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在费森拉比兹
书名:每日邮报 作者:阿加莎·克里斯蒂
第十八章在费森拉比兹
我失去意识的时间肯定没超过一分钟。因为当我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正被两个男人拖着走。他们一人一边撑着我,还把我的嘴堵上了。周围一片漆黑,但我发现我们并不在户外,而是正穿过酒店。我能听到所有人用各种语言高声喊叫,质问灯怎么突然不亮了。那两个人把我拖下楼梯。我们走过一段地下通道,然后穿过一扇门,又从酒店后面的玻璃门走到了室外。不一会儿,我们头顶上就多出了一片松树的绿荫。
我瞥到另一个身影,正处于跟我一样的困境。同时我意识到波洛也成了这场大胆总攻的牺牲品。
四号凭借纯粹的鲁莽赢得了这一局。我猜他可能使用了某种立即起效的麻醉剂,有可能是氯乙烷——在我们的鼻子下方打破一小瓶药剂。随后,趁着周围陷入黑暗,他的手下——有可能就是坐在旁边的客人——把我们的嘴都堵上,然后把我们从酒店拖走了。
我无法形容接下来的那一个小时。我们以极快的速度穿过树林,全程都在往山上走。最后我们来到一片山腰上的空地,眼前是一片堆积成山的巨石。
这一定就是哈维提到的费森拉比兹。很快,我们便穿梭在了巨石的缝隙间。这里看起来就像鬼神构筑的迷宫一样。
我们突然停了下来,因为一块巨大的石头挡住了去路。其中一个人停下脚步,好像按了什么东西,紧接着,那块巨石竟悄无声息地旋转起来,露出一条隧道般的入口深入山腹。
我们又被急匆匆地推了进去。那条隧道前面很窄,但很快就越来越宽敞,不一会儿,我们就走到一个宽阔的岩石大厅,里面还有电灯照明。随后,四号打了个手势,我们的嘴被松开了。他一脸得意地站在我们面前,看着我们被搜身,口袋里的所有东西都被掏走,包括波洛的那把微型自动手枪。
看着那把手枪被扔到桌上,我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绝望。我们被打败了——不仅一败涂地,还被对方的人数压倒。一切都完了。
“欢迎来到四魔头的总部,赫尔克里·波洛先生。”四号语气嘲讽地说,“再次见到您真是个惊喜。不过您好不容易从坟墓里爬出来,这样真的值得吗?”
波洛没有回答。我不敢看向他。
“到这边来,”四号继续道,“您的到来对我的同伴来说也会是个惊喜。”
他指了指墙上一个狭窄的开口。我们走了进去,发现里面是另一个房间。这个房间最深处有张桌子,周围摆放着四把椅子。主位上的椅子是空的,但上面搭着一件中式斗篷。第二把椅子上坐着嘴叼雪茄的亚伯·赖兰。而靠在第三张椅子上、目光如炬、貌似修女的人正是奥利维叶夫人。四号坐到了第四张椅子上。
我们被带到了四魔头面前。
尽管我们面对的是一张空椅子,但我却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李长岩的存在。就算身在遥远的中国,他依旧牢牢地掌控着这个邪恶组织。
奥利维叶夫人见到我们,忍不住轻呼一声。赖兰更有自控能力,只是把雪茄换了个位置,耸起了花白的眉毛。
“赫尔克里·波洛先生,”赖兰缓缓说道,“这真是个令人愉悦的惊喜。你把我们都骗了。我们还以为你已经死透了呢。不过没关系,游戏正要开始。”
他的声音听起来仿如冰冷的钢铁。奥利维叶夫人没说什么,但她的眼睛一直死死地盯着我们,我并不喜欢她那缓缓勾起的微笑。
“女士们、先生们,晚上好。”波洛安静地说。
某些出乎意料的,某些我并没有准备从他的声音里听到的东西让我不由自主地看向他。我发现,他的姿态有点不一样。
紧接着,从我们背后传来衣服摩擦的声音,维拉·罗萨科娃女伯爵走了进来。
“啊!”四号说,“我们宝贵而值得信赖的上尉先生。你们的老朋友来了,我亲爱的女士。”
女伯爵带着一如往常的热情转过身来。
“我的上帝!”她惊叫道,“是那个小个子!啊!难道他像猫一样有九条命吗!为什么你还要掺和进来?”
“夫人,”波洛欠了欠身,“我,就像伟大的拿破仑一样,是站在大部队这一边的。”
波洛说话时,我看到她眼中闪过猜疑的光芒,与此同时,我发现自己在下意识间已经察觉到了真相。
我身边的这个人,并不是赫尔克里·波洛。
他非常像他,简直一模一样。他跟波洛有着一样的鸡蛋脑袋,一样的高傲姿态,一样的浑圆身材。但他的声音不一样,眼睛也不是绿色的,而更偏深色,还有那抹小胡子——那抹著名的小胡子……
女伯爵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考。她上前一步,声音里充满兴奋。
“你们被骗了。这个人不是赫尔克里·波洛!”
四号发出质疑的声音,但女伯爵还是凑了过去,用力拉扯波洛的小胡子。那抹胡子轻易就被撕了下来,紧接着,真相就显而易见了。因为这个人的上唇有一道小小的伤痕,让他整张脸上的表情看起来都完全不一样了。
“不是赫尔克里·波洛,”四号喃喃道,“那他到底是谁?”
“我知道。”我突然大喊一声,随后愣住了,生怕自己已经毁了一切。
可是,依旧被我们唤作波洛的男人却带着鼓励的神情看向我。
“说出来吧,无所谓了,计划已经成功了。”
“这位是阿喀琉斯·波洛,”我缓缓说道,“赫尔克里·波洛的双胞胎兄弟。”
“不可能!”赖兰尖锐地说着,但他明显已经动摇了。
“赫尔克里的计划已经完美成功了。”阿喀琉斯淡淡地说。
四号猛地冲了过来,声音急切而险恶。
“成功了,是吗?”他恶狠狠地说,“但你有没有发现,再过不久你就要死了?死了!”
“是的,”阿喀琉斯·波洛凝重地说,“我知道。是你没有意识到一个人有可能以牺牲生命来换取成功。在战争中,许多人为自己的国家献出了生命,我也准备为这个世界献出自己的生命。”
我突然想到,尽管我也愿意献出自己的生命,但还是希望有人能事先问问我的意见。随后我又想起波洛一直劝我不要来,心里顿时平静了不少。
“那你打算怎么献出自己的生命来拯救世界呢?”赖兰嘲讽地问。
“看来你并未察觉到赫尔克里这个计划的真正深意。首先,你们的藏身之处早在几个月前就暴露了,现在这里所有的游客、酒店工作人员等人都是警官或特工假扮的。山下已经拉起了一圈警戒线。你们或许有不止一条逃生路径,但还是不可能逃脱。波洛本人就在外面指挥整个行动。今晚,就在我顶替赫尔克里下楼到露台之前,我先往自己的靴子上涂满了洋茴香汁液,一群猎犬会追踪我留下的痕迹,将他们万无一失地领到费森拉比兹那个巨石入口处。来吧,要杀要剐随你的便,恢恢天网已经张开,你们逃不掉的。”
奥利维叶夫人突然大笑起来。
“你错了。我们有一条路可以离开,同时还能像上古的参孙那样毁灭我们的敌人。朋友们,我说得对吗?”
赖兰一直盯着阿喀琉斯·波洛。
“我觉得他在说谎。”他声音嘶哑地说。
另一个人则耸了耸肩。
“还有一个小时天就亮了,届时你们将会见证我说的究竟是不是真的。他们现在已经追踪到了费森拉比兹的入口。”
就在他说话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有个人语无伦次地冲了进来。赖兰跳起来走了出去。奥利维叶夫人走到房间另一头,打开一扇我刚开始并没有注意到的门。我瞥了一眼内部,发现那是个装备非常精良的实验室,让我不由得回想起她在巴黎的住所。四号也跳起来走了出去。很快他又拿着波洛的左轮手枪走了回来,将其交给女伯爵。
“他们不太可能逃跑,”他神情阴郁地说,“但你最好还是拿着这个。”
说完,他又走了出去。
女伯爵向我们走来,仔细观察了我的同伴好一会儿。然后,她突然笑了起来。
“您太聪明了,阿喀琉斯·波洛先生。”她讽刺地说。
“夫人,我们来做个交易吧。幸运的是,他们把我们单独留在了这里。您的条件是什么?”
“我不明白。什么条件?”
“夫人,您能帮我们逃离这里。您知道这里的秘密逃生通道。所以我问您,您的条件是什么?”
她又笑了起来。
“远远超出你的能力,小矮子!告诉你,全世界的金钱都没法收买我!”
“夫人,我没在跟您谈钱,我是个有智慧的人。尽管如此,我所说的却是事实——每个人都能被收买!我愿意满足您的任何条件,以此交换我们的性命和自由。”
“难道你是个巫师吗!”
“如果您喜欢,大可以用这个名字来称呼我。”
女伯爵突然放弃了嘲讽的态度。她尖刻而愤怒地说:“愚蠢!满足我的任何条件!你能替我向我的敌人复仇吗?你能把青春和美丽,还有一颗快乐的心还给我吗?你能让死人复活吗?”
阿喀琉斯·波洛非常好奇地看着她。
“您到底想要哪个,夫人?选一样告诉我。”
她讥讽地大笑起来。
“不如你给我一份回魂药吧。好吧,我跟你做个交易。我曾经有过一个孩子,替我找到那个孩子,然后你就能离开。”
“夫人,我同意,这确实是个公平的交易。您的孩子将会回到您身边,以……以赫尔克里·波洛的名誉起誓。”
这个奇怪的女人又笑了起来。这次,她的笑声放肆而悠长。
“我亲爱的波洛先生,很抱歉我给您下了个小圈套。您向我保证帮我找回孩子,这真是太令人感激了,但是您瞧,不巧,我知道您根本不会成功,所以这是个无法实现的交易,难道不是吗?”
“夫人,我当着众天使的面对您发誓,我一定会替您找到那个孩子。”
“我刚才问过您了,波洛先生,您能让死人复活吗?”
“莫非那个孩子已经……”
“死了?是的。”
他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腕。
“夫人,我……我在这里,对您再次发誓,我能让死人复活。”
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
“您不相信我,但我会证明自己的话。请您把他们从我身上搜走的笔记本拿过来好吗?”
她离开房间,拿着笔记本走了回来,自始至终都紧紧握着左轮手枪。我觉得阿喀琉斯·波洛能欺骗她的可能性非常低。维拉·罗萨科娃女伯爵可不是个蠢货。
“打开它,夫人,翻到左侧的书签页。就是那里。拿出那张照片,仔细看看。”
她惊讶地拿出一张小小的快照。只看了一眼,就惊叫一声,身子摇晃,仿佛随时都要晕倒。然后她几乎扑向了我的同伴。
“哪里?哪里?你必须告诉我。在哪里?”
“是的,是的,我相信你。快,趁他们还没回来。”
她拽起他的手,安静而迅速地走出房间。我跟在后面,来到外面的房间。她领着我们走进方才穿过的那条隧道,只走了一小段距离就来到一个岔路口,她带我们转向了右边。前面的道路不断分岔,但她带着我们不断前进,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犹豫和不确定,并且速度越来越快。
“希望我们能赶上。”她喘着粗气说,“我们必须赶在爆炸之前到外面去。”
我们不断地快步向前走着。我早就知道这条隧道可以穿过整座山,我们最后肯定可以走到另一头去,来到另外一处山谷。汗水不断从我脸上滑落,但我还是没有放慢速度。
然后,我远远地看到了一点光。那个光点离我们越来越近。紧接着我又看到了一丛丛灌木。我们把灌木拨开,钻了出去,终于重见天日,远方的天空已经被染上了一片鱼肚白。
波洛所说的封锁线一点不假。我们刚钻出来,就有三个男人扑了过来,很快又惊讶地把我们放开了。
“快!”我的同伴大声说,“快,我们没有时间了。”
但他的话注定无法说完。我们脚下的地面开始震颤,突然传来一声惊人的巨响,整座山仿佛都崩塌了。我们被狠狠地抛到了空中。
我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房间,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有人坐在窗边,他转过来,走到我身旁。
是阿喀琉斯·波洛——不,等等,这是……
那熟悉的嘲讽语气驱散了我的所有疑虑。
“是的,我的朋友,没错。我的兄弟阿喀琉斯已经回家去了,回到那片神话的土壤,其实从头到尾都只有我一个人。世界上并不只有四号会演戏。往眼睛里滴一点阿托品,牺牲掉我的小胡子,最后再加上两个月前让我痛不欲生的真实伤疤——我不能顶着蹩脚的伪装出现在四号那如同老鹰般锐利的目光中。另外我需要画龙点睛的一笔,那就是你对阿喀琉斯·波洛这个人的存在的认知!你为我提供的帮助无比珍贵,这场总攻有一半的功劳都在你身上!整个计划的关键就在于让他们深信波洛还在外面统揽全局。除此之外,我所说的洋茴香和警戒线,等等,那些都是真的。”
“那你为什么不找个真正的替身来呢?”
“然后让你在没有我的情况下深入险境?你真是太小瞧我了!再者,我一直都认为可以通过那位女伯爵帮我们找到出路。”
“你到底是怎么说服她的?那个故事可不太有信服力——关于那个死掉的孩子。”
“女伯爵的观察力远比你要敏锐得多,我亲爱的黑斯廷斯。她一开始确实被我的伪装欺骗了,但是很快就看了出来。当她说出那句‘您太聪明了,阿喀琉斯·波洛先生’时,我就知道她猜出了真相。一旦错过那一刻,我手上的王牌就打不出去了。”
“所以你们就说了一通让死人复活的废话?”
“一点没错。不过你瞧,我确实找到了那个孩子。”
“什么?”
“当然啦!你知道我的座右铭——未雨绸缪。在我发现罗萨科娃女伯爵跟四魔头牵扯在一起后,马上就想尽办法查清了她的身世经历。我发现她曾经有过一个孩子,记录上显示被杀死了。与此同时,我还发现整个事件中存在一个矛盾之处,这让我怀疑那个孩子可能还活着。最后,我终于找到了那个男孩,并花了一大笔钱买下了那个孩子。那个可怜的小家伙当时已经快要饿死了。我把他安排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跟友善的人待在一起,然后拍了一张他在新环境里的照片。这样一来,在时机到来时,我就随时能拿出自己的翻转戏码!”
“你真是太棒了,波洛。真是太棒了!”
“而且我也很乐意这样做。因为我一直都对女伯爵倾慕有加。如果她在爆炸中香消玉殒,我一定会伤心欲绝。”
“我一直挺害怕问你这个问题的——四魔头呢?”
“所有人的尸体都找到了。不过四号的几乎难以辨认,因为他的脑袋被炸碎了。我希望——我真希望事实并非如此,因为我想确定……但再也不需要了。你看这个。”
他递给我一张报纸,上面标记了一个自然段。内容是关于李长岩自杀的消息,那个主导了近期这场革命的人最终一败涂地了。
“我最强大的敌手,”波洛沉重地说,“命中注定我们无法见面。当他接到这里的灾难性消息时,选择了最简单的出路。一个伟大的头脑,我的朋友,一个伟大的头脑。但我也很希望能看看四号的那张脸……其实说到底,我还是个浪漫主义者。但他已经死了。是的,我的朋友,我们共同面对,并铲除了四魔头。现在,你该回到你那迷人的妻子身边了,而我……我则要隐退。我生命中最伟大的案子已经结束了。从此以后,所有的案子在我面前都会显得黯淡无光。不,我应该隐退了。或许我能去种种西葫芦!我甚至可以结婚,让自己安顿下来!”
他说完便开怀大笑起来,同时难以遮掩一丝尴尬。我希望……小个子男人总会喜欢高大艳丽的女人……
“结婚,让自己安顿下来。”他又重复了一遍,“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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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部赫尔克里·波洛的丰功伟绩
序幕
献给爱德蒙·考克注爱德蒙·考克是阿加莎·克里斯蒂的经纪人。早年间是他帮助阿加莎找到了新的合作公司柯林斯出版社。他举止得体,为人诚实,深受作者欣赏,与其做了四十多年的好友。
我代表赫尔克里·波洛对其所做的贡献深表感激,并谨以此书为谢。
赫尔克里·波洛的公寓装潢完全是现代风格的,四处闪耀着金属的光芒。房间里的安乐椅尽管铺着舒适的垫子,外形轮廓却都是方方正正的,一丝不苟。
其中一把椅子上坐着赫尔克里·波洛——他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利落,端坐在椅子的正中间。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万灵学院院士伯顿博士,正在细细品尝着波洛奉上的一杯木桐酒庄的葡萄酒。伯顿博士可毫无干净利落可言。他身材臃肿,衣着邋遢,一头乱蓬蓬的白发下面有一张红润而慈祥的笑脸。他笑起来呼哧带响,对身上和身旁撒落的烟灰习以为常。尽管波洛在他周围摆满了烟灰缸,却都是徒劳。
伯顿博士正在问问题。
“告诉我,”他说,“你为什么要叫赫尔克里?”
“您是指我的教名吗?”
“那可真不能说是个教名,”对方反驳道,“明明是个异教徒的名字。可为什么要取这么一个名字呢?我就是想知道这一点。是令尊的突发奇想?还是令堂的灵机一动?或者是家族传统?我的记性不如以前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曾经有个叫阿基里的兄弟,对不对?”
波洛的脑海中闪过了传说中的阿基里·波洛的一生。那件事确实真实发生过吗?
“阿基里·波洛,只存在了很短的一段时间。”他回答道。
伯顿博士巧妙地把话题从阿基里·波洛转移到了别处。
“人们给孩子取名的时候应当多费点心思,”他思忖着说,“我有一群教子教女。其中有一个叫布兰雪的,却黑得像个吉卜赛人!还有一个叫迪尔德丽的,‘忧伤的迪尔德丽’——可她却快活得像一只蟋蟀。至于小佩兴丝,当初真应该取名叫英佩兴丝,那才名副其实!还有戴安娜……噢,戴安娜……”精通古典文学的老学者不禁打了个寒战。“现在就已经十二石重了……她才十五岁啊!居然有人说这是婴儿肥,我可不那么认为。‘戴安娜’!他们本来还想给她取名叫海伦的,可我表示坚决反对。我知道她父母长什么样!还有她奶奶那副样子!我努力要给她取个诸如玛莎或是朵尔卡丝之类的更靠谱点的名字……但是没用……白费口舌。这些当父母的都是一群不可理喻的怪人……”
他忽然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那张胖胖的小脸都笑得皱了起来。
波洛向他投去探询的目光。
“想象一下这样一个场景:令堂和传说中的那位福尔摩斯太太坐在一起,边缝着小衣服、织着小毛衣,边念叨着‘阿基里、赫尔克里、歇洛克、迈克罗夫特……’”
波洛无法欣赏他朋友的这种幽默感。
“我想您的意思是不是说,就外表而言,我一点也不像英雄赫拉克勒斯?”
伯顿博士把赫尔克里·波洛上下打量了一番,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条纹长裤和合身的黑色夹克、打着精巧时髦的领结、收拾得干净利落的小个子。从波洛那双锃亮的黑漆皮鞋向上,一直望到他那蛋形的脑袋和点缀在嘴唇上方的特大号唇髭。
“坦率地说,波洛,”伯顿博士说,“你一点儿也不像!我估计,”他又加了一句,“你没怎么花过时间研究古典文学吧?”
“的确如此。”
“太可惜了!太可惜了!你错失了多少宝贵的财富啊!依我之见,人人都应该读点古典文学!”
波洛耸了耸肩。
“不过,可我不懂古典文学日子照样过得不错啊。”
“过日子!过日子!这根本就不是过日子的问题。这个观点从根本上就错了!古典文学不是现代函授课程——通往成功的快速阶梯那种东西!它与你的工作和事业关系不大,而与你的闲暇生活关系密切。我们经常搞错的就是这一点。就拿你来说吧,你日子过得不错,如果想从日常事务中解脱出来,想活得轻松自在些——你会在业余时间干些什么呢?”
波洛对此早有计划。
“我打算——我是认真的——专心栽培西葫芦。”
伯顿博士大吃一惊。
“西葫芦?你指的是什么?就是那种绿乎乎、圆滚滚、块头挺大、吃起来淡而无味的玩意儿吗?”
“哈,”波洛兴奋地说,“关键就是这一点。要让它们吃起来不再淡而无味。”
“哦!我知道怎么办,撒上点奶酪末或是洋葱碎,淋上点白酱汁也行。”
“不,不,您理解错了。我打算改良西葫芦本身的口味。让它具有,”波洛眯起了眼睛,“酒香味。”
“老天!伙计,那又不是葡萄。”说起酒香味,倒使伯顿博士想起了搁在手边的那杯酒。他慢慢地啜饮品鉴。“真是好酒。醇香四溢。好极了。”他赞赏有加地点了点头。“不过西葫芦的事……你不是当真的吧?你不会打算……”他用略带嫌恶的口吻说道,“你真打算亲自上阵,”他把手叠放在臃肿的肚皮上,带着怜悯和嫌恶之情继续说道,“弯腰塌背、铲粪施肥、浇灌洒水,以及所有那一套吗?”
“看来,”波洛说道,“您对栽培西葫芦还挺在行的……”
“我在乡下住的时候看园丁那么干过。不过说真的,这算什么业余爱好啊!跟这个相比……”他的声音里忽然充满了赞赏和满足之情,“在一间摆满了书的低矮幽长的房间里——必须是间幽长的房间,不能是正方形的——燃起木柴,坐在炉火前的一张安乐椅上。周围皆被书海环绕,斟一杯波特酒,手捧一册打开的书卷。读着书,时光都能随之倒流了。”接着,他声音洪亮地吟诵起来。
念完他又翻译道:“‘舵手在漆黑的大海上再次靠技能拨正那艘被狂风冲击的轻舟。’当然,翻译过来就体现不出原文的神韵了。”
此刻,沉浸于自我陶醉之中他忘掉了波洛。波洛静静地看着他,突然感到一阵疑惑——一阵刺痛。自己是不是真的错失了什么呢?某些宝贵的精神财富?一阵惆怅涌上心头。没错,自己该多了解一些古典文学的……早该如此……可现在,唉,太晚啦……
伯顿博士打断了他惆怅的思绪。
“你真的打算隐退吗?”
“是的。”
对方咯咯地笑起来。
“你不会的!”
“可我向您保证——”
“你办不到的,伙计。你对你这份工作太感兴趣了。”
“不,实际上——我已经安排好了。再接几个案子,几个精挑细选的案子。明白吗,不是随便一件送上门来的案子,只接那些对我有吸引力的!”
伯顿博士咧嘴一笑。
“还是那一套。只接一两起案子,只再接一起……如此再三。你绝对不会像首席女歌唱家举行告别演出那样就此告别舞台的,波洛!”
博士咯咯地笑了笑,慢慢地站起来,像个和蔼可亲的白发精灵。
“你要做的和赫拉克勒斯不一样,不是那些苦差事。”他说,“你做的是你喜欢的、心甘情愿去做的。你等着瞧我说得对不对。我敢打赌,再过十二个月你还在这儿待着,而西葫芦也仍然是……”他顿了一下,“老样子。”
向主人道别后,伯顿博士离开了规规矩矩、四四方方的房间。
伯顿博士从此就从故事里消失而且不会再出现了。我们需要关心的只是他此次到访留下来的东西——一个想法。
因为他走后,赫尔克里·波洛就像个梦中人那样慢慢坐了下来,喃喃自语道:“赫拉克勒斯的苦差事……没错,这倒是个好主意,这……”
第二天,赫尔克里·波洛便忙于研读一本小牛皮封面的大部头和一些薄一点的著作,时不时地匆匆瞥一眼一堆打了字的小纸条。
他吩咐秘书莱蒙小姐把一切与赫拉克勒斯有关的资料搜集起来给他。
尽管对此毫无兴趣(她不是那种爱打听“为什么”的人),莱蒙小姐依然以惊人的效率出色地完成了这项任务。
赫尔克里·波洛一头扎进了有关赫拉克勒斯——“一位著名的英雄,死后进入众神行列、享有神圣的荣耀”——那令人眼花缭乱的古代传说的汪洋大海之中。
开始一切都还顺利,但很快情况就不那么一帆风顺了。足足两小时,波洛专心致志地读书、记笔记,不时皱着眉头翻阅那些小纸条和参考书。最后他仰靠在椅子上,摇了摇头。前一天晚上的兴致已荡然无存。这是个什么人啊!
说说这位赫拉克勒斯吧——一位英雄!确实是位英雄!然而也不过就是个肌肉发达、智力低下,还有犯罪倾向的大块头!波洛不禁想起了一八九五年在里昂受审的叫阿道夫·杜朗的屠夫——一个杀害了好几个孩子,像公牛一样健壮有力的家伙。当时的辩护理由是他患有癫痫病——这一点倒是没有疑问——不过关于他究竟是癫痫大发作还是小发作的问题争论了好几天。古时候这位赫拉克勒斯多半得的是癫痫大发作。不,波洛摇了摇头,这是古希腊人心目中的英雄,就不能按照现代的标准来衡量。古典文学中的行事方式令他感到震惊。那些男女神祇似乎都跟现代的罪犯一样,有许多不同的化名。实际上,他们也绝对可以归属为各种不同的罪犯。酗酒、放荡、乱伦、强奸、抢劫、杀人、欺诈……足以让预审法官忙得没有一丝空闲。他们没有体面正派的家庭生活,没有秩序,没有条理,甚至在他们的犯罪行为当中也没有秩序和条理!
“好个赫拉克勒斯!”赫尔克里·波洛说着,垂头丧气地站了起来。
他环视房间,感觉相当满意。一个方方正正的房间,陈设着方方正正的现代家具——有一件精美的现代雕塑作品,是一个立方体立在另一个立方体上面,顶端是由一根铜线绕成的规则的几何图形。而他本人,就在这间明亮而整洁的房间的正中央。他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这是一位现代的赫拉克勒斯——外形跟那个一身肌肉、挥舞着棍棒,赤身裸体、不讨人喜欢的家伙截然不同。他矮小精干,像个都市居民应有的样子,穿戴得体,还蓄着漂亮的唇髭——赫拉克勒斯做梦也不会想到要蓄起的唇髭——一副壮丽而精美的唇髭。
然而,赫尔克里·波洛和那个神话传说中的赫拉克勒斯之间还是有一点相似之处的,他们两位毫无疑问都一直在清除世上的害群之马……他们俩都可以说是他们所生活的这个社会的恩人……
昨晚伯顿博士临走时怎么说的来着?“你要做的和赫拉克勒斯不一样,不是那些苦差事……”
哈,这他可说错了,这个老化石。赫拉克勒斯的伟业应当重现一次——由一位现代的赫拉克勒斯完成。这真是一种巧妙而有趣的自负!隐退之前,他将再接办十二桩案子,不多也不少。这十二桩案件必须精心挑选,以便与古代那位赫拉克勒斯的十二桩功业有所关联。没错,这不仅会很有趣,还富有艺术性乃至宗教意义!
波洛拿起那部《经典辞书》,再次沉浸在古老传说中。他不打算过分效仿那位原型人物。不需要有女人,不需要有涅索斯的衬衫……只要那些丰功伟绩就可以了。
那么,第一桩大事就是涅墨亚狮子。
“涅墨亚狮子。”他一板一眼地念了几遍。
当然他并不指望会有一桩涉及一头有血有肉的真狮子的案件送上门来。要是真有动物园负责人找他侦破一桩跟一头狮子有关的案件,那未免也太巧合了。
不,应当是象征意义上的。第一桩案件应该涉及某位声名显赫的公众人物,要极具轰动性,其重要性不言而喻!也许是某个手段高明的罪犯——或者是被公众视为狮子一样的人物。某位有名的作家、政治家、画家——或许是位皇室成员?
他喜欢皇室成员这个想法……
不必着急,他会等待,等待一桩极其重要的案件成为他甘愿承担的第一项艰苦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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