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章 不塌的桌子
书名:卡莫纳之地 作者:爱醉月的杜康君
第四百五十章 不塌的桌子
新历20年2月1日。圣辉城,政务院顶层办公室。
会议从下午开到傍晚。窗外那束从明日方舟基地升起来的光柱在灰蓝色天幕中从若有若无变成清晰可见,又从清晰可见融进夜色。没有人起身开灯。方远志伸手按了一下桌角的开关,顶灯闪了两下,没亮。他把开关按回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打着了放在搪瓷杯旁边。火苗只有指甲盖大小,在杯沿那颗锈迹上投下一小圈不断跳动的暖黄色光晕。
“继续。”雷诺伊尔说。
他坐在会议桌主位。面前一杯凉透的北境砖茶,茶汁浓得发黑。一叠从各战区汇总上来的战报,最上面那份是今天凌晨烬生发来的病毒母体行为分析报告。报告封面沾着一小片暗绿色的试剂残迹,是烬生在封袋之前用沾了试剂的手套碰过的痕迹。他的右手搭在战报上,指尖在纸张边缘那道被反复翻看磨出的毛边上轻轻摩挲着。
方远志坐在他右手边。财政部一月份军费总支出核算表摊在面前,最后一行用红笔圈了个数字。不是总数,是赤字。他的左手食指按在那个红圈上,指尖压得发白。他没说话,但那个指尖的力道已经替他说了所有话。
老魏坐在桌子另一端。北方工业的工装袖口上沾着今天早上在AXK装配线上蹭上去的机油,眼睛里全是血丝。他把AXK持续型战场故障汇总和XR16火巢系统量产进度合并成一份报告,封面字迹工整得近乎偏执,但写到最后一页时笔迹开始变乱——那一页列着各战区AXK穿甲弹的库存余量,有几个战区的数字已经归零。他用拇指反复摩挲着报告封面折角,折角起了毛。
神中射战团的团长坐在老魏旁边,身材瘦削,左眼眼角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的旧伤疤,愈合后疤痕微微发亮。他手边放着一张弹药申请单,备注栏里有一行手写的字:SP系列神骸弹库存已不足支撑下次大规模作战。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他犹豫了一会儿才加上去的:前线射手在消耗全部常规穿甲弹之后用普通狙击弹逐一清理残余无兆,弹药消耗速度远超预期。
空军指挥官沉默地坐在靠窗的位置,脸颊上贴着一张边角翘起的创可贴。他把航空炸弹库存报告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推到桌子中央。结论栏只有一行字:可用航空炸弹余量不足支撑新一轮大规模对地支援。
阿贾克斯的位置空着。杰克逊替他来了,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手里握着阿贾克斯那枚从脖子上解下来的海岸线防守战纪念章。纪念章被体温焐得温热,绶带边缘起了毛边。阿贾克斯让杰克逊把这枚章带过来放在桌上,意思是:欧克利坦还在,防波堤上的沙袋还在压,但他人不能离开港口。
德尔文的位置也空着。北极星号还在外海巡逻。一七零零时例行通讯时,他在舰桥舷窗边弹了一下硬币,用短讯回复了会议通知:投票权委托方远志代行。短讯后面附了一行字,是副舰长替他输入的,但每个字都是他的原话——“海上风浪大了,但舰群还在炮击阵位。明日零六零零时继续出航。”
雷诺伊尔站起来。双手撑着桌沿,目光从会议室里每一张脸上缓慢扫过。打火机的火苗在他起身时被气流带得晃了一下,把墙上的人影全部摇了一遍。
“在我说结论之前,”他说,“你们每个人手里都有一份最新战报。从东城区到封锁墙外侧,从沿岸炮击阵位到废墟狙击阵地,各战区过去一周的战况都写在里面。有些数字不好看。但不好看也得看。老魏,你先来。AXK持续型的战场故障率是多少。”
老魏把报告翻到第三页。他没有念——这些数字他倒背如流。“过去一周各战区汇总,AXK持续型总故障率百分之三点几。其中穿甲发射管密封圈高温老化占故障原因的四成以上,是最高发故障类型。发射管设计时预设的持续射击循环数是每天几次,但实战中前线射手在遭遇密集尸群时经常连续射击十几次,密封圈在高温下软化变形,导致膛室闭锁不严,退壳卡滞。这不是设计缺陷——是实战强度超过了设计指标。解决方案已经出来了:用耐高温的氟橡胶密封圈替换现有的丁腈橡胶密封圈,耐温上限提高,预计能把密封圈高温老化故障率降低。首批替换件已经发往各战区,预计明晚前完成全部更换。”
“XR16的进度。”
“B管轰炸管和K管动能穿甲管的故障率控制在百分之一点几以内,S管高精度管百分之零点几。M发射巢因为一体成型壳体冷却速度不均匀的问题,导槽后端微裂纹仍然偶发,但概率已经很低。首批量产型已经配发神中射战团第三火力小组,今天上午在工业区实弹测试全部命中。量产速度方面——现在每天可以下线BX-03编程弹多少发,BK-05穿甲弹多少发。SP系列神骸弹——烬生那边前天又熬了一夜,SP-03弹径放大版的二次激活成功率稳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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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远志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凉了,苦味在舌根停了一下。他看着老魏面前那份翻开到最后一页的报告,说:“密封圈替换件的采购款从哪个科目走。”
“军需应急采购专款。单件成本不高,但好几千套加起来就是一笔账。只要替换件能跟上,这个科目的余额还有。”
“够用到月底。”
“够。”
方远志在红圈旁边用铅笔写了一个很小的数字,把采购款扣掉之后重新算了余额,然后在数字下面画了一道线。线是歪的,因为桌子在雷诺伊尔站起来时被他的膝盖轻轻碰了一下,打火机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他把铅笔放下,看着那条歪线,说:“可以。月底之前不用再找我批密封圈的钱。”然后他把核算表翻到下一页,抬头看向神中射战团的团长。“你的弹药申请单我看了。SP系列消耗速度比预算快了很多,但神骸弹的造价不是常规穿甲弹能比的——每一枚SP都要单独熔铸弹芯,烬生那边一周也出不了多少枚。常规弹药还能撑多久。”
神中射战团的团长把弹药申请单翻过来,背面是一张自制的表格。不是军需部统一格式——是他自己画的,用铅笔和直尺,每一栏都对齐。表格上列着他麾下每一个火力小组的常规弹药库存余量、日均消耗速度、预计耗尽时间。他把表格推到桌子中央,用食指在预计耗尽时间那一栏上敲了一下。
“预计耗尽时间——算了两次,一次是按过去一周的平均消耗速度算,一次是按过去三天的峰值消耗速度算。峰值速度下,时间更短。但那是在遭遇无兆集群的情况下。如果无兆不出现,常规弹药还有一定余量。不管哪个算法,我只需要一个答案:烬生那边SP新批次什么时候能送到前线。”
老魏没有翻笔记本。他直接报出了数字。“SP-02标准型已在神中射战团各火力小组配发到位,每名射手数枚。SP-03弹径放大版适配B管,首批已完成出厂质检,今天下午装箱,明早发往前线,数量不少。SP-04四联装榴弹版适配M发射巢还在最后调试,预计还要几天。”
“弹药分配方案呢。”
老魏沉默了两秒。他看着那张表格上那些数字,指尖在报告折角上来回摩挲了几下,然后开口。“SP-03优先配发你的一线火力小组。SP-04出厂后优先给韩霜的B管小组——她在工业区用轰炸模式封死了丧尸地下掩体入口,那种战术环境下SP-04的榴弹版神骸弹比常规燃烧弹有效得多。”
神中射战团的团长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谢谢。只是把那张表格拿回去,在洛小北和韩霜的弹药栏旁边各画了一个极小的圈,然后合上。
雷诺伊尔转向空军指挥官。“空军。”
空军指挥官把航空炸弹库存报告翻过来,背面是一张航拍照片——今天凌晨轰炸机群返航前最后一轮对地支援的弹着点分布图。他站起来,走到会议桌前,把照片放在地图上。照片上圣辉城外围某处丧尸集结点的废墟被炸成了蜂窝状弹坑群,弹坑密集分布在封锁墙外侧区域,纵深覆盖很足,没有一发落在封锁墙内侧。
“今天凌晨那一轮打得准。”他说。声音沙哑,带着长时间沉默后声带粘连的粗糙感。“但这是用库存消耗换来的。第七航空团现有可用航空炸弹余量不多了。如果接下来无兆集群在白天发动大规模地面进攻,我们可以在两小时内把全部库存投下去,效果大概能覆盖主要集结区。两小时后轰炸机群停飞。接下来只能靠地面火力顶。如果你们需要我在最坏情况下执行最后一次饱和轰炸,给我目标坐标和时间窗口。我炸完,然后带所有能飞的战机往北飞。飞不回来的——停在跑道上,不会留给它们。”
方远志把那碗桃片糕往空军指挥官的方向推了推。空军指挥官看了一眼碗,拿了一片,放在嘴里慢慢嚼着。嚼完之后他说:“桃片糕。我妈以前也做这个。她放核桃碎,后勤部放的好像是芝麻。”
老魏笑了一声。很轻很短,在椅子里坐直了些,说:“是芝麻。核桃太贵了,军需部没批。”
方远志说:“下次我让食堂用军粮核桃。军粮核桃是战备物资,但战备物资也可以用来做桃片糕——只要别让审计查出来。”
雷诺伊尔没有笑。但他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放下杯子时杯底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那声闷响和平时签完总攻令之后把杯子放下的声音一模一样。他看着空军指挥官说:“把你库存数字报一下。不要大概——精确到百公斤级。”
空军指挥官报了一串数字。没有看报告,倒背如流。雷诺伊尔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先不要全投。把现有库存按比例分配——一部分留给未来几天的持续对地支援,一部分预留作为北部防线建设期间的空中掩护弹药。具体分配比例你定,你是飞行指挥官,比我懂空中作战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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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远志在他那句“比我懂”后面极轻地点了一下头,手里铅笔在那个红圈旁边又画了一道线,把刚才那份特别拨款预案里原本计划预留给最后一轮饱和轰炸的科目全部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了两行字:日常对地支援弹药预算,北部防线空中掩护专项预算。写完把铅笔放下,抬头看着空军指挥官说:“你刚才说投完最后一轮就停飞。现在不用停飞了。留一部分弹药持续支援,掩护我们在铁幕山脉以北建新防线。你们继续飞——少投一点,但一直投。”
杰克逊坐在靠墙的椅子上,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是来替阿贾克斯列席的,欧克利坦港口的防守战事还在继续,阿贾克斯本人不能离开防波堤。刚才各战区报数据时他没有说一个字,只是用拇指反复摩挲阿贾克斯那枚纪念章的边缘,从左边摸到右边,再摸回来。现在他把纪念章放在桌上,正面朝上。
“欧克利坦的情况。”他说。他的声音比空军指挥官更沙哑,不是因为沉默——是因为一整天都在防波堤上用喊的指挥沙袋搬运,声带已经快喊不出声了。“阿贾克斯司令让我转达几件事。第一,防波堤还在。第二,昨天无兆在沿岸试探性攻击了一次,被舰炮和防波堤上的交叉火力逼退。第三,港口仓库里有一批海军工程部备用的防雾贴膜和氟橡胶密封圈——不是欧克利坦的库存,是圣辉城海军后勤上周运过来的,运到之后发现发错了收货单位。阿贾克斯说这批物资现在重新装车,明早发往圣辉城。老魏,你那几千套密封圈替换件可能有救了。第四——”他停了一下,把纪念章从桌上拿起来重新握在掌心里,绶带从指缝间垂下来,“阿贾克斯让我把他的章放在桌上。他说他不能离开欧克利坦,但他把章放在这里,代表欧克利坦防线的表决权。不管你们今天做出什么决定,欧克利坦的防波堤不会后撤一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阵。打火机的火苗在搪瓷杯旁边跳了一下又稳住,极细微的嘶嘶声填满了这段沉默。德尔文的位置还空着,但他委托方远志代行表决权的短讯还放在雷诺伊尔手边。那张短讯纸被会议室里的穿堂风吹得翘起一角,方远志用手按住,看了一眼纸面上那行字:“海上风浪大了,但舰群还在炮击阵位。明日零六零零时继续出航。”
雷诺伊尔站起来,拿起短讯纸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现在我说结论。”他说。声音不高,但打火机的火苗在他开口时极轻微地压低了一下,像是连空气都在等他把话说完。“如果圣辉城守不住——我是说如果——圣辉城可以丢。”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方远志的食指在红圈上松了一下,又压紧。老魏摩挲报告封面的手停住了。神中射战团的团长把背靠进椅子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用力攥了一下。杰克逊把纪念章重新放回桌上,正面朝上。空军指挥官脸颊上那张创可贴的翘角在空调出风口的微风中轻轻晃了一下。
“圣辉城是一座城市。城市可以重建。封锁墙倒了可以再垒,厂房炸了可以再建,街道毁了可以再修。封锁墙是在军港沦陷之前修起来的——那时候我们手里只有几台老旧的混凝土搅拌机,沙袋是从欧克利坦港口防波堤上拆下来的旧沙袋,钢筋是从废墟里一根一根捡回来的。如果它被破了,我们在北边再修一道。如果再被破,再修一道。只要我们还活着。”
他停了片刻。方远志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杯沿那颗锈迹在火苗的映照下比平时更红。
“但病毒母体不会给我们第二次机会。烬生的最新分析报告结论很清楚:科尔曼的意识已完全脱离躯体,现在控制科尔曼身体的是病毒母体本身——不是被病毒控制的科尔曼,是病毒本体。它的目标从始至终只有一个——扩张。不受任何约束的扩张。”
他把按在桌面上的手收回来,站直了身体。窗外那束光柱在云层中明灭了一下,在会议室桌上投下一道极淡极细的移动光影,从方远志的核算表上慢慢移过去,滑过老魏的报告封面,落在空军指挥官那张航拍照片的弹坑群上。
“如果我们失守圣辉城——不是撤退,不是战术转移,是失守——病毒母体将获得卡莫纳最核心的神骸能量汇聚点。明日方舟基地那束光柱,是神骸能量在卡莫纳大陆上最密集的汇聚节点。那个节点一旦被病毒母体吞噬,它的扩张速度可以在几周内覆盖整个卡莫纳大陆。到那时候,我们不是在守城——我们是在看着整个人类文明被一件一件吃掉。”
方远志把搪瓷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轻而脆。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份特别拨款预案,食指在红圈上松开,拿起铅笔,在纸的边缘写了两个很小的字:收到。
“所以我们不能丢的不是圣辉城,是不能让病毒母体得到圣辉城。如果有一天圣辉城守不住了,我们不会把这座城市完完整整交到它手里。我们会在最后一刻炸掉明日方舟基地的能量核心,切断神骸汇聚节点,把所有还能动的兵力往北撤,在铁幕山脉以北重新建立防线。圣辉城会变成一片废墟。病毒母体拿到手的只是一堆碎砖烂瓦和一个已经熄灭的能量节点。它什么也得不到。我们还活着。只要我们还活着,卡莫纳就没有亡。只要卡莫纳没有亡,圣辉城就可以重建。”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窗外那束光柱收回来,落在桌上那五张纸上。
“我们手里的牌不算好——但够打。AXK和XR16已经在实战中验证了效能。神骸弹每周都有新批次下线。空军还能持续对地支援。海军还在炮击阵位上。欧克利坦的防波堤还在。我们有时间——我们把病毒母体拖在这座城市外围,它一步都进不来。但如果圣辉城掉了,那是它的伟大胜利。而我们会失败。我们好不容易让整个卡莫纳统一,让民众一心,牺牲了太多太多,耗费了太长太长,才让老孙的豆腐摊重新开张,让王桂芳的孙子在作业本上继续写字,让期晓梅每个月收到汇款单时不需要问为什么名字不一样。所有这些——都取决于一件事:我们不能让病毒母体赢。”
会议室里沉默了好一会儿。只有打火机火苗的嘶嘶声和窗外远处巡逻兵脚步声偶尔从玻璃缝隙里漏进来。老魏把他面前那份报告翻到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翻回来,拇指在封面折角上反复摩挲着,突然开口。
“如果圣辉城真守不住了,明日方舟怎么炸。需要多少当量,埋在哪里,谁来引爆——这些都需要提前算。我建议现在开始做爆破预案,同步准备炸药和雷管。”
方远志已经把铅笔拿起来了。他在特别拨款预案上加了一行字:明日方舟自毁装置——炸药雷管工程兵。然后划了一条线把这行字和前面的科目连接起来,在旁边画了个问号。他把铅笔放下,抬头看着雷诺伊尔,意思是:这个问题需要你回答。
雷诺伊尔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窗外那束光柱——它正从云层中缓缓移出,在夜色中极细极亮,像一根银针刺穿了整片暗绿色的光雾。他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然后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而稳的闷响。
“明日方舟的爆破方案——”
电话铃响了。
那部放在会议桌角落的加密座机。老式机械铃声,不是电子蜂鸣,是真正的金属铃锤敲在铜铃壳上的脆响。方远志伸手把电话往雷诺伊尔方向推了推,雷诺伊尔拿起听筒。听筒那头传来的声音很平静,带着刚从睡眠中醒来的沙哑——不是疲惫,是伤口愈合后那种慵懒的、不急不慢的沙哑,像一只刚从午睡中睁开眼睛的猫。笑口常开还在他旁边,电话那头隐约传来她的声音——“你压到我头发了”——然后是一阵极细微的被子窸窣声,显然他是在床上接的电话。
“会开得怎么样。”人间失格客说。
“还在开。讨论最坏情况——如果圣辉城守不住,我们打算炸掉明日方舟,切断神骸汇聚节点,然后往北撤。”
电话那头沉默了。那种沉默不是思考,不是犹豫,是某种更突然的东西——像是对方在听到这句话之后身体僵了一下。然后传来一声极轻极短的气息,不是叹息,不是咳嗽,是某种介于憋笑和无奈之间的、从鼻腔里漏出来的气声。
“你说什么。”
“炸掉明日方舟。”
那声气息又来了一次。更长,更明显,带着压抑不住的、从胸腔深处往上涌的笑意。然后人间失格客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客套的敷衍的笑,是那种极深的、从嗓子眼底部往外翻滚的、完全不加克制的笑。笑声从听筒里传出来,在会议室安静的空气里扩散,所有人都听到了。方远志端着搪瓷杯的手停在半空中,杯子里最后一口凉茶在杯壁上晃了一圈又落回去。老魏的钢笔帽停在了咔哒和咔哒之间——他刚才正要给报告写批注,笔帽还没扣下去。神中射战团的团长把交叉的十指松开了。空军指挥官的眉毛挑了一下。杰克逊把那枚纪念章从桌上拿起来攥在手心里,低头看着绶带从指缝间垂下来,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笑了很久。久到听筒里隐约传来笑口常开的声音——“你在笑什么?”他没有回答,继续笑。又笑了很久——笑声从高潮慢慢降下来,变成那种断断续续的、被呛到的咳嗽声,又从头开始笑了一轮。笑到最后,他笑不动了,停下来喘了口气,喘气声里还带着没完全消退的笑意。然后他用一种刚从大笑中缓过来的、尾音还在微微发颤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们一本正经讨论了半天的炸毁明日方舟预案——在物理上是不可能实现的。”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到了这句话。老魏把钢笔帽扣了下去——咔哒一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脆。
“明日方舟的核心是一个独立于三维空间的夹层舱体。当它感受到威胁——任何形式的威胁,无论是物理攻击、能量冲击还是自毁指令——它会自动启动特殊装置,把整个明日方舟从三维空间中抽离出去,卡入维度夹层。在那个夹层里,没有任何已知的攻击手段可以触及它。威胁消失之后,它会自动重新出现。你炸不掉它,病毒母体也拿不到它。”
方远志把铅笔放下了。他看着刚才自己在特别拨款预案上写的那行字——明日方舟自毁装置,炸药雷管工程兵,旁边那个问号还留着。他拿起铅笔,在整行字上画了一条横线。从头画到尾,笔直笔直,没有一丝弯曲。画完之后他在旁边写了两个字:省了。然后把铅笔放下,看着那个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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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诺伊尔握着听筒的手停了好几秒,然后把听筒换到左手,用右手在桌面上那五张纸上极轻极缓地画了一条线——从上往下,从纸的顶端一直画到底端。方远志在旁边看到了这条线。他知道这条线意味着什么——雷诺伊尔每次在战略推演被一个关键信息完全推翻之后都会在纸上画这种线,不是划线,是在脑子里重新画整张地图。
“所以明日方舟不需要炸。”雷诺伊尔说。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常数。“它会自己藏起来——比我们能做到的任何保护措施都更安全。也就是说,我们在最坏情况下的预案里可以划掉炸毁明日方舟这一步。省下来的炸药和工程兵可以去炸别的东西。方远志,刚才那笔自毁装置爆破预案的预算可以划掉了——不需要了。”
方远志低头看着核算表上那行被划掉的字和旁边“省了”两个字,没有说话。但他把铅笔拿起来,在核算表最底下的总预算栏重新写了一个数字。比原来的数字小了一大截。他停了一下,把刚才划掉的那笔特别拨款重新分配到三个新科目上,每个科目后面都写了一个很小的数字。写完他头也不抬地说:“自毁装置的拨款划掉之后,多出来的资金可以多买密封圈、多造编程弹、多给前线寄家书。后勤部说家书邮费最近涨了,因为邮车被无兆袭击过一次之后要绕远路。现在不用绕了——直接寄。钱够。”
老魏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份报告。刚才方远志问他什么时候能交下一批次神骸弹适配方案时,他的拇指还停在报告封面的折角上,嘴唇动了一下但没说出话。现在他看着方远志面前那份被划掉的爆破预案,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想说的那个“不确定”——适配方案需要先做弹道模拟再实弹验证,模拟软件还要跑好几天——其实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即使适配方案推迟几天,也没有爆炸倒计时在等着他们。他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在新批次神骸弹适配方案那一栏旁边写了一个日期。写完把笔帽咔哒一声扣上,然后靠在椅背上。椅背的皮革早已塌了,塌成了一个和他后背弧度完全吻合的凹陷——这把椅子也被他的脊柱压了好几年,皮革纤维松散,海绵变薄,靠上去时左肩胛骨会自动找到那个磨得比其他地方都薄的位置。
“那我先暂停XR16新批次总装线,把氟橡胶密封圈替换件优先保障现有前线装备。然后等你的弹道模拟数据出来再适配。反正没有倒计时了——多花几天调准一点比赶工强。”他说完,把桃片糕碗里的最后一片拿起来塞进嘴里,嚼完之后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大口砖茶。
“替我告诉人间失格客——他的电话替我省了很多钱。很可能是这个财政年度单次通话成本最高的一通电话。但不是以花费的形式,是以节省的形式。下次他再来圣辉城开会,我请他吃桃片糕。”方远志说。
电话那头,人间失格客显然听到了方远志的话。他笑了一声——不是刚才那种大笑,是那种很轻很短的、从鼻腔里漏出来的笑。“告诉方远志——他的搪瓷杯也磕了一块瓷,茶渍比你的还深。今天我带新瓷片过来。”
“还有呢。”
“三枚SP系列新批次。第一枚叫‘净化已经’,第二枚叫‘防线还在’,第三枚叫‘废墟之上总有新芽’。我和笑口常开已经在路上了。”
雷诺伊尔把电话挂断。会议室里安静了好几秒。方远志把他那个磕掉瓷的搪瓷杯端起来喝完了杯子里最后一口凉透的砖茶。老魏把钢笔帽重新拔开,在报告最后一页SP适配方案旁边加了一行备注:弹道模拟须在几天内完成,实弹验证同步进行。神中射战团的团长把他那张弹药申请单翻过来,在背面又加了一行字:SP系列新批次抵前之前现有库存继续按最高优先级使用,新批次抵前之后优先配发最前线的狙击阵地,其中SP-03批次全部配发洛小北火力小组,SP-04批次全部配发韩霜火力小组。杰克逊把阿贾克斯的纪念章重新挂回脖子上,纪念章在军装领口下方轻轻晃动,绶带边缘的毛边在打火机的火光里泛着极淡极旧的暖色。空军指挥官把创可贴翘起的边角重新按下去,用拇指在脸颊上压了压,然后把面前那张航拍照片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弹药分配比例重新调整,部分用于日常对地支援,部分预留北部防线空中掩护。他把这张纸推到桌子中央,然后靠回椅背,把桃片糕碗里最后一点碎屑倒在掌心里,仰头倒进嘴里。吃完之后他拍了拍手掌,拍掉残渣,说了一句:“那就继续炸。”
雷诺伊尔站起来。窗外那束光柱在夜色中极细极亮。封锁墙上的探照灯准时亮起,光柱在废墟上来回扫动。他把五张纸重新叠在一起,压在手掌下面。
“今日会议结论。第一,圣辉城可以丢,病毒母体不能赢。第二,明日方舟不需要我们保护——它会自己藏起来。省下来的炸药和工程兵去炸别的东西,省下来的拨款去买密封圈、造编程弹、给前线寄家书。第三,以战为进,放手一搏。最坏情况下的撤退路线和北部防线建设按方远志的预案继续推进,但我们的目标不变——不让最坏情况发生。这张桌子不坍。散会。”
方远志把打火机拿起来,盖子合上。火苗灭了。会议室里重新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那束光柱透过玻璃落在那只搪瓷杯上,杯沿那颗锈迹在光里安静地亮着。他听到走廊里老魏的胶底鞋踩在水泥地面上渐渐远去的声音、神中射战团团长军靴后跟敲在台阶上的规律节奏,以及空军指挥官边走边撕创可贴的细微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