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他的谎言

？”竹饲用指腹小心地擦去了那点水光。

闻漠长睫微颤，拍掉他的手：“没事，谢谢。”

竹饲笑着说：“我发现你很喜欢说谢谢。”

闻漠别过脸，避开他的视线：“有吗？那你应该发现错了。”

竹饲静静看了他的泪痕几秒，话锋陡然一转：“你想不想出去走走？”

“什么？”

闻漠还在发懵，竹饲骤然握住他手腕，将他从座位上拉起来，想带他离开会议室。

“你们两个做什么？”

正在翻资料的经理停下动作，沉声命令：“停下。”

竹饲：“我家首席的问话已经结束，他完全可以走。”

“他的确可以，但是你——”

经理盯着竹饲，“首席专属造型师，你并没有参与刚才的流程，你应该留下来。”

竹饲本想反驳，手腕却被闻漠轻轻按了一下。

闻漠替他开口：“经理，他刚才已经错过了第一轮，现在没办法跟上进度，不如等结束之后，您再对他单独问询，也不会打扰其他人。”

或许是因为闻漠的表现太完美，经理面色稍缓，最终妥协道：“好吧，勉强放行你们这一次。”

“谢谢。”

闻漠微微鞠躬，准备和竹饲一起出门。

见他们真的要走，宋可许突然慌了。

他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你、你不能走！”

竹饲：“你有什么事？”

“我我”

宋可许卡壳了大半分钟，憋出一句：

“那个大家都呆在这，凭什么就他能走？”

闻漠苍白的脸上极其自然地流露出一丝淡淡的落寞。

闻漠忽然开口，语气透出些许落寞，“是我的问题，我的造型师只是看我状态不好，想要帮我。”

他轻轻拽了拽竹饲的衣袖：“抱歉，连累你了。”

竹饲哪里见过这种状态的神父？

哪怕知道对方在演，他还是反手牵住闻漠的手，冷眼扫向宋可许：“没什么事别随便喊他。”

宋可许急了，强行找借口挽留：“万一经理等会又要问他呢？他不能走，这不公平！”

“喂，干嘛呀你？”

一个玩家实在听不下去，“人家还帮过你吧？你怎么跟个白眼狼似的，搞什么？”

“就是啊，出去一下怎么了？”另一个玩家跟着指责。

“你是不是傻啊？”绿发的男玩家嘲讽道，“你现在打小报告，一会我们都出不去了怎么办？”

余林也摇摇头，叹了口气，意思不言而喻。

宋可许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我我”地结巴了半天，羞愧难当，最后只能灰溜溜地缩回椅子上，不敢吱声。

竹饲没再废话，拉着闻漠大步离去。

两人来到电梯间，按下上行按钮，电梯门打开。

闻漠踏进电梯内，问道：“前夫哥，你想做什么？”

“带你去吹吹风。”竹饲按下顶层的按钮。

电梯一路攀升，最终停在了公司的最顶层——

第三十三层。

一个极其空旷的露天大厦天台。

地面是水泥地，四周围着一圈矮矮的栏杆。

竹饲牵着闻漠走到天台边缘。

栏杆建得很矮，只堪堪到闻漠的腰际。

闻漠顺着栏杆往下看。

城市街道纵横交错，车流比蚂蚁还小。

他们在副本里忙活了这么久，此刻已经到了下午。

午后的风吹过，扬起闻漠的发丝。

两个人并肩靠在栏杆上，谁都没有先说话。

五分钟后，竹饲看着闻漠被风吹得微微眯起的眼睛：“有没有好一点？”

闻漠：“什么好一点？你觉得我不好吗？”

竹饲盯着他习惯性伪装的脸，“你很好？那你刚才”

为什么在哭。

后半句话竹饲没有说出口。

闻漠知道他要问自己什么。

“没什么事，只是想起小时候，一时没忍住眼泪而已。”

说到这，闻漠轻笑了一声：“可能，我有泪失禁体质吧。”

竹饲：？

“你？泪失禁？”竹饲不可置信。

杀人不眨眼，满肚子坏水的神父，说自己泪失禁？

“怎么了？”闻漠反问他，“为什么我不能泪失禁？我们很熟吗，你凭什么觉得我没有？”

他们此刻靠得极近，肩膀几乎贴在一起。

竹饲微微垂眼，目光深沉地看着身侧的青年。

他们确实不是很熟，甚至可以说完全不熟。

从他们第一次打照面，到现在为止，好像也才过了几天而已。

竹饲完全不了解面前的神父。

这人总是在说谎，总是在骗他。

装善良、装难过、装深情款款，转眼又能装得冷漠无情。

竹饲见过他在极短时间里切换的无数个切面。

他觉得，那些都只是这人真实面貌里占比极小的一部分而已。

闻漠，真实的你是什么样子的？

竹饲脑海中浮现出会议室的水晶球。

水晶球不会说谎。

它映射的是人的真实想法。

不管闻漠表面怎么伪装，他刚才在会议室里给出的所有回答，都是真的。

他真的是那么想的。

竹饲的心脏突然被什么东西捏了一下。

闻漠好像从来都没得选择。

从被困在教堂当神父也好，被莫名其妙拉进游戏也好，被迫成为公司员工也好，甚至

现在被自己缠上也好。

他好像一直在被强迫着往前走。

竹饲嗓音放得很轻：“如果你想听，我可以和你说说我的事情。”

“我不想听。”闻漠果断回绝。

竹饲：“俗话说，听别人痛苦的事，会让自己快乐。”

闻漠：“谢谢死掉的前夫的好意，我暂时不是很想听。”

“暂时？”竹饲抓住关键词，“那就是以后想听。”

闻漠似笑非笑道：“我发现，我的造型师别的长处没有，脸皮倒是很厚。”

“那首席要不要捏捏看？”

竹饲一边说著，一边伸手，把闻漠的手拉过来捏自己的脸。

闻漠捏了捏他的脸肉，脸上绽开浅笑，“确实挺厚的。”

下一瞬，忽然闻漠主动往前跨，全身贴上竹饲胸口，将对方压在栏杆上。

竹饲被他这么一撞，顺势坐到了栏杆上。

“别动。”闻漠说。

竹饲听话地没动弹。

闻漠收拢双臂，紧紧环上竹饲的背，整张脸深深埋进对方颈窝里。

隔着布料，竹饲感觉到一阵细密的颤动。

他怀里的人正在喘气。

那呼吸声断断续续，偶尔溢出一点微弱的颤音。

竹饲默默抱回去，箍住他的腰，充当人肉靠垫，承托住怀里这个人的所有重量。

过了很久，肩头传来一点温热的湿润。

也许是眼泪吧。

竹饲腾出一只手摸向口袋，用指腹夹出一样东西，戳了戳闻漠的脸。

闻漠仰起头，露出通红的眼眶：“嗯？”

只见竹饲两指之间，夹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透明珠子。

那是上一个副本最后，竹饲发动技能，将闻漠眼泪凝结成的实体。

竹饲晃了晃手里的眼泪珠子，“有件事我没和你说，我想用它做个戒指，它很漂亮，不是吗？”

“你有病？收藏别人的眼泪？”

闻漠小声骂着，表情五味杂陈，眼神变了几变。

两秒后，他忽然笑了：“我们竹造型师还真是贴心，不过，我也有一件事没告诉你。”

竹饲嗓音喑哑至极：“什么事？”

闻漠抬起右手，掌心贴上竹饲左胸口。

他凑到竹饲耳边，声音暧昧又眷恋：“其实我刚才”

“你刚才怎么了？”竹饲顺着问。

“我刚才的眼泪——全部是假的。”

闻漠对着竹饲左胸口狠狠一推。

竹饲身后空无一物，他双脚离地，坠下三十三楼的天台。

“呼——”

狂风呼啸而过，掀起他的发尾。

在身体完全失重的前一刻，竹饲最后瞥了一眼站在楼顶边缘的闻漠。

那人的唇角迅速向上扯开，形状漂亮的嘴唇缓慢开合，对他无声地吐出一句话：

“再见，亲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