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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书名:大街 作者:辛克莱·刘易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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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一

到了11月,头一场大雪仿佛三心二意似的飘落在刚犁过的地里,给光秃秃的大块泥土蒙上了一层白色,戈镇家家户户取暖离不了火炉,因此大家都纷纷点火生起炉子来了。这时候,卡萝尔开始按照自己的意思给家里重新布置一番。她把客厅里的家具——那张装着黄铜球形捏手的金黄色橡木桌子,那些破烂不堪的缎面椅子,还有“这位医生”的照片通通都给撤掉了。她还特地去了一趟明尼阿波利斯,几乎跑遍了各大百货商店和第十条街上专售精美陶器的各个小铺子。她所买到的那些心爱的东西势必要用车子运回去,但她恨不得自己用双手捧着拿回去。

前厅和后厅之间的隔墙已叫木匠拆掉,成了一个很长的房间,又用了大量黄的和深蓝的颜色装饰得令人炫目。她拿一条日本女人和服上的宽腰带——深蓝色薄绢做底,看上去很挺括,还用金丝绣了许多精美图案——当作镶板,悬挂在淡黄色的墙壁上。有一张长沙发椅,上面摆了一些镶着金色饰带的蓝丝绒枕头。至于那些椅子,在戈镇这个地方来说似乎显得太轻佻,不够庄重。肯尼科特家里原有一架奉若神明的留声机,这次卡萝尔干脆把它藏到餐室去,原处另摆上一只小方柜,上面摆上一只蓝色广口瓶,瓶的两边再摆上黄蜡烛。肯尼科特决定先不砌壁炉,“反正两三年内,我们就盖新房子啦。”

经她装修一新的只有一个房间。从肯尼科特的话里听得出来,其余的那些房间等他“发了横财”再弄也不迟。

于是,这座四四方方的褐色房子,也就焕然一新了。虽在隆冬时节,这里却是春意盎然!每当她上街买东西回来时,它就在迎接她,不久前那种刺鼻的霉味,如今早已一扫而光。

肯尼科特终于得出了如下的结论:“老实说,我本来真的担心这些新买的玩意儿不怎么舒服,可现在我得说句良心话,这个长沙发——我真不知道该叫它什么才好——实实在在的,比从前咱们家的那只凹凸不平的旧沙发要舒服多了。总之,现在我举目所见的——依我看,钱总算没有白扔!”

镇上的人对他们重新布置后的房间都很感兴趣。那些木匠和油漆匠实际上并没有来帮过忙,现在穿过草坪时也要往窗户里张望一番,赞不绝口地说:“好啊!真是太美啦!”药房里的戴夫·戴尔,时装公司的哈里·海多克和雷米埃·伍瑟斯庞几乎每天都要向人打听一下:“喂,布置得很好吧?听说他们家里的摆设确实是呱呱叫,第一流的。”

甚至博加特太太也对肯尼科特家里的陈设发生了兴趣。博加特太太住在卡萝尔家后面,可以说是隔街相望。她是个寡妇,有名的浸礼会教友,对劝人乐善好施真有一套本领。她煞费苦心地好歹把三个儿子拉扯大,并且培养他们成为体面的基督徒。一个儿子在奥马哈酒吧间当侍者,另一个儿子当上了希腊文教授,小儿子叫赛勒斯·N·博加特,现年十四岁,还待在家里,是镇上一拨最最不要脸的恶少中的一个。

博加特太太在乐善好施的人中间,还不算是那种尖酸刻薄的人。她性格温柔,身躯肥胖,看上去多愁善感,常常唉声叹气,并且难以理喻,固执己见,不过,她尽管心情沉闷,至今胸中仍怀着无限希望。通常在每一个大型养鸡场,都可以看到一些怒咻咻、气呼呼的老母鸡,那副样子就跟博加特太太一模一样。但到了星期日中午,那些老母鸡变成油炸肉丸子、鸡丁摆上餐桌,显得那么肥嫩诱人,也还是和这位胖太太十分相像。

卡萝尔发觉博加特太太老是从屋子边上的那个小窗子里观察她家里的一举一动。肯尼科特夫妇和博加特太太并不是同一个圈子里的人——这就是说:他们在戈镇也隔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正如在纽约第五条街81和伦敦梅费尔82的情形一样,两户人家是老死不相往来。殊不知这位好寡妇却偏偏首先登门拜访来了。

她喘着粗气,一走进来,就叹了一口气,把一只胖乎乎的手伸给卡萝尔,接着又叹了一口气。当卡萝尔跷起两腿坐着,让小腿肚露在外面的时候,她先是严峻地扫了一眼,又叹了一口气,仔细地观看那几把崭新的蓝椅子,仿佛觉得不好意思似的,又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微笑开了腔说:

“本来我老早就想过来拜访你,亲爱的,你也知道反正我们都是邻居吗。但转念一想,觉得等到你安顿好以后,你也一定会过来看看我的,你说是不是——我说你买的那张大椅子,要花多少钱呢?”

“七十七块!”

“七——我的天哪!哦,依我看,谁有钱买得起这些玩意儿,当然也没有什么不好的,不过,有时候我也想,当然咯,就像不久前我们的牧师在浸礼会礼拜堂所说的一样,在这儿不妨也顺便说一下,直到今天,我还没有看见过你上那里去做礼拜。当然咯,你的丈夫从小就是浸礼会教友,我希望他不会脱离这个教会。当然咯,我们都知道,世界上任何东西——不论是聪明才智还是金银财宝或者其他东西——都不能跟我们面对上帝时那种举止的谦恭和内心的虔诚相媲美。至于他们对长老会有什么意见,那让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不过,当然咯,哪一个教会都没有像浸礼会那样历史悠久、始终如一地忠于真正的基督精神。我说,你这位教友到底是属于哪一个教会的,肯尼科特太太?”

“嗯,我小时候是在曼卡托公理会教堂里做礼拜的,可我上的那所大学,却是普救会办的。”

“哦,但是,当然咯,正如《圣经》上所说的,我想大概是《圣经》里说的,至少我是在教堂里听到过,而且人人也都承认的,那就是,新媳妇应当随丈夫,她的丈夫信什么,她也应该信什么,所以说,我们都希望能在浸礼会礼拜堂里看到你,而且,正如我所说的,当然咯,我同意齐特雷尔牧师的意见,认为目前我国最大的不幸在于缺乏思想信仰,到教堂去做礼拜的人简直太少了。一到礼拜天,大家都开汽车出去玩,或者去干天晓得的其他一些什么玩意儿。可是,不管怎么说,我至今仍然认为,浪掷金钱——这可也是一大祸根。大家都觉得自个儿家里非得要有浴缸和电话,哦,我听说你在廉价转让旧家具,是不是?”

“是的!”

“哦,当然咯,你有你的想法,可是,我总有这么一点儿感觉,不久前威尔的老娘还在这儿替他管家的时候,她动不动就跑来看我,真的,她时常来串门的!我看,她并不觉得那些旧家具有什么不好呀。得了,得了,这会儿我后悔了,真不该多嘴多舌的,可我只不过是想让你知道,赶明儿你也一定会发觉,许多像海多克夫妇、戴尔夫妇那样一味寻欢作乐的年轻人通通是靠不住的,唉,天知道久恩尼塔·海多克一年内要花去多少钱哪——到了那时候,你才会知道笨头笨脑的博加特大婶所说的话原来一点儿也不错呀,哦,真是天知道哪!”她自命不凡地又叹了一口气,“我希望你和你丈夫两口子和和气气的,不生病,不吵嘴,不浪吃浪用,不犯眼前那么多小夫妻常常要犯的其他毛病,够了,够了,这会儿我可得赶回家去了,亲爱的。今天有机会跟你见见面,真是太高兴了,赶明儿你什么时候方便,不妨请过来坐坐。我说,威尔身体好吗?依我看,近来不知怎的他好像有点儿蔫了呢。”

直到二十分钟以后,博加特太太方才慢条斯理地从前门踅了出去。卡萝尔赶快奔回客厅,把所有的窗子都打开了。

“瞧那个长舌妇简直是信口雌黄!”她说。

二

卡萝尔尽管铺张浪费,但她从不打算为自己辩白,不会逢人就说:“我知道我钱花得太厉害了,可我自己好像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呢。”

肯尼科特从来都没有想到过要交给她月钱,月钱吗,从前连他母亲也还没有呢!卡萝尔在婚前自食其力的时候,曾经跟她在图书馆的同事们说过,将来她结婚之后,自己一定要有一笔月钱,钱财进出清清楚楚,一点儿不含糊,完全合乎现代化的要求。但是,肯尼科特这个人尽管和蔼可亲,脾气却很执拗,若要向他说明她不仅是他的一个会玩儿的良伴,也是管家的一把手,委实太费劲儿了。她买了一本专记家用开支的账簿,把她的量入为出的预算抠得很精确,可以说,大概跟人们在无预算计划时常常做到量入为出那样精确无误。

新婚后头一个月是蜜月,她不好意思就开门见山跟他说“亲爱的,家里连一个子儿都没有了”。又怕丈夫回答说,“瞧你这个浪吃浪用的小兔子”。在蜜月里,她自然不肯闹这样的笑话。但是,眼前那本家用流水账,却使她看得清清楚楚,自己手头该有多么拮据。她毕竟也有自尊心,有时她感到很生气,每次向他求情要钱,还不是买东西给他吃吗?有一次,他开玩笑,说他怎么也不会让她到贫民院去的,这句玩笑话,曾一度被视为了不起的幽默,过后肯尼科特几乎天天都念叨他的这一句bon mot83,卡萝尔也就不能不批评他了。她要是在吃早餐时忘了跟他要钱,就得赶紧上街去追他,真是烦死人了。可是,她又转念一想,千万不能叫他“伤心”,他很喜欢当宽宏大量的一家之主呢。

她打算在各家商铺开个户头记账,把账单汇总送给他,免得她三天两头向他伸手要钱。她发现阿克塞尔·埃格的小铺子里,主食、面粉、糖类等价钱确实最便宜。有一次,她和颜悦色地跟阿克塞尔说:

“我想,我最好能在贵店开一个户头,记记账呢。”

“我这里都是现钱交易,概不记账。”阿克塞尔咕噜咕噜地回答说。

她冒火了,“你知道我——是谁?”

“哦,当然知道。医生赊账是不会不还的。不过,我有我的店规,不好破例呀。何况我已把价码压低了,只做现钱交易。”

她瞪着两眼直瞅着他那张好像铁板一块的涨得通红的脸孔,真恨不得赏他一个巴掌,但是,她的理智终于同意了他的意见。“你说得非常对。你不应该为了我而破了你的店规。”

可她怒气未消,只不过迁怒于她丈夫罢了。她急着要买十磅糖,但手头没有钱。她噔噔噔地上了楼,到肯尼科特诊所去找他。谁知道门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登着头痛药的广告,还有留言:“医生出诊,____时回所”。空白处自然没有填上时间。她气得直跺脚,转身下了楼,直奔戴夫的药房——那里可以说是医生的俱乐部。

她一踏进药房,就听见戴尔太太苦苦央求的声音:“戴夫,你得给我一些钱吗。”

卡萝尔看见她的丈夫在那里,还有两个男人,都在欣赏戴夫·戴尔两口子之间的对话。

戴夫·戴尔气呼呼地说:“你要多少?一块钱准够了?”

“不够!我得给娃娃们添置一些内衣呢。”

“哎哟哟,我的老天哪,他们的内衣已经够多了,把壁橱都给塞得满满的,弄得我上次找猎靴都找不到了。”

“这个我可不管。娃娃们身上的内衣都是破破烂烂的。少说你得给我十块钱……”

卡萝尔发现:戴尔太太对这种当众出丑的事情已经习以为常。她又发现那些爷儿们——特别是戴夫——都把这当作寻开心的最佳笑料。她在外面等着,她知道下一步会怎么样,不出所料,戴夫大声吼道:“去年我给你的那十块钱哪儿去了?”随后,他转过脸来看看其他爷儿们会不会发笑,果然,他们哈哈大笑了。

卡萝尔很冷静地走到肯尼科特面前,好像下命令似的说:

“你跟我一起上楼去。”

“哦,怎么啦,出什么事啦?”

“是呀,出事了!”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跟在她后面上了楼,走进他那个空荡荡的诊所。他还没有开口问她,她已抢先说开了:

“昨天我在一家小酒店门口,听见一个德国农妇向她丈夫要两毛五分钱,给孩子买一件玩具,她男人就是不给。刚才我又见到戴尔太太出同样的丑。而我呢,我的处境和她们完全相同!我得求你给钱,每天都是这样!刚才有人关照我,说买糖一律要付现钱,付不出,就不卖给我呀!”

“这话是谁说的?嘿,我非宰了他不可!”

“得了吧。这可不是他的错,而是你的错,也是我的错。我现在求爷爷告奶奶,要你给我一些钱,还不是拿去给你买吃的?今后你可要记住才行。下一回,我就决不求你了,我宁可饿着肚子,你明白吗?我可不能老是当奴隶!”

她的怒而反抗、她的演戏似的声泪俱下所达到的高潮,至此也就逐渐低落下去了。她紧偎在他胸前,抽抽噎噎地说:

“你怎么可以叫我大出洋相呀?”而他也有点儿泣不成声地回答她:“真该死,我本来是要给你一些钱的,可不知怎的我忘了。我起誓今后再也不忘了。请老天爷做证!”

他硬是要她收下五十块钱,从那以后总是惦记着按时把钱交给她……

每天她都下了决心,“我怎么也得要记上一笔流水账,做到一清二楚,要有制度,我一定要按着它办事。”可她偏偏每天都不照办。

三

博加特太太半痴半笑地对新家具恶狠狠地品评一番以后,倒是真的促使卡萝尔精打细算地过日子了。她关照碧雅说,以后剩饭剩菜都要合理加以利用。她又读了一遍有关烹饪的书籍,像小孩子读图画书一样,仔细研究一头菜牛的解剖图,图上的那头牛还在神气活现地吃草,尽管它的整个身躯已被划成一块块了。

但是,她在准备婚后头一次请客——即操办新婚暖房酒的时候,却是高高兴兴,故意要破费一些的。她把要采购的东西开列了清单,把桌子上所有的信封和洗衣单通通写满了。她写信向明尼阿波利斯的好几家“特级鲜果商店”预订好东西。她还自己动手画了图样,缝制各种衣物。有一次,肯尼科特开玩笑说,“这会儿真是弄得家里乱了套,”她听了还很生气。她认为这次请客就是对戈镇极端缺乏娱乐的生活状况的一种打击。“我至少也要让他们变得活泼起来,往后再也不要把访友拜客弄成像全体委员一本正经地开会一样。”

通常肯尼科特总以为自己是一家之主。他认为打猎是人生的一大乐事,所以卡萝尔总是随他的心意,陪着他一起到野外去打猎。根据他的旨意,每天早饭她煮的就是麦片粥,它在他的心目中,就好比是德行的象征。但他在办暖房酒那天下午回家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是一个奴隶,一个不速之客,一个铸成大错的人。卡萝尔冲着他大声嚷道:“快去给炉子封火,这样晚饭之后你也不必再去管它了。看在老天爷的面上,门廊里那块倒霉的破破烂烂的擦鞋垫子快快拿走。穿上你的那件漂亮的衬衫,也就是栗壳色带有白点儿的那一件。你干吗那么晚才回家?你手脚快一点儿,好不好?眼看着快到晚饭的时候了,说不定那些男士们不等到八点钟,七点整就都到了。劳你驾,快一点儿!”

她像在业余演出晚会上首次登台的女主角一样,心情异常激动,什么话都听不进去,因此,肯尼科特也就只好委屈些了。当她走过来吃晚饭,伫立在门口的时候,他简直激动得透不过气来。看,她身上穿着一袭银光闪闪的紧身长裙,那么淡雅宜人,宛如一朵百合花,她那高高的发髻,看上去就像是熠熠发亮的墨晶一样。她仿佛是一只维也纳高级雕花水晶酒杯,那么玲珑剔透,真是举世罕见的珍品,两眼忽闪忽闪地迸放出热情的光芒。他情不自禁地从餐桌旁站了起来,把椅子给她挪得近一些。那天晚上,他自始至终吃的都是不涂黄油的面包,因为他知道,他只要说一声“喂,把黄油给我递过来”,卡萝尔准会觉得他太粗俗无礼了。

四

她好不容易使自己的心情逐渐平静下来。她不再暗自思忖今晚是否能博得赴宴的客人们的欢心,也不再老是担心碧雅侍候客人能否应付自如了。站在客厅的凸窗前的肯尼科特高声喊道:“客人已来啦!”话音刚落,卢克·道森夫妇就摇摇晃晃地走进来了,这时离八点只差一刻钟。随后,戈镇上流社会的成员几乎全部出动,络绎不绝地驾到了,他们都是从事专门职业的,或者年收入在两千五百美元以上的,或者祖祖辈辈全是在美国本土出生的世家望族。

他们还在前厅脱套鞋的时候,就探头探脑地乜着眼,直瞅着室内崭新的装饰布置。卡萝尔看到戴夫·戴尔偷偷地把那些金丝绣边的枕头一个个翻过来,查看价码标签。她还听见专门替人打官司的律师朱利叶斯·弗利克鲍先生一看到悬挂在日本女人和服的宽腰带上面的那幅朱红色版画,就气喘吁吁地咕哝着说:“噢哟哟,太美了,真叫我看不过来啦!”她听了以后心里乐滋滋的。但是,当她看到穿着盛装的客人坐在客厅里,绕墙根围成一大圈,一气不吭,显得战战兢兢的样子时,她刚才那种高兴劲儿就一下子消沉下去了。她感觉到不久前在萨姆·克拉克家初次做客的情景仿佛今日又重演了。

“难道说我非得要把他们这些铁打的毛猪一个个地叫起来吗?我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叫他们乐一乐,但是不管怎么说,我总有办法叫他们热闹一阵。”

她像一道耀眼的银色火焰,绕着那个黑压压的圈子来回转,用满脸的微笑去接近大家,又像唱歌似的拖长声调说:“我希望今儿晚上热热闹闹,大家都不要太拘束!今天是我们家办暖房酒的大喜日子,我要求大家赏脸,就在这里痛痛快快闹一闹,我说,闹得它天旋地转才好呢。现在,我请各位一起来跳古老的方块舞,好不好?就由戴尔先生来指挥吧。”

她让留声机播放出一支乐曲来,戴夫·戴尔在客厅中央一下子就欢蹦乱跳起来,虽然他的个儿又瘦又小,鼻子尖尖的,头发暗红,但是他四肢灵活,动作显得异常轻快。他一面用手打拍子,一面大声嚷道:“骑士们站右边,太太们站左边!”

连百万富翁道森夫妇、埃兹拉·斯托博迪和乔治·埃德温·莫特“教授”也都跳起舞来了,只不过看起来稍微有点儿傻里傻气罢了。卡萝尔奔来奔去,怪不好意思地对所有四十五岁以上的客人,连哄带劝,好说歹说,把他们拉来跳了一支圆舞曲和一支弗吉尼亚舞。但是一转眼,她让他们悉听尊便的时候,哈里·海多克把一张狐步舞曲的唱片放在留声机上,年轻人都一对一对地婆娑起舞,上了年纪的人则悄没声儿地溜回原座,脸上挂着凝滞不动的微笑,仿佛在说,“至于我自己吗,才不去跳这种舞,不过,我还是喜欢看小字辈跳。”

客人中间有一半默默无言,另一半则把那天下午在商店里没有谈完的事情又重新提起来了。埃兹拉·斯托博迪搜遍枯肠,也想不出一句合适的话,硬是把自己的呵欠压了下去,这才转过身来,跟面粉厂老板莱曼·卡斯搭讪着说:“喂,你们那里对那种新式炉子觉得满意不满意,莱曼?嗯?你说满意不满意?”

“哦,让他们请便罢。千万不要打扰他们啦。硬是缠住他们不放,他们怎么也乐不起来的。”卡萝尔心里就这样提醒自己。可是,当她像一只小鸟振翼疾飞似的在他们面前闪过时,他们都露出殷殷期待的神色。她不得不又一次说服自己,觉得他们早已在放浪形骸之外了,无论个人思考能力,还是个人娱乐能力,他们都丧失殆尽。甚至那些正在跳舞的年轻人,也逐渐被五十个举止可谓极其纯正、思想态度十分消极的人身上那种看不见的力量所压倒了,他们成双成对地沿着墙根坐了下来。不到二十分钟,场面又变得庄严肃穆,如同礼拜堂里的祈祷会一般。

“我们就得想一些办法,叫人们感到高高兴兴的。”卡萝尔向她新结识的知心朋友维达·舍温大声嚷道。这时,她才发觉客厅里已是鸦雀无声,不用说,她的这句话谁都听到了。纳特·希克斯、埃拉·斯托博迪和戴夫·戴尔这时出神地在想些什么,手指和嘴唇在微微翕动着。她冷静地想到戴夫是在默默彩排他的那个“挪威人捉母鸡”的绝招,埃拉是在背诵《我昔日的情人》开头的那几行诗句,纳特则在一心琢磨着他那仿照安东尼的颇受听众欢迎的演说词。

“可是我偏偏不准在我的家里使用‘绝招’这个词儿。”她低声贴耳对舍温小姐说。

“你说得很对!你听我说,干吗不请雷蒙德·伍瑟斯庞唱一支歌呢?”

“雷米埃?那敢情好,亲爱的,他才是本镇感情最最丰富的歌唱家呀!”

“你听着,乖孩子!你对室内装饰很有高见,但是,你看人的本领就太差劲啦!当然咯,雷米埃的确爱在众人面前夸耀自己。但是,这个可怜虫——一心渴望陶醉在他所说的‘自我表现’之中,除了卖皮鞋,他一窍不通,从来就没有受过专门训练。但是他的嗓子还算不错。将来有朝一日他要是离开了哈里·海多克,不再寄人篱下,饱受嘲笑,我想也许他还可以露一手的。”

卡萝尔这才对自己目空一切的态度,感到内疚。她请雷米埃唱歌,警告那些即兴表演家们少来那一套“绝招”,说:“我们大家都要你唱歌,伍瑟斯庞先生。你是今儿晚上唯一由我特请登场表演的著名演员呢。”

雷米埃脸红了,只好当众承认说:“哦,他们都不要听我唱,”可是说着,他已在清嗓子,把他的那一方干净手绢从上衣的胸前口袋里往外抽出来一些,同时把手指插在马甲上的两个纽扣之间。

一是出于雷米埃的后台舍温小姐的盛情举荐,一是她本人也巴不得能“发现艺术天才”,卡萝尔当然是乐于欣赏一番的。雷米埃唱了《像小鸟一样飞呀飞》《你是我的小鸽子》和《乳燕离巢》三支歌曲,都是用礼拜堂里专门为捐款而献唱的那种男高音唱的,唱得相当糟糕。

卡萝尔实在替他感到害臊,不由得浑身发颤。她的这种感觉,犹如敏感的人听到一位滔滔雄辩的“演说家”说了两句俏皮话一样,或者就像看到一个发育过早的孩子品行不端,干了一件孩子们根本不应该干的事一样,叫人心里感到难受。

雷米埃半闭着眼睛时那副沾沾自喜、目空一切的神态,简直叫她哑然失笑,他那可怜巴巴的虚荣心,像一轮光圈一般,笼罩着他那苍白的脸孔、下垂的耳朵和蓬蓬松松的、黯然无光的头发——他的那副尊容,真是弄得她啼笑皆非。看在舍温小姐的面上,她尽量装出啧啧称赞的样子来;因为,舍温小姐是一心一意崇拜真善美的,根本不管它是否确实如此。

第三支乳燕曲一唱完,舍温小姐仿佛从心神恍惚的梦幻之中苏醒过来,舒了一口气,跟卡萝尔说:“我的天哪!唱得真棒!当然咯,雷蒙德的那副嗓子还算不上特别好,但他唱的时候放进了那么多的感情,你说是不是?”

卡萝尔只好厚着脸皮撒了一个大谎,然而并无独到之处:

“哦,是的,我真的觉得他的感情太丰富了!”

这时她已看到,听众们在装出一副斯文的样子,洗耳恭听了这么久之后,个个都是没精打采,再也不指望有什么开心的事儿了。卡萝尔大声喊道:“现在,我们来做一个傻子游戏,那是我在芝加哥学来的。请你们大家先把皮鞋脱掉。我说,脱掉以后,说不定你们会摔一跤,把膝盖骨、肩胛骨都给压碎了。”

大家虽然很注意听她说话,但都露出不以为然的样子。有几个人皱着眉头,似乎在说:肯尼科特大夫的新娘子根本不懂礼俗,一天到晚净是吵吵闹闹。

“我要挑出几个最顽皮的人——像久恩尼塔·海多克和我本人——来充当牧羊人。剩下的,就是你们,都算作狼。你们脱下来的皮鞋,就算是羊群。狼都到客厅外面的门廊去,牧羊人把羊群三三两两散放在客厅里,哪儿都有,然后就把所有的电灯都关掉。狼从门廊里爬进来,在黑暗中想方设法从牧羊人手里把羊群抢走。牧羊人除了不准用嘴咬人和用棍子打人以外,想做什么动作都是允许的。最后,狼要把逮住的羊群通通赶到外面门廊去。这个游戏,所有的人都得参加!现在就开始!请把皮鞋脱掉!”

这时大家面面相觑,等着谁头一个脱鞋。

卡萝尔一下子把她的银色便鞋踢掉了,尽管大家睁大眼睛瞅着她的脚丫子,她却满不在乎。维达·舍温虽然面有难色,但是很讲朋友情义,还是把她的高筒黑皮鞋解开了扣子。埃兹拉·斯托博迪哈哈大笑着说:“见了你,老头儿真要吓一跳!你简直就像19世纪60年代和我一起骑马的那些野丫头呀!要我光着脚丫子访友拜客去,实在不大习惯,不过,既然现在来了,叫我又有什么办法!”埃兹拉突然呐喊一声,刷地用一个很漂亮的姿势,就把他脚上的半筒松紧鞋给脱掉了。

这一下其他那些客人也在一片吃吃的笑声中各自把鞋子脱下来了。

“羊群”都被关进圈里去了,那些胆怯的“狼”在黑暗中爬进了客厅,时而发出尖叫声,时而伫立徘徊不前,“它们”虽然不像平时那么冥顽不灵,但还是漫无目的地朝着一个伺机行动的敌人——一个活动范围和威胁性越来越大的神秘的敌人——前进。“它们”东张西望,很想找到一些界标,“它们”到处乱摸,忽然摸到了正在滑动的,但似乎又不跟某一身体连在一起的胳臂,“它们”不由得惊喜交集地瑟瑟发抖起来。真正摸得到的东西一下子不见了,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嚣——又是“狼”的嗥叫,又是人的呼喊。随后,久恩尼塔·海多克禁不住高声大笑,盖伊·波洛克也大吃一惊,“噢哟哟,快走开!你在剥我的头皮!”

卢克·道森太太尽管四肢不大灵活,还是飞快地匍匐爬行,来到了安全地带——灯光通明的门廊,呜咽着说:“我敢说,我一辈子都没有像今天这样狼狈过!”她平日里那种端庄稳重的风度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她高兴得一个劲儿喊着“我一辈子都没有”。这时候,她看到客厅的门已被看不见的手打开,一双双鞋子从门里扔了过来,又听到黑咕隆咚的门后面传来了呻吟声,碰撞声,有人还在斩钉截铁地说:“这里有的是鞋子。快过来,你们这些狼,哦!快过来啊!”

卡萝尔突然把严阵以待的客厅里的电灯都打开了,发现有一半人正贴着墙沿坐着,在双方激战过程中,他们很狡猾,始终作壁上观,而在客厅中央,肯尼科特正在跟哈里·海多克进行搏斗,——他们上衣的领子都被扯破,蓬头散发几乎把眼睛也盖住了。在久恩尼塔·海多克的步步进逼下,貌似猫头鹰的朱利叶斯·弗利克鲍先生正在往后退却,他平时不苟言笑,这会儿就竭力克制自己不要笑出声来。盖伊·波洛克胸前的深褐色领带,已经搭在他后背上了。年轻的姑娘丽塔·西蒙斯的网眼上衣,已经掉了两个扣子,竟使她丰满的肩膀往外袒露得太多,简直为戈镇的礼俗所不容。真不知道是由于震惊、厌恶呢,还是由于搏斗时感到的喜悦,或者是由于伸伸腰,踢踢腿活动一番的缘故,所有到会的人都从多年来囿于社会礼俗的羁绊中解放出来了。埃德温·莫特吃吃地笑着,卢克·道森在捻自己的胡子,克拉克太太兴高采烈地说:“萨姆,你知道,我也参加了,我抓住了一只鞋,我从来都没想到过,居然我还能打硬仗呢!”

卡萝尔自认是一个了不起的改革家。

她毕竟心肠很软,早就准备好一些梳子、镜子、刷子和针让大家照照镜子,补补扣子,以恢复自己的尊容。

这时,咧着嘴笑个不停的碧雅下楼来了。她手里捧着一大包又软又厚的纸样,上面印着莲花、蛟龙和猢狲等形象,蓝的、红的、灰的等各种颜色都有,还画着一群群绛紫色的小鸟穿梭着飞翔于深山幽谷郁郁苍苍的树木之间的图案。

“这些东西,”卡萝尔说,“都是地地道道的中国人化装时用的道具。我是从明尼阿波利斯一家专售进口货的商店买来的。你们把它们披在衣服外面,不妨暂时忘了自己是明尼苏达人,变成中国清代官吏,苦力,还有日本武士——我说得对吗?以及你们心目中的任何其他的人物。”

大家羞怯怯地把那些化装用的纸样窸窸窣窣打开来,这时候卡萝尔倏地消失了踪影。约莫过了十分钟光景,她在楼梯上俯视着那些身穿东方人的马褂长袍,却露出滑稽可笑的红脑袋的美国佬,冲着他们大声喊道:“闻吉璞公主谨向全体朝臣问安!”

当大家抬起头来仰望她的时候,她发现他们流露出一种衷心赞赏的神情。他们仿佛看到一位自天而降的仙女,身穿镶金边的碧绿织锦缎长袍,微微扬起的下巴底下,是一道高高的金色领口,乌黑的发髻插着亮闪闪的玉簪,手里轻轻地摇着一把孔雀扇,两眼在仰望着虚无缥缈之中的宝塔仙境。不一会儿,她突然姿态一变,笑逐颜开俯视着。肯尼科特对贤内助的得意杰作表现得惊喜若狂,而脸色苍白的盖伊·波洛克则露出恳求的神情,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在这一刹那间,除了上面那两个男人如饥似渴的神态以外,她只是模模糊糊地看到一大堆脸孔,粉红的、黝黑的,什么都有。

这时,她像仙女下凡似的下楼来了。“现在我们要开一个地地道道的中国气派的音乐会。波洛克、肯尼科特,哦,还有斯托博迪等几位先生充当鼓手,剩下来的人,就唱歌吹笛子。”

所谓笛子,就是篦子和化装纸,鼓——就是绣花框和缝纫作台。由《戈镇无畏周报》编辑洛伦·惠勒担任乐队指挥,他手里拿着一把米尺使劲地挥舞着,一点儿都不合拍,完全没有节奏感,使人想起了在十字路口的圆形广场上算命先生的帐篷前,或者在明尼苏达全州博览会上那种单调沉闷的鼓声。不过,大家煞有介事地按着一种单调的节奏敲的敲,吹的吹,呜呜呜地哼着唱着,那种高兴劲儿,简直到了如痴如醉的地步。在大家还没有筋疲力尽的时候,卡萝尔领着他们,列队前进,又唱又跳,一齐拥进餐室,去吃盛在青边碗里的炒面、荔枝蜜馅饼和甜姜片酱菜。

除了到过各大城市的见多识广的哈里·海多克以外,大家对中国菜一无所知,只晓得有一种叫“炒杂碎”的菜。他们将信将疑,小心翼翼地挑起笋丝浇头和炒得一色金黄的面条,吃得津津有味。戴夫·戴尔还跟纳特·希克斯跳了一个中国舞,表演效果并不怎么样,没能博得大家一笑,不过吵闹了一阵以后,大家也都感到心满意足。

卡萝尔到了这时才算松了一口气,突然觉得自己浑身疲乏不堪。原先她不顾自己身体羸弱、力不从心,勇敢地挑起了重担,邀集众乡亲欢聚一堂。此时此刻她实在没有精力再坚持下去了。她恨不得这会儿父亲能来助她一臂之力。对于在晚会上制造狂热气氛,她的父亲真可以说是首屈一指。她很想抽一支卷烟,叫人们大吃一惊,但转念一想,女人抽烟不免令人恶心,也就作罢了。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奉劝大家谈谈别的有趣的事情,哪怕是谈上五分钟也好,不要老是谈什么克努特·斯坦奎斯特的“福特”车上的冬季篷顶呀,还有艾尔·廷格利净是唠叨岳母长、岳母短的。她叹了一口气说:“哦,得了吧,他们已把我折腾得够呛啦!”她坐了下来,跷起两腿,尽情品尝她的那小碟蜜汁姜片。她看到波洛克仍然眉开眼笑,想到是刚才自己施展的本领使这位脸色苍白的律师红光满面,不由得感到十分得意,然而,世界上除了她丈夫以外还存在其他男人的这种越轨思想,又使卡萝尔感到后悔不及了。她欢蹦乱跳地奔过去,找到了肯尼科特,贴着他的耳朵低声说:“满意了吗?我的郎君?……你尽管放心,今天晚上并没有花去很多钱!”

“这是本镇有史以来最美好的一个晚会,不过——你穿了那身衣裳就不要跷起两腿,把膝盖露得太显眼啦。”

她恼火了,他这些不懂分寸的话使她生气了。她又回到盖伊·波洛克那里,跟他大谈特谈中国的宗教问题——这不是由于她对中国宗教有所研究,而是因为波洛克晚上百无聊赖地独自坐在事务所时,碰巧读过一本介绍中国宗教的书。他喜欢博览群书,世界上凡是有关论述哪一个问题的专著,他至少要买一本。如今,这个瘦骨嶙峋、上了年纪的波洛克,在她的心目中变成了面色红润的年轻小伙子。他们两人海阔天空地谈得起劲,仿佛漫游于黄海的一个小岛上,流连忘返似的。这时候,她听到客人们在发出咳嗽声,那是众所周知的一种无意识的语言,意味着:他们要马上回家睡觉去了。

客人们众口一词地说:“今天晚上的暖房酒是他们有生以来见到过的最最有趣的晚宴,哦,我的天哪,简直是安排得巧妙无比,别有风味。”她笑容满面地跟大家一一握手话别。提到孩子们,她也说了许多体己话。她还关照大家要穿得暖些,免得着凉。至于雷米埃的唱歌和久恩尼塔·海多克游戏时的绝招,不用说,她照例又称赞了一遍。等到客人都走尽了,屋子里沉寂无声,满地都是果皮屑之类的东西,还有中国服装纸样的一块块碎片。这时候,她抬起倦眼直勾勾地瞅着肯尼科特。

他咯咯地笑着跟她说:“卡丽,我说,你可真是了不起呀。你老是想要使乡亲们振聋发聩,我想确实是对的。今儿晚上你已经表演给他们看娱乐的方法,往后他们看来再也用不着去搞什么‘挪威人捉母鸡’那一套老节目啦。哦,得了吧,你已经够累了,屋子里你就不用操心,快上床去睡吧,不用说,我会拾掇的。”

他的两只外科医生的巧手轻轻地抚摩着她的肩膀。她一意识到他所具有的那种力量,刚才由于他的出言不逊所激起的恼意,也就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五

援引《戈镇无畏周报》消息如下:

肯尼科特医生及其夫人于星期三举办的暖房酒,是最近几个月来本镇上流社会的盛大活动之一。肯尼科特的寓所,坐落在波普拉街,历来以漂亮著称,今按现代化色调要求又重新加以装饰,可谓时髦至极。众宾客纷纷前往祝贺,肯尼科特医生及其新婚夫人亲自出面殷勤款待,并有若干新颖娱乐节目助兴,其中包括中国式音乐会专场演出,系由本报编辑担任乐队指挥,全体人员一律穿上地地道道的东方服装,可谓别开生面。最后备有纯正东方风味的精美点心招待,宾主们尽欢而散。

六

过了一个星期,切斯特·达沙韦家里请客。整整一个夜晚,宾主们就像赶来送殡似的,团团围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戴夫·戴尔呢,他照例又演出了他的拿手好戏“挪威人捉母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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