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二章 熬
书名:卡莫纳之地 作者:爱醉月的杜康君
第四百三十二章 熬
东川省,刘家沟,新历19年8月,正午。
日头白花花的一片。地里的苞谷秆子蔫成黄须须,叶子卷成筒筒,风一吹哗啦啦响。入夏以来没下过一场透雨。井里的水一桶一桶往下舀,桶沉到井底先撞上淤泥,水面缩成碗口大的一小片,晃一晃才能映出头顶的天。
二丫蹲在灶房门槛上,背靠门框,眼皮半耷着。她脖颈子细得像根麻秆,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刘四家的在灶台边站着,手伸进柜子里摸了半天,摸出半瓢麸子。开春磨面时筛下来的,粗得像锯末,平时喂鸡。鸡早就没了。上个月村里最后一只芦花鸡被刘四抱到镇上换了盐。
她把麸子倒进瓦盆里,又从灶台底下掏出个纸包,里面是灰白色的观音土,碾成粉末,掺在麸子里一起搅。搅着搅着,手指停了。她看着那团灰扑扑的面糊,看了很久。上个月村东头的刘老栓吃多了观音土,胀了几天肚子,走了。走的时候肚子鼓得像一面鼓。
她把瓦盆放下,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水倒进去,继续搅。贴了两张饼子,灰褐色的,在铁锅上烙的时候不冒热气。麸子没有油,烙出来的饼是闷热的,掰开时里面是灰白色,像两块晒干的泥巴。
她掰了一块给二丫。二丫接过,咬了两口,嚼着嚼着就不动了。嘴张着,瞪着眼,伸着脖,咽不下。饼渣子卡在喉咙里,干得像沙,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把饼子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不说话。
刘四家的看着她,没有说话。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灶台边,端起灶台上那只豁口的蓝边碗。碗里是清汤,煮过榆钱儿的,已经凉了,汤面上漂着一小片枯黄的榆钱叶。她端着碗,沿着墙根往东走。墙根底下有阴凉,薄得像纸。她一步一步走,半里地,碗里的清汤洒了一半,洒在土路上,溅起极细的尘土,然后被尘土吸干。
东头住着阿爷。阿爷是她男人的爹,刘四的父亲。老汉七十多了,一个人住在老屋里,老伴前年走的。他有儿子,在隔壁镇上打零工,几个月没回来了。
刘四家的推开门。阿爷正坐在床沿上,听见门响,抬起头。他的眼睛已经不太好了,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门口,但他认得她的脚步声。他摸索着从枕头底下掏出个油纸包,递过去。油纸包里是两块桃酥,不知放了多久,硬得像石头。油纸还是油纸,透着极淡的油香。
“给二丫。”他说。声音干涩,像枯树枝划过土墙。
刘四家的接过油纸包,手在抖,油纸包在掌心里发出极轻极细的脆响。阿爷扯住她的手。那只手枯得像一截老树根,皮肤直接裹在骨头上,指节凸出来,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和烟油。那只手在抖。他把她的手指往自己掌心里攥了攥,攥紧,再攥紧。
“你是当娘的,”他说,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莫在半道上碎了。”
刘四家的没有回答。她低下头,额头抵在阿爷那只枯树般的手背上,极轻极轻地停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把油纸包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刘四蹲在自家门槛上。他是下午从镇上回来的,走了二十里路,脚上的解放鞋鞋底磨穿了,左脚大拇指露在外面,指甲缝里全是泥。他在镇上找活干,没找到。建筑工地不要五十多岁的人,码头扛包要年轻力壮的,他站在劳务市场门口和其他人挤在一起,挤了整整一个下午,没有人雇他。
他蹲在门槛上,黢黑的手指夹着一个空烟嘴。烟丝早就没了。他把烟嘴叼在嘴里,空嘬了两口,然后在门槛上磕了磕,招手叫儿子过去。
“等你娘回来,咱就熬那罐猪油渣子。”他说。
儿子蹲在他旁边,光着脚,脚趾在泥地上抠出一个小坑。猪油渣子是去年杀年猪时熬的,装在瓦罐里,封了蜡,埋在灶房地下。大半年了,没有人动过。那是刘四家最后的储备。
去年杀年猪的时候,二丫还胖嘟嘟的,围着灶台转,伸手去够灶台上晾着的猪油渣,被烫了手,哭了好大声。刘四把她抱起来,用舌头舔她手指上被烫红的那一小片皮肤,说:“不哭不哭,等明年杀猪,给你吃更多的油渣。”
明年到了。猪没有了。猪圈里长满了枯草。
“爹,”儿子说,“猪油渣子还能放多久?”
刘四没有回答。他把空烟嘴在门槛上磕了又磕,磕出了极细的土屑。然后抬起头,看着那条通往村口的土路。土路上没有人,只有日头晒得发白的路面和远处被热浪扭曲的空气。他在等刘四家的端着清汤碗从阿爷家回来。他知道那碗清汤一定洒了一半。他知道她一定会把油纸包里的桃酥掰开。
儿子蹲在旁边,咽了口唾沫。唾沫是苦的,带着麸子饼的渣。灶膛里的火,红一下,黑一下。
傍晚。天边的日头红得像一枚贴在西山上的剪纸。刘四家的回来了。她从怀里掏出油纸包,放在灶台上,打开。两块桃酥,硬得像石头。她把其中一块掰成两半,二丫一半,儿子一半。另一块没有掰,留在油纸里,放在灶台最里面。那是给刘四留的。
刘四没有吃。他把那块桃酥掰成两半,一半放进嘴里慢慢嚼,一半塞进二丫手里。二丫嚼着桃酥,嚼了很久,嘴里的唾沫把硬得像石头的桃酥一点一点泡软,然后咽下去。
刘四站起来,走到灶房角落,蹲下身,用手扒开地上那层干土,露出底下瓦罐的封口。封蜡还是完整的,没有裂。他把瓦罐搬出来,放在灶台上,用指甲沿着蜡封边缘慢慢抠开。
猪油渣子的香气从瓦罐里涌出来。那气味极浓极烈,在狭小的灶房里炸开,把麸子饼的土腥味、观音土的白垩味、榆钱儿清汤的寡淡味全部盖住了。二丫抬起头,眼睛亮了。她把桃酥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撑着灶台边缘踮起脚尖去看瓦罐里那些被猪油浸泡得发亮的金黄色油渣。
刘四用筷子夹出几块,放在碗里。猪油在碗底凝成极薄极亮的一层。
“熬一锅白菜。”他说,“白菜还有吧?”
刘四家的从灶房墙角抱出半棵白菜。白菜帮子已经蔫了,外层的叶子干得发黄,菜心还是白嫩的。她把白菜切成丝,倒进锅里,舀一瓢水,把猪油渣子放进去,盖上锅盖。
灶膛里的火重新烧起来了。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开始咕嘟咕嘟冒泡,猪油渣子在沸水中慢慢化开,油花浮到水面,一朵一朵,金黄色的,在翻滚的汤里打着旋。白菜丝在油汤里变软变透明,从干黄变成润泽的淡绿。
那股香气从灶房飘出去,飘过门槛,飘到院子里,飘到巷子里。隔壁刘老三家的孩子趴在院墙上,用力抽着鼻子。
刘四家的盛了一碗,让儿子端过去。那孩子接过碗,双手捧着,没有马上喝。他把鼻子埋进碗口的蒸汽里,用力吸了一下,然后抬起头。他没有说谢谢,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然后把碗端进屋去了。
刘四坐在灶房小桌旁边,面前放着一碗白菜熬猪油渣,手里捏着半个麸子饼。他把麸子饼掰碎,泡在油汤里,用筷子搅了搅,端起碗喝了第一口。他喝得很慢。喝一口,停一下,再喝一口,再停一下。每一口都在算——这罐猪油渣子还能熬几锅,还能撑几天。
再撑几天,镇上供销社的救济粮就该下来了。乡里说快了,县里也说快了。从开春说到入夏,从入夏说到苞谷旱死,还没有下来。
他把碗放下来,看着灶台上那罐已经开封的猪油,看着油面上浮着的最后几块油渣,然后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干裂土地。
“明天去镇上。”他说,“把这罐油渣分一半给大姐。”
大姐是刘四的姐姐,嫁到镇边上,男人在矿上做工,矿上半年没发工资了。她家有三个孩子,最小的还不会走路。上次见她,是上个月在镇上赶集,她蹲在供销社门口卖自己纳的鞋底,蹲了整整一天,一双没卖出去。
刘四家的点了点头。她没有问为什么分一半。她知道刘四的脾气。他说分一半,就是分一半。她把那罐猪油重新封好,用蜡在封口上又加了一层。
灶膛里的火慢慢暗下来。火苗不再舔锅底,只剩炭火在灰烬里红一下,黑一下。
二丫趴在灶台边,歪着头,已经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点点油光,嘴微微张着,像是在梦里还在嚼什么东西。刘四把她抱起来,放在里屋的炕上,拉过一床打了补丁的薄被盖在她身上。她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声,含含糊糊的,像是“油渣”。
刘四回到灶房。刘四家的正在收拾碗筷,把锅底最后一点油汤刮出来倒进碗里,把那只豁口的蓝边碗放在灶台角落里。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极慢,像是在清点什么。
然后她在灶台边站定,背对着刘四,开口了。声音很轻。
“大姐家的老三,上个月就吃不饱了。她男人矿上发不出工资,她纳的鞋底一双没卖出去。她不好意思跟我们开口。”
刘四没有说话。
“我想明天过去,把油渣分她一半,再把阿爷给的桃酥剩的那一小块带过去。”她停了停,把那只豁口的蓝边碗扣过来,碗底朝上,放在灶台上。“咱还能撑。她那边三个孩子,撑不住。”
刘四蹲在门槛上,从怀里摸出那个空烟嘴,叼在嘴里。他没有嘬,只是叼着。然后他把烟嘴从嘴里拿下来,在门槛上极轻极轻地磕了一下。
“罐里还剩多少油渣?”
“大半罐。”
“分三分之二。”他说,声音很平,“大姐三个孩子。咱两个。”
刘四家的转过身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知道刘四的脾气。他说三分之二,就是三分之二。
她站在那里,灶台后面,手里还握着那块擦灶台的抹布。抹布已经洗得发白了,边角全部磨毛了。她看着蹲在门槛上叼着空烟嘴的刘四,看了很久。然后把抹布放下,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和他并排蹲在门槛上,一起看着院子里那片被夕阳染红又被夜色一寸一寸吞没的干裂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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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只剩一层温热的灰。那罐重新封好的猪油蹲在灶台角落里。油纸包里剩的那一小块桃酥被刘四家的用一块洗净的旧布重新包好,放在瓦罐旁边。
明天,这些东西会分成两份。一份留在刘家沟,一份被她背在背上,走上二十里路,送到镇边上那个矿工家属院里,三个孩子的母亲手里。
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灶台上,照在那只豁口的蓝边碗上。碗沿上的豁口在月光里像一道极细的疤。
明天天不亮,刘四就会蹲在门槛上,叼着那只空烟嘴,等她背上背篓,等她从灶台上拿起那只豁口的蓝边碗,等她走出院子,走上那条通往镇上的土路。他会一直蹲在那里,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村口那棵枯了大半的老槐树后面。然后他会站起来,走进灶房,把灶膛里的灰重新拨开,放上几根干透了的苞谷秆,点一把火,熬今天剩下的那半锅白菜汤。汤里还有油花,不多,但够两个孩子蘸着麸子饼吃完这一天。
深夜。刘四家的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炕是凉的。灶膛里的火灭得太久了,土炕吸不到热气,在夜里慢慢变冷。
她侧着身,面朝着二丫的脸。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二丫脸上。那张脸在月光下很安静,嘴角那道油光已经干了,剩下一道极淡的白印子。她伸出一只手,用拇指极轻极轻地擦掉那道印子。然后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心口上。
她想起阿爷枯树枝似的手扯住她的手。想起那两块硬得像石头的桃酥在油纸包里发出的极轻极细的脆响。想起阿爷用尽全身力气说的那句话——你是当娘的,莫在半道上碎了。
她闭上眼睛,把那只手按在心口上,按了很久。
她没有碎。
天还没亮,刘四家的就起来了。院子里灰蒙蒙的,东边天际线刚泛出一线鱼肚白。刘四蹲在门槛上,叼着那只空烟嘴。他比她起得还早。
她背上背篓。背篓是竹编的,竹篾磨得发亮。背篓里放着大半罐猪油,用油纸包了又包,外面裹了一层塑料布,麻绳扎紧。布包里是大半块桃酥,放在最上面。还有一小袋米,不到一斤。那只豁口的蓝边碗用布包着,塞在角落。
她走出院子。院子里的石榴树在晨光中显出了轮廓,叶子掉了大半,几个青石榴挂在枝上。石槽干了,槽底积着一层干草屑。她站在石榴树下回头看了一眼灶房。灶台角落里那小半罐猪油安安静静地蹲着,锅里还有半锅白菜汤,够刘四和两个孩子吃两天。
刘四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把院门推开。院门是木板钉的,铁丝绑着门轴,推开的时候吱吱呀呀地响。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刘四家的背着背篓走上那条通往村口的土路。
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拉到他的脚边。她的背影在土路上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村口那棵枯了大半的老槐树后面。
刘四在门槛上坐下来,把空烟嘴叼在嘴里,看着村口的方向。太阳从东边的山脊上冒出来,红彤彤的。地里的苞谷秆子还是蔫的,被晨光照着,看起来没有那么绝望。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一点点凉意。
中午,她还没回来。
傍晚,她还没回来。太阳开始落山,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橘红色。刘四把锅里的汤热了一遍,给二丫和石头盛了饭。三个人坐在门槛上,一人端着一碗汤,默默地喝着。
二丫问:“妈什么时候回来?”
刘四说:“快了。”
二丫又问:“快了是什么时候?”
刘四没有回答。他把碗里的汤喝干净,碗底剩下一小块没化开的油渣,夹起来放进二丫碗里。
天色暗下来。村口的老槐树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刘四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把空烟嘴叼在嘴里,往村口走去。他走过老槐树,走上通往镇上的那条土路。土路在暮色中蜿蜒向前,消失在远处的丘陵之间。
土路尽头,出现了一个瘦小的身影,背篓的轮廓在夕阳最后的余晖中像一个移动的标点符号。他加快了脚步。
那身影越来越近。她的背篓空了,肩膀上的背带松垮垮地搭着。她走得很慢,一瘸一拐,脚上磨出了水泡。她看见刘四走过来,站住了,把背篓从肩膀上卸下来放在地上。背篓里还有那只豁口的蓝边碗,用布包着,完好无损。
刘四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把背篓捡起来背在自己背上。背篓很轻。他站起来,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两个人在暮色中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刘四把嘴里的空烟嘴拿下来,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递给她。她摇了摇头。他把烟嘴重新叼回嘴里,转过身往村子的方向走。她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
远处,刘家沟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阿爷的老屋里亮着一盏煤油灯,灯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出来,昏黄昏黄的。刘老三家的院子里飘出煮野菜的淡淡苦味。
二丫和石头趴在院墙墙头上,踮着脚尖往村口看。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从老槐树后面转出来,一起喊了一声,跳下墙头朝村口跑去。
刘四家的加快了脚步,跛着脚跑了两步,在老槐树下蹲下来,张开双臂。二丫和石头一头扎进她怀里。她抱着两个孩子,闭了一下眼睛。
灶房里的火还没灭。灶台上的豁口蓝边碗还在原来的位置。碗沿上的豁口在灯光里,像一道极细的疤,也像一枚月牙。
她在灶台边站定,把背篓放下来,从里面拿出那只豁口的蓝边碗,放在灶台上。然后系上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苗重新蹿起来,锅里的水开始咕嘟咕嘟地响。
明天还要熬。后天还要熬。熬到下雨。熬到救济粮下来。熬到苞谷地里重新长出青苗。熬到井里的水重新涨上来。熬到猪圈里重新有了猪崽。熬到阿爷的眼睛能重新看清院子里那棵枣树上的青枣变红。熬到大姐家的老三能站稳走路。
日子就是熬。人也是熬出来的。大火烧开,小火慢熬,把所有的水分熬干,剩下最精华的东西。
刘四家的拿起那只豁口的蓝边碗,盛了一碗汤,放在灶台上。碗沿上的豁口在火光里闪着微光。她伸出手,用拇指摸了摸那个豁口。粗糙的,冰凉的,像她自己的手。
她端起碗,走到门槛边,在刘四旁边蹲下来。两个人并排蹲着,面前是院子里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干裂土地。她把碗递给他。他接过,喝了一口,又递回给她。她接过来,也喝了一口。
他们就这么蹲着,你一口我一口,把一碗汤喝完。
月亮升到头顶,照着院子里那棵还没结果就已经落了大半叶子的石榴树,照着她脚后跟的裂口,照着他嘴角那道极淡的油光。远处有虫子在叫,叫得很轻。
灶膛里的火,红一下,黑一下。
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