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一口气
书名:我的出马往事 作者:深渊
第61章 一口气
“二十三年。”
“顺子走了二十三年。他回来那天,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他老了,也瘦了,可那双眼睛没变。他站在我家门口,看着我笑,跟当年一模一样。”
“他回来之后……”
“他回来之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白天还好好的,到了晚上,就关在屋里,不知道弄些什么。我问他,他也不说。后来我才发现,他在南洋学了降头术。他跟我说,马兰,我要报仇,赵天林得死,赵家得绝户。我说你别这样,咱们好好过日子不行吗?他说不行,我等了二十多年,就等这一天。”
马寡妇擦了把眼泪,声音忽然激动起来。
“你说他傻不傻?他要是早回来几年,赵老栓早就死了,赵大妞也死了,赵天林就是当家,我们离开就是了。他非要学什么降头术,学了二十多年,回来赵天林都当上村长了,赵家比当年还风光。他拿什么跟人家斗?”
“他那个飞头降……”
“邪术。”
马寡妇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都是邪术。练那个东西,得先把自己弄成个活死人。你知道他为啥白天不敢出门吗?他那个头,晚上才能安回去,白天只能挂在脖子上,用丝线缝着。他怕人看见,天天躲在屋子里,不敢出门。”
我心里头一阵翻腾,想起刚才顺子那颗头滚下来的样子,后脊梁一阵发寒。
“他练这个练了二十多年,把自己练成了人不人鬼不鬼。可他回来了,赵天林还是赵天林,赵家还是赵家。”
“老赵家灭门了,这不是一代人的恩怨,是两代人的恩怨。”
马寡妇说到这儿,忽然站起来。她走到窗户边上,推开窗,外头的日头一下子涌进来,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院子里那棵老榆树上,有只麻雀在叫,叽叽喳喳的,跟平常日子一模一样。
“严良。”
她背对着我。
“你走吧。”
“马姨……”
“走吧。顺子死了,这些陈年旧事,也该有个结局了。”
我没说什么,这个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我离开马寡妇家的时候,日头正毒。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影子缩成一团,黑黢黢地趴在墙根底下,像一块洗不掉的污渍。马寡妇站在门口,没有送我。我回头看了一眼,她正把窗户关上,动作很慢,像是怕惊着屋里什么东西。门也关了,吱呀一声,然后就是插销落下的响动。
我沿着村道往家走,脚底下踩着被晒得发白的土路,心里头堵得慌。
顺子那颗头滚下来的样子,一直在眼前晃。
还有马寡妇最后那句话。
“顺子死了,这些陈年旧事,也该有个结局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得跟水一样,没一点波澜。
我当时没多想,只觉得她是累了,认命了。可后来我才明白,那句话不是认命,是交代后事。
回到家,我妈正在灶上做饭,锅里煮着面条,咕嘟咕嘟地响。我爸坐在堂屋里,抽着旱烟,看我进来,抬了抬眼皮。
“去哪了?”
“马寡妇家。”
“哦。”
他没再问,把烟灰在鞋底磕了磕。
我坐下来,端起一碗凉茶灌下去,心里头还是翻腾。顺子的事,马寡妇的事,赵家的事,搅在一块儿,像一团乱麻。我想问我爸,赵天林当年到底干了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事,村里人不说,你问了,就是揭伤疤。
午饭我吃得很少,我妈还以为我中暑了,逼着我喝了碗绿豆汤。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马寡妇站在窗户边上的样子,她推开窗,日头涌进来,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她背对着我,说“严良,你走吧”。那声音,现在想起来,冷得像井水。
下午两点多,外头突然吵起来了。我听见有人喊。
“马寡妇上吊了!”
我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鞋都没穿好就往外跑。
小卖部门口围了一圈人。门开着,里头黑乎乎的。我挤进去,看见马寡妇挂在房梁上,脚下是一张翻倒的凳子。她穿着一身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睡着了。可她的脖子歪着,一道紫红色的勒痕,像一条毒蛇缠在肉里。
有人把她放下来,平放在地上。我站在那儿,腿发软,耳朵里嗡嗡响。旁边有人说。
“中午还好好的,怎么就……”
“谁知道啊,这多好的人啊。”
“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啊。”
“这事得报派出所。”
刘老师开口,可谁也没动。村里死个人,尤其是上吊死的,谁也不愿沾手。
刘老师见没有人动,他就要动手报警。
我伸手拦下他。
“刘老师,算了吧,警察来了,也是自杀,马姨的身后事,我来操办吧。”
所有人都看着我。我妈挤过来拉我。
“良子,你确定么?”
我娘走了过来。
我知道,她担心什么。
马寡妇守了一辈子寡,村里人表面不说,心理都嘀咕,觉得马寡妇是个不吉祥的人,我娘也不例外。
这些我都能理解。
“妈,马姨跟我家几十年的邻居,她一个人孤零零的,不能让她就这么躺在这儿。”
我爸站在人群外头,没说话,只是抽着烟,脸色沉沉的。
最后吐了一句。
“儿子,这事你办的对!”
我把马寡妇的遗体安顿好,找了块白布盖上。然后去镇上买棺材、买寿衣、联系火葬场。
一路上,我脑子里全是马寡妇的话。
“顺子走了二十三年。他回来那天,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认出了顺子,可顺子变成了一个活死人。她劝他好好过日子,可顺子说不行,他等了二十多年,就等这一天。现在顺子死了,马寡妇也死了。
老赵家一大家子,全灭了门。
到头来,两败俱伤,谁也没有落下个消停的日子。
我忙了一下午,到傍晚才把灵堂搭起来。棺材是薄皮松木的,马寡妇没什么钱,小卖部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我把她放进棺材里,给她擦了脸,梳了头。她的脸凉得像石头,手指头僵硬地蜷着。我掰开她的手,发现她手心里攥着一样东西。
一颗纽扣,塑料的,灰白色,像是从男人衣服上扯下来的。
我把纽扣收起来,没跟任何人说。
晚上,村里来了几个人吊唁,都是些老太太,还有跟马寡妇年纪差不多的。她们站在棺材前头,抹着眼泪,嘴里念叨着。
“马兰啊,你命苦啊……”
可没人提顺子。好像这两个字是禁忌,一出口就会招来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我守灵守到半夜,困得不行,回家喝了口水。我爸还没睡,坐在院子里,抽着烟,看着天上的月亮。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爸。”
“嗯。”
“赵天林当年,到底对马姨做了什么?”
我爸的手顿了一下,烟灰掉在裤子上。他没看我,眼睛盯着月亮,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你问这个干什么?”
“马姨死了。顺子也死了。我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顺子死了?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他练了邪术,遭到了反噬,马寡妇告诉我,顺子回来就是为了报仇。”
随后我将昨天晚上,还有近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全都讲给我爹听,我爹听后,也是连连叹气。
“哎!”
我爸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他站起来,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端了两碗酒出来。一碗递给我,一碗自己端着。
“喝。”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辣得嗓子眼疼。
我爸坐回椅子上,仰头把酒灌下去,然后长长地吐了口气。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赵天林刚当上村长,年轻,气盛,在村里说一不二。马兰命不好,嫁过来的时候,也就20岁左右,嫁到老赵家第二年就死了丈夫,后来自己过,开了小卖店,人长得水灵,村里好多后生都盯着。顺子那时候跟她好,两个人订了亲,就差办酒了。”
“后来呢?”
“后来赵天林看上她了。”
我爸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有一天晚上,赵天林喝了酒,跑到马兰家,把她……强暴了。”
我攥紧了酒碗,指关节发白。
“顺子第二天就知道了。他拿着刀去找赵天林,可赵天林家里人多,把他打了一顿,扔出来。顺子不服,又去告,告到镇上,告到县里。可赵天林有关系,告不动。后来顺子就疯了,天天在村里转悠,嘴里念叨着要报仇。再后来,他就走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
“马姨呢?”
“马兰那时候已经怀了顺子的孩子。”
我爸的声音低下去。
“赵天林强暴她之后,她不敢说,可后来肚子大了,瞒不住。赵天林就到处说,说马兰勾引他,说她是破鞋。村里人……你也知道,那时候的人都信这个。马兰抬不起头,顺子又走了,她一个人,挺着肚子,差点跳了河。”
我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
“那孩子呢?”
“没生下来。”
“摔了一跤,流产了。后来马兰就一个人支撑着小卖部,一个人过。赵天林呢,当了村长,娶了媳妇,生了赵大宝。日子过得风风光光。可他没放过马兰。”
“什么意思?”
“他隔三差五就去小卖部,拿东西不给钱,有时候还动手动脚。马兰不敢吭声,村里人也不敢管。可后来有一天,赵天林突然就不去了。”
“为什么?”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就是突然不去了。有人说他是良心发现,有人说他是怕了。可谁知道呢。”
我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脑子里全是马寡妇的样子,她站在窗户边上,推开窗,日头涌进来。
“老赵家灭门了,这不是一代人的恩怨,是两代人的恩怨。”
她现在死了,顺子也死了。
老赵家一家也全死了
“爸,赵天林强暴马姨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自己说的。”
“赵天林那个人,喝了酒就管不住嘴。有一次在酒桌上,他喝多了,拍着桌子说,马兰那个女人,当年要不是他,早就跟顺子跑了。他说他睡了她,她还得谢谢他。当时一桌子人都听见了。可没人敢说什么。”
“后来呢?”
“就没有后来了,后来大家都心照不宣,没有人提这些事。”
“之前你问我,我没往这上面合计,合计都是陈年旧事,没想到,还就是因为这些旧事。”
我没继续问。
马寡妇说的,跟我爹说的,有明显出入。
我爹毕竟是外人,知道的恐怕不那么详细,也并非真实情况。
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
赵天林的确强暴了马寡妇。
或许当时的事,谁也说不清了,只有当时的人最清楚。
可惜他们都死了。
马寡妇的葬礼很简单。村里来了十几个人,都是些老人。我给她买的棺材,让黑狐替我念了半天的经。
下葬的时候,天阴着,没下雨,可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我把那颗纽扣放进棺材里,放在马寡妇手边。
“马姨。”
“你安息吧。”
棺材落进土里,一锹一锹的土盖上去。我站在坟前,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堆,心里头空落落的。顺子走了二十三年,回来报了仇,可自己也死了。马寡妇等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最后也死了。赵天林横行霸道,整个老赵家都死了。
这就是结局吗?
我回到家,我爸坐在院子里,还在抽烟。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我爸没看我,过了好一会儿,他把酒碗搁在膝盖上,手指头在碗沿上摩挲了一圈。
“良子,你知道顺子练的那个飞头降,是怎么回事吗?”
“马姨说,得把自己弄成个活死人。白天头挂在脖子上,用丝线缝着。”
“她只说了一半。”
我爸从兜里摸出烟荷包,又卷了一根。火光一闪,照亮他半张脸,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顺子走的那年,我三十出头。他临走前一天晚上,来找过我。”
我愣住了。
“找你?”
“嗯。他跟我借了十块钱。那时候十块钱不是小数目,我问他干啥用,他说要去南方,学一门手艺,回来报仇。我说你报什么仇,他说赵天林糟蹋了马兰,这个仇不报,他这辈子白活。”
“你借了?”
“借了。我能不借吗?顺子那个人,平时话不多,可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他拿着那十块钱,连夜走了。后来再没消息。”
我爸点着烟,吸了一口,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暗。
“二十三年,顺子一点音讯都没有。村里人都当他死了。马兰也当他死了。可谁知道,他真去学了降头术。”
“爸,你相信降头术?”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信。可顺子回来那天,我信了。”
“你见过他?”
“见过一回。”
我爸的声音沉下去。
“他回来第三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看见院子里站着个人。月光底下,那个人影直挺挺的,脖子上一圈黑线,头歪着,像要掉下来。我吓了一跳,以为见了鬼。后来才看清是顺子。他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他说,叔,我回来了。然后转身就走了。”
我爸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地上。
“后来老赵家就一夜就全死了,我就知道,是顺子干的。”
“那你为啥不告诉我!”
“良子,爹有爹的想法,老赵家这些年啥样你不是不知道,顺子杀了他们全家,说实话,爹没觉得顺子不对,反而觉得出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