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约定
书名:傅总,夫人又上谈判桌了 作者:竹摇幽影以忘忧
第五十一章 约定
。沈清商恢复了上班节奏,东盟贸易协定的后续工作需要跟进,印尼项目转入了常规监测,不再需要她亲自盯每一封邮件。办公室里的人注意到她桌上的保温杯从白色换成了深蓝色——不是新买的,是傅北辰那只,杯身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是她某次在拾光不小心磕在桌沿上的。白色那只她收进了抽屉,不是不用了,是想等一个合适的日子再拿出来。
傅北辰的消息从每天几条变成了几十条。不是重要的事,是一些不需要回复的废话——他今天早餐吃了什么,他公司楼下的玉兰花开了第一朵,他在旧书店看到一本关于日内瓦的老相册,问她想不想要。沈清商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但他发照发,像在做一个不需要回应的、长期的、安静的约定。
二月底,京都的天气开始回暖。银杏树的枝条上冒出米粒大小的嫩芽,灰蒙蒙的颜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沈清商站在外交部大楼门口等车的时候,注意到门卫大爷脱掉了厚棉袄,换上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
傅北辰的车停在老地方。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暖气已经不需要开了。“今天去哪?”她系好安全带。
“拾光。”
“又去拾光?”
“老板娘新学了一道菜,桂花糯米藕,比之前的好吃。”
沈清商侧头看着他。“你每周都去拾光,老板娘不烦你吗?”
“她烦的是你。你不去,她做的桂花藕没人吃。”
沈清商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接话。
拾光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没有发芽,光秃秃的枝条指向灰蓝色的天空。墙角堆著几袋没开封的花土,老板娘说要趁著春天还没来先把土翻好。她正在前厅擦桌子,看到两个人进来,放下抹布。“包间收拾好了,茶马上泡。今天有新鲜的荠菜饺子,要不要尝尝?”
“要。”沈清商说。
老板娘笑着去了厨房。
推开那扇深色的木门,龟背竹又长了两片新叶子,嫩绿色的,在深绿色的老叶子中间格外鲜亮。玻璃上的窗花还在,圆的有些扁,方的有些歪,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那些不规整的线条映在地板上。沈清商在书桌前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不是牛皮纸的,是白色的,普通的、可以在任何文具店买到的信封。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一个邮戳——香港,日期是三天前。
“william chen又寄东西了?”傅北辰在她对面坐下。
沈清商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明信片,正面是香港的夜景,维多利亚港的高楼大厦灯火通明,海面上倒映着璀璨的光。背面手写着一行字,比上次的笔迹更端正了,一笔一划的,像是练了很多遍。
“沈处长,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小贸易公司做市场分析。工资不高,但够用了。谢谢您。祝好。”
沈清商把明信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递给傅北辰。他看完之后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明信片放回信封,推回到她面前。“他找到工作了。”
“嗯。”
“做市场分析。”
“嗯。”
“在一家小贸易公司。”
“嗯。”
傅北辰看着她。“你嗯了三声。你不信?”
沈清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铁观音的香气在唇齿间流转。“我信。但他找到工作这件事,为什么要告诉我?他又不需要我的批准。”
傅北辰沉默了片刻。“因为他把你当成了他生活里唯一一个不需要他解释任何东西的人。他告诉你他找到了工作,不是要你替他高兴,是让你知道他还在往前走。”
沈清商放下茶杯,看着窗外。阳光很好,院子里的雪已经化完了,露出青灰色的石板地面。墙角的花土被老板娘翻了一半,铁锹插在土堆上,手柄在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
“他会往前走。”
荠菜饺子上桌了。皮薄馅大,荠菜的清香和猪肉的鲜美混在一起,不需要蘸醋就很好吃。沈清商吃了六个,傅北辰吃了八个。
饭后,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老板娘搬了两把椅子放在槐树下,又端了一壶新泡的铁观音。沈清商靠着椅背,闭着眼睛,阳光落在她的眼皮上,一片温暖的橙红色。
“清商。”
“嗯。”
“你爷爷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沈清商睁开眼睛,侧头看着傅北辰。“说什么?”
“说六月的事。问我们定了没有。”
沈清商靠回椅背,重新闭上眼睛。“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定了。秋天。”
傅北辰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沈清商没有问他为什么擅自做主,她只是闭着眼睛感受着阳光的温度。“秋天是哪一天?”
“还没定。等你选。”
沈清商嘴角弯了一下。“十月。十月下旬,银杏叶黄了的时候。”
“好。”
傅北辰没有问具体日期,没有问为什么选十月下旬,没有问她要不要看黄历。他只是说了一个字,好。仿佛她说什么时候就是什么时候,仿佛她说哪一天就是哪一天。沈清商在橙红色的光晕中微微弯著嘴角。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方旭的消息,措辞依然简洁。
“沈处长,有一条消息,不确定是否应该告诉您。william chen今天上午从香港飞往了曼谷。不是旅游,他请了年假,五天。回程机票已经订好了。”
沈清商把手机递给傅北辰。他看完之后,表情没有变化,把手机还给她。“他去曼谷了。五天,年假。”
“他是去曼谷看什么?”
傅北辰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也许他只是在曼谷住过一段时间,想回去看看。”
沈清商没有追问。
三月的第一天,京都下了一场雨。不是春雨那种绵绵的、温柔的感觉,是冬天的最后一场雨,冷得刺骨。沈清商没有出门,坐在书房的窗前看雨。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模糊了窗外老槐树的轮廓。
周蕴兰端著一杯热茶进来。“你爷爷说,春天了,该种花了。让你去花市买几盆。”
“什么花?”
“随便。他喜欢好养活的。”
沈清商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是红茶,加了蜂蜜。“妈,六月的事,爷爷还提吗?”
周蕴兰在书桌边坐下。“你爷爷嘴上不说,心里记着。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翻日历,翻到六月那一页,看一看,合上。”
沈清商低下头,看着茶杯里琥珀色的茶汤。“妈,我和北辰商量了,秋天。”
周蕴兰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秋天。”
“十月下旬。”
周蕴兰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清商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女儿的手。她的手比沈清商的凉一些,但很稳。“你奶奶也是秋天嫁给你爷爷的。十月下旬,银杏叶黄了的时候。”
沈清商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妈,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你从来没问过。”
窗外雨还在下。沈清商握著母亲的手,看着玻璃上模糊的雨痕。
三月的第二个周末,傅北辰带沈清商去了一个地方。不是拾光,不是颐和园,是京郊的一个马场。沈清商不会骑马,站在马厩前看着那些高大的、毛色发亮的马,有些紧张。
“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教你骑马。”
“为什么?”
傅北辰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缰绳,是一匹温顺的棕色母马,眼睛很大,睫毛很长。“因为你秋天要穿婚纱。骑马的人腰背挺直,穿婚纱好看。”
沈清商看着他,想说他是在找借口,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先骑一圈给我看。”
傅北辰翻身上马,动作利落。他骑着那匹棕色的母马在跑道上走了一圈,速度不快,但姿态从容,像一个经常骑马的人。沈清商站在围栏外面看着他的背影,深灰色的大衣被风吹起一角。
他骑回来,勒住缰绳,低头看着她。“上来。”
“我穿的是裙子。”
“我带了裤子给你。”
沈清商看着他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的一个纸袋,张了张嘴。“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晚。”
沈清商接过纸袋,去更衣室换上了那条裤子——黑色的,弹力面料,长度刚好。她走回到马厩前,傅北辰已经下了马,站在旁边等她。
“我扶你上去。”
沈清商踩着马镫,他扶着她的腰,把她托上了马背。马鞍的皮革气味和马身上的草料味混在一起,不太难闻。沈清商坐稳之后,双手抓着缰绳,姿势僵硬得像一根电线杆。
“放松。腰不要绷那么紧。”
“我没绷。”
“你绷了。你看你的肩膀,耸到耳朵了。”
沈清商试图放松,但马走了一步,她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又绷了回去。傅北辰站在马头的位置,牵着缰绳,慢慢往前走。
“你不用怕。这匹马很乖,不会摔你。”
沈清商看着他的背影,阳光落在他的肩上,把深灰色的大衣照得有些发白。“我没怕。”
“你在怕。你抓着缰绳的指节都是白的。”
沈清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确实是白的。她深吸一口气,放松了一些。“这样?”
“好一点。”
傅北辰牵着马,在跑道上走了一圈。沈清商坐在马背上,随着马的步伐轻轻晃动。阳光很好,风不大,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混合的味道。
第二圈的时候,她把缰绳换到一只手,另一只手腾出来,伸出去碰了碰马的脖子。棕色的毛很硬,但很暖和。马打了个响鼻,摇了摇头,她吓得把手缩了回去。傅北辰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它喜欢你。”
“你怎么知道?”
“它不喜欢的人,不会让人碰脖子。”
沈清商又伸出手,这次没有缩回去。马的皮毛在阳光下泛著光。
从马场回来的路上,沈清商靠着座椅,看着窗外的田野。冬小麦已经返青了,绿油油的一片,在风中起伏。
“傅北辰,你今天为什么要带我来骑马?”
傅北辰握著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的路。“因为我想让你体验一些你没体验过的东西。你的人生太窄了,窄到只有工作和责任。我想让你知道,生活还可以有别的样子。”
沈清商侧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夕阳中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体验过?”
“因为你说过。你说你小时候在日内瓦,除了学法语就是学钢琴,没有玩过。”
沈清商想起自己说过这句话。在拾光的房间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她说“弹钢琴耽误学习”。他记住了。
车子驶入市区,长安街的华灯开始亮了。沈清商靠着座椅,看着窗外的街景在暮色中逐渐模糊。
“傅北辰,十月下旬,你确定了吗?”
“确定。你说什么时候,就是什么时候。”
沈清商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像一条流动的光河。
回到沈家老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沈清商下了车,站在台阶上看着傅北辰。他没有熄火,车灯还亮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沈清商转身推开门,屋里的暖光涌出来。她走了进去,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窗外的车灯灭了一下又亮了,然后缓缓驶离。沈清商站在玄关,听着引擎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胡同的尽头。她换了鞋,走进客厅。沈怀远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拿着一杯热茶。
“回来了?”
“嗯。”
“北辰送你回来的?”
“嗯。”
沈怀远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沈清商走过去在爷爷旁边坐下,靠着他,把头放在他的肩膀上。沈怀远被靠得愣了一下,没有动。
“爷爷,秋天。十月下旬。”
沈怀远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清商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的手抬起来,拍了拍她的手背。“好。”
沈清商闭上眼睛。电视的声音在客厅里低低地响着,窗外的风吹过老槐树的枝条,发出沙沙的声响。春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