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6章 平山大地震（26）

直播画面渐渐变暗。

弹幕短暂地停顿了一瞬。

下一秒，屏幕重新亮起。

平山市郊外。

临时搭建的野战医院。

军绿色帆布帐篷在狂风中剧烈摇晃，绳索绷得笔直，篷布被风吹得“哗啦啦”作响。

帐篷外，伤员的呻吟声此起彼伏。

有担架从门口匆匆经过。

有人端着搪瓷盆跑来跑去。

还有人站在空地上，对着远处的废墟大声呼喊亲人的名字。

帐篷里面，赵志远平躺在一张木板床上。

从胸口一直到大腿根，他都被厚重的石膏固定住。

石膏外面缠着几圈已经被汗水浸湿的绷带，边缘沾满了灰尘和血迹。腰椎断裂的地方没有任何知觉。

他的身体会不受控制地痉挛。

每一次痉挛，胸口和腰部的石膏都会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病床边，站着一个戴红袖章的干事。

干事手里拿着一张盖了大红公章的通报。

上面的字迹油墨未干，靠近时还能够闻到淡淡的墨味。

干事低头看了赵志远一眼。

那一眼没有怜悯，也没有厌恶。

他摊开通报，面无表情地念道：

“赵志远同志，在近期工作中无视组织纪律，未经批准擅自散布虚假震情信息，造成恶劣社会影响。”

“经局党委研究决定，撤销赵志远同志一切职务，停止其原有工作待遇，暂时隔离审查。”

“另，对其存在的个人英雄主义、小团体主义倾向问题，我党将继续进行深入调查。”

赵志远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他死死盯着帐篷顶上那只摇晃的白炽灯泡。

而眼前却一阵发黑。

五到六级？

谁把报告改成了五到六级？

那份报告清清楚楚写着：5-七级以上，极度危险。

那是一份他反复修改了三天、查阅了无数资料的正式报告。

赵志远想坐起来。

他想抓住这个干事的衣领，问问他到底有没有看过那份原始报告。

干事皱了皱眉。

“赵同志，你现在身体情况很严重，最好配合组织调查。”

赵志远转过眼

珠，喉结滚动。

“啊……”

“呃……”

他想说话辩解。

但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干事看不懂，也不想看懂。

他把通报纸折了一下，随手拍在床头柜上。

“你自己冷静一段时间，等待党里的后续安排。”

“如果你能承认错误，党会给你将功赎罪的机会。”

说完，他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拿起了那张通报。

是赵志远的妻子。

女人的头发乱得像一团枯草，眼眶下面全是熬夜留下的青黑。她穿着一件旧外套，袖口的位置沾着一大片干涸的泥。

这几天，她每天都要拿着脸盆排队领水。

灾区的水源被毁了，临时供水点前每天都挤满了人。

她排在队伍里时，旁边的人会故意和她拉开距离。

有人认出了她。

“这不是赵志远的媳妇吗？”

“就是那个骗子？”

“要不是他说得不严重，谁还会待在室内？”

这些话起初只是窃窃私语。

后来，变成了当面辱骂。

前天，她刚领到半盆水，就有人往里面吐了一口唾沫。

昨天，她转身的时候，一块带血的砖头砸在了她后背上。

今天早上，她去供销社排队领粮，隔壁三单元的李大妈突然冲出来，指着她的鼻子骂。

“你男人不是有本事吗？”

“不是懂地震吗？”

“我三个闺女死在宿舍楼底下？”

骂到最后，李大妈抓起地上的石头，直接砸在了她额头上。

她没有还手，也没有辩解。因为她知道，这些人不想听解释。

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发泄的对象。

而赵志远不在现场。

于是，她就成了赵志远的替身。

她把通报慢慢折好，塞进外套口袋。

赵志远艰难地转过头。

看见她从床底下拉出一个旅行包。

拉链被泥沙卡住了。

她试了两次才拉开。

女人开始整理东西。

两件旧衣服。

一条毛巾。

几张粮票。

半包已经受潮的饼干。

还有一双用布包起来的小鞋子。

每样东西都很少。

但她每放进去一件，都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要离开。

赵志远看着她的背影。

他想问她额头上的伤怎么回事。

但他发不出声音。

女人没有回头，轻声说道：

“老赵，我扛不住了。”

赵志远的手指猛地收紧。

“今天去供销社报到的时候，有人拿石头砸我。”

“她家的三个闺女都被埋了。”

“她说，如果不是你骗了大家，她们就不会死。”

赵志远闭了闭眼。

他的嘴唇剧烈颤动。

不是。

他没有骗人。

他明明是想救人的。

可这些话现在全都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女人看着病床上的丈夫，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责怪。只有疲惫，她轻轻地说道：

“我们离婚吧。”

赵志远拼命摇头。

他想说，不是这样的。

他想说，他没有骗任何人。

但他最终只能发出一声呜咽。

女人把目光移开。

她不敢再看丈夫的眼睛。

因为只要再看一眼，她可能就走不了了。

“你别怪我。”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我也知道，你想救人。”

“可是，我没有办法。”

“再见……”

女人拿起旅行包，转身走向门口。

门帘被她掀开。

外面的阳光无遮无拦地照进来，亮得刺眼。

赵志远本能地闭上眼。

他听见妻子的脚步声停了一下。

似乎还想回头。

但最后，脚步声再次响起，且渐渐远去。

帐篷内又恢复了昏暗。

不远处，吊瓶里的药水继续往下滴。

滴答。

滴答。

滴答。

每一滴，都像生命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