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你走

苏晓在门口站了一瞬，把脸上那点赶路带来的疲惫揉散，换上了一副很温和的表情，才迈步走进去。

他在床边坐下来，斜着身子，看着她，果断把姿态放得很低，声音压得很轻：“头还疼不疼？要不要去医院？”

吴萌萌不回答。

她只是盯着他看，目光很沉，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脸上。

她的视线从他的眼睛滑到他的鼻子，又从鼻子滑到嘴巴，最后停在了他的衣服上。

苏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

他穿的还是昨晚那件T恤，皱巴巴的，袖口还有一点看不出是什么的污渍。

他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他能感觉到吴萌萌在看他衣服的时候，目光停得太久了。

那目光像是在检查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李琪在旁边坐着，她的视线在苏晓和吴萌萌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又想到自己还被他威胁的事情，一时间就有些头疼。

她把手里那杯水轻轻放到床头柜上，然后站起来，整了整衣服，声音放得很平：“我下去买点吃的，你们聊。”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吴萌萌。

那一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替她不值。

然后她的目光从吴萌萌身上移开，扫过苏晓的后背，像一根针，轻轻地扎了一下。

苏晓感觉到了，但他没回头。

门关上了。

咔嗒一声，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苏晓感觉后背一阵发麻，像是那块关门声把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他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开口，吴萌萌就说话了。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一样，昨夜的酒还没有完全退干净。

“你昨天晚上什么时候走的？”

苏晓赶紧说：“你睡着之后。”

他回答得很快，可那快里没有一丝犹豫。

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答案。

刚才在出租车上，他就已经在心里把台词背熟了。

吴萌萌看着他。

她的目光直直的，没有躲，没有闪，就那么定定地落在他脸上。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哑：“你昨晚接到我电话了吗？”

苏晓张了张嘴。

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昨天那通电话，他接了。

接了，听了几秒，然后挂了。

后来吴萌萌又打了好多次，他都挂了……再后来，他也没接。

这些事他记得清清楚楚。

可他现在不能说。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可嘴刚张开，他就犹豫了。

就那一拍。

那一拍很短，短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短到放在平时，谁也不会察觉。

可吴萌萌察觉了。

苏晓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底那层越来越厚的东西，他知道，来不及了。

吴萌萌盯着他，等了三秒。

三秒之后，她笑了。

“你接到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忽然稳下来了，那种稳比愤怒更可怕，比嘶吼更让人心慌。

“你接到了，是不是？”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碎掉。

“我对着手机说了一个小时，你一个字都没听到。我告诉你我错了，我说我不该跟你吵架，我说我想你了，我哭了，我求你来接我……”

她停了一下。

“那些话你都没听到。”

苏晓张了张嘴，急急地开口：“萌萌，你听我说……”

“你别说了。”

她的声音不大，可那三个字像刀子，插进了房间里凝滞的空气中。

她把被子掀开了。

她的动作很突然，她光着脚下了床，脚底踩在冰凉的瓷砖上。

她赤脚走到门口，伸手拉开了门。

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把她单薄的身影照得有些晃眼。

她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抬起来，指着外面的走廊。

她的眼眶红得吓人，整双眼睛像是被人用辣椒水洗过，眼皮肿着，睫毛湿漉漉的。

她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往下压。

她在忍。

苏晓一眼就看出来了。

她在用全身的力气忍着那眼泪。

她的鼻翼在扇动，一下一下的，她的肩膀绷得很紧，整个人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皮筋，再扯一下就会断。

可她到底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苏晓愣住了。

他坐在床边，看着她站在门口的姿势。

她头发散着，脸色惨白，眼眶通红。

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指着走廊。

她像一个被逼到绝路的人，用最后一点力气做出了一个决绝的姿势。

可她分明在抖。

她扶着门框的那只手在抖，她指着走廊的那只手也在抖。

她的声音在抖。

“你走。”

苏晓站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走向门口。他站在原地看了她一眼，喉咙动了动。

他开口了，那声音放得很柔，柔得像是知道自己做错了。

“萌萌……”

“我让你走！”

吴萌萌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她的嗓子已经哑得不像样了，可这一声喊出来，整条走廊都能听见。

她的眼眶里终于有了反应，那层忍了许久的水光猛地涨上来，快要漫出眼眶，可被她狠狠眨了两下，又逼了回去。

她咬着牙，嘴唇抖着：“你走，我不想看到你。”

苏晓往前走了一步。

吴萌萌立刻把门又推开了半寸，像是在给他让路，又像是在逼他赶快滚。

苏晓又走了一步。

这一次他站在了她面前，两个人之间只隔了半步的距离。

他低下头看她。

她的脸在他面前仰着，下颌绷紧，牙关咬得死紧，整个人在发抖。

他想伸手，想摸摸她的头，想把她拉进怀里。

他的手抬到一半。

吴萌萌猛地伸出手，用力推在他的胸口上。

那一推用了她全部的力气。

苏晓被她推得往后退了两步，整个人退

到了走廊上。

门在他面前砰的一声关上了。

那声响很大，震得门框上的装饰线条都颤了一下。

苏晓站在走廊里。

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想去碰她的姿势，悬在半空中。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慢慢收回来。

走廊里很安静。

灯光是白色的，很亮，照得他整个人无处遁形。

隔壁房间的门后面隐隐传来电视的声音，远处电梯叮的一声停在了某个楼层。

这些声音很远，和他没有关系。

他把耳朵贴上那扇门。

里面很静，太静了。

静得让他心里发慌。他站在门外，手搭在门把手上。

他犹豫了两秒，到底还是没有按下去。

他知道那扇门后面，吴萌萌一定还站在门边，她大概背靠着门板，默默流着泪。

她在等什么。

等门外的脚步声走远。

她不想让他听见。

苏晓站在走廊里，闭上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想，她连哭都不肯让他听见。

这是她最后的骄傲。

他睁开眼，看着面前那扇关得严严实实的门。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对着那扇门，他找不到合适的词。

对不起？他说不出口。

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我错了？

可他也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或者说，他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可那个错，他从一开始就选择了。

他抬起手，用指节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一下。

就一下。

像是无声的告别。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一步一步往走廊尽头走去。

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

一声很轻很轻的呜咽，从那扇门后面传出来，闷在什么东西里面，很快就没了。

苏晓站在拐角处，站了很久。

他突然想起昨晚在电话里，吴萌萌哭着说：“我以后不跟你吵架了，你回来好不好？”

他想起那天吴萌萌在电话那头大喊大叫，说“你死哪去了”。

她所有的爱都是硬的，都是烫的，都是带着刺的。

可那是因为，她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办法，能让他多看她一眼。

苏晓掏出手机。

屏幕上还留着李琪那条消息：“萌萌还在酒店，现在心情很不好，你赶紧过来。”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迈开步子，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把他和那扇门隔了很远。

他靠在电梯壁上，望着显示屏上跳动的楼层数字，忽然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苏晓啊苏晓，你真是条狗。”

电梯到了一楼，叮的一声，门开了。

苏晓从里面走出来，穿过酒店大堂，推开旋转门。

外面是沪市下午的阳光，明亮得有些刺眼。

他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然后走下去，消失在人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