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狂君逐虚梦,铁血故人来
书名:万古观史人 作者:千年僵尸
第二十五章 狂君逐虚梦,铁血故人来
姒槐登基,改元新朔。
新朝初立,大夏看似依旧承袭先帝姒杼留下的万丈基业。
疆域辽阔、四夷臣服、国库充盈、文武济济,极盛盛世的外壳依旧光鲜夺目,足以压服九州、震慑四方。
可内里的风气,却在新君登基的短短数月之间,悄然天翻地覆。
相比于先帝姒杼的内敛隐忍、暗中求索、半生克制,新君姒槐的执念,张扬得毫无遮掩、肆无忌惮。
少年至尊,意气滔天,自负雄才,不信天命、不惧轮回、不忌虚妄。
在他眼中,父辈祖辈的求而不得,从来不是天道无解的证明,只是他们魄力不足、手段不够、野心不及。
登基不过半载,朝野风气彻底逆转。
当年姒杼晚年幡然醒悟、耗尽心力驱散的方士巫祝,被姒槐再度大规模召回王城。
不止旧人复归,新君更是直接下诏传布天下,公开悬赏,广召天下奇人异士、炼丹方术、通神巫祝、山野隐客。
但凡能推演天命、延年固元、窥得长生蛛丝马迹者,一律重金赐赏、入朝封爵、居深宫、享殊荣。
诏令一出,天下骚动。
数年间被打压蛰伏的方士群体,尽数涌向王城。
一时之间,王宫别院再度香烟缭绕、坛台林立、昼夜祭天、炉火不熄。
深宫求仙,从先帝时期的隐秘暗事,彻底变成新朝堂而皇之的朝中风尚。
朝堂老臣,尽数心寒。
先帝临崩之前,散尽丹炉、清逐巫祝、减免赋税、安抚万民,耗尽余生弥补半生错处。
不过数月新君更替,先帝所有善政铺垫,尽数作废。
三朝老臣尚存无几,剩余几人联名上折,泣血劝谏,引寒浞亡国之危、先帝晚年之憾,苦苦哀求新君停虚术、黜方士、重朝政、安民心。
奈何姒槐年少刚愎,心志已定,听不进半句逆耳之言。
龙椅之上,少年帝王睥睨满朝文武,神色桀骜,语气冷厉。
“先帝暮年心志衰弱,畏天畏命,故自困方寸,不敢进取。
尔等老臣守旧迂腐,拘于古例、困于成见、畏于虚妄。
朕年少登基,手握鼎盛山河,掌九州气运,当开拓万古未有之基业!
长生之机,天道之秘,前人不敢求、不能求、不敢探,朕偏要一试!
再有妄议仙术、阻拦朕意者,以惑君乱政论处!”
一语落下,满朝寂然。
威压之下,再无一人敢言劝谏。
昔日清明朝堂,再度被虚妄雾气笼罩。
忠臣寒心,贤臣缄口,小人趋附,风气崩坏。
朝堂乱象初生,深宫虚梦再起。
唯有陈越,依旧日日随朝侍立,冷眼观尽这一朝新的轮回。
他站在殿角,岁岁如故,看着新一代帝王重走老路,看着前朝遗憾再度复刻,看着万古不变的人心贪念,一次次席卷九州朝堂。
他早已看透。
心魔从不会随朝代落幕而消散,只会随新君登基而重生。
天道轮回,兴亡往复,执念不灭,人心不死。
只是这一朝,与过往不同。
姒槐的狂妄、偏执、无所顾忌,远超后羿的懈怠、少康的通透、姒杼的隐忍。
这也意味着,大夏的衰败,会比任何一个阶段,来得更快、更猛、更无可挽回。
岁月缓缓流转,新朝第二年,秋。
朝堂文臣噤若寒蝉,不敢议政直谏,唯独军方阵营,依旧铁血刚正、傲骨未折。
也正是在这一年,陈越在朝堂之上,遇见了他夏朝第二位真心挚友—
—大夏镇边武将,执戈将军,烈亢。
烈亢出身边地行伍,从底层士卒厮杀起身,半生戍守北疆,百战余生,一身铁血傲骨,坦荡磊落。
他无家世依托,无朝堂党羽,不阿谀、不攀附、不贪权、不逐利,一生只守边疆、只护国土、只忠万民。
常年驻守北疆,甚少入朝。
此次归京,是因边地部族异动,回京述职,奏报边防军情。
烈亢生得魁梧挺拔,面容刚毅,一身铁甲未脱,满身风沙未散,行走朝堂之间,自带百战杀伐的凛然正气。
在满朝文武唯唯诺诺、歌功颂德、缄口避祸的氛围里,他是唯一一抹刺眼、干净、赤诚的铁血锋芒。
大殿议事,百官只敢顺着帝王心意,赞颂仙术祥瑞、吹捧君命天授。
唯独烈亢手持笏板,跨步出列,声如洪钟,直面龙椅之上的姒槐。
“陛下!方士虚妄,乱政惑心,毫无裨益!
如今举国耗费财力供养巫祝,朝堂风气萎靡,民间赋税暗增,长此以往,军心涣散、民心疲惫、国本动摇!
臣戍守边疆,见惯乱世流离、百姓疾苦、山河动荡。
盛世来之不易,恳请陛下罢虚术、逐方士、重军政、固边防!”
字字铿锵,句句赤诚,无惧君威,不惧责罚。
满朝文武尽皆惊骇,无人敢置信。
如今朝堂高压之下,竟还有人敢直面龙颜、硬谏君错。
姒槐面色瞬间沉冷,眼底怒意翻涌。
登基两年,朝野无人敢逆他分毫,如今一个边地武将,竟敢当众驳斥、当众否定他的执念、当众击碎他的虚梦。
“武将只管戍边杀敌,朝堂政事,轮得到你置喙?”姒槐冷声质问。
烈亢不退不避,昂首正色:
“臣为大夏武将,食君之禄、守君之土、忠君之国!
国之隐患,便是边地隐患。
君王迷虚梦,则社稷不稳。社稷不稳,则边疆难安。
臣一身铁血,护的是大夏山河、天下万民,绝非君王一己虚妄贪念!”
铮铮铁骨,震彻大殿。
姒槐怒极反笑,杀意暗藏眼底,正要降罪惩处。
就在此时,立于殿侧的陈越,轻轻开口。
“陛下,烈将军戍边百战、忠心赤诚,心系家国,言语虽直,本心无错。
边地军情为重,朝堂不宜苛责忠臣。”
声音清淡,却通透沉稳,不偏不倚,却自带分量。
满朝文武不敢插言的僵局,被他一语轻轻化开。
姒槐心底忌惮陈越的特殊,更知晓这位万古近臣从不妄言、从不偏私。
纵然心底怒火炽盛,依旧压下杀意,冷冷拂袖。
“罢了。念你戍边有功,此次恕你无礼。退下。”
一场杀身之祸,悄然化解。
朝会散去,百官四散离去,人人避之不及,无人敢与烈亢攀谈,生怕被帝王视作同党、引火烧身。
唯独陈越,缓步走出宫阶,立于宫道旁,等候那位铁血将军。
秋风飒飒,落叶纷飞。
烈亢卸下朝堂紧绷之色,一身风尘傲骨,大步走来,对着陈越拱手深深一揖。
“多谢先生方才解围。”
他常年驻守边疆,甚少参与朝堂纷争,却久闻王庭有一位陈先生。
历数朝而不倒,伴君王而不媚,通透世事,心怀万民,清正温和,朝野无人能及。
从前只当是传言虚誉,今日一见,方知此人风骨气度,远超世间群臣。
陈越微微抬手,温声浅笑:“将军忠直敢言,心系山河
,本就无罪,无需谢我。”
二人立在宫阶之上,避开朝野耳目,闲谈片刻。
烈亢性子坦荡纯粹,无半分朝堂算计、无半分人心诡谲。
他看不懂帝王深藏的长生心魔,看不懂朝堂暗流诡诈,看不懂百官趋利避祸的怯懦。
他只懂忠国、守土、安民、本心。
“先生。”烈亢望着漫天秋光,轻声叹道,“我常年戍守北疆,浴血厮杀,拼尽全力守住国门安宁。
我以为朝中君王励精图治、百官勤政爱民,方能内外安稳、盛世绵长。
可每次归京,都觉朝堂一年不如一年。
君王沉迷虚术,百官缄口自保,大好盛世,被虚无虚妄慢慢蛀空。
末将实在痛心。”
陈越静静听着,心底一片温和,也一片怅然。
他见惯朝堂伪善、见惯权臣狡诈、见惯人心贪妄。
这般干净、赤诚、铁血、纯粹的人间君子,实在难得。
“盛世衰败,从来不在战乱、不在边患、不在外敌。”
陈越轻声道,“败在君心、败在心魔、败在一念贪妄。
外力不可破,外人不可救,唯待自醒,或待自毁。”
烈亢似懂非懂,却由衷信服眼前之人。
短短一席闲谈,二人心性相投、三观相合、坦荡相待。
没有君臣隔阂,没有朝野距离,没有利益牵扯。
一眼相知,一语知己。
自此,陈越在夏朝,继文臣季伯、老臣伯夷之后,
结识了这一生第一位铁血武将挚友——烈亢。
往后数年,烈亢每次归京述职,必会寻他闲谈。
谈边疆风雪、谈百战生死、谈百姓疾苦、谈山河家国。
烈亢不懂他不老的秘密,只当他是世间最通透温柔的君子。
烈亢不懂万古孤独,只愿以一身铁血肝胆,陪他岁岁闲谈、岁岁相伴。
他是朝堂万古旁观者,清冷孤寂,阅尽兴亡。
烈亢是人间守土铁血人,赤诚热烈,护尽山河。
一静一动,一仙一凡,一万古一平生。
新的羁绊,悄然生根。
新的温暖,落尽万古孤寂。
可陈越心底深处,早已清楚预知结局。
人间挚友再真、再暖、再赤诚,终究逃不过岁月枯朽、生老病死。
他今日所得的每一分温暖,
都是他日必定痛彻心扉的离别。
轮回不止,相遇不止,
别离,亦不止。
深宫之内,姒槐再度步入炼丹别院。
少年帝王压下朝堂怒火,眼底贪念愈发炽盛。
忠臣直谏,他视作阻碍。
世人劝阻,他视作怯懦。
他看着炉中丹火灼灼,沉声对身旁方士下令。
“加快炼丹进度,遍搜天下奇材。
朕不信!
朕坐拥盛世万里,执掌九州气运,
终究敌不过短短数十年凡人寿命!”
新朝的虚梦愈演愈烈,朝堂的崩坏步步加深。
大夏极盛的根基,在少年君王的偏执心魔下,
正在一点一点,彻底崩塌。
而陈越的万古长路,
刚刚接住一抹人间最滚烫的铁血温柔,
也提前看见了数年之后,
这位铁血将军百战落幕、黄土埋骨、故人永别的那一天。
盛世渐朽,心魔渐盛,
新友初逢,别离已注定。
万古悲欢,循环往复,从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