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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书名:祈祷安息 作者:杰佛瑞·迪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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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欧文压低嗓门说:“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吧?”

莉丝退到一丛玫瑰上,感到一根刺扎进大腿后部。她不觉得怎么痛,也没有注意暴风噼哩啪敲打玻璃屋顶的响声。

“你们真够浪漫的,莉丝。太浪漫了。在旅馆里幽会,去海滨散步……”他摇着头。“不要做出吃惊的样子。我当然知道,几乎是从一开始我就知道。”

莉丝紧张得喉头发干,眼睛发涩。“这就是你要这样对付我的原因吗?因为我和别人相爱?天哪,你自己——”

“婊子!”他扑上来打了她一耳光。她倒在地上。“你是我老婆,我老婆!”

“可是你也在跟别的女人来往。”

“这样你就可以大摇大摆地去偷情?天底下没有这样的法律。”

雷电又闪了起来,但已经是在东边。风暴的中心已经东移。

“我爱上了他,”莉丝喊道。“我并不是计划好要去找他。再说,你和我那几个月不是打算离婚吗?”

“哦,当然啦,”他讥讽地说,“你有多好的借口呀。”

“罗伯特爱我,你不爱。”

“罗伯特见女人就爱。”

“不对!”

“他和岭上镇的一半女人睡过觉。恐怕还睡过几个男人!”

“你撒谎!我爱他,不许你……”

然而,在争吵的同时,莉丝又想起了另一件事。她推算了一下时间。她想到欧文在那场婚外恋之后与她和解的时间——正是劳伯歇太太被诊断为不治之症的时候。她不再掉泪,冷冷地望着他:“你是为了别的原因,对不对?不只是因为我和罗伯特好。”

为了房产,当然。还有她继承的几百万遗产。

“你和罗伯特商量要结婚,”欧文说,“你说要跟我离婚,断绝我的财源,让我成为穷光蛋。”

“听你的口气好象那笔财产是你挣下的。那是我父亲的财产。我对你够大方的了。我……等一等,你怎么知道我和罗伯特商量过结婚的事?”

“我们知道。”

这打击比欧文刚才那一耳光还要厉害。我们知道——莉丝明白了:“你指的是朵蕾西?”

欧文爱的根本不是一个女律师,而是朵蕾西。朵蕾西曾经是,现在仍然是欧文的情人。这个对丈夫百依百顺的朵蕾西。她和欧文早就谋划着要害死莉丝。既为了维护欧文愚蠢的夫权尊严,也为了夺得那笔遗产。善良、粗心的罗伯特也许在自己家里留下了他们恋爱的什么证据,或许是他嘴没遮拦,随便说出了应当保守的秘密。

“去印第安舍身崖郊游那天是谁打电话让我去办公室的,你知道吗?那不是的我秘书。哼,莉丝,你真是个瞎子。”

“你就在国家公园里,我当时是觉得好象看见你了。”

“我到办公室去了一下,让他们凡是接到打给我的电话都转到Acura汽车的车中电话。我比你们提前十五分钟到达公园,一直跟踪你们到了石岬海滩。”

他就等在那儿。

朵蕾西故意把莉丝的那本《哈姆雷特》忘在了车里,以为莉丝会独自跑回去取书。欧文在那里等着她。

但是,跑去取书的不是莉丝,而是罗伯特——他想借机去会波霞。罗伯特一定是在半道被藏在山洞口的欧文袭击了。他受伤流血,跑进山洞,欧文追了进去。凯丽尔听见罗伯特呼救,便前去找寻。

莉丝掉在罗伯特身边的那把刀一定是被欧文拾起来了。

“你割了他的下身,你这个恶棍!”

“他犯了什么罪就应当受什么处罚。”

“胡鲁贝克从没有伤害过罗伯特?”

“伤害?那家伙还想救他哪!他喊着说:‘我给你擦掉头上的血,别担心,别担心。’就是这一类疯话。”

“你一直在等现在这样的机会……”莉丝笑了一声。朝四周一望。“你出门去不是为了杀他,而是想把他引到家里来!你想让他……让他帮你完成今晚的任务!”

“起先我以为他逃出医院是要找你报仇。后来我追到克劳夫顿。他——”

“那个女人……欧文……”

“他没有伤害那个女人,只是把她捆了起来,让她够不着电话。他告诉那个女人,他要去岭上镇救一个叫莉丝的人,不然的话,亚当要杀她。”

“你干的?”她轻声问。“你杀了她?”

“我不是故意的。我本不打算这样做!我把一切布置得像是他干的。把那女人的摩托车扔进了河里。警察们以为他去了波里斯顿,可我知道他朝这儿跑来了。”

他当然知道。他心里一直很清楚,迈克·胡鲁贝克到岭上镇来的动机——寻找在法庭上诬告了他的那个女人。

“朝川顿·海克开枪的是你,打死外边那个警察的也是你!”

令人奇怪的是,欧文这时倒冷静了下来。“事情做过了头。一开始很简单,干着干着就走了样。”

“欧文,请你听我说。”莉丝感到自己说话时带着半恳求,半开导的语气,就像半小时前跟胡鲁贝克谈话时一样。“如果你要钱,我可以给你。”

然而莉丝从他脸上的表情看出,他现在要的可不是钱。莉丝想起与迪克·科勒的谈话。迈克的确是精神失常了,但在他那疯狂的世界里至少还有一种不可动摇的公正原则。

但她的丈夫却是一个精神变态者,他丝毫没有仁慈之心。

莉丝意识到,今晚从一开始欧文就在计划杀害她——从刚听到胡鲁贝克逃跑的消息时起,欧文就已经拿定了主意。大吵大闹要总监派警察到住宅来担任警卫;坚持让莉丝躲进旅馆——这些只是为了给人清白无辜的假象。欧文杀死胡鲁贝克之后,就会给旅馆里的莉丝打电话,叫她回来。没事了,亲爱的。回家吧。但他会在这里等着她,还有……

“哦,我的天,”她轻喊着。

还有波霞。

莉丝想到,欧文肯定打算连她一起杀掉。

“不!”她的怒号声响彻了整个暖房。

她从地下室的藏身之地走出来是为了干一件事。她祈求上苍给她力量来做这件事,从不相信自己会有这个胆量——然而现在,她转过身,从背后的桌子上拿起厨刀,拼力向他刺去。

在被风暴袭击过的庄院里,总监手下那些警觉、严肃的警察们分散开来细致地搜索住宅楼和院子。

医护人员首先被带到面无血色的川顿·海克跟前,给他量了脉搏、血压等,确定他失血虽多,却尚未危及生命。医护人员给莉丝缝合了脖颈上的伤口,包扎起来。那伤口看起来挺吓人,其实并不严重,但伤愈之后,她想,那疤痕会伴随她过完后半辈子。

波霞扑到姐姐怀抱里,莉丝紧紧拥抱着她,闻到洗发精的气味,感到妹妹戴的银耳圈轻碰着自己的嘴唇,她们整整拥抱了一分钟,莉丝才放开手,这时却是妹妹在哭泣了。

一辆溅满泥水的州警察巡逻车到达了,车顶的扩音器已转到接收频道,正哇啦哇啦地报导着风暴后的收尾工作。一个高大的灰发男子走出警车。莉丝觉得他的样子像个牛仔。

“你是艾奇森太太吗?”他问。

莉丝望着他的眼睛。那人穿过泥泞的院子朝她走来,却停在半道,以毫不掩饰的惊异和关切的神情,紧盯着躺在轮床上的川顿·海克。海克刚刚苏醒过来。两人交谈了几句话,护士就把这个身材瘦长的追捕者推到了救护车跟前。

道恩·海弗山警长走到莉丝面前,问她是否可以回答几个问题。

“可以吧。”

他们正在交谈,救护车里下来了一名医生,往莉丝胳膊上的伤处贴了一个蝶形胶布。医生边往回走边说:“擦破一点皮。可以洗洗。”

“不缝了?”

“不用了。你头上那个包一两天就会消散,别担心。”

莉丝不知道头上有个包,她说她不担心。她转向海弗山,跟他谈了十几分钟。

“噢,有一件事,”她跟海弗山谈完之后,又说,“你能设法和马斯丹医院的科勒大夫取得联系吗?”

“科勒?”海弗山警长眯眼想着。“他失踪了。我们一直在找他。”

“哎,你们说的是迪克·科勒吗?”岭上镇的总监在一旁听到他们的谈话。

“是的,”莉丝说。

那位总监说:“一小时前我们找到一个叫迪克·科勒的人,喝醉了。在克里坡曼汽车行旁边。”

“喝醉了?”

“在一辆林肯牌豪华轿车的前盖上躺着,醉得不省人事。最古怪的是,他把一件雨衣当毛毯盖在身上,还在胸膛上摆了一个野獾的骷髅头。我说的可能真话,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怪人。”

“醉了?”莉丝又问。

“他没事。他迷迷糊糊的,路都走不了,我们把他关在局里的临时看守间里了。幸亏他是躺在车盖上,要是在开车,他的小命恐怕早就没了。”

这可不像是迪克·科勒。可今晚出什么事她都不会感到意外。

莉丝把海弗山警长一名警察领进住宅,好言好语把迈克·胡鲁贝克劝得走出屋来,又一道陪他上了救护车。

“他的一只胳膊和一条小腿像是骨折了,”满脸惊讶的医生说。“也许还断了几根肋骨。可是他好象一点也不觉得疼。”

警察们恐惧地盯着这个病人,好象他是杀人分尸的“凶犯杰克”和刀劈亲娘的“悍妇莉翠”生下的后代。莉丝庄重地担保说针管里装的不是毒剧,迈克·胡鲁贝克这才答应注射镇静剂。也是在莉丝让大夫先往她手腕上抹过抗菌剂证明无毒之后,迈克才肯让人家给他清洗伤口。迈克坐在救护车后座上,握着双手,盯着地板,跟谁都没有道别。车门关上时,好象听见他独自在哼着歌。

欧文——憔悴不堪但神智却很清醒——被带走了。

那个可怜的年轻警察的软塌塌的尸体也被抬走了。

救护车开走了,然后是警车。莉丝和波霞并排站在厨房里。屋里终于只剩下这姐妹二人。波霞也许是受到了惊吓,莉丝想,更可能是受到了一种好奇病毒的感染——她忽然反常地向莉丝提出一连串问题。莉丝的眼睛尽管一直望着她,却一点没听见她说是什么。

她也没让波霞重复她的问题,只是含糊她微笑了一下,按了按妹妹的手臂,便独自走出大门,迎着色彩单纯的蔚蓝晨光,离开住宅朝湖畔的方向走去。那条纯种狗赶上来,跟在她身旁,走到石板平台的边沿,靠近姐妹俩垒起的沙袋湖堤,莉丝停下脚步,那狗躺在了泥地上。莉丝坐到堤上,凝望着铁灰色的湖水。

寒潮的前锋已经到达岭上镇,刚刚冻结的树枝发出嘎吱的响声。千万片落叶覆盖在地上,像一头巨兽的鳞。等太阳出来,落叶会发出闪光,那宝贵的太阳如果出来,就会照耀得金光灿烂。莉丝凝望着折断的树枝,打烂的窗户,以及从住宅那边甩过来的木片碎石。天上起过风暴,这是事实。但除了被积水淹泡了轿车之外,其他的损失并不算大。这一带的风暴一般不会带来巨大的破坏,只不过毁坏一些电灯,刮断树枝,淹泡草坪,让善良的公民们暂时感到自卑。以暖房为例:它经历了好几场大风暴,却从没遭到大破坏——直到今晚为止,即便是今晚这样的破坏,也是由一个疯狂的巨人造成的。

莉丝坐了十分钟,冷得发颤,呼出的空气挂在唇边,像一缕薄云。后来,她站立起来。那狗也站起来,期盼地望着她,那意思,她猜想,是要点吃的东西。她挠挠狗的脑袋,穿过潮湿的草地朝住宅走去,那狗跟在她身后。

尾声

今天,莉丝·艾奇森在给一株雪白的玫瑰剪枝时,穿着一件有涡旋纹花案的深绿呢套装,像午夜时分的变色龙的颜色,她选择了一套符合礼仪的暗色调服装,但并未穿黑礼服,因为她要去出席法庭的宣判会,而不是去参加葬礼。

尽管宣判的结果将使莉丝在某种意义上成为寡妇,但莉丝并不打算服丧。

欧文没有听从律师的劝告,拒绝与法庭达成一项服罪协议——即便朵蕾西答应出庭为州政府作证,条件是法庭将指控改为非预谋杀人罪。欧文坚持认为他可以用精神错乱为由来逃脱指控。一位精神病专家出庭作了长篇讲演,把欧文描绘为典型的“反社会型”精神病人。然而他的诊断显然远不像迈克·胡鲁贝克的病情那样使陪审团的成员们信服。经过一段长时期的审判,欧文最后被判定犯有一级谋杀罪——陪审团第一次投票就达成了一致意见。

上个星期莉丝签署了购买兰代尔育苗场的契约,同一天她通知那所中学她将停止任教。这个春季学期的末尾,莉丝将正式结束十二年的英语教师生涯。

波霞在住宅里过夜,第二天打算陪莉丝出席宣判会。欧文被捕后这年轻女人在岭上镇老宅里住了三个星期,帮莉丝打扫、修缮。然而在起诉书递交法庭一周之后,莉丝说她再也不需要别人陪伴,坚持让妹妹回纽约。在车站送别时,波霞忽然对她说:“哎,你搬到我的公寓楼跟我住在一起,好吗?”莉丝深受感动,尽管她很清楚波霞心底里是不赞成这个主意的。

莉丝过不惯都市生活,所以她谢绝了妹妹的邀请。

今天,莉丝关闭了暖房上方的换气扇,防止冬日寒气的袭入。她一边做事,一边寻思着:人们在各种各样的情况下面临死亡的威胁,但最富有戏剧性的莫过在自家的暖房中遭遇到先人的鬼魂,或是发现自己的丈夫从大老远赶回家来是想趁你躺在床上打瞌睡时掐断你的脖子。思索着与死亡的这种微妙的抗争,莉丝又想起了波霞。她知道,在她们姐妹俩分开的这些年头里,波霞并不是一个怪僻或冷酷的女人。一切都是预先设定好的。波霞逃离家庭有一个很简单的原因: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挨了太多的鞭打,听了太多的教训,忍受了太多次毫无趣味的星期日家庭会餐。

川顿·海克也要旁听今天的审判。他对这个案件的兴趣超出了法律的范围。罗纳德·阿达拉医生被解除马斯丹医院院长长职务之后,拒绝付给海克那笔他自认为有权得到的奖金。阿达拉的继任者认为,无论从道义上还是法律上说,他都没有理由支付这笔开销,而且当初阿达拉就无权向海克作出这种许诺。于是在情急之下,海克只好就欧文朝他背后开枪一事对欧文提出控告。

保险公司描绘为这种有意的暴行支付赔偿,于是海克惊诧地发现,控告欧文最终意味着控告莉丝。他立即提出撤回诉讼,但莉丝说海克最应当从这场悲剧中得到补偿。尽管她的律师愤怒地提出反对,她还是当场给海克开了一张支票,钱数大大超过了海克提出的要求。

莉丝懂得,川顿·海克和她之间没有什么共同点,但她感到他们俩像是同一条铁路线上的两个不同的车站。然而当海克上星期邀她出去吃饭时,她谢绝了。除了一辆带住房的汽车和一条狗,海克的生活中还缺少别的东西,这是事实。可是莉丝并不认为自己能够弥补海克生活中的缺陷,不管他缺的是什么。

迈克的眼里露出激动的神情,仔细聆听莉丝的每一句话。然后,迈克会倾身向前,为了加强语气偶尔还会碰一下她的手臂——就这样向她倾诉着自己的想法。有的想法很有见地,有的想法荒诞不经,然而迈克说话的神情,总像是在代表上帝向人间传播真理。

莉丝有时想,谁能说胡鲁贝克不是替上帝传播真理的使者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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