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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三花五叶一别院

书名:白猿客栈 作者:白猿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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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三花五叶一别院

金陵城琵琶巷二十一号,白猿客栈。

风吹月,雪打灯。

鲁胥在医院陪护鲁绛,敏贝勒带了墨璃青犴,一声不响的出了门,去顺着气味,在城中追索头陀的踪迹。

客栈祠堂,烛昏火暗,我一脸凝重的撩起衣摆,跪在地上,两手相合,将手里的三只香贴在脑门上,望着供桌后头挂着的张良祖师像,沉声说道:

“祖爷在上,白猿客栈第三十六代掌灯张寒……懦弱无能……上不能重振祖辈荣光,下不能照看血脉后人,致使天师会妖人逞凶,掳我张家血脉……今日,不孝子孙张寒欲与天师会一决生死,临行之际,叩拜祖师,跪请祖爷金匮相助……”

言罢,我膝行上前,将手里的香插在了香炉之内,弯腰三个响头,重重的磕在地上,随即站起身来,走到香案前,掀开了祖师爷的画像,漏出了墙上的一个孔洞,露出了孔洞里放着的一只人头大小的青铜镶金的方形匣子,我恭恭敬敬的走上前去,将匣子捧在手里,转身跪回原处,又磕了三个响头。

在我身后,鬼手陆龟年、佛烟唐驹、水袖李青眉、蓑衣梁战、不老生聂树峰也齐齐的跪倒在地。

陆龟年一头雾水的拉了拉跪在旁边的眉姐,压着嗓子问道:

“掌柜的手里拿的是啥啊?”

眉姐狠狠的白了她一眼,示意他噤声,陆龟年不解,正要再问,唐驹的手从后面猛地伸了出来,抓住陆龟年的后脑勺,按在地下磕了三个响头。

我长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捧着匣子,带着众人躬身退出了祠堂,走进了议事的大厅。

“现在,距离头陀从医院脱身已经一个半小时了!”

我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将手中的匣子放在了桌子上,从怀里掏出了一只袖扣儿,沉声说道:

“大家还记得这枚袖扣儿么?”

李青眉眼光一闪,接口说道:

“这是……在教堂底下那个地宫里,咱们抓苍梧道人的时候,敏贝勒的狗叼回来的!”

“没错!”我点了点头,将袖扣儿凑到灯下,在光影的衬托中,那枚纯金底托上面还镶嵌了一块新疆碧玉的袖扣儿散发出了一团柔柔的碧光。

“当时我凭着枚袖扣儿断定,在地宫里除了苍梧道人,还有一个穿西装的神秘人出现,但是这个神秘人只在地宫惊鸿一现,自那一后,无论是苍梧道人拼命也好,败亡也罢,这个神秘人竟再也没有出现过一次,这说明什么?这说明这个神秘人要办的事,和苍梧道人颠覆南京的任务一点关系都没有,他还有另外的要紧事要做……他的目标另有其人!”

“另有其人?是谁?”根叔问道。

“白猿客栈!”我眼神一冷,幽幽说道。

根叔恍然大悟,瞪着眼睛说道:“你的意思是,那个人神秘人就是头陀,他根本不是帮着苍梧道人来颠覆南京城的,而是趁着咱们和苍梧道人斗得你死我活的时候,找机会对咱们下黑手的!他娘的,那天师会早就盯上咱们白猿客栈了!”

我指着那枚袖口,徐徐说道:“看到这袖扣儿上的这一块玉了么?这玉叫敦煌玉,质地纯,硬度高,玉质细腻致密且均匀,颜色鲜艳均一,这敦煌玉表面为玻璃状光泽,断口处为玻璃碴状,手感凉滑细腻,这敦煌玉是仅次于和田玉、昆仑玉的一种玉。最大的特点就是通透度极高,且耐高温、抗严寒,只不过这袖扣儿上的这一小块,从形状上看,不像是经过打磨,专门做袖扣儿的玉件儿,更像是从什么器物上敲下来的一块碎茬儿……你们知道么,我在医院见到头陀的第一眼就注意到了他的袖扣儿……他的左袖口空空荡荡,但是在右袖扣儿处,有一枚和这个一模一样的袖扣儿,像这种物件儿,不可能遗失了半个多月都察觉不到的,唯一的解释就是,这枚袖扣儿是他故意遗失在地宫里的,他说约我在敦煌见面,这枚袖扣儿就是他早早埋下的线索!对了,唐叔,我让你找的东西找到了么?”

唐叔闻言,从上衣兜里摸出了一架老花镜,戴在了鼻梁上,从一旁的茶几上捧起了一摞厚厚的古卷图集,放在书桌上,沉声说道:

“一个小时的时间,我在咱们客栈的笔记典籍中,搜索了所有关于天师会的资料,连带着陆龟年从鬼市的蜂穴里买回来的情报,都在这儿了,咱们时间紧,捡着紧要的说……这天师会,发端于晚清末年,时值列强入侵,天下大乱,江湖邪派中的一些牛鬼蛇神纷纷现世,山东济宁人李罗睺融合义和拳、白莲教、红枪会等派的信徒,创立了天师会,自号乾阳龙华天德普智清平圣人天师,一手拿钱,一手拿刀,四处拉拢信众,借传道之名,坑蒙拐骗,贩运烟土,垄断漕运,盗卖文物,欺行霸市,大肆敛财,十几年的光景,信徒已达百万,遍布大江南北,袁世凯死后,北洋政府更迭频繁,各路武人军痞土匪,割据一方,相互倾轧,其中三教九流,一应俱全,诸如马桶先锋王怀庆、狗肉将军张宗昌、和尚大帅唐生智、道士督军刘湘、牌九司令孙殿英之流,数不胜数。各路军阀混战,民生凋敝,天师会趁机游走其中,扶植军阀,倒卖军火,供给烟土,一时间财富急剧膨胀,为了扫清天师会壮大途中的障碍,天师会重新整合机构堂口,形成了严密的一套组织格局——三花五叶一别院。”

“什么叫三花五叶一别院?”根叔追问道。

“这三花,指的是天师会手下的三门——贪门、嗔门、妄门。其中贪门贩运烟土鸦片、嗔门倒卖军火文物、妄门经营情报消息。五叶指的是三门之外的五个堂口,天师会将堂口称作——旗,这五旗分别是:专司收钱杀人的杀生旗、专司水陆运转的夜行旗,专司散播病疫的轮回旗、专司门众训练的修罗旗,专司装神弄鬼的阴阳旗。一别院指的是天师会的最高决策机构——菩提别院,取意:人间菩提小别院, 世外逍遥大洞天。这菩提禅院的院主就是当代的天师会大天君——李罗睺。这位李罗睺,堪称历代天师会首领中雄才伟略第一人,带领麾下三花五叶共计八部门众,开宗拓土,创立天师会不到十年,就将天师会发展成为了大江南北第一号势力!只不过,这李罗睺,神龙见首不见尾,没人知道他的真面目,对了,在医院掳走小掌柜的那个头陀,就是妄门的门主。”

我皱着眉头,手指在脑门上轻轻的敲了敲,沉声说道:“走江湖,比的不是谁的摊儿铺的大,而是比谁的根扎的深,天师会十几年里膨胀过度,缺少沉淀,在如此的庞然大物底下,必定埋着不少的隐患,我们只需要将这些隐患一一引爆……”

陆龟年舔了舔嘴唇,苦笑着说道:“掌柜的,不是我怕死啊,我就是问问……这个……天师会有百万人马,咱们……咱们只有六个人,在加上敏贝勒那二百多条狗……这也不够看啊!”

我摇了摇头,沉声说道:“帐不是这么算的。第一,眼下讨蒋联军的作战方略号称的是八面出兵,桂军为第一方面军,由李宗仁统率,出兵湖南,进趋武汉;西北军以第二方面军,由冯玉祥统率,担任河南省境内陇海、平汉两路作战任务,分向徐州、武汉进攻;晋军为第三方面军,由阎锡山统率,担任山东省境内津浦、胶济两路作战任务,与第二方面军会攻徐州,然后沿津浦线南进,直捣南京;石友三为第四方面军,以主力进攻济宁、兖州,以一部协同第三方面军会攻济南;

内定张学良为陆海空军副总司令,并拟定东北军为第五方面军,积极争取共同讨蒋;内定四川的刘文辉为第六方面军,湖南的何键为第七方面军。而且,为了鼓励非直属部队的将领,讨蒋联军还任命石友三为山东省主席,万选才为河南省主席,孙殿英为安徽省主席,又加派樊钟秀为第八方面军总司令。别看这八支队伍号称有二百一十万人马,实则精锐不过只有冯玉祥手下的二十六万和阎锡山手底下的三十一万,加在一起也不够六十万,剩下的一百多万人马,多半都是凑数的乌合之众,没上过战场,更没见过血,这里边大部分都是天师会的信众,从各地拉拢过来,硬塞到军队里,扔下街上斗狠的刀斧,套上军装,把枪一扛,就是兵了!俗话说:兵贵精不贵多,这些个乌合之众,街头砍人,江湖亡命,街头喋血,还算勉勉强强,但是上阵厮杀,开枪架炮,可就差的太远了,南京政府手底下的军队,可都是刚打完北伐的悍卒,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精兵,别看人不多,但个个以一当十,天师会也是没办法了,所以才不得不拉上这些二把刀凑人头,好歹在人数上,压了南京政府一头,所以说天师会号称百万,九成的人马现在都在前线捆着呢,能和咱们腾出手拆招的,并没有多少;第二,天师会的生意看似蛛网一般遍布天下,实则如浮萍一般缺少根基,其实这个不是天师会的错,而是他们缺少时间,毕竟有些沉淀和积累不是一代人或是几代人就能完成的。天师会三大生意:烟土、军火、药品。

搞烟土买卖,却没有自己的码头;做军火生意,却没有自己的地下钱庄;做药品生意,却没有自己的来货渠道;三样生意都是刀头舔血的买卖,却还在用别人的线路运输货物。以上四点,就是天师会的死穴,四管齐下,我包它死的不能再死;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白猿客栈知他天师会,而他天师会却不知我白猿客栈!”

话音未落,我蓦然起身,抱起桌子上的匣子,推开了大门,走入了漫天的风雪之中。

第二卷:九指帝王(上)

医院,二楼,走廊里站满了荷枪实弹的保镖,我埋着头穿过人群,走到病房门外,趴在房门的玻璃上,向房内看去……

鲁绛的脸色恢复了些许红润,病房里氤氲着参汤的药气,三个穿着青衣的老妈子正轻手轻脚的帮鲁绛用温水擦拭着头脸,鲁胥一脸认真的坐在床头的灯下,捻着一只刻刀,在敲打着一只巴掌大小的长命金锁。

“来都来了,进来吧!”鲁胥头也不回的喊了嗓子。

鲁绛推开身前的老妈子,眼睛一抬,和我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我抿了抿嘴,轻轻的推开了病房的门。

“大舅哥!”我讪讪的嘟囔了一句。

鲁胥哼了一声,别过身去,也不搭理我,鲁绛伸出手去,在鲁胥的胳膊底下轻轻一拧。

我缓缓的走到了鲁绛身边,轻轻的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轻声说道:

“媳妇……我可能要出一趟远门……你放心,我答应你,儿子的百天宴,一定是在客栈摆酒!”

我的声音有些哽咽,情绪竟然有些失控,我攥着鲁绛冰凉的手,两只眼睛竟然慢慢的开始变成了一片赤红……

“张寒?张寒……你别吓我……”鲁绛颤抖的声音将我从瞳术失控的边缘拉了回来,我深吸了一口气,甩了甩脑袋,散去了眼中的血红,涩声说道:“我没事,你放心!我去一趟敦煌,很快就回来……”

鲁胥闻声,扭过头来,看了看我,沉声说道:“你放心去!只要我不死,没人动得了我妹子。”

我咧嘴一笑,看着鲁胥,点了点头。

鲁胥知道,我和鲁绛还有些话要说,站起身来,向门外走去,刚到门口,他猛地回过身来,看着我问道:

“对了,我外甥的名字起好了么?当舅舅的,想给他做个小玩意儿……”

我抬起头,一字一顿的答道:“张、凛、之!”

“张凛之,凛之,凛之……天地英雄气,千秋尚凛然!好名字!”鲁胥扬声一赞,招呼那几个老妈子和他一起走出屋去,反手带上了房门。

我在床头垫好了枕头,扶着鲁绛半坐起来,鲁绛摸了摸的胡茬,一脸担忧的问道:“什么时候走?”

我攥着她的手,低声说道:“两个小时后出发,陆龟年会把火车票送过来……”

鲁绛红着眼圈,点了点头,眼睛无意间的一瞥,正看到我手里的那个鎏金的铜匣,她伸出手去,摸了摸匣子上的四个鱼龙古篆,疑声问道:

“这写的是什么?”

我指着匣子上的字,一个一个的念道:“猿、门、断、指!”

“什么意思?”鲁绛一边问着,一边接过了匣子,在盒盖一拧,轻轻的掀开了盒盖。

“啊——”鲁绛往盒子里一看,吓的一声惊叫,伸手捂住了嘴巴。

“这……这是……”

盒子底,密密麻麻的铺着一层小手指头,这些手指头都受过精妙的防腐处理,虽然已经过去了很久,但仍然鲜活如初,就仿佛刚刚切下来的一样,在每一个小手指的根部,都镶嵌了一个青铜的底座,底座上伸出四只鎏金的虎牙,将小手指咬住,在青铜的底座上,还刻着这小手指主人的名字和日期。

我接过那个匣子,在里面挑挑捡捡,选出了三只手指,分别装进了我早就准备好的三只锦囊之中。

随后,我取出了一块白布,将青铜鎏金的匣子包好,放到了鲁绛怀里,沉声说道:

“这次的事,不比以往,白猿六人,需要全体出动,客栈无人留守,这只金匮,事关天下江湖,放在客栈太危险了,不知道青衣巷有没有什么机关精密,能够保存东西的地方,最好是那种全是杀人机括,谁进谁死的地方?”

鲁绛思索了一阵,张口说道:“这种地方多的是……”

我点了点头,拍了拍青铜金匮,一脸凝重的说道:“媳妇……收好这只匣子,儿子我肯定要救出来,但是……若是这一趟……我回不来……你就好好将他带大,张家三眼的秘术如何习练,我已经誊写了一份,就放在匣子底下……记住,张家的三眼,八岁以上方可习练,四年到六年大成,张家男丁多于十二岁到十四岁之间开眼……你……我……我会很想你……”

话说到这,我再也压抑不住心里的情绪,张开手,一把抱住了鲁绛,鲁绛微微颤抖,使劲儿的敲打着我的后背,咬着嘴唇说道:“不会的!你会回来的……你会回来的……你是张三眼……我的张三眼……”

我不停的点头,喃喃说道:“会的……会的……”

鲁绛抹了抹眼角的泪,瞥了瞥墙上挂着的钟表,轻轻的松开了我,铺平了枕头,躺在床上,自己盖好被子,闭上了眼睛,哑着嗓子说道:

“我困了……你给我讲个故事吧,等我睡着了,你就走……”

我点了点头,涩声说道:“好!你想听什么故事?”

鲁绛抿了抿嘴,张口说道:“就给我讲讲这些手指头的故事吧!”

我抽了抽鼻子,平复了一下呼吸,缓缓说道:

“好!你先闭上眼睛……我给你讲故事……这……这盒子里第一根手指的故事,发生在地皇三年……”

地皇三年,也称始建国地皇三年。

地皇,是新朝建兴帝王莽的第三个年号。

西汉末年,汉哀帝早亡,皇权旁落,公元八年十二月,王莽逼迫皇太后王政君交出传国玉玺,接受孺子婴禅让后称帝,入高祖庙拜受,御王冠坐天子位,改国号为“新”,王莽为新始祖,改长安为常安,称“始建国元年”。

王莽登基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大肆的屠杀刘氏宗亲,将刘氏宗族诸侯王32人,王子侯181人废黜,被杀的刘氏皇裔不计其数,但是,尽管经历了王莽大扫荡一般的屠杀,刘氏皇裔里还是有漏网之鱼,这只漏网之鱼,就是——刘秀。

话说这王莽忙完了杀刘氏皇族这件事,自以为坐稳了江山,于是就开始大刀阔斧的按照自己的想法开始改革江山社稷,然而,王莽这厮,谋朝篡位是一把好手,治国理政却是个彻头彻尾的糊涂蛋,在他手下推行的一系列新政盲目崇古,不切实际,让老百姓的生活越发的雪上加霜,加之年景不好,水、旱等天灾不断,广袤中原,赤地千里、哀鸿遍野。终于,在新莽天凤年间,赤眉、绿林、铜马等数十股大小农民军纷纷揭竿而起,顿时九州分崩,天下大乱。许多刘氏皇裔趁机加入了起义的队伍,打出了光复大汉的旗帜,而刘秀就是其中之一!

刘秀兄弟和南阳宗室子弟在南阳郡起兵,史称刘秀兄弟的兵马为舂陵军。

然而,理想总是美好的,现实总是残酷的,事实证明,由农民组成的起义队伍,是根本无法和正规军正面相抗的,在人数、指挥、军备、作战、士气等等方面的巨大劣势,使的刘秀的部队一败再败,刘秀的舂陵军,兵少将寡,装备很差,穷到连马都没有,作为指挥官的刘秀,一直是骑牛上阵的,这也是为什么后世的史书上,给刘希起了个“骑牛皇帝”的外号,像这样的一只部队,怎么能和王莽的重甲骑兵相抗衡呢?在经历了无数次暴击之后,困顿的刘希陷入了深深的抑郁和迷茫之中!

就在刘秀徘徊在精神崩溃边际的时候,一个名叫淳于弃的幕僚走进了刘秀的帐篷……

此时,夕阳西下,秋雨连绵,断雁叫西风,人心惶惶。

刘秀捧盔按剑,一脸颓废的威顿在案后,案上一灯如豆,映照着刘秀满面菜色的脸颊,地上三五个酒坛散落在角落,刘秀瞪着一双眼睛,醉醺醺的看着走进帐篷里的淳于弃,涩声说道:

“淳于先生……你也要离开我么……”

淳于弃摇了摇头,笑着说道:“将军何出此言啊?”

刘秀喘了一口粗气,站起身,一把掀翻了桌案,大声喊道:

“这些天,逃走的人还少么?我不怪他们,真的不怪他们……是我无能……是我无能……跟着我……连口饱饭都吃不上……何谈光复大汉呢?可笑……可笑啊……”

淳于弃又摇了摇头,笑着说道:“将军所缺少的,不是这些,试想当年高祖自沛县起兵之时,兵不过三千,粮不过百担,比将军今日之处境,凄惨尤甚,最终不还是开创了大汉基业?”

刘秀眼前一亮,仔细的绕着淳于弃打量了一番,看着淳于弃镇定自若,胸有成竹的气势,刘秀瞬间明白,原来这淳于弃不是来辞行的,而是给自己出主意的!

刘秀喜上眉梢,整理了一下衣冠,一揖到地,沉声说道:“文叔(刘秀的字)愚钝,望先生教我——”

淳于弃轻轻的一拖刘秀的手,笑着说道:“淳于弃何德何能,能教将军?”

“那……您这是?”刘秀一脸迷茫。

“能教将军的另有其人!”

“是谁?”

“将军可知,高祖为何能以三千弱卒,席卷天下?”淳于弃目光一亮。

“这个……高祖天命所归……所以……这个……我不知道!”刘秀思索了一阵,结结结巴巴的答道。

“因为高祖身边有一个人!”淳于弃看着刘秀的双眼,徐徐说道。

“谁?”

“张良张子房!”淳于弃一字一顿,铿锵有力。

“留侯?”

“不错,张良其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智计之精妙,天下无双,在张良的谋划下,高祖以一只不足三千人的弱旅,鲸吞蚕食,不断壮大,以至于最后能和西楚霸王平分秋色,高祖可以没有韩信这样的大将、没有萧何这样的国相,却唯独不能没有张良这样的谋臣,因为韩信掌的是胜负,萧何掌的是盈亏,而张良掌握的则是局势,天下的局势!有张良这样的谋臣辅助,高祖方能龙虎会风雨,一飞冲天!”

“可是……留侯已经作古了……”刘秀苦着脸说道。

淳于弃幽幽一笑,继续说道:

“留侯作古了不要紧,他还有后人在,张家的奇门遁甲,运筹帷幄之术,世代相传,若得留侯后人辅弼,将军何愁不得天下?”

刘秀闻言,喜不自胜,手舞足蹈的喊道:

“那……淳于先生,敢问张家后人如今何在啊?”

淳于弃上前两步,压低了嗓子,沉声说道:“金陵城,白猿客栈!”

第三卷:九指帝王(下)

金陵城,白猿客栈……

大雨如注,刘秀已经在寒风中水米未进的跪了三个昼夜……

身边有亲兵过来,想给刘秀送些吃食,都被刘秀呵退。

“吱呀——”

一声令人牙酸的门响传来,一个一身黑衣的秀士,撑着一把纸伞,从门内走出,刘秀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抬头向上看去,只见那柄焦黄色的纸伞下,站着一个清矍高瘦的中年男子,颔下微须,两鬓微白,一对剑眉下的双眼,赫然生着三个瞳孔!

没错了!张家人都是三瞳!

“敢问先生名姓!”刘秀激动地浑身发抖,拱手问道。

那中年男子叹了口气,躬身答道:“白猿,张挺,我是这一代的张三眼!”

“请先生助我——”刘秀一个头磕在了泥水之中。

张挺皱了皱眉头,上前一弯腰,托出了刘秀的手肘,徐徐问道:

“我为何要助你……”

刘秀甩了甩头上的水滴,沉声说道:“我是高祖子孙,你是留侯后人,高祖对留侯恩高义重,如今汉室倾颓,正是需要我辈扶危济困……”

张挺摇了摇头,徐徐说道:

“当年在下邳,张良祖师拜会高祖,高祖出门二百一十二步相迎,张良祖师曾说:今日沛公迎我二百一十二步,我便成你刘氏二百一十二载江山!自高祖平定天下,定都长安算起,直至王莽夺位,你刘氏一族共历一十二位皇帝,恰满二百一十二载,你我两家先祖的约定已经完结,你我两家再无瓜葛!”

“张先生,纵使两家已无承诺,您就眼睁睁的看着汉室的江山,祖宗的庙堂祗辱于王莽之辈手中么?”刘秀哀声求道。

张挺叹了口气,幽幽说道:“我白猿一脉,自张良祖师归隐之时起,就已经不是朝廷上的人了,庙堂里的事,和我们这些江湖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虽是如此,但乱世之中,百姓流离,苍生何辜啊——”刘秀又是一个头,磕在了泥水之中。

“对不起,白猿客栈,有白猿客栈的规矩,我帮不了你……”张挺一拂衣袖,就要转身,冷不防被刘秀一伸手,抓住了衣襟。

“您的规矩,我知道……只要……负得出相应的代价,白猿客栈就会帮我办成我想要的任何事情,对不对?”刘秀的声音有些颤抖。

“对!”张挺点了点头。

“我想让先生助我平定天下,只要我能重新匡扶汉室,我刘秀或是我的后人愿意为白猿客栈做任何一件事,哪怕粉身碎骨,也绝不推脱!”刘秀一字一顿的说道。

张挺皱了皱眉头,笑着说道:“你是打算用这一句空话,搪塞于我么?”

“文叔(刘秀的字)不敢搪塞先生!只是您白猿客栈的规矩只说了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并没有说是事成之前给付,还是事成之后给付,既然您没说清,我便选择事成之后给付,并不算坏了您的规矩,现在,我的代价已经抛给您了,就看您的白猿客栈敢不敢接下了来了!”

张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刘秀说道:

“也罢,既然如此,你给我留个信物吧,若日后,我的后人去找你的子孙,让你兑现诺言,总好有个凭据!”

刘秀闻言,在身上一阵摸索,随即面上漏出了深深的窘色。

刘秀太穷了,连匹马都没有,来金陵一趟,都是骑着牛赶路,自己头上充当发簪的就是个草棍儿,身上残缺不全的盔甲还得上阵,腰上缺了口的长剑还得留着杀敌,脚上的旧皮靴要是送出去,自己就得打赤脚,除了这些东西,刘秀一样儿多余的物件儿都没有了。

张挺看到了刘秀的窘态,叹了一口气,就要转身回屋,冷不防刘秀猛地一抬头,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将左手按在地上,抡起长剑,向下一挥。

“哚——”

一声脆响,长剑所及,一根小拇指,被刘秀剁了下来,刘秀来不及止血,一把扔了剑,从泥水里捞起了那根小指头,膝行于地,将那根小指捧到了张挺身前,沉声说道:

“刘某身无长物,愿以这根手指为凭,求先生助我——”

张挺眼眶微红,伸手接过了刘秀的那根断指,掷地有声的说道:

“你的事,白猿客栈接了!”

在那个大雨夜里,自祖师张良退隐后,藏身江湖二百年的白猿客栈再度出山……

三个月后,刘秀的舂陵兵与新市、平林、下江三支绿林军联手,并先后于沘水、育阳与王莽的征讨大军激战,大破莽军,击杀了王莽手下的大将甄阜、梁丘疵。次年,王莽发兵四十二万,攻打昆阳,张挺命蓑衣率十三名骑兵乘夜出城,赴定陵县、郾县调集援兵,共计一万七千人马驰援昆阳。王莽军火速突进,向昆阳城北门率先发难,挖掘地道,制造云车,四面合围。昆阳守军四面临敌,困守危城,就在即将破城之际,白猿蓑衣的援兵犹如神兵天降出现在了昆阳城北门外,刘秀在城头亲自擂鼓助战,在张挺的布局下,由蓑衣率千余精锐为前锋,带领重骑兵,一路猛冲,斩杀王莽军千余人,鬼手和不老生以勇士三千人,迂回到敌军侧后,偷渡昆水,向领兵大将王邑所在的中军帅帐发起偷袭。乱战之中,王邑被不老生一箭射死,军心大乱,部队指挥系统瞬间陷入崩溃,昆阳内的守军见城外大胜,乘势出击。王莽军大乱,纷纷夺路逃命,互相践踏,积尸遍野。

于此同时,埋伏在昆水上游筑坝蓄水的水袖和佛烟打开了蓄水的拦坝,一时间惊涛如崖,万壑奔雷,奔涌的洪水势不可挡从上游俯冲而下,水下更藏着的无数削尖了的树干,借着水势,快如奔马,王莽军数十万人涉水被淹,尸体堵塞河道,三月不流。

王莽的百万大军,覆灭于昆阳城下,王莽元气大伤,同年九月,绿林军攻入长安,王莽死于混战之中,王莽的新朝就此覆灭。然而,王莽的势力虽然覆灭,但是天下仍然是群雄割据的局面,黄河以北各州郡都在持观望态度,赤眉军在山东发展迅速、声势日益壮大,还有“河北三王”、铜马、尤来、隗嚣、公孙述等等势力,都虎视眈眈的望着长安城。彼时,刘秀在一股最大的割据势力——更始帝刘玄的麾下任大司马一职,张挺提议,让刘秀孤身前往河北山东等地,“延揽英雄,务悦民心,立高祖之业,救万民之命,以公而虑,天下不足定也!”刘秀欣然允诺,在张挺的辅弼下,收揽了河北群雄,坐拥了燕云之地,恢复国号“汉”是为建武元年。

建武元年十月,刘秀定都洛阳,虎视关中,和张挺兵分两路,一路东征,一路西讨,败绿林,降赤眉,杀睢阳刘永,擒青州张歩,囚海西王董宪,历时六年,平复中原之地,与西北陇右的隗嚣、西南巴蜀的公孙述形成了鼎足之势。建武八年,张挺八月破高平,十月破落门,平定陇西,平陇战后,张挺率军与刘秀合兵,围攻公孙述,建武十二年一月,张挺败蜀军于鱼腹津,围武阳,破广都,攻成都,公孙述重伤战死,成都守军,降!

至此时止,白猿客栈六人出山十二年整,天下平定!

成都破城当晚,刘秀大宴群臣,灯火阑珊处,唯有张挺不知去向,刘秀大惊,四处找寻,在城头看到了张挺的留书:

“白猿客栈张三眼,再造河山二百年!”

那晚,刘秀一人独立城头,自斟自饮了一夜。

自那以后,白猿客栈的六人再度消失在了世上,任凭刘秀如何查访,也无半点音讯,只有刘秀的亲随知道,每到大雨夜,刘秀总会站在石阶前,摸着左手小拇指根处的断茬,喃喃自语:“张先生啊张先生,咱们何时方能再见呢……”

建武中元二年二月初五,刘秀在南宫前殿逝世,享年六十二岁。

刘秀死前,诏其子刘庄进殿,于床前告曰:

“朕早年时,得留侯后人相助,方才平定天下,再造汉室,那留侯后人隐身江湖,经营着一间白猿客栈,那客栈的规矩是……只要付出了相应的代价,就可以为你办成任何的事情,朕……哈哈哈……当年,和那姓张的先生耍了一个小心思,为求他出山,以一根小指为信物,许下承诺,若他张家的后人,拿着我的那根小拇指,找到了我刘氏的子孙,但凡有事,咱们刘家要无所不允……你……记下了么?”

刘庄连连叩头,接连应道:“孩儿记下了。”

“那张先生留书,说……我汉室还有二百年国运……咳咳……不但你要记住,你的儿子……孙子……子子孙孙都要给朕记住,若是汉室再有倾颓,一定要第一时间找到白猿……白猿张家求助……咳咳咳……莫说手指,便是脑袋剁了,都不要迟疑……记住……记住——”

刘秀死后,其子刘庄继位,于同年三月丁卯日,葬刘秀于原陵,上庙号世祖,谥曰:光武皇帝。

光武皇帝传下八世十一帝,享国一百九十五年。白猿张家能扭转乾坤的神话,也一直在皇室间流传,直到汉献帝被曹丕所废,刘氏皇族都没有停止过对白猿客栈的寻访,而白猿张家和光武皇帝之间的约定也在刘氏族人中间代代相传……

我的故事说完了,鲁绛的呼吸早已变得均匀而沉稳。

她睡着了!

病房外,陆龟年趴在玻璃上,向我挥了挥他手里的火车票。

我轻手轻脚的站起身,将手中的金匮放到床头,弯腰帮鲁绛压好了被角,慢慢的走出了病房,然而,就在我回手关门的那一瞬间,我看到在鲁绛的脸上,一颗晶莹的泪珠睡着她紧闭的眼角滑落到了耳边。

一瞬间,我红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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