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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一章 最后的口袋

书名:卡莫纳之地 作者:爱醉月的杜康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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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一章 最后的口袋

——阵亡前四小时的手记

新历15年,7月3日,凌晨二时,空原战团最后阵地,无名山头

他们说,飞机没了。

一千架,两个月,打光了。

最后一架是早上六点零三分坠毁的。小周,二十二岁,跳伞的机会留给了战友,自己开着冒烟的铁疙瘩撞向敌群。通讯器里最后那句话我听了三遍:

“让天空成为坟墓——我的,也是他们的。”

我把那段录音存在左胸口袋里,和那包受潮的烟放在一起。

现在烟没了,录音还在。

我们剩下三百七十二个人。

三百七十二个。

三千二百架战机,两万三千名飞行员、地勤、雷达兵、气象员,两个月前还在这片平原上起飞、降落、加弹、加油。那时候跑道不够长,战机排队排到一公里外。小周还跟我开玩笑:“团长,要不咱们修两条跑道吧,这排队的工夫都能飞三趟了。”

我说:“你先把降落练好再说。上次落地差点把跑道啃了,我还没扣你津贴。”

他嘿嘿笑,露出一颗缺了半边的门牙——去年摔的,假牙没舍得配,说省下来的钱要给老娘寄回去。

他老娘住在北境一个小村子里,靠种土豆为生。

他每个月寄回去一半津贴。

那半颗门牙,到现在还缺着。

现在他没了。

他老娘还在等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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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时,我站在山头最高处

风很大。

从北方吹来的风,带着铁脊山脉的寒意,也带着血腥和硝烟的味道。我的元帅服早就换成了普通的作战服,肩膀上还有昨天擦破的洞,没来得及补。

但我把勋章戴上了。

全部。

十七枚。

铁十字,战功章,负伤章,一等功勋,二等功勋,还有一枚是十年前第一次击落敌机时发的“空战英雄”章。

那是我最年轻的时候。

二十四岁,飞得比鸟还快,看谁都不顺眼,看谁都觉得自己能赢。

现在五十三了。

飞不动了。

但我还能走。

还能站着。

还能让那些年轻人,看着我站着。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我的副官,老周。跟了我十九年,从我还是个中队长的时候就跟着。他右腿中过三枪,左眼是假眼,走路一瘸一拐的,但从来不掉队。

“团长,侦察兵回来了。敌人三面包围,两万人。我们……出不去了。”

我点点头。

“知道了。”

他站在我旁边,和我一起看着远处那片黑压压的敌人。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团长,咱们怎么打?”

我想了想。

“怎么打?该怎么打怎么打。”

他愣了一下。

我继续说:

“咱们是空原。不是地上的兵。咱们不会挖战壕,不会埋地雷,不会打巷战。咱们只会飞。现在飞机没了,那就换一种打法。”

“什么打法?”

我转身,看着那三百七十二个人。

“冲出去。”

“冲一个算一个,冲两个赚一个。”

“冲到不能再冲为止。”

老周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团长,你这话,不像是打仗,像是找死。”

我也笑了。

“找死怎么了?找死也是死,等死也是死。等死不如找死。”

他点点头。

转身,去传令了。

我一个人站在山头,看着那些正在整理装备的年轻人。

三百七十二个。

最小的十九岁,最大的五十六。

有男有女,有高有矮,有胖有瘦。

但都有一双一样的眼睛。

亮。

亮得能照见夜空。

---

凌晨三时三十分,我走下山头

走到人群里。

三百七十二个人,看见我下来,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我摆摆手。

“继续。”

我走过一个个方阵,一张张脸。

有一个年轻的女孩,趴在石头上写信。她的手在抖,但笔很稳。

我走过去,蹲下来。

“写什么呢?”

她抬起头,认出是我,赶紧要站起来。

我按住她。

“写吧。写完了,我帮你带。”

她愣了一下。

“团长,你……你也……”

我点点头。

“我也写信。”

她低下头,继续写。

我看了一眼。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但能看清:

“妈:我今天可能回不去了。你别哭。弟弟还小,你多看着他。我攒的钱在床底下罐子里,够他用几年。等我走了,你别老想我。找个好人家,再嫁也行。我不怪你。”

我站起来。

继续往前走。

心里想:这孩子,真懂事。

懂事得让人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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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时,我坐在一块石头上写信

石头很凉。

但我不在乎。

我从口袋里掏出纸和笔。

纸是普通的草稿纸,边缘已经磨毛了。笔是战场捡的,不知道是谁的,但还能写。

我写:

“主席:”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空原战团,今天全员阵亡。无一生还。”

“我没有别的要求,只有一件事——”

“请保留空原的番号。”

“哪怕只剩下一个名字,也让后人知道,曾经有一群人,在天上替他们挡过子弹。”

“另外,帮我转告我妻子……”

写到这儿,我停住了。

妻子?

她三年前就没了。

空袭那天,她带着女儿去镇上买菜。一颗炸弹落下来,什么都没了。

我找到她们的时候,只找到半只鞋。

女儿的。

粉红色的,鞋带散了。

我把它埋在一棵树下,插了根木棍当碑。

现在那棵树下,应该长草了吧。

我把那句划掉,继续写:

“算了。她们不在了。没什么好说的。”

“最后一句:”

“让天空成为坟墓——我们的,也是他们的。”

“空原战团团长,克梅斯塔。”

写完,我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和那段录音放在一起。

---

凌晨四时三十分,我站起来

三百七十二个人,都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们。

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兄弟们。”

“我们是空原。”

“我们来自天空。”

“也将归于天空。”

我顿了顿。

“有人问我,后悔吗?”

“我说不后悔。”

“因为我们在天上,替下面那些人,挡住了敌人的眼睛。”

“因为我们在天上,让那些敌人知道——这片天,不是他们想占就能占的。”

“现在,我们没飞机了。”

“但我们还有人。”

“还有枪。”

“还有一口气。”

“那口气,叫空原。”

我从腰间拔出配枪。

“兄弟们——”

“让天空成为坟墓。”

“我们的,也是他们的。”

三百七十二个人,同时拔出枪。

同时吼道:

“让天空成为坟墓!”

然后,我们冲了出去。

---

凌晨五时,我在冲锋的路上中了一枪

左肩。

子弹穿过去,带出一块肉。

疼。

但我不在乎。

我继续冲。

开枪,换弹,开枪,换弹。

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倒下。

有的被子弹击中,有的被炮弹炸飞,有的跑着跑着突然停下来,然后慢慢跪倒。

但没有人停下。

没有人回头。

没有人投降。

我身边的老周,中了两枪,还在跑。

他的左腿拖在地上,血糊了一路,但他还在跑。

一边跑一边开枪。

我喊他:“老周!趴下!”

他没理我。

继续跑。

继续开枪。

跑着跑着,他突然停住了。

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头。

他倒下的时候,脸还对着敌人。

眼睛还睁着。

我跑过去,蹲下来,想把他眼睛合上。

但合不上。

他就那么看着我。

看着我继续向前跑。

---

凌晨五时三十分,我跑到山头的最高处

身后,只剩下我一个人。

三百七十二个,都没了。

有的倒在半山腰,有的倒在沟里,有的倒在敌人的尸体堆里。

但都没了。

我一个人站在山顶,端着枪,看着那些正在爬山的敌人。

密密麻麻,像蚂蚁一样多。

他们看见我,都停下来。

枪口对着我。

我也对着他们。

对峙了几秒。

然后我笑了。

笑得很响。

“来啊!”

“老子等着!”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

妻子和女儿的。

看着她们。

轻声说:

“等久了吧?”

“这就来。”

我把照片放进胸口的口袋,和那封信、那段录音放在一起。

然后我举起枪。

一颗子弹。

够了。

---

新历15年,7月3日,清晨六时,空原战团最后阵地,无名山头。

阳光照在山头上。

照在那个躺着的人身上。

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

嘴角有一丝笑。

很轻,很淡。

像终于可以休息了。

他手里,还握着那张照片。

妻子和女儿的。

都笑着。

都在等他。

风从山顶吹过,吹动他的衣角,吹动那张照片,吹动那封还没寄出的信。

远处,敌人正在爬上来。

但他们停在山腰。

因为山顶上,只有一个死人。

一个已经赢了的人。

因为他死的时候,身后空无一人。

但天上,到处都是他的兄弟。

---

下午二时,圣辉城政务院顶层办公室。

雷诺伊尔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放着那封信。

那是从战场上找到的。

沾满了血,但字迹还能看清。

他看着那行字:

“让天空成为坟墓——我们的,也是他们的。”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很好。

他抬头看着天空。

天很蓝。

没有云。

也没有飞机。

但他知道,在那片看不见的高处,有三百七十二个人,正在看着他。

他轻声说:

“兄弟们,慢走。”

“地上还有仗要打。”

“打完了,去找你们。”

风从窗外吹进来。

很轻。

像有人在回应。

又像只是风。

但他不在乎。

他知道,他们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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