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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四章 幼苗

书名:卡莫纳之地 作者:爱醉月的杜康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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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四章 幼苗

新历15年,12月10日,圣辉城中央广场,清晨六时。

雾还没散。

是那种北方的冬雾,浓得化不开,像一层厚厚的棉被盖在城市上。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雾里晕开,变成一个个模糊的圆。远处的建筑只剩下轮廓,像用炭笔在宣纸上勾的几笔,随时会被雾气抹掉。

老科瓦三点就醒了。

不是睡不着,是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七十岁的人了,觉少。他躺在荣军院的板房里,听着隔壁安德烈的呼噜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很慢。

但还在。

他穿好衣服,走出门。

雾很浓,几步之外就看不见人。但他不用看,这条路他走了几十年,闭着眼也能走。

从荣军院到中央广场,四十分钟。

走到的时候,天还没亮,雾还没散。

广场上已经有人了。

不是很多,三三两两,站在雾里,像一群沉默的幽灵。有穿军装的,有穿便服的,有老人,有年轻人。他们都不说话,只是站着,看着广场中央那个被红布蒙着的巨大物体。

那是张天卿的铜像。

今天落成。

老科瓦找了个位置,站着。

旁边是一个年轻士兵,穿着整齐的军装,胸前别着勋章。他站得笔直,像一棵树。

老科瓦看了他一眼。

那士兵也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没有说话。

只是站着。

等雾散。

等太阳出来。

等那块红布被揭开。

六点四十分,雾开始散了。

不是一下子散,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有人在用橡皮擦,把这片白色的世界擦出轮廓来。先是近处的石板地,然后是广场边缘的灯柱,然后是远处那些建筑的屋顶,最后——

那块红布。

巨大的,鲜红的,在晨光中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六点五十分,雷诺伊尔来了。

他没穿元帅礼服,只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灰便装。袖口的毛边更长了,领口有点歪,但他没在意。他走到铜像前,停下。

身后,站着叶云鸿、安东尼多斯、阿贾克斯、德尔文,还有几个老将。

再后面,是几百个普通老百姓。

老科瓦看见周老板了,站在人群里,手里捧着一束花。看见王老师了,站在更后面,手里拿着那个用了几十年的搪瓷杯。看见小梅了,站在最前面,踮着脚,想看清楚。

七点整。

太阳终于完全升起。

金色的光穿过最后一丝薄雾,照在广场上,照在那块红布上。

雷诺伊尔上前一步。

他伸出手,抓住红布的一角。

停顿了一秒。

然后,他把它揭开了。

铜像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张天卿坐在轮椅上,微微仰着头,看着远方。他的脸上带着那种标志性的表情——疲惫,但坚定。眼窝深陷,颧骨高高突起,但那双眼睛,即使在铜里,也好像在发着光。

金色的光。

冰蓝色的。

小梅看着那座铜像,忽然想起王婶说过的话:

“英雄死了,会变成铜像。”

她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现在她懂了。

英雄死了,会变成铜像。

铜像不会死。

铜像会一直站在那里,看着这座城市,看着那些活着的人。

风吹过来,吹动她手里的花。

花瓣轻轻晃动。

她把花举起来,对着铜像。

“张爷爷。”她轻声说。

没有人听见。

但她知道,他听见了。

雷诺伊尔站在那里,看着那座铜像。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看着那些老百姓。

那些眼睛,有的浑浊,有的明亮,有的缺了眼眶只剩疤痕,有的噙着泪。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清了:

“张天卿同志,共和国第一位主席。”

“他死在胜利之前。”

“但他没有死。”

他指着那座铜像。

“他在这里。”

“他会一直看着我们。”

他顿了顿。

“看着我们,怎么把这个国家,建成他想要的样子。”

沉默。

然后,不知道是谁,第一个鼓起掌。

掌声稀稀落落,像初春的雨点。

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最后,整个广场,几百个人,同时鼓掌。

掌声在晨光中回荡。

像这个国家的心跳。

---

上午九时,政务院大会议室。

长条桌围成巨大的口字形,坐着三十七个人。

各部门部长,各主要机构负责人,各战区代表。

雷诺伊尔坐在正中,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他开口:

“今天有几件事要宣布。”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第一件事,成立未成年人青少年保护司。”

他把第一份文件往前推了推。

“专门收容离家出走的、心理创伤的、无家可归的孩子。”

“给他们饭吃,给他们衣穿,给他们书读,给他们治病。”

他看着在座的人。

“这件事,谁负责?”

教育部长站起来。

“主席,我来。”

雷诺伊尔看着他。

“不是主席。”

教育部长愣住。

雷诺伊尔说:

“从今天起,我的职务名称改了。”

“叫‘主理任席’。”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安东尼多斯问:

“为什么?”

雷诺伊尔看着他。

“因为‘主席’这个词,太大了。”

“像是某个人坐在上面,别人都得听他的。”

“我不想要那个。”

他顿了顿。

“主理任席——主持、管理、担任、席位。”

“就是个位置。”

“谁坐这个位置,谁就得干活。”

“干不好,就换人。”

他看着在座的人。

“听懂了吗?”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都在点头。

---

上午十时,第二件事:农业计划和手动量产计划。

雷诺伊尔翻开第二份文件。

“农业计划,三年内实现粮食产量翻番。”

“手动量产计划,五年内实现所有基本生活用品自主生产。”

他看着工业部长。

“能做吗?”

工业部长想了想。

“能。”

“但要人。”

雷诺伊尔点点头。

“人会有。”

他翻开第三份文件。

“第三件事,区域经济平衡发展计划。”

“东部沿海,发展贸易、造船、渔业。西部高原,发展畜牧、药材、矿产。北部平原,发展粮食、纺织、机械。南部收复区,发展热带农业、港口贸易、旅游。”

他看着地图。

“五年内,消除区域经济不平衡。”

“十年内,让每一个地方的人,都能活得下去。”

他看着安东尼多斯。

“多斯,钱够吗?”

安东尼多斯翻了翻账本。

“够。”

“但要省着花。”

雷诺伊尔点点头。

“那就省着花。”

---

上午十一时,第三件事:教育改革。

雷诺伊尔翻开第四份文件。

这份最厚。

他看着那些数字,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

“从今天起,全国所有学校,开始改革。”

“小学,不留作业。”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雷诺伊尔没理。

“初中,作业必须在一小时内完成。”

“高中,作业必须在两小时内完成。”

“初中没有晚自习。”

“初中生每天要有十个小时睡眠。”

“高中生每天要有九个小时睡眠。”

“一周七天,周六、周日休息。”

他顿了顿。

“招生分数线,压低。”

“让更多的人,能上学。”

“而不是让少数人,上更好的学。”

他看着教育部长。

“能做吗?”

教育部长站在那里,额头上有汗。

“主席——不,主理任席,这样改,老师不够,教室不够,资源不够……”

雷诺伊尔打断他:

“不够就建。”

“建学校,建宿舍,建食堂。”

“招老师,培训老师,提高老师待遇。”

“钱不够,就问国库要。”

“人不够,就从军队裁。”

他看着教育部长。

“三年内,我要看到每一个孩子,都有学上。”

“五年内,我要看到那些孩子,不用累死累活写作业。”

“十年内,我要看到那些孩子,比我们这一代,活得更好。”

教育部长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

最后只说出一句:

“是。”

---

中午十二时,休会一小时。

食堂里,人很多。

但很安静。

每个人都在想刚才的事。

教育改革。

减负。

两休。

十小时睡眠。

那些词,对他们来说太陌生了。

他们这一代人,谁不是从苦里爬出来的?

谁小时候不是天不亮就起床,天黑才回家?

谁不是作业写到半夜,第二天五点又起来?

现在突然说,要让孩子们轻松了?

不习惯了。

但好像……挺好的?

安东尼多斯端着餐盘,在德尔文对面坐下。

德尔文正在啃一块面包,啃得很慢。

“想什么呢?”安东尼多斯问。

德尔文抬起头。

“想我那些水兵。”

“他们有的家里有孩子。”

“孩子以后不用那么累了。”

安东尼多斯点点头。

“是啊。”

德尔文看着他。

“你呢?想什么呢?”

安东尼多斯想了想。

“想我爹妈。”

“他们死的时候,我才十岁。”

“那时候要是有这样的学校,这样的保护司……”

他没说完。

德尔文也没问。

只是继续啃面包。

沉默。

但那种沉默,不压抑。

是那种……终于可以喘口气的沉默。

---

下午二时,第四件事:解释暗区撤军原因。

会议室里重新坐满人。

雷诺伊尔站起来,走到墙边,拉开一幅巨大的地图。

那是暗区的图。

密密麻麻的标记,红点,黑点,问号。

他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

“有人问我,为什么撤军?”

“为什么打了十三天,死了两万多人,好不容易打到地标,突然撤回来?”

他看着在座的人。

“因为我错了。”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雷诺伊尔继续说:

“我以为我们能打过去。”

“我以为那些守夜人,那些防线,那些废墟,只是一些障碍。”

“我以为只要死够多的人,就能赢。”

他顿了顿。

“后来我知道我错了。”

“因为暗区不是战场。”

“是深渊。”

他指着地图上那些黑点。

“这些东西,我们不知道是什么。”

“那些能量波动,我们不知道从哪里来。”

“那些变异生物,我们不知道是怎么产生的。”

“那些守夜人,我们不知道还有多少。”

他看着在座的人。

“我们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

“我们以为能打过去,是因为我们不知道那边有多危险。”

“我们以为能赢,是因为我们不知道对面有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

“后来我想,如果继续打下去,会怎样?”

“可能会赢。”

“也可能会输。”

“但不管输赢,都会死更多的人。”

“而且那些死去的人,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死。”

他走回座位,坐下。

“所以我撤了。”

“不是因为怕死。”

“是因为不想让我们的士兵,死在无知里。”

他看着阿贾克斯。

阿贾克斯点点头。

“主理任席说得对。”

“打仗,要知己知彼。”

“不知彼,就是送死。”

雷诺伊尔又看着列奥尼达斯。

列奥尼达斯也点点头。

“我迷路过,我知道。”

“不知道方向的时候,不能乱跑。”

雷诺伊尔最后看着奥古斯特。

奥古斯特没有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

沉默。

然后德尔文开口:

“主理任席,那暗区怎么办?”

雷诺伊尔看着他。

“先放一放。”

“等我们知道得更多了,再去。”

“现在——”

他站起来。

“先把这个国家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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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时,第五件事:裁军计划。

雷诺伊尔翻开最后一份文件。

“从今天起,全国开始大规模裁军。”

他看着那些战团长。

“人民之刃没了,但番号保留。”

“神明之刃,裁减十万人。”

“暴风雨战团,裁减八万人。”

“北原之狼,裁减八万人。”

“野骑士、天之孤、锤盾、烟中恶鬼、神中射、万面之鸦、传火者、传死者、落刀、审判者——全部裁减。”

他念了一长串数字。

总共裁减:一百二十万人。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那些战团长,脸上没有表情。

但他们的手,有的在抖。

雷诺伊尔看着他们。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打了十几年仗,突然不打了,不习惯了。”

他顿了顿。

“但仗打完了。”

“至少暂时打完了。”

“现在需要人。”

“需要人去种地,去工厂,去修路,去建学校,去当老师。”

他看着那些战团长。

“你们的兵,都是好兵。”

“他们能打仗,也能干活。”

“他们去的地方,会比战场更好。”

奥古斯特站起来。

“主理任席,裁下来的兵,去哪儿?”

雷诺伊尔看着他。

“去需要他们的地方。”

“愿意种地的,分地。”

“愿意进工厂的,安排工作。”

“愿意当老师的,培训上岗。”

“愿意继续当兵的,留下。”

他看着奥古斯特。

“神明之刃,裁十万人,剩二十万。”

“够不够?”

奥古斯特点点头。

“够。”

雷诺伊尔又看着其他人。

“有问题吗?”

没有人说话。

他点点头。

“好。”

“那就这么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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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时,政务院门口。

叶云鸿站在那里,看着灰蒙蒙的天。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阿贾克斯。

他走到叶云鸿旁边,和他并排站着。

“想什么呢?”

叶云鸿想了想。

“想那些裁下来的兵。”

“他们能去哪儿?”

阿贾克斯笑了。

“去哪儿都比在战场上强。”

叶云鸿看着他。

阿贾克斯继续说:

“我打了四十年仗,见过太多人死在战场上。”

“能活着离开战场,是福气。”

他看着叶云鸿。

“你也是。”

叶云鸿没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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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时,第七区,老科瓦的铁匠铺。

叮当声停了。

老科瓦放下锤子,走到门口,看着街上的广播。

广播里正在播报下午的会议内容:

“……主理任席雷诺伊尔今日宣布,成立未成年人青少年保护司,启动农业计划和手动量产计划,调整区域经济,改革教育制度,解释暗区撤军原因,启动大规模裁军……”

老科瓦听着,脸上的皱纹一动不动。

但他握着锤子的手,不抖了。

米哈伊尔在旁边问:

“科瓦叔,你听懂了没?”

老科瓦想了想。

“听懂了。”

“那些当兵的,不用打仗了。”

“能回家种地了。”

米哈伊尔愣了一下。

“那……那我也能回家?”

老科瓦看着他。

“你想回吗?”

米哈伊尔想了想。

“想。”

“我想回去看看我娘。”

老科瓦点点头。

“那就回。”

米哈伊尔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科瓦叔,你说,我娘还认得我吗?”

老科瓦看着他。

“认得。”

“你是她儿子,怎么会不认得?”

米哈伊尔又笑了。

笑得更开心了。

老科瓦转身,走回铺子里。

继续打铁。

叮当。

叮当。

叮当。

锤声一下一下,像心跳。

比平时更响。

---

晚上七时,第七区,周老板家。

周老板坐在饭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米饭,一碟咸菜,一碗汤。

他老婆在旁边择菜,择着择着,停下来。

“老周,你听广播了吗?”

周老板点点头。

“听了。”

“那个未成年人青少年保护司,是干啥的?”

周老板想了想。

“就是管那些没爹没妈的孩子的。”

“给他们饭吃,给他们书读。”

他老婆愣住。

“那……那小梅那样的……”

周老板点点头。

“对。”

“小梅那样的,有人管了。”

他老婆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低下头。

择菜的手,在抖。

但没有哭。

只是择。

一根一根,很慢。

周老板看着她,忽然说:

“以后咱们的孩子,也不用那么累了。”

他老婆抬起头。

“什么意思?”

周老板说:

“教育改革。小学没作业,初中作业一小时,高中作业两小时。周六周日休息。”

他老婆愣住了。

“那……那能行吗?”

周老板笑了。

“不知道。”

“但试试呗。”

他老婆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也笑了。

笑得很轻。

“试试。”

---

晚上八时,第七区小学,教室。

小梅一个人坐在座位上。

教室里没有别人,只有她。

她面前摊着那个本子,上面是她写给山阿姨的信。

第三十八封。

她拿起笔,开始写:

“山阿姨,今天发生了好多事。”

“张爷爷的铜像安好了。我站在广场上看了好久。他坐在轮椅上,看着远方,好像在等什么人。”

“主理任席说,要成立一个保护司,管我们这样的孩子。以后离家出走的、心里难受的、没地方去的,都有人管了。”

“他还说,以后小学没作业了。那我就能有更多时间写信了。”

她写完,放下笔。

看着窗外。

窗外,天已经黑了。

但有很多星星。

很亮。

她忽然想起王婶说过的话:

“英雄死了,会变成星星。”

她看着那些星星。

找张爷爷的那一颗。

找不到。

太多了。

每一颗都像。

她笑了。

笑得很轻。

“张爷爷,你在哪一颗?”

没有回答。

只有星星。

一闪一闪的。

像在眨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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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时,政务院顶层办公室。

雷诺伊尔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

面前摊着今天通过的六份文件。

他看着那些文件,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片一片。

他看着那些灯火。

想起那些今天听到的话。

想起老科瓦的锤声。

想起米哈伊尔的笑。

想起小梅的信。

想起周老板的“试试”。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阿特琉斯,你看见了吗?”

“那些孩子,以后不用那么累了。”

“那些当兵的,可以回家了。”

“那些老百姓,可以试试了。”

窗外没有回应。

只有那些灯火,一闪一闪的。

像无数双眼睛。

在看着他。

也在等着。

他站在那里。

看着那片灯火。

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桌前。

坐下。

拿起笔。

继续批文件。

窗外,夜色很深。

但远处,天边已经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又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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