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针锋已相对
书名:荆江行 作者:无争Mor
第79章 针锋已相对
第79章 针锋已相对
原也莹斜卧在一张温暖的绒榻上,斜斜地倚着一旁的扶手。
头顶的桃花花瓣簌簌而落,一缕青丝垂在她肩头。她以手支颐,另一只手中轻摇着一柄绘着东瀛女子的折扇。
阳光拂落,她轻轻打了个哈欠,抬眼瞧着素袖,似笑非笑。
素袖嘴角挂着丝丝血迹,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垂着头,仿佛一片摇摇欲坠的落叶,只要风再大一些,便要被吹散了去。
她已许久不曾有过这种感觉——一种眼前一片虚幻茫然的感觉,仿佛身体与灵魂已逐渐剥离,而灵魂正在上空悲戚地望着这一切。
原也莹轻笑道:“素袖姑娘,这世上怎会有如你这般幸福的人,日日居住在药仙谷,日日都有春暖花开。”
素袖不答,只双唇颤抖着,微微合上了双目。
原也莹见她不说话,又嘆了口气,道:“你这样一个可人儿,却总是爱自讨苦吃。这世上,不是所有坚持,都有回报的。”
她忽然自面上隐去了笑意,现出忧愁之色,道:“就像我的那个夫君……他永远都不知道什么才叫珍惜。素袖姑娘,你可知道,二十八坞为何叫二十八坞么?”
素袖仍是不住颤抖着,一声不吭。她多么希望原也莹能够闭嘴,能够不要再说话,给她片刻安宁,缓解一下身上的痛苦。
可原也莹却仍是悠笑着,像是和好友一道随意回忆着一些早已云淡风轻的往事:“因为他和不同的女人,生下了一共二十八个孩子……每多一个孩子,他便会多建造一坞。只不过,那些孩子,除了昭儿、旸儿和晚儿,都已都被我杀死了。而他自已也遭了报应。”
她望着远方一片秋末的荒凉,而自已却身处春日之中,是何等惬意,突然释怀道:“不过,素袖姑娘,你知道么?那些婴孩的头骨做成的杯子,实在是漂亮得很。我喜欢极了。后来陆震南那个老家伙为了讨好我,好叫我原谅他,便做了足足两百个那样的杯子。这世上的男人们,大多是和他一样贱的。”
素袖不住地颤抖着,只觉得耳畔的声音忽大忽小,整个人就快要支持不住了一般,眼睛发花,浑身发冷。
她将目光轻轻移到峡谷对岸,仍是轻轻扇着扇子,娇笑道:“呦,他们终于来了。”
远远地便传来了程不渔的一声高呼:“餵!对面那位阿姨,这太阳晒得可还舒服么?不妨睁眼瞧瞧这是谁来了?”
素袖艰难地睁开眼,望着对岸匆匆赶来的一行人,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嘴中颤抖着说出两个细不可闻的字:“快走……”
原也莹像一只慵懒的猫儿,偎在绒榻上,动也没有动一下,只从容地向对岸招了招手,笑道:“旸儿,晚儿!听说你们出去玩了,可还开心么?”
她说出的这番话,像是一个温柔的母亲招呼着自已贪玩晚归的孩子。
可陆旸和陆晚晚,分明是被程不渔五花大绑架上来的。
他二人望见对面那货真价实的原也莹,先是惊了一惊。她不是在二十八坞中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沈璟彦长枪一抖,冷若冰霜地架在兄妹二人脖颈前,仿佛这二人跟他素不相识一般。
对面,憔悴的素袖,华贵的原也莹,百来个黑袍人。而王赫却满面得意,恭恭敬敬立在原也莹身侧,心中痛快至极。
陆晚晚一见原也莹,当即便嘶声泣道:“娘亲!救救孩儿!”
程不渔却懒得原也莹她客套寒暄,只大声怒道:“原也莹!你一双儿女的命在我手中,你若想留得他们性命,便放了药仙师父!”
原也莹微微挑起一根眉毛,将身体稍稍向前倾了倾,惺惺讶然道:“呀!旸儿,晚儿,让你们素日里别太贪玩,怎如今成了云水盟的人质呢?真是让人不省心。”
她说完这句话,眉头便忽然松了下去,好似到位地敷衍了一番,身体也偎回了毛绒之中。她似乎一点也不紧迫,只笑盈盈地,不为所动。
陆晚晚见状,忽而哽咽道:“娘亲,孩儿不孝,恐不能再继续陪伴你了……”
她声泪俱下,叫程不渔见了,心中直暗嘆情真意切。
原也莹听着这番话,忽而勾起一个嘴角,悠声道:“你们怕什么?娘亲这里,也有一位姐姐,在陪你们呢。”
她伸手轻轻拢了一下素袖的碎发,微微抬高了声音,明知故问道:“云水盟,别来无恙!你们汉人有句古话,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两位小兄弟瞧着面生,可是云水盟中的晚辈么?”
程不渔冷哼笑道:“上次你们被打得落花流水的时候,小爷我的确还没长大呢!”
“是吗?程少侠。”原也莹也不生气,只怜爱地看着他。程不渔忽然瞇起了眼睛。她如何知道自已是谁?
她将眼神又飘忽忽地落到了沈璟彦身上,“你便是意见欲提起的那人吧?实不相瞒,我觉得你俩很般配,却不明白,你为何偏不答应她。不过也好,你若是答应了她,我也找不到这个好地方来,你说是么,十八皇子?”
她悠悠说着,忽然顿了顿,“所以,我还得多谢你。”
沈璟彦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咬了咬牙,将枪尖儿离陆旸的脖颈更近了些。
“原也莹!你这人废话怎地这么多!小爷我正问你,你儿女的命,你是要还是不要!”
程不渔简直不明白这世上怎会有一个母亲眼睁睁地看着自已的儿女被枪架着、架在悬崖边,却不为所动。她当真一点也不着急、一点也不担心么?
原也莹轻轻一嘆,无可奈何地离开了温暖的绒榻,盈盈站起身来,身姿优雅得像一只伏地而起的孔雀:“程不渔,那还是请你稍稍放过我这双儿女的性命。他们自小到大,我从未打过,也从未骂过,就算她们绕着二十八坞天天盯着我,又和云水盟交了朋友,我还是不会冲他们发一丁点的脾气。”
四人呆骇不已。陆旸楞楞地望着原也莹,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道:“什么……?”
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原以为自已当真可以先赤竹一步,可一直却都是被赤竹牵着鼻子走!
原也莹定定望着他们四个错愕的神情,忽然掩唇失笑了起来:“我最喜欢看别人这副表情,只因他们现出这副表情的时候,便已又被我骗了。”
她轻轻摇着手里的折扇,道:“你们不会以为王赫真的会把我的行踪透露给你们吧?”
她抬起眼来,轻轻捏了捏王赫的脸蛋,笑道,“这小子永远不会对我不忠。比我的这一双儿女,是要强多了。”
此时,程不渔已松开了手中的绳子,而陆旸与陆晚晚也已站了起来。陆旸简直如五雷轰顶,嘶声道:“娘,你到底为何……”
原也莹上前两步,在悬崖旁站定,脚尖儿都已经探出了悬崖,却依然站得四平八稳,面不红心不跳道,“自从那日晚上,你们看到我和昭儿起,便已经彻彻底底走错了路,跟错了人。打一开始,我就压根没有回过二十八坞!”
程不渔和沈璟彦瞪着她,错愕又愤怒地瞪着她,仿佛整个人周身已燃起了熊熊烈火,顷刻间便要烧到对岸去。
这简直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计中自有连环计,自漠北以来,这一路他们已不知吃了她多少算计!原也莹如此冷心冷清,却又恰恰在情谊上利用了他们,将他们调虎离山,又伺机动手!
素袖已然绝望。她落下泪来,几乎是铆足了全身上下所有仅存的力气,才大声喊道:“去找楚盟主!快走啊!”
原也莹却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她面前咯咯娇笑道:“诶!素袖姑娘,你莫要着急么!这样精彩的谈判,你此生恐怕只会见到一次了。”
陆旸与陆晚晚只觉得天都要塌了。陆晚晚强忍着泪泣道:“娘亲,你果真是不要我们了么?!”
原也莹却郑重道:“你说什么呢?娘亲怎么会不要你们!你们的这两位小朋友能为了一句话跑到漠北去救叶舟,自然也不会杀了你们。”
陆晚晚却低声道:“我说的并不是这个。”
沈璟彦蹙眉道:“程不渔不会杀他们,但我会。”
原也莹看着沈璟彦,话中有话,轻蔑笑道:“是吗,十八皇子,让我想一想……你的确也做过这样的事,你亲近的人,的的确确是会被你害死的。”
沈璟彦的额头已经青筋暴起,攥着枪的手不住颤抖,眼中也已现出了红色。
程不渔急忙将他拉到一旁,愤恨对原也莹道:“说正事便说正事,提旁人作甚!你到底要怎样才愿意放了药仙!”
原也莹渐渐敛了笑,认真道:“将回春。我只要将回春。只要她把将回春给我,我不但会放了她,我还会放了你们。”
岂料话音刚落,陆晚晚突然拔剑而出,剑光一闪,便已架在自已脖颈上,撕心裂肺大喊道:“原也莹,你心里只有赤竹,何曾有过我们!你何曾为我们考虑过一丝一毫!江湖之上,我无时无刻不被人指着脊梁骨唾骂,骂我是走狗,是赤竹的爪牙!你和父亲,还有长姐,你们三个,实在是自私又可恶!”
原也莹收起扇子,展开双臂急声道:“可是只要你们两个现在就过来,来到娘亲身边,娘亲就会好好保护你们呀!你们和云水盟混在一起,云水盟除了让你们以身犯险,还能给你们什么呢?你们难道不明白,这世上唯一能保护你们的,只有娘亲我么?”
陆晚晚痛苦地摇着头,嘶声道:“你不过是想把我们所有人都推向深渊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