?”

那人没有应,身子忽然往前一倾。

张归厚赶忙抱住,亲兵也扑上来,这才发现高仁厚甲下的布早已浸透,背侧一道伤口裂着,血仍在渗。

“医官!快叫医官!”

亲兵抬着高仁厚入帐。一个老卒蹲在门外,望着帐帘,突然捂住脸哭起来。

一路上将军勒令不许停,他们连受伤也不敢多说,走到这里,看见他倒下,才敢把这口气吐出来。

张归厚站在原地,玺匣抱在臂间,血诏攥在手里,手背一阵阵发冷。

两日前出关,他想的是能否抢在梁军回师前接住天子。

如今人还没有见到,玉玺竟已经到了自己手上。

他猛地转头

“收帐!备马!全军回关!”

副将愕然:“将军,洛阳那边……”

“留哨骑继续探!这里挨着梁军城池,几位殿下不能留在这里!”

军中顿时忙起来,张归厚把陆扆请入帐中,想问清经过。

陆扆坐下时,身子仍不住颤,喝了几口热水,才把宫中诀别断断续续说出来。

说到韦昭度留下,张归厚不由得望向韦巽。

年轻人守在帐外,听见父亲的名字,忽然背过身去。

张格手臂上的布还没解开,血与衣袖粘在一起,他却像不知道疼,只低着头。

“陛下亲自出去,引住贼兵,让我们从北面走。”陆扆捂住眼睛

“高将军想回头,殿下还在马上,追兵又来了……只能走。”

张归厚喉咙发紧。

“陛下现在……”

陆扆摇头,他离宫时,最后听见的还是天子的呼声,此后便只有一路逃亡。

他不敢说已死,也不敢再说尚有生望。

近午时,营外又来了两骑。

来人带着侍从右司凭验,马已累得鼻中出血。

张归厚屏退左右,拆开密报,上面写得很短

天子于宫中战斗时中弩崩逝,韦昭度、张濬、孔纬皆死,梁军封锁宫禁,正追寻皇子,末尾附着核验。

宫门附近的骨干亲见御驾倒下,另一路消息也已确认御体被移入偏殿。

张归厚看完,把密报按在案上,陆扆望着他的脸,原本撑着杯子的手渐渐松了。

“是……是不是?”

张归厚艰难地点了一下头。

杯子跌落,陆扆两手撑住膝盖,先是低下头,随即伏在案边,哭得肩背一阵阵抽动。

“陛下……”

帐外几个年轻人听见,张格猛地掀帘进来,望见二人的模样,脚便停在门槛上。

韦巽、孔崇弼跟在后面,谁也没有再问。

隔帐的李禊听见哭声,又惊醒了,叫着阿娘。

老卒将他抱起来,拍着背哄,自己的眼泪却滴到了孩子头上。

当日下午,骑军绕开陕州,西归潼关。

张归厚把最好的马拨给护送者,沿途轮换,逢背风处短歇,给孩子吃些热食。

伤者实在撑不住,便由两名骑士左右护着。

军伍拖得比来时长,速度也慢,他却没有再催,只不断向前后派人,防备梁军追骑。

次日入关,看见潼关城头的凉军旗帜,陆扆仰起脸,泪又落下来。

李裕被抱着经过门洞,攥住他的袖子。

队伍继续西行,在华州安置下来。张归厚将兵马交给副将,调当地医官入营,命人严守住处。

高仁厚与陆扆等人皆须休养,几个孩子更不能再跟着彻夜赶路。

等医官说高仁厚暂能稳住,张归厚才挑出二百牙兵,携玺匣、血诏与密报,换马向长安急驰。

……

李业案前铺着一份蜀中的缺官册。

萧顷指到末尾一县,旁边连着几处都是空白

“城已接了,县令暂摄,县丞、主簿俱缺。户籍还在当地大姓手里,税簿是旧吏保管。”

李业翻过一页,又是相似的情形。

一年之内,关中、蜀中归入治下,多了二三十州、近两百县。

州县官署所需的人,凉国旧吏只填上约四分之一,留用李茂贞、韩建、陈敬瑄诸部旧官又占四分之一,余下近半职位还靠兼摄,或根本无人。

“军将不能总兼着。”

李业放下册子

“驻军一走,衙门的事还是那些大姓说了算,先把人补上。”

萧顷将拟好的条目呈来

。旧官先验官身,考吏事,查任内操守;可用者留,不可用者罢。

敬翔随即道

“留用也须换任。他在旧县做了太久,亲故满县,再给一纸新告身,百姓眼中,不过是换了节帅。”

“可以调。”萧顷点头

“但旧簿须交清,尤其底下经手簿籍的人,骤然全换,赋税户口恐怕更理不清。”

李业划下两处

“分批交接,不能因人手不够,便让他们永远坐在原处。”

旧官之外,今年拟先办特别制科。

避乱入蜀的士子、失去旧任的前资官,皆可应试,分博学、钱谷、刑名、民政四科,先取一百至两百人急用。

司空图看了科目,抚须道:“经史、律令,皆有成法。钱谷、民政,如何试?”

萧顷答

“给仓簿,令其核算出入;给一县户口、田亩之数,问赋税如何征,灾年如何减。刑名则以疑案试判,民政问水利、赈济。”

司空图点了点头,又道

“如此甚好。只是读书明理,亦不能舍,若能算尽一县钱粮,却不知何者当取、何者不当取,反更易为害。”

“司空先生说的是。”李业道

“经义不废,吏事也要问。”

有唐取士,明经、进士是按年举行的常科;天子临时诏设、别求人才的,则称制举。

萧顷所拟,便是参照制举增设急需的科目,章程与奏请一并备好。

正式诏命未下前,可先招人试才,由王府量材署用。

常科也不能停,明年须在长安取士,今年先从陇右、关中、蜀中组织州县贡试,选送应举者。

李业把拟稿看了一遍,指着末页道:“这两处,都加上糊名、誊录。”

萧顷已知他的意思,答应另定规程。

司空图却仍有疑虑

“誊录之人若抄错,恐伤考生。”

“誊录、校对,各用一人,原卷封存。”李业道

“姓名遮住,笔迹也换掉。平日谁举荐了谁,考官可以知道,应试时不许据此定高下。”

敬翔接道

“取了之后,也须避本贯。蜀中大姓子弟多能读书,若考取了,仍授本县,费这一番工夫,倒替他们把官位坐稳了。”

萧顷笑了一下:“敬先生把后面的关节也想到了。”

“那里户口、田地多。”敬翔望着缺官册

“有了官名,再自成一体,朝廷想取回,便难了。”

李业将这条也记下,翻到重建学校处。

张承业已核过旧学田与开支,主张先修尚能使用的学舍,聘避乱学人,不急着处处新建。

经学之外,兼授书算、律令,为州县养些能用的人。

“今年取这一两百人,尚是收旧日之才。”司空图道

“往后年年有人可取,须从这里做起。”

李业点头,正要让萧顷将奏稿重新誊清,门外脚步忽急。

赵岳奔进来,甲上的铜叶还在相击。

“大王,张兵马使回来了!”

李业抬头

“归厚?不是在潼关一线?”

“连夜赶回来的,带着牙兵,说有十万火急的事,人已在外候着,先呈这封札子。”

敬翔起身。张归厚奉命东出,才走几日便这样回来,十有八九是洛阳有变。

他望向赵岳,对方也摇头,只把封札递到案上。

李业拆开。

纸上第一行,写着天子崩逝。

他看了一遍,又从头看了一遍。下边是韦昭度、张濬、孔纬陨难,三位皇子已护入华州,玉玺与天子亲书遗诏皆在。

李业扶住案沿,慢慢站了起来。

敬翔见他面色不对,忙近前一步:“大王,潼关出了何事?”

李业没有答,他似乎想越过案子,往门外去,手却仍撑在案边,纸从指间滑落。

“大王!”

敬翔伸手时,李业的身子已经晃了下去。

萧顷从另一边扑来,两人一起扶住,才没让他撞在地上。

赵岳扭头奔向门外,喊医官的声音惊动了整条廊道。

司空图站起来,望着案下那张纸,脸色一点点变了。

李业被扶到榻上,过了片刻,才缓缓睁眼。

敬翔俯身唤他,他目光在众人脸上停了一下,眼泪忽然涌出来,顺着鬓角落进枕间。

他伸手抓住敬翔的袖子,嘴唇颤了许久,终于说出一句话。

“陛下崩了!”

萧顷脸上的血色骤然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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