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一章 举旗者
书名:卡莫纳之地 作者:爱醉月的杜康君
第三百四十一章 举旗者
我叫不出自己的名字。
在变成这副模样之前,我或许有过一个名字——母亲在巷口喊我回家吃饭时用的那种,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带着油烟味儿的名字。但现在我记不得了。病毒吃掉了我的大部分记忆,只剩下一些碎片,像被撕碎的照片散落在脑子里,偶尔被风吹起来,亮一下,又暗下去。
一条很窄的巷子。一棵老槐树。一双补了又补的布鞋。还有一碗很烫很烫的粥,有人用调羹舀起来,放在嘴边吹了又吹,然后递到我面前。
那是谁?我不知道。我只记得那碗粥很烫,那个人吹了很久。她张嘴时舌尖微微翘起,抵住上颚——不是先吹,是先试温度。试完了,才吹。吹完了,才递过来。我想不起她的脸。我只记得她张嘴时露出一颗虎牙。就一颗。歪歪的,尖尖的,长在左边。
现在的我站在圣辉城南城区废墟的边缘。这里是科尔曼麾下丧尸军团的集结地,病毒把我们这些互不相识的死人捏合在一起,变成一支没有名字的军队。我周围站满了同类——有的高大壮硕,骨骼被晶体纤维替换后能徒手掀翻装甲车;有的身形极瘦,指尖延伸出骨镰,破布条在腐绿色的光雾中无声飘动;还有的趴在地上,下颚晶变,发出极低的呜咽——那是丧狗,感染后依然保持着犬类的习性,成群结队,服从领头犬的指令。
我是最不起眼的那一种。身高没有变化,四肢没有被拉长。晶甲只覆盖了左前臂和右肩一小块,边缘粗糙,接缝处露出灰白色的皮肤。脸上有一片从眉骨蔓延到颧骨的暗绿色晶斑,但眼睛没有变,灰蓝色的,和生前一样。我没有骨镰,没有重锤,没有多出来的肢体。站在高大力量型丧尸旁边,我只到他的胸口——他往前迈一步,地面的震动能让我晃两下。
第一次冲锋是在几个月前。科尔曼的意志像一阵极冷的风,灌入我们颅骨深处那块嵌在蝶骨里的神骸碎片。碎片开始振动,发出一种只有我们才能听到的频率——不是语言,直接绕过大脑皮层,激活了残留在骨骼里的服从本能。那种感觉很难描述。不是疼痛,不是饥饿。它是绝对的。你的腿不是你的腿,你的手不是你的手。开关在别人手里。
周围的同类开始移动。先是走,脚步拖沓。然后是跑,脚步从散乱变成密集,最后所有人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变成一片沉闷的轰鸣。我也在跑。那块碎片在振动,它告诉我:跑。跑。跑。
冲在最前面的是高大力量型。他们用身体撞开封墙外那些被炸塌的沙袋和混凝土预制板,手臂一挥就把铁丝网扯下。猎人型跟在后面,握着从阵亡士兵尸体上捡来的步枪,在跑动中开火。然后是我们——普通丧尸。没有特殊能力,没有重型甲壳。任务是填缺口。用身体消耗敌人的弹药,用尸体铺路。
我没有停下来。那个指令的频率太强了,像一只大手攥着我的脊柱,把我整个人往前推。冲在我旁边的是另一个普通丧尸,比我矮一点,右臂整个晶化了,但左臂还是肉身。手指上有一枚被晶体覆盖了一半的戒指,露出的那一小截在光雾里反射出一种介于锈红和暗金之间的颜色。
然后一枚穿甲弹从封墙的射击窗里射出来,正中他的额头。他的头在奔跑中忽然消失了一半。碎片呈扇形往后飞溅,溅在我脸上。他的身体在惯性下又往前跑了两步,然后整个散了架——脊柱从颈椎开始一节一节脱开,肋骨像被拆开的伞骨往外弹。碎片砸在碎石上,一阵脆响。
我继续跑。没有停。不是因为勇敢——那个词已经被病毒从脑子里挖掉了,只留下一个空洞,像牙龈上被拔掉牙齿之后留下的血窟窿。我只是继续跑。因为碎片还在振动。往前跑。冲在最前面。然后去死。
那次冲锋我不知道是怎么结束的。我只记得封墙上突然亮起一排橘红色的火光——舰炮沿岸开火。冲击波把我掀起来,砸在一堆瓦砾上。后脑勺撞在混凝土预制板的边缘,颅骨里的碎片发出一声极尖锐的蜂鸣,然后世界变成了白色。一片空白。
我以为我死了。但那个白色的空白让我感到一种极奇怪的恐惧——不是对“消失”的恐惧,是对“什么都不是”的恐惧。暗绿色至少是某种颜色。白色什么都不是。
不知过了多久,白色慢慢褪去,腐绿的光雾重新从视野边缘渗进来。我发现自己躺在一堆尸体残骸下面。左腿被压在一只高大力量型的躯干底下,断口处的纤维还在微弱颤动。我用力把腿抽出来。左臂被弹片削掉了一大块甲壳,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皮肤,墨绿色的黏液正从裂口里往外渗,速度很慢——心脏不跳了,没有血压,液体的流动靠的是病毒核心的微弱收缩。
但我记得那碗粥的味道。不是用鼻子记得——嗅觉早就消失了。是用别的东西。也许是那块碎片。也许不是。
我从尸堆里爬起来。冲锋失败了。封墙没有破。死了多少同类?几百?几千?病毒不算账——它只下指令。但它没有告诉你,指令的尽头是死。
我的手在低垂时碰到了地上的一样东西。一面烧焦的旗帜。
它被炮火撕掉了一半,边角还在冒烟。旗杆是木头的,被熏黑了,但没断。旗面上有一个徽记——剑与橄榄枝。我不认识这面旗。但我的手在触到旗杆的那一瞬间做了一个动作——不是出于指令,不是碎片的振动。我把它捡了起来。
木头被火烤过之后纹理开裂,粗糙,干燥,带着余温。我撑着它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然后我继续往前走。我不知道为什么要举着它。也许是因为它很轻。也许是因为它很亮,在一片腐绿的废墟里,它是唯一不是绿色的东西。也许是因为它竖起来的时候,比我高。有一个东西比我高,走在前面,我就不会觉得自己是第一个去死的。
我举着那面旗继续走在队伍最前面。这一次,身后开始出现跟随者。
第一个跟上来的是路障丧尸。左臂断了,他在断口上绑了一块从瓦砾里捡来的钢板,用自己身上抽出来的晶体纤维当绳子缠紧。他走在我的左侧,用那块钢板挡住从封墙方向射来的流弹。子弹打在上面,当当的脆响。他没有停。
然后是铁桶丧尸——头上罩着一个旧汽油桶。桶壁上被子弹穿了几个洞,光从洞里漏出来,在夜色中像一盏行走的灯。汽油桶遮住了他的视线,他只能靠核心的感知来判断方向,每一步都走得很谨慎,脚掌落地之前脚尖会先探一下地面。
然后是撑杆丧尸——双臂晶化成了极长的骨刺。他把骨刺插进混凝土的裂缝里,身体往上一撑,从一栋楼跳到另一栋楼。落地时骨刺先插入地面,发出尖锐的摩擦声,然后借着惯性往前翻滚。动作很笨拙,但有效。
然后是二爷丧尸——生前是个老头,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杆旱烟枪。感染后烟枪和手指长在了一起,烟锅嵌在掌心,烟嘴从食指和中指之间伸出去。他从来不用它抽烟了——嘴里塞满了纤维,嘴唇都合不拢。但他还是叼着烟嘴。那是他唯一还记得的动作。活着的时候叼着,死了也叼着。
然后是橄榄球丧尸——肩膀极宽,生前就宽。跑起来低着头,用肩膀撞开挡路的障碍物。他不记得自己生前打过橄榄球。但他的身体记得。
没有人告诉我他们为什么跟上来。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跟着我。也许是因为我走的方向正好是科尔曼的指令频率指向的方向。也许是因为那面旗在一片腐绿的尸潮中太显眼了。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碰巧。他们需要一个走在前面的人,而我正好在走。
但无论是什么原因,他们开始越来越多地聚集在我身后。
科尔曼的指令信号在持续衰减。脉冲之间的间隔越来越长,从数小时一次变成数天一次,从清晰变成模糊。碎片还在振动,但力度已经弱到我可以在振动时偶尔分心,去想一些不相干的事。比如那碗粥。比如那双补了又补的布鞋。比如那个张嘴替我吹粥的人,她的虎牙长在左边。
我开始能听到自己心里的声音。不是科尔曼的声音。是我的声音。
那个声音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我正蹲在瓦砾堆里掰左臂上一块松动的碎片。碎片在指间啪地断了。我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字——不是“进攻”,不是“前进”。那个字是:疼。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过这个字了。它突然从某个极深极深的地方浮上来。我张着嘴,在脑子里反复重复它。疼。疼。疼。不是真的在疼——神经已经被病毒替换了。但那个字的形状、重量、在喉咙里滚动时的震动感——它们回来了。它们告诉我,我曾经是个活人。活人才知道疼。
从那次以后,我开始有意地在信号间隙中寻找这些感觉碎片。冷。饿。困。怕。每一个字浮上来的时候,我都把它含在嘴里,像含一块从瓦砾里捡来的糖。糖已经化了,只剩下甜味。但甜味也是味道。
有一次,我试着对旁边的路障丧尸说话。我的声带发出了一串粗糙的摩擦音。他转过头看我,汽油桶下的光晕没有变化——他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我的声音对他来说只是噪声。我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他转回头,继续走。我闭上嘴,把那串摩擦音吞了回去。但那个声音没有消失。它在我脑子里越来越大。它在我心里说话,只是别人听不见。
跟随我的丧尸从几个变成几十个,从几十个变成几百个。他们跟在我身后,在残垣间奔跑,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轰鸣。我回头看的时候,能看到一条很长很长的队伍,从废墟深处一直延伸到我所站的这块高地。暗绿色的光点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一片被搬到地面的星空。
我还是冲在最前面。因为旗帜必须冲在最前面。然后去死。
但后来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科尔曼的信号脉冲短暂恢复了一次——比之前更强,更清晰,像一个将死之人忽然回光返照。那股力量攥住了我们每一个丧尸的碎片,把我们往同一个方向推——封墙的南段。那里刚被飞天矛兵捅穿了坦克集群,防线上有缺口。
我们开始奔跑。我举着旗跑在最前面,身后是几百个跟随者。路障丧尸在我左侧,举着那块坑坑洼洼的钢板。铁桶丧尸在我右侧,汽油桶被流弹打出了新的洞。撑杆丧尸在高处跳跃。二爷拖着旱烟枪,烟锅在碎石上擦出一路火星。橄榄球丧尸低着头,肩膀对准前方。
然后侧翼出现了伏击。
第一颗手雷在我前方数步炸开。冲击波把我掀翻在地,左臂那块本来就松动了的晶甲被彻底削掉。旗杆脱手了,在地上滚了半圈,停在几步远的瓦砾堆上。
我趴在地上,耳朵里全是碎片振动过载之后的蜂鸣。科尔曼的信号还在推——命令我站起来,继续冲。但左臂撑不住身体,试了两次都滑倒了。第三次,我用右手抓住地面上一块凸起的钢筋,用力把自己往前拉,另一只手去够旗杆。指尖触到了旗杆的尾端。
在我即将握住它的那一瞬间,一个身影从我身后冲过去,挡在我前面。用她的身体接住了下一波火力。
是雪女。罕见的低温型丧尸,全身覆盖极薄的白色晶膜。她能在高温中保持低温核心,但防御力并不比普通同类强多少。穿甲弹贯穿了她的胸口。晶膜在弹孔边缘碎裂,碎片飞溅在我脸上——是凉的,冰的凉。她倒在我旁边,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把旗杆推到我手边。她的手指碰到了我的手指。冰的。地面在她接触的地方瞬间结了一层薄霜,薄霜在光雾中迅速融化,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张嘴想说什么。声带已经被黏液淹没了,发不出声音。但她的嘴型还在动——舌尖微微翘起,抵住上颚。和那个吹粥的人一样的动作。然后她的嘴型停住了。
我握住旗杆,站起来。低温核心停止运转后,晶膜从边缘开始融化,化成极细的水珠,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
然后第二个身影冲到了我前面。丑皇。
他的脸部晶化后形成了一张扭曲的、像小丑面具般的甲壳。他站在我前面,用自己的胸口接住接下来的数发穿甲弹。第一发打出了裂纹,第二发把裂纹扩大成碎片,第三发贯穿。他往后踉跄了几步,一边退,一边回头对我吼了一句——嘶哑,含糊,但我听懂了。不是词,是核心共振传过来的意思。举好旗。继续走。
他转回去,对着伏击点的方向喷出了最后一口气。然后倒下了。面具碎裂,露出底下半张脸——嘴角没有往上咧。紧抿的,干燥的,嘴角有一道极细的纹路。病毒给他戴上了一张永远在笑的面具。他把面具打碎了。
然后是将军。高大力量型,甲壳上刻着旧帝国军队的徽记。他走到我面前,弯下腰——太高了,不弯腰没法和我对视。脸被晶甲覆盖了大半,只有右眼露在外面。那只眼睛是灰蓝色的。
“他们为你争取时间。不要浪费。”
他转身,举起右臂,对着冲在最前面的装甲车砸了下去。第一拳,引擎盖上被砸出深深的凹坑。第二拳,右臂的甲壳在撞击中炸裂,碎片横飞,有一片划过了他自己的脸颊。第三拳,砸在同一个位置。这一次他砸穿了。装甲车的前轴断了,车身往下一沉。但他的右臂从肘关节处开始出现裂纹,沿着纤维往上蔓延,一直延伸到肩膀。他用左手扶了一下右臂——关节松动了,那是身体的本能反应。然后他转过来,对我点了点头。
我举着旗继续跑。这一次,我不是在科尔曼的指令下跑。我是在跑——是因为雪女把旗杆推到了我手边,是因为丑皇挡在我前面直到甲壳碎裂,是因为将军用他的拳头砸停了一辆装甲车。他们在用命告诉我一件事。不是“你要活下去”——丧尸没有“活下去”这个概念。他们用命在说的是:举好旗。继续走。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冲在我前面。不应该是旗帜冲在最前面然后去死吗?为什么他们要替我死?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旗杆。尾端有一小块被雪女的黏液浸湿的地方,温度极低,握着的时候手心会传来一阵刺痛。我把那块地方握得更紧了。刺痛感让我清醒——不是科尔曼的信号让我清醒,是痛让我清醒。痛是我自己的。不是任何人的指令。
路障丧尸还在。钢板已被子弹打穿了不知多少个洞。他走在我的左侧,继续挡着流弹。我回头看他。他对我点了一下头——颈椎晶化后转动不灵活,但很确定。铁桶丧尸还在,汽油桶上的弹孔多到数不清,光从所有洞里漏出来。撑杆丧尸还在,右臂骨刺被打断了一截,但他还在跳。二爷还在,旱烟枪上多了一道弹痕,斜着划过那朵莲花,把莲花劈成两半。橄榄球丧尸还在,肩膀上新撞出好几处裂纹,他低头把一片松动的碎片掰下来扔在地上,重新对准前方。
他们都没有离开。在我身后。跟着那面烧焦了一半的旗。
几天后,我们在废墟里暂时集结。这片废墟原来是一座中学,教学楼被拦腰炸断,操场上长满了晶体藤蔓。我们围坐在操场上,松散的一圈,和活人的篝火旁没什么两样,只是中间没有火。科尔曼的信号已经弱到几乎感觉不到了——距离上一次脉冲过了很久,碎片里的振动变成了极细微的、像耳鸣一样的背景噪音。
我坐在旗杆旁边。旗杆被我握了一路,木杆表面已经被磨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刚好是我的手掌宽度。我用拇指摸着那道凹痕,木纹已经被磨光滑了,不再硌手。
将军坐在一块断裂的混凝土预制板上,用砂岩打磨甲壳上的裂纹。丑皇蹲在角落里,用自己分泌的腐蚀液重新粘合碎裂的面罩——碎片散了一地,他一块一块捡起来,对好裂缝,涂抹液体,等它自行凝固。他的手很稳。阿尔法站在最高处——猎人中能力最强的一只,能用神骸变体信号远程指挥小规模尸群。他站在教学楼残存的楼梯间顶端,一只手指着远处科尔曼休眠的废墟方向。
然后他们忽然都停下了各自的动作。将军把砂岩放在膝盖上。丑皇把一片还没粘好的碎片放在地上。阿尔法从高处跃下。所有首领,都同时转身,面朝着我。
然后他们问了一句话。不是指令。不是嘶哑的共振。是一句用彼此残存的声带勉强发出的、含混但能听懂的通用语。将军先开口,声音低沉。丑皇跟着,只能发出气声,但嘴型很清楚。阿尔法最后,声音极高极细。三个人说的是同一句话。
“首领。我们何时发起下一次冲锋?”
我站在那里,握着旗杆。身后是密密麻麻的丧尸,他们都在看着我。那些目光穿过了旗帜,落在我身上。落在我这张被晶斑覆盖了半边的脸上。
我张了张嘴。声带还在,还能发出极粗糙的摩擦音。但没有立刻说话。科尔曼的信号已经不在了——没有指令告诉我该说什么。必须自己想。
我想起雪女把旗杆推过来时那只冰凉的手。想起丑皇倒下后露出的那张没有笑的脸。想起将军扶着松动的右臂从装甲车残骸旁走回来的背影。想起很久以前那个替我吹粥的人——她的虎牙长在左边。我不知道她是谁。但我知道她希望我活着。
我听见自己说:“我只需要冲在最前面,然后去死就好啦。你们为什么要冲在我前面?”
将军往前迈了一步。他看着我,那只灰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他不只是用声带在说话——他用眼睛在看。用记忆在说话。那是人类才有的方式。
“因为我们之中,你是唯一一个不想指挥却举起了旗的人。”他的声音很低,每一个字都在胸腔里经过晶化肺叶的过滤,带着嗡嗡的共振。“我们之前冲在最前面,是因为科尔曼的指令在振动碎片。我们服从。但现在指令越来越弱——他在休眠,信号在衰减。我们还在跑,是因为你在跑。你举的这面旗,不是他的。它来自城外,来自那道封墙里。它属于那些把我们堵在废墟里的敌人。但你把它举起来了。把敌人的旗帜举在尸潮正中央,举了这么久,没有丢掉。你不觉得这不合理吗?”
他停了停。甲壳下的胸腔起伏了一下——不是呼吸,是病毒核心在收缩。
“这就合理。我们生前都是士兵。士兵不服从旗。士兵服从举旗的人。”
我看着他,又低头看着手里的旗杆。旗面被硝烟熏得发黑,剑与橄榄枝的徽记早已模糊。旗杆尾端那一小块被雪女浸过的痕迹还在——握了这么久,那块的温度始终比其他地方低一点。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次雪女死后的冲锋中,我冲在最前面,封墙上的敌人开火了。有一个人类士兵站在射击窗后面,隔着铁丝网看着我。枪口对准我的额头。但他没有开枪。他就那样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的眼神变了。从恐惧变成了某种我不认识的东西。某种更沉的、像石头沉进水里再也不会浮上来的沉默。
然后他扣下了扳机。子弹打在我的左肩。没有打核心。他偏了。那颗子弹本该正中我的额头——他是射击窗后面唯一的守军,那条防线上的每一个士兵都受过精准射击训练。在那种距离,打中一只丧尸的头颅是基本功。但他偏了。
我不认识他,他也认不出我是谁。但此刻我忽然明白了那一瞬间他在看什么。他不是在看一只丧尸。他是在看他自己——在看我手里举着的那面烧焦了一半的旗。那是他们自己的旗。他把子弹打进了我的肩膀。不是杀我。是还给我。
我把旗杆从碎石缝里拔出来,用力插进更深的地面。吱嘎一声,极沉闷的阻力过后才到位。旗杆立住了。烧焦了一半的旗面在腐绿光雾中安静地垂着。
然后我转过身,面对身后所有等待的同类。他们站满了整个操场。我把满是骨屑和弹片划痕的右手从旗杆上抬起来,掌心朝上。手在抖——左臂的伤口还在渗液,重心不稳。但我没有放下来。
“下一次冲锋。目标——科尔曼。”
队列里发出一阵极细微的骚动。不是反对——是惊讶。那个名字在我们之中是一个禁忌。不是因为他强大——是因为他创造了我们。背叛他,等于背叛自己的存在。
“他骗了我们。他说服从就能活。但我们死了。死了很多次。他的休眠信号还在振动我们的碎片。替他死。替他的苏醒当铺路石。”声音越来越大,每一个字都带着嘶哑的尾音。“我不去。你们——也不去。”
停了很久。操场上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藤蔓的声音。没有人动。没有人出声。几百双眼睛看着我。
然后我挤出最后一句。很慢。一字一顿。
“下一次冲锋。为自己冲。为所有被你们掏出来放在天平上称过的那些人类心脏——冲在他们前面。”我深吸一口气——不是真的需要氧气,是那个动作还在身体记忆里。“不是杀——”
声带在那个位置有一道旧伤。每说一个“杀”字就会扯开裂缝。我停了一下,把那个字从喉咙里咳出来。
“——人。是还债。”
沉寂。话音刚落的那一瞬间,没有人动。几百只丧尸站在原地,身体还在往前倾——那是科尔曼残余信号的惯性。碎片里最后的微弱振动在颅骨深处发出一声极尖锐的蜂鸣,像溺水者最后的挣扎。蜂鸣持续了片刻。然后断了。彻底断了。
科尔曼的意志在这支军队中死去了。
然后。将军举起右臂,砸在胸口甲壳上——不是晶体碰撞的声音,那更像是心跳。丑皇把未完成修复的面罩合上,腐蚀液从裂缝里渗出,沿着下颌滴落。阿尔法跃上高空,骨镰在光雾中划出两道极长的银色弧线,双手举向天空,发出极长的无声共振——没有声音,但每一只丧尸的碎片都在同一时刻震颤了一下。
然后是路障丧尸。他用左臂那块千疮百孔的钢板敲了三下地面。第一下闷,第二下沉,第三下整个操场都能听见。然后是铁桶丧尸。汽油桶弹孔里透出的光忽然变亮了——他把核心输出调到最大,那盏灯变成了一束光。然后是撑杆丧尸。他把断裂的右骨刺插进地面,撑着身体站起来,站得比所有人都高。然后是二爷。他把旱烟枪从嘴里取下来——烟嘴从晶化的嘴唇之间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举过头顶。然后是橄榄球丧尸。他低下头,把肩膀对准前方。那个方向不是封墙。是科尔曼休眠的废墟。
所有丧尸同时用拳头砸在胸甲上。碎片和骨屑纷纷扬扬,被热气流托起,在暮色中翻滚,折射出极淡极淡的白金色碎光——像一场无声的、凝固了时间的大雪。
然后全体转身。不整齐。前排先转,然后是后排,一层一层往后传递,像退潮。有几只丧尸没有立刻动——他们的身体还在往前倾,脚在原地生了根。腿部肌肉晶化后无法颤抖,但能看到黏液在皮下加速流动——那是核心在挣扎。两股力量在骨骼里对抗,关节处的纤维发出极细微的爆裂声。
路障丧尸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用钢板敲了一下地面。一声闷响。那几只犹豫的丧尸动了——不是被说服,是在集体行动的重压下,选择了跟随。最后一排转过去之后,整支队伍的方向彻底变了。面朝的不再是圣辉城的封墙。是科尔曼休眠的废墟。
我把旗杆从地面拔出来。拔出来时一声极清脆的“咔”。碎石从旗杆上脱落,掉在脚边。我把旗杆扛在左肩上——伤口还在渗液,我用右手扶着,把它固定住。风吹过来的时候,烧焦的旗面翻了过来,露出背面。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绣在红色旗面的边缘。我不认识字。但将军认识。
他走到我身边,低下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那上面绣的是——‘纵使黎明永不到来。’”
我听着。丑皇在我身后把最后一片碎片按回面罩,咔嚓一声扣紧。铁桶丧尸汽油桶上的光芒稳定地亮着。撑杆丧尸在最高处调整了断裂的骨刺,把身体重新撑起来。二爷叼着旱烟枪,烟锅在肩头轻轻晃动。
我转过身,把旗杆在左肩上挪了一下。
我们不需要坟墓。我们只需要奔跑。纵使黎明永不到来,纵使这具腐朽之躯终将在铁蹄下化为尘土。至少我曾高举那一抹红色,在无数个没有太阳的清晨,冲在最前方。然后,去死。
但不是为他。不是为科尔曼。
这一次,为自己。为雪女那只冰凉的手。为丑皇碎裂面具下那张没有笑的脸。为将军扶住松动关节时那一瞬间的本能。为那个在射击窗后面故意把枪口偏了一寸的人类士兵。为那个端着粥碗替我吹了又吹的人——她张嘴,翘舌尖,试温度,吹气,然后笑。虎牙长在左边。
我叫不出自己的名字。但我记得那碗粥很烫。那个人吹了很久。
我迈出第一步。路障丧尸的钢板在左侧敲击地面。铁桶的光在右侧稳定地亮着。撑杆丧尸在头顶跃过,骨刺划破腐绿光雾。二爷的旱烟枪拖在地上叮当作响。橄榄球的肩膀在前方开路。将军的重拳在最后压阵。阿尔法的共振在头顶扩散,像一面看不见的旗帜。
我们是丧尸。我们曾是军人。我们曾是无名者。我们曾是敌人。
但现在,我们是举旗者身后的队伍。
旗帜还是冲在最前面。但这一次,我不想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