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一章 甄别的风声

1942年4月，天津。

太平洋战争爆发四月余，日租界的路灯杆上，一夜之间贴满了“圣战必胜“的标语。英法租界被日军进占，海河码头的洋行关了门，估衣街的铺面，十家有七家挂着“配给“的木牌。

两年了。自汪伪政府在南京挂牌，沈满仓从兴亚院总核账，一路做到华北经济统筹处的“沈署长“，明面上权倾一时，暗地里如履薄冰。

这两年里，坂田次郎一直没动静。他南下天津后，没进特高课，反而挂了个“兴亚院华北联络部经济调查室主任“的闲职，整日里不是翻旧档，就是往书场、茶楼里钻，活像个退休的老学究。

可沈满仓知道，这人越是安静，越危险。

“沈爷，“钱串子蹲在酱菜铺后院的墙根下抽烟，“听说那个坂田，前儿个把伪署十三年的旧档，全调走了。“

“嗯。“沈满仓正在劈柴，斧头落下去，咔嚓一声，“他调旧档，是要查人的根底。“

“查谁？“

“查我。“沈满仓直起腰，“华北军统的高级暗线，代号跟算盘有关——他查了两年，如今要收网了。“

钱串子手里的烟头差点掉地上：“那您……“

“怕什么。“沈满仓把劈好的柴码进筐里，“他查旧档，我就给他旧档；他查履历，我就给他履历。一个在日伪官场里爬了三年的人，履历干净得能当纸钱烧——他查不出什么。“

“可他要是不信呢？“

“不信，他才会动手。“沈满仓拍拍手上的灰，“他动手，我才有机会，看清他手里到底有多少牌。“

估衣街上，姐姐的酱菜铺子，如今只挂着半扇门板。米面油盐都按配给证供应，一人一月两斤白面，三两油，酱菜铺的原料断了，沈桂香只能把老坛子里的存货，一坛一坛地往外搬。

“满仓，“沈桂香把一碗糙米饭端到弟弟面前，“这阵子铺子里没生意，我寻思着，把那几坛老酱菜，拿去黑市上换点钱。听隔壁老周说，黑市上一斤酱菜，能换三斤棒子面呢。“

“姐，别去。“沈满仓夹了一筷子咸菜，“黑市上水浑，前儿个才抓了一拨倒腾粮食的，枪毙了仨。你要真缺钱，跟我说——我这儿，还存着点体己。“

“你存着体己，我不拦着。“沈桂香道，“可你一个人在日本人堆里打滚，总不能让我跟杏儿，拖你后腿。“

正说着，钱串子从后院进来，手里拎着一串铜钱，叮当作响：“沈爷，我算过了——咱们酱菜

铺要是按配给证进料，一月亏四块七毛；要是走黑市，一月能赚十一块二。里外里，差着十六块，够买半头猪了。“

“十六块，半头猪。“沈满仓笑了，“钱串子，你这算盘，比我还精。“

“那是！“钱串子得意地一拍胸脯，“我当年在当铺当朝奉，一双眼睛，就是干这个的！“

四月中旬，坂田次郎忽然高调亮相——兴亚院华北联络部宣布，为配合“战时经济总动员“，对华北全部日伪机构开展“经济清查“，清查组长，正是坂田次郎。特调组同日成立，办公地点设在特高课二楼，与木村隆一的办公室门对门。

消息传来那天，沈满仓正在兴亚院核账。他放下笔，往窗外看了一眼——特高课二楼的窗帘，新换成了深蓝色。

“蓝窗帘，“他低声道，“挂上了，就不好摘了。“

当晚，南市书场。苏玉簪登台说了一段《三国》，说到“蒋干盗书“一节，满堂彩。散场后，她在后台卸妆，从镜子里看见沈满仓的影子。

“坂田动手了。“苏玉簪没回头，“秦站长让我告诉你——他调了伪署旧档，也调了兴亚院的人事册，第一批传唤名单，已经拟出来了。“

“第一个是谁？“

“田中义成。“

沈满仓怔了一下。田中？坂田不先查他，反倒先查田中？

“秦站长说，“苏玉簪压低声音，“坂田这是声东击西——他先查田中，是让沈满仓以为风声过了，放松警惕。他真正要动的，是总核账这一摊。“

沈满仓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一个声东击西。他查田中，我不但不躲，反倒要往他跟前凑。“

“凑？“

“他不是要'经济清查'么？“沈满仓道，“那我就去给他送一份'清查报告'，把兴亚院这三年来的账，一笔一笔摆在他面前——他查我，我反倒先查他。“

苏玉簪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你疯了？“

“账房先生的本事，“沈满仓笑了笑，“就是让查账的人，查到最后，发现自己手里那本账，早就被人算过了。“

他走出后台，穿过书场的回廊。一个穿灰布制服的特调组勤务兵，正守在门口，见了沈满仓，啪地一个立正：“沈署长！坂田主任请您明日上午，到特调组一叙。“

“哦？“沈满仓站住，“找我叙什么？“

“主任说，“勤务兵咽了口唾沫，“叙叙旧。他说，他在东京，就听

过沈署长'烂算盘'的名号。“

沈满仓瞳孔微缩，脸上却堆起笑：“坂田主任抬举了。那是兴亚院底下人瞎传的诨号，作不得数。明日上午，我准时到。“

勤务兵敬了个礼，转身跑了。

沈满仓目送他消失在夜色里，窥账之眼不动声色地往他背影上一照——那勤务兵的账目，浮起一行字：“这人替坂田传话，心里却怕得发抖——坂田让他盯紧沈署长每晚去书场，说书场里有'军统的线'。“

“书场的线……“沈满仓低声道，“坂田啊坂田，你查了两年，果然查到我头上了。“

他回到酱菜铺，钱串子迎上来：“沈爷，那勤务兵说什么了？“

“坂田要见我。“沈满仓把长衫挂好，“明日上午，特调组。“

“鸿门宴啊这是！“

“鸿门宴也得赴。“沈满仓道，“不过去之前，得先把姐姐和杏儿安顿好——坂田连书场都盯上了，估衣街这边，未必干净。“

他提起笔，在灯下写了一张当票式的字条，折好，递给钱串子：“明儿一早，交给码头于三娘。告诉她，正月里那批货，该挪挪地方了。“

钱串子接过字条，压低了声音：“沈爷，您这是……要把家眷挪到码头去？“

“先挪一步。“沈满仓吹灭油灯，“等我把坂田这盘棋摸清了，再接她们回来。这阵子，估衣街上的风声，不对。“

窗外，四月的天津夜风还带着凉意。远处，特高课二楼那扇新换的蓝窗帘，在路灯下泛着幽暗的光，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第二天一早，沈满仓还没出门，钱串子就慌慌张张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纸：“沈爷，特调组刚贴出来的'经济清查'第一批传唤名单！“

沈满仓接过名单，一眼扫下去：田中义成、庶务课长、仓库主管……最后一个名字，被浓墨涂掉了，只露出一角，笔画弯弯勾勾，像是个“沈“字，又像是个“钱“字。

“涂掉的名字，“沈满仓摩挲着纸面，“是给我看的。“

“给您看的？“

“他明知道我今儿要去特调组，还专门贴这么一张名单——“沈满仓把纸折好，揣进怀里，“他是在告诉我：名单上这个涂掉的名字，随时可以写上去。至于是写'沈'，还是写'钱'，就看今儿这一叙，我怎么答了。“

他整整衣领，推开门，走进四月清晨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