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流水线

老皮握紧那把冰凉的青铜剑，跟着前面黑压压的人流，走出了让他喘不过气的大殿。

外面的冷风一吹，他脑子清醒了点，但胸口那股因为“易水寒”而堵著的滚烫东西，还没完全散掉。

直播间的弹幕，这时候也慢慢从那种集体emo的状态里爬出来了。

“呼刚才那段隐藏剧情，后劲太大了。”

“豫省陪根红旗渠。”

“赣省陪金圣。”

“湘省陪白沙。”

“是啊，现在手还有点抖。”

“所以接下来干嘛？真要去打仗？”

“打仗？就凭他们？”一条带着明显质疑味道的弹幕飘过，“刚才情感是到位了，但打仗是另一回事好吧。”

“就是，感动归感动，现实归现实。你看他们穿的啥？皮甲！用的啥？青铜剑！这都什么年代的装备了？”

“生产力太落后了。我们赛博时代，机甲都是3d打印，纳米材料，火器全自动。他们这铁匠一锤子一锤子敲出来的吧？”

“我估计连统一的规格都没有，你想想，每个铁匠手艺不一样，打出来的剑长度、重量、重心肯定都不一样，这怎么形成有效战斗力？”

“原始军队，靠人多和一股蛮力罢了。跟我们的智能化、标准化战争机器没法比。”

“理性分析一下，秦军面对我们时代的任何一支机械化部队，都是被降维打击的份。”

“所以这游戏也就看看剧情，真打起来，估计没啥看头，就是人海战术对冲。”

老皮看着这些弹幕，没吭声。

他跟着队伍，穿过一道道戒备森严的营门，越走越深。

周围的建筑越来越高大，也越来越安静。

没有想象中的“叮叮当当”打铁声，没有嘈杂的人喊马嘶。

只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一种低沉的、仿佛大地在呼吸的嗡鸣。

终于，他们在一座巨大得离谱的仓库前停了下来。

仓库的门，是两扇厚重的、包著铜钉的木门，此刻敞开着。

老皮抬头看了一眼，脖子有点酸。

他跟着前面的人，迈步走了进去。

一进去，他就愣住了。

直播间弹幕也瞬间少了一大半。

所有人，包括老皮，想象中的古代武器库，应该是杂乱无章，到处堆著半成品，铁匠光着膀子挥汗如雨，火星四溅。

但眼前

没有铁匠。

没有火星。

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高耸的货架。

货架上，整整齐齐，码放著一排排的青铜剑。每一把剑，都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长度、宽度、甚至剑柄缠绕的方式，都一模一样。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反射著仓库里幽暗的光，像一片沉默的、青铜色的森林。

另一边，是如林的戈、矛、戟，同样排列得一丝不苟。

墙角，堆著一捆捆的箭矢，用皮绳扎得紧紧的。老皮眼尖，看到那些箭矢的羽毛尾羽，修剪的角度和长度，都惊人地一致。

整个仓库，庞大，幽深，却异常安静。只有一些穿着灰色短衣、手脚麻利的人影，像幽灵一样在货架间无声地穿梭，搬运，清点。他们不说话，动作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配合默契得像一台精密机器上的齿轮。

“这这是武库？”老皮忍不住小声嘀咕。

“我靠这整齐度”

“强迫症福音啊！”

“说好的手工作坊呢？这管理，这仓储，放我们时代也够标准了啊。

“但武器还是冷兵器啊，再整齐有啥用？”

一个穿着黑色皮甲、脸色像石头一样硬的军需官走了过来，挨个给老皮前面的人分发东西。

轮到老皮了。

军需官眼皮都没抬，从身后一个木箱里抓起一把弩，又从另一个筐里拎出一袋箭，塞到老皮怀里。

“下一个。”

声音干巴巴的，没有一点情绪。

老皮抱着这把沉甸甸的秦弩，有点好奇地摆弄著。弩身是木制的，但关键部位都是青铜构件，看起来结构挺复杂。

他学着前面人的样子，想把弩弦挂上。但这玩意儿比他想象中难操作，手一滑，没抓稳。

“啪嗒！”

弩机侧面一个青铜的小零件（悬刀，也就是扳机），掉在了地上，还弹了一下。

老皮心里一咯噔。

坏了。

直播弹幕立刻来了精神。

“哈哈哈，手残！”

“完蛋，弄坏了吧！”

“原始武器就是脆弱，稍微碰一下就散架。”

“这下好了，得去找铁匠师傅返工了吧？融了重铸？效率低下啊。”

“估计得等好几天，仗都打完了。”

老皮有点尴尬，弯腰想把那个小零件捡起来。

那个石头脸军需官却先他一步，弯腰，捡起那个青铜悬刀。

老皮赶紧说：“对不住，我”

话没说完。

军需官看都没看那个掉落的零件，也没看老皮，直接转身，走到旁边一个标著“贰”字的木箱前，打开箱盖，从里面满满一箱同样的小青铜件里，随手抓起一个。

然后走回来。

把老皮手里弩机上那个空缺的位置对准。

“咔哒。”

一声轻响。

那个新的青铜悬刀，严丝合缝地，按了进去。

没有打磨，没有调整，就像它原本就应该在那里一样。

老皮：“？？？”

他下意识地低头，去看手里弩机上那个原本的悬刀安装处，又看了看手里那个掉下来的旧零件。

直播间弹幕：“？？？”

军需官已经面无表情地去发下一个人的装备了。

老皮猛地反应过来，他凑近弩机，仔细看那些青铜构件。

在不起眼的角落，刻着密密麻麻的、极其微小的字。

他看不全，也看不懂。

但就在这时，那个熟悉的、冰冷的系统提示面板，在他眼前弹出。

【物勒工名。】

【此弩机“悬刀”部件，由工匠“黥”铸造，监工“史”，丞相“吕不韦”统筹。】

【制式：叁型柒号。】

【品控条例：如若质量不达标，自上而下，连坐论罪。】

老皮的手，僵住了。？

标准化零件？备用件箱？误差率？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撞来撞去。

直播间，刚才还在嘲讽“原始工艺”、“效率低下”的弹幕，彻底疯了。？？？？？？”

“你他妈在逗我？！两千年前？！没有游标卡尺！没有数控机床！没有激光校准！”？靠眼睛吗？！”

“标准化零件？！流水线作业？！还有备用件箱？！”

“这他妈是秦朝？这管理理念，这品控体系，这责任到人的追责制度我人傻了！”

“我们现代时代引以为傲的‘标准化’、‘流水线’，人家两千年前玩得这么溜？！”

“所以刚才那个军需官，看都不看就能换零件，是因为所有同类零件，误差小到可以完全互换？！”

“这哪是军队这他妈是一座用严刑峻法和恐怖组织力驱动的、精度极高的古代杀戮机器啊！”

老皮看着手里这把可以“零件互换”的秦弩，又抬头看了看这庞大、寂静、秩序井然的武库。

他终于有点明白了。

那个王座上的男人，他的“魅力”，或许不仅仅在于他能让荆轲那样的人来送死。

“领完装备的，这边集合！披甲！准备出征！”

一声粗粝的吼声传来。

老皮深吸一口气，抱起弩和箭袋，跑向集合点。

“风！”

“风！”

“大风！！！”

比在咸阳宫外更加狂暴、更加整齐的战吼，冲天而起！

这一次，黑色洪流带来的压迫感，不再是单纯的视觉和气势。

而是混合了青铜的冰冷、标准的精确、以及机器般冷酷意志的实质般的重压！

【主线战役：灭燕之战，即将开启。】

【目标：蓟城。】

老皮握紧了弩，手指扣在那个可以互换的青铜悬刀上，迈开了脚步。

黑色的洪流，开始向前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