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盛世藏心魔,帝王终被岁月囚
书名:万古观史人 作者:千年僵尸
第十二章 盛世藏心魔,帝王终被岁月囚
后羿落幕三年,寒浞独掌大夏三年。
这三年,是夏朝立国以来最安稳、最富庶、最平和的岁月。
无部族之乱、无王权之争、无饥荒流民、无兵戈杀伐。
田野粟谷层层叠叠,城郭人烟日渐稠密,四方诸侯年年纳贡、岁岁来朝。
寒浞以绝世权谋、绝顶心智、严苛手段治理天下。
对外怀柔镇边,绝不轻启战端;
对内轻徭薄赋,绝不劳民伤财;
朝堂吏治清明,奸佞无处容身;
军中赏罚分明,士卒尽心守土。
放眼九州,一派海晏河清的盛世光景。
百姓日日称颂圣君,百官年年赞颂功德。
所有人都以为,大夏会在寒浞手中代代鼎盛、万世永昌。
唯有朝夕随侍王侧、身为王庭常侍的陈越,看得一清二楚。
这盛世皮囊之下,藏着君王最深、最无解的长生心魔。
三年光阴,磨平了寒浞身上最后一丝少年温润。
他不再温柔谦卑、不再恭顺柔和、不再事事隐忍。
常年独掌生杀大权、坐拥万里山河,让他彻底蜕变成真正的孤家帝王。
眉眼依旧清俊,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冷寂。
待人依旧有礼,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多疑。
治国依旧贤明,心底却日夜被岁月恐惧啃噬。
他不怕叛乱、不怕权谋、不怕外敌、不怕百官欺瞒。
他只怕一件事——变老。
清晨早朝落幕,百官尽数退去。
空旷大殿只剩君臣二人。
陈越一身素色臣衣,静立侧首,一如数年以来的模样。
容颜未改、身姿未改、眼底山河未改。
寒浞坐于王座之上,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石质扶手。
目光越过殿宇窗棂,落在天际流云之上,轻声开口,语气带着旁人察觉不到的疲惫:
“陈越,你看这大夏盛世,如何?”
陈越如实作答:“政通人和,四海安稳,是百年难遇的太平之世。”
寒浞淡淡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我熬死太康、谋定王权、架空师尊、扫平暗流、整顿九州。
我用尽半生隐忍算计,换来这万里江山、鼎盛乾坤。
世人皆赞我圣明,百官皆敬我威严,万民皆赖我安生。
可唯独我自己知道——
这一切,都留不住。”
他抬眼,直直看向身侧永恒不老的近臣,眼底压着三年未散的偏执:
“你三年不变、十年不变、百年亦不变。
春去秋来、草木枯荣、人世更迭,唯独你超脱岁月、无生无老。
我坐拥天下最极致的权柄,
却连留住自己一寸年华、一缕容颜、一瞬青春都做不到。
可笑吗?”
陈越垂眸立身,语气平静而悲凉:
“自古帝王,皆逃此劫。
权愈重,心愈贪。
位愈尊,惧愈深。
盛世越圆满,越怕岁月摧毁一切。”
这是五千年不变的帝王宿命。
低位者求温饱、求安稳、求生存。
至尊者求长久、求不灭、求长生。
寒浞指尖微微收紧,王座石质被掐出浅浅指痕。
他声音低沉,带着近乎疯魔的执拗:
“我三年来,暗中寻访天下巫祝、隐者、方士,不计代价探寻上古长生之法。
有人言食灵草可延年,我遍寻九州奇山,移植仙草于王宫,岁岁培育,尽数枯萎。
有人言祭天地可延寿,我筑高台、行大祭、奉重礼、献祭牛羊,岁岁祈福,依旧年年衰老。
有人言避世绝欲可固元,我少食荤腥、不近奢靡、清心寡欲,依旧皮肉渐松、鬓色渐浅。
万般法,万般路,万般尝试。
尽数无用。”
三年隐秘求索,无人知晓。
明君贤主的皮囊之下,他早已为长生执念暗自疯魔。
他从不对外显露半分,依旧以圣君姿态治理天下。
唯独对着陈越,这位万古唯一的见证者,愿意袒露心底最深的狼狈与贪婪。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寒浞提前打断他的话,声音带着不甘的沙哑,
“你要说天道独予你一人,万古无人可复刻。
你要说众生皆有命,生死皆天定。
你要说我霸业滔天,终究抵不过一抔黄土。
这些我都懂。
可我不甘心。”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下王座,走到陈越身前。
咫尺相对,目光死死锁住这张永不衰老的面容。
“我从山野孤童,到权臣弟子,到一朝帝王。
我忍常人不能忍,谋常人不能谋,弃常人不能弃。
我赢了人心、赢了权术、赢了江山、赢了天下。
凭什么最后要输给最虚无、最无解、最不公的岁月?”
无人能答。
天道本就不公。
有人百年庸碌寿终正寝,有人一生璀璨英年早逝。
有人求寿得寿,有人求长生,永不得长生。
陈越轻声道:“世间最不公的,从来不是人心权谋。
是天命。
天命安排你执掌盛世,亦安排你终归尘土。
天命许我万古不灭,亦囚我永世旁观。
各有得失,各有宿命。”
寒浞静静看着他,良久,忽然低低开口:
“那我若,囚你于王宫呢?”
话音落下,大殿骤然一静。
不是杀意,是极致的偏执与贪婪。
“我不杀你、不害你、不逼你。
我留你在我身侧,永世为臣、永世随我、永世伴我。
我日日看着你不老容颜、岁岁看着你超脱岁月。
我守着唯一的长生,伴我有限余生。
可否?”
这句话,藏尽了帝王最深的私心。
既然求不得长生,那就困住长生、霸占长生、陪伴长生。
自己寿元有限,便让这万古不变之人,永远属于自己。
陈越神色未变,坦然应声:“君要臣留,臣便留。
我本就是万古旁观者,伴一朝君王,守一代盛世,皆是宿命。
只是陛下须知——
囚得住我身,囚不住岁月。
伴得我朝夕,伴不得永生。
我留在你身边,你依旧
会老、会衰、会亡。
长生在你眼前,你依旧求而不得。”
一语戳破所有自欺欺人。
寒浞眼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碎。
他颓然转身,重新走回王座,背影孤冷萧瑟。
哪里还有半分盛世明君的意气风发,只剩被岁月困住的可怜凡人。
“我知晓。
我只是……想骗一骗自己。”
他执掌盛世,万民敬仰,九州臣服,无人敢逆。
可夜深人静之时,看着镜中一日日衰老的面容,依旧会恐惧、会茫然、会卑微。
王权压得住天下,压不住流年。
权谋算得尽人心,算不尽生死。
“这三年,朝堂看似安稳,实则我日渐多疑。”
寒浞轻声坦言,卸下所有帝王伪装,
“我从前信人心可驭、权谋可控、天下可安。
可如今我只信——
一切繁华都是短暂,一切忠诚都是虚妄,一切功业都是泡影。
人会老、会死、会叛、会变。
唯有权柄在手、盛世在握、我亲自掌控一切,才是真实。”
自此,盛世寒浞,彻底性情异变。
从前的他,隐忍温和、宽和待民、理性治国。
往后的他,多疑偏执、严控一切、嗜权至深、畏惧衰老。
他依旧是贤君,依旧治世安民。
可他心底,再也无半分温情。
所有温柔,随后羿落幕而死。
所有侥幸,随长生破灭而空。
所有执念,随岁月流逝而疯。
陈越静立殿中,默默见证这一切。
他离君王最近、离人心最近、离盛世与心魔最近。
他看着一代奸雄缔造太平,又亲手被自己的执念困住一生。
史书只会冰冷记载:寒浞继立,治世安稳,晚年多疑,朝政渐紧。
无人知晓,这位帝王所有偏执、所有多疑、所有紧绷,
根源从来不是权位之争。
是亲眼见过长生,从此再也无法接受自己平庸老死的宿命。
秋风再次穿堂而入,吹起殿中微凉气息。
寒浞端坐王座,目光望向窗外万里盛景,轻声长叹:
“盛世再好,终有破败之日。
霸业再盛,终有归零之时。
万民再忠,终有老死离散之时。
唯独你,
看我起高楼、看我宴宾客、看我掌盛世、看我晚年孤凉、看我尘埃落定。
万古不变,静静旁观。”
陈越默然。
是啊。
他会看着寒浞盛极而衰、看着寒浞老去病死、看着寒浞王朝覆灭、看着寒氏基业崩塌。
一如从前看着太康荒唐、看着后羿英雄落幕、看着夏室更迭飘摇。
五千年所有君王的盛世、执念、疯狂、不甘、落幕,
尽数落在他眼底,无一例外,无一幸免。
盛世如常,心魔深种。
帝王坐拥天下,终究被岁月终生囚禁。
而他这位贴身万古近臣,
依旧立于棋局之中,亲历所有悲欢,看透所有兴亡,
沉默、清醒、无力、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