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另有隐情
书名:我的出马往事 作者:深渊
第57章 另有隐情
晚上的时候,我跟黄小跑分头行动。
他回了朱家坎。
我则在二十里。
他要回朱家坎,我一开始觉得不妥。
因为他已经说了,朱家坎有个厉害的东西,他没有摸清是啥,那股子力量很强大,能将他逼出村子。
如此一来,他回朱家坎也是白回。
可黄小跑却说,这次他有办法留在村子里,绝对能打探到消息。
他信心十足,我自然也不好博他面子。
趁着还没天黑,黄小跑就回了朱家坎。
我则在工地附近跟老赵家之间选了一颗树。
我选择在树上蹲着。
至于为啥要在树上蹲着,我是这么想的。
树上有树叶,有利于隐蔽。
还有就是这两次我发现,那来吃牲口的东西,似乎回刮到一些东西。
夜很快就静了下来。
农村的日子本来就单调。
夜晚更是如此。
加之这段时间牲口老是离奇死亡。
明远和尚也死了。
村子里一道晚上,更没有人出来了。
黑狐更是始终保持与我联系,处于捆半窍的状态。
蹲在树上,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山上老赵家的狗叫了两声,然后就没有动静了。
我本能的看向老赵家。
月亮被薄云遮着,透下来的光昏黄昏黄的,照得那院墙、那房顶、那烟囱都模模糊糊的,像是浸在水里。就在这时候,院子上空忽然暗了一下。
不是云彩,那玩意儿比云彩低多了。
我眯起眼,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一个圆乎乎的东西,从房山头那边飘过来,真的就是飘,离地能有两丈高,不紧不慢地往院子当中挪。月光打在上面,我一开始以为是谁家扔的破瓢,可仔细一瞧。
那是个脑袋。
人的脑袋。
脖腔子底下没身子,就一颗脑袋,脸朝下,头发披散着,在半空中转悠。那脑袋下面拖着一大团东西,黑红黑红的,长溜溜的,像是一挂猪下水,又像是谁家晾的肠子。那些肠子一样的东西在半空里甩来甩去,其中一根上挂着一个圆咕隆咚的玩意儿。
我定睛一看,是狗头。
就是老赵家那条黑狗。
狗脖子被什么东西勒着,舌头伸得老长,眼珠子还没闭上,亮晶晶地反着光。那狗头挂在肠子底下,晃晃悠悠的,连叫都没叫出来。
然后我看见了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幕。
那些肠子像是活物一样,从狗脖腔子断口处往里钻,一圈一圈地缠上去,勒紧。狗头上的皮肉开始往下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住了,滋滋地响。我离着能有二三十步远,愣是听见了那种动静,就跟有人拿嘴嘬骨头缝里的髓一样,咝咝的。
狗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下去,毛皮发灰,骨头塌陷,最后化成一小摊血水,顺着肠子滴答滴答往下淌。那些血水没落地,在半空里就被肠子吸收了,肠子变得更粗更红,鼓鼓囊囊的,里面的血管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后脊梁骨一阵发寒,从尾巴骨一直凉到后脑勺,手心里全是冷汗。蹲在树杈上,我一动不敢动,连喘气都憋着,生怕那玩意儿听见。
那颗脑袋吸完了狗,在空中停了一下,头发散开,露出一张脸来。那张脸煞白煞白的,像是抹了面粉,眼睛半阖着,嘴角往上翘着,像是在笑。可那笑比哭还瘆人,嘴角咧得太大,几乎要裂到耳朵根。
我也发现了个事,这人属实有点熟悉。
然后它缓缓转了个方向,朝着山上飞走了。飘飘悠悠的,跟个断了线的风筝似的,转眼就隐进林子里,没了影。
我趴在树上,又等了足有一刻钟,确认那玩意儿真走了,才敢大喘一口气。腿一软,差点从树上栽下去。
“黑狐……”
我在心里喊了一声,嗓子眼发干。
“看见了。”
黑狐的声音沉得很,像是压着一块磨盘。
“那是飞头降。”
“飞头降?”
我舔了舔嘴唇,尝到一股子土腥味。
“啥玩意儿?”
黑狐没马上说话,我堂口里那股气儿翻腾了一阵,像是它在斟酌。过了会儿,它才慢慢开口。
“南洋那边的邪术,降头师炼的。把自个儿的脑袋跟身子分开,脑袋飞出去找血食,肠子就是它的嘴,专吸活物的精血。狗、猫、鸡、鸭,甚至人,只要是带血的,都吃。”
我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呕出来。
“这玩意儿不是失传了吗?”
我压着嗓子问。
飞头降都是老黄历了,民国时候闹过一阵,后来就没人见了。
黑狐冷哼一声。
“失传?那是没人愿意提。当年中越法师大战,这东西成片成片地飞。”
“中越法师大战?”
“嗯。”
黑狐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远,像是陷进了回忆里。
“七九年那会儿,南边打仗,明面上是兵对兵、枪对枪,暗地里还有一拨人也在打。咱们东北出马仙、南方茅山道、龙虎山天师府,各路人马都抽了人过去。对面呢,越南那边不光有他们本地的法师,还有一帮子南洋降头师。”
我听得心里突突跳。
七九年,我还没出生呢。
“那帮降头师里,最邪的就是炼飞头降的。”
黑狐接着说,语气里难得带了些凝重。
“他们把脑袋飞出去,专找咱们的人吸。一开始咱们吃了大亏,几个法师大意了,一晚上全被吸成了干尸,脸都是瘪的,跟晒干的窝瓜似的。”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后来呢?”
“后来龙虎山一位老天师想了个法子,用黑狗血混着朱砂,画了九九八十一道镇魂符,埋在营地四周。那飞头降再来,一碰符阵就跟撞了电网似的,肠子烧得滋滋冒烟,脑袋掉地上,没一会儿就烂成水了。”
“可那玩意儿邪性就邪性在,修炼飞头降的降头师都做好了必死的决心,而且他们死后,还会被其他降头师弄走,再炼制一些更加厉害的邪尸,死的降头师越强,后来炼制的邪尸也就越厉害。那场仗打到最后,两边都死了不少人,咱们这边光是法师就折了好几十个。”
我心里沉甸甸的,像是压了块石头。
“那后来咋样了?”
“后来停战了,两边撤了。可那些飞头降的降头师没全死干净,有几个跑了的。这些年我一直以为他们缩在南洋不敢露面,没想到……”
“没想到跑东北来了。”
“不过良子,我觉得这事不对,那些降头师轻易不会离开南洋,可以说已经到了几乎不会离开的程度。”
“哪怕是来到了咱们国家,也只在南边的一些小城市出现,咱们是东北,不远万里来咱们这小村子的可能,接近于零。”
“另外当年中越法师大战后,双方法师也是签订了停战协议。”
“所以我觉得,这背后另有隐情。”
我蹲在树上,夜风吹得后脖子发凉,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飞头降,南洋邪术,中越法师大战,这些事儿离我一个东北农村的出马先生太远了,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儿。
可刚才那玩意儿就在我眼前,活生生地吸了一条狗,那狗头瘪下去的声音还在我耳朵里响。
“良子。”
黑狐忽然喊我,声音紧起来。
“你注意没有,那飞头刚才飞的方向。”
“朱家坎!”
“那小跑……”
“没事,这个不用担心,小跑自然有他的办法。”
“那……那那个和尚……”
如果是刚练习不久,那明远和尚就被吸了。那可能是刚练习不久么。
“或许那是个意外。”
“练习飞头降的人,只是想试试而已。”
按照黑狐的说法,南洋降头师来东北的可能无限接近于零。
可现实是,出现了飞头降。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是有人学了飞头降,回来报酬。
这个人是谁?
我脑袋飞速旋转。突然想到一个人。
就是马寡妇的男人,顺子。
他是朱家坎最近回来的人。而且是一走二十年了无音序,突然就回来了。
他回来后,老赵家灭门,一大家子,死的那叫一个干净。
然后朱家坎就开始有畜生的尸体。
后来二十里也出现了。
真的会是他么?
“黑狐,你说顺子这人……”
“先别急着下结论。”
黑狐打断我,语气沉稳。
“飞头降有个规矩,炼这玩意儿的人,脑袋飞出去的时候,身子得留在原地。脑袋离身子越远,风险越大。要是身子被人找到、被毁了,那脑袋就回不去了,用不了半个时辰,脑袋就得烂成一摊水。”
我心里一动。
“你的意思是,顺子要真是炼飞头降的人,那他身子就藏在朱家坎?”
“藏是肯定的,但未必就在明面上。飞头降的身子得放在一个极阴的地方,最好是底下有活水、上头见不着光的地儿。”
“而且,都会有人看着,要自己最信任的人。”
我脑子里马上闪过朱家坎的地形。
并没有符合黑狐所说的地方。
“如果没有你说的那种地方呢?”
“如果没有,那就更需要有人看管,那就找人口稀少的地方,相对隐蔽一些的地方。”
“那我们现在就去找。”
我说这就要回朱家坎。
“不急。”
黑狐顿了顿。
“你现在下树,回李月家。”
“回李月家?”
“那飞头今天吸饱了,不会再出来。”
我下树回了李月家。
李月见我回来,递给我一杯水。
“良子哥,咋样!”
“月,晚上不要出屋子了,要是有厕所,就在屋子里吧。”
“这……这么严重么?”
“月,听我的准没错。”
李月低着头,点了点头。
李月离开后,我把门插上,坐到了炕上。
“飞头降这东西,炼起来极其麻烦。不是光有法术就行的,得满足三个条件。”
“哪三个?”
“第一,得用至亲的血做引子。炼飞头降的人,必须亲手杀一个跟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用那人的血泡自己的脑袋,泡够七七四十九天。第二,得找一处极阴之地养着自己的身子,一天都不能断。第三,得有个帮手。”
“帮手?”
“对,飞头降飞出去的时候,身子是死的,一点防备都没有。要是没人看着,来个野狗都能把身子啃了。所以炼飞头降的人,必定有个同伙,在他脑袋飞出去的时候替他守身子。”
我脑子嗡了一下。
顺子要真是炼飞头降的,那他还有个同伙?而且这个同伙得是他极其信任的人,不然谁敢把命交到别人手里?
“会不会是马寡妇?”
话一出口我自己就摇头。马寡妇那人我见过,虽然开着小卖店,是十里八乡的保媒拉线能手,可她胆子应该不大,上次赶马车看到黄小跑的时候都吓一跳,让她守着一具没脑袋的身子,她得先吓死。
“马寡妇胆子小,可是如果顺子操控他呢!”
黑狐的一句话,立马又刷新了我的认知。
“什么?不是脑袋飞出去了么?”
“哎,降头这玩意,邪乎的很,完全不能用常理去合计它。”
“但是飞头降,有人看管身子是一定的,这个恐怕的麻烦一下那头老猫头鹰了。”
“你说夜枭?”
“对,他能帮上忙。”
“我们要先了解对手,才好制定对策,否则敌暗我明,不好办。”
我将怀里的那根羽毛掏了出来。
真的要找夜枭帮忙么?
黄小跑说了,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找它,这人情用一次,可就没了。
眼下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么?
那夜枭既然守再朱家坎200多年,难不成就看着那飞头降祸害百姓?
他不管么?
“小子,背后说人家坏话可不好。”
正说这,我的脑海里出现了另外一个声音。
正是夜枭。
“我……我没这个意思。”
“行了,就别解释了。”
夜枭的声音显然是有些不高兴。
我还想说什么,可大脑里却出现了一副画面,上面的人,我都认识。
是马寡妇跟他男人,顺子。
画面来得太突然,像是有人硬生生把我拽进了另一个地方。
昏黄的油灯底下,是一间不大的屋子,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马寡妇家的小卖店后头那间卧房。窗台上摆着几瓶罐头,货架子上的烟酒糖茶码得整整齐齐,可那股子日常的活气儿全没了,整间屋子弥漫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味道。
马寡妇坐在炕沿上,背对着门,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头发散着,没扎。她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可又没声儿。
顺子就站在她跟前。
还是穿着不合身的衣服,抽着烟。
说话的功夫,顺子将自己脱的一干二净。
他两颊凹进去,颧骨突出来,皮肤紧贴着骨头,像是糊了一层黄纸。眼窝深得能塞进去俩鸡蛋,眼珠子却亮得邪乎,贼光闪闪的,跟夜里猫眼似的。嘴唇干裂,嘴角却往上翘着,那种翘法不像是笑,倒像是被人拿线从两边往上拽着。
他光着膀子,身上那排骨一根一根的,肋条骨支棱着,肚子瘪得贴了后脊梁。他胸前用红绳子挂着一个东西,我看不太清,像是个小葫芦,又像是个瓶子,晃来晃去的。
“别哭了。”
顺子开口了,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刮玻璃,可语气倒是温和的,甚至带着点哄的意思。
马寡妇没回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顺子……我求你了,咱不弄了行不?我天天晚上做噩梦,梦见你那个样子,我……我受不了了……”
顺子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按在马寡妇肩上。那只手瘦得跟鸡爪子似的,指节突出,指甲又长又黑,掐在马寡妇的肩膀上。
“快了,再忍忍。”
他弯下腰,凑到马寡妇耳边,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声音压得更低了。
“等我炼成了,我的仇就能报了,到时候天上地下我无所不能,你也不用受苦了,到时候咱搬到城里去,住大楼房,逛大商场,喜欢买啥就买啥,喜欢吃啥就吃啥。”
马寡妇没说话,只是摇头。
顺子的手从她肩膀上往下滑,搭在她后背上,手指头像是五根铁丝,慢慢地划拉着。马寡妇整个人绷得紧紧的,一动不动。
“乖,去把东西端来。”
马寡妇的身子僵了一下。她停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转过身的时候,我看见她的脸。那张脸白得吓人,眼睛红肿,嘴唇发紫,嘴角有咬破的痕迹。她没看顺子,低着头,从炕边上绕过去,走到墙角。
墙角放着一个黑瓷坛子,坛口用红布扎着。
马寡妇蹲下去,双手抱住坛子,抱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差点没抱住。她咬着牙,把坛子端到炕上,放在顺子跟前。
顺子盘腿坐在炕上,把坛子上的红布解开。那股子腥甜味一下子浓了十倍。坛子里是黑红色的液体,黏黏糊糊的,上面漂着一些碎渣子,像是烂肉,又像是化了一半的皮。
顺子把胸前挂的那个小瓶子摘下来,拔开塞子,往坛子里滴了几滴东西,透明的,黏稠的,滴进去的时候拉成丝,半天才断。
然后他低下头,把整个脑袋对准坛口。
接下来那一幕,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顺子的脖子开始动。那不是正常的动,像是有东西在他脖子里头拱,皮肉底下鼓起来一个包,拱到左边,又拱到右边,来回窜。他的喉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是水开了锅。
马寡妇站在炕边,两只手攥着衣角,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溜圆,可不敢闭,也不敢转开。
顺子的脖子忽然抻长了。
真的就是抻长,像揉面似的,脖子那截皮肉活生生被拉出去一拃多长,青筋暴起来,血管鼓得像蚯蚓。然后我听见一声脆响,“咔”的一下,像是骨头断了,他的脑袋往旁边一歪。
马寡妇“啊”了一声,用手捂住了嘴。
顺子的脑袋没掉,只是歪在肩膀上,脖子那截皮还连着,像一根被扯长了的口香糖。他的眼睛还睁着,眼珠子转了转,看向马寡妇,嘴里挤出几个字,含含糊糊的,像嘴里含着水。
“去……把灯……灭了。”
马寡妇站着没动,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去!”
顺子的声音尖了一截,眼珠子猛地瞪大了一圈。
马寡妇一哆嗦,赶紧转身去吹灯。她手抖得厉害,吹了好几下才吹灭。屋子里一下子黑透了,只剩窗户纸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月光。
黑暗里,我听见声音。
先是顺子的喘息,粗重,急促,像是有人在水底下憋气。然后是皮肉撕裂的动静,嗤啦嗤啦的,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撕一张湿透的厚纸。再然后是一阵扑棱棱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在屋子里扑腾。
马寡妇的呼吸声就在那扑腾声底下,又细又短,带着哭腔。
“顺子……顺子你慢点……”
没人应她。
扑棱声忽然往上一窜,然后安静了。
月光底下,一颗脑袋从窗户上方飘了出去。脖子底下拖着那一大团黑红黑红的东西,在半空里甩来甩去,像一挂刚从猪肚子里掏出来的下水。脑袋的头发散着,脸朝下,朝着朱家坎的方向飘过去。
而炕上,顺子的身子还盘腿坐着。
脖腔子上面空荡荡的,齐刷刷一个碗口大的疤,肉芽翻着,不流血,像是被什么东西封住了。那身子一动不动,手还搭在膝盖上,手指头微微蜷着,像是一尊泥塑的像。
马寡妇靠着墙根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双手抱住自己的肩膀,头埋进膝盖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呜咽。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那具无头的身子坐在炕上,胸口还在一起一伏。
我猛地从画面里跌出来,后背撞在炕墙上,疼得我龇牙咧嘴。黑狐也沉默了,半天没出声。
“看见了?”
夜枭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响起来,不咸不淡的。
我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跟砂纸似的。
“看见了。”
“那我问你,你觉得马寡妇可怜不?”
我没说话。
可怜。当然可怜。可她也确实在替顺子守着那具身子。她害怕,可她没走。
“她走不了。”
夜枭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声音里带了一丝叹息。
“顺子给她下了降头。她要是敢跑,顺子脑袋飞回来之前,她心口的降头就得先要了她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