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书名:镂空纱 作者:凛烈
第29章
第29章
雒宇春招时一路过关斩将,拿到了许多个offer(录用通知)。其中base北京的某大厂offer的薪资待遇和前景都称得上最佳,所有人都默认他是会接下这个offer,签订三方协议的。
就连雒宇自己都难以避免地倾向这个offer,开始和杨舒屹协商未来规划。
“你现在工作室的客户有一部分是网络授课形式的,对你来说,只要是一线城市,生源充足,在哪发展其实都差不多。不过我不知道你对定居的城市有没有偏好,会不会不适应北方的气候,毕竟你们这边人好像很少出省工作的。
“对我来说,北京那个offer称得上最优选择,毕竟我只有本科学历。接下这个offer,攒几年工资,给简历镀一层金,我们退回棉市或者二线城市生活都是很舒服的。具体定居城市,可以到时候看看房价再商量确定。或者我们拿着存款回我老家也行,我家还有空置没装修的房子,省掉买房的钱,也能过得很舒服。
“我是这么想的,一上来就要求你和我去北京根本就是强人所难。要不我们先维持异地一段时间,等你考察好北京市场,再看看有没有把工作室搬迁到那边的可能。如果不合适,我们就再等别的契机结束异地恋。要是没有其他的解法,就是三年合同到期,我离职回棉市,反正我也只是想尽量多赚点钱,并不准备定居北京。你觉得可行不?
“如果你不想异地,那我手里也有棉市的offer。但你也知道,虽然同为一线城市,但是各大城市的产业结构并不一样,北京是政治中心,而棉市是批发集散地,遍地都是中小私企。我目前手里棉市的offer比北京的offer整整少了十万块,这并不是一个小数目,这家公司的发展前景也算不上明朗。春招已经趋近尾声,基本上我也不太可能在棉市争取到更高薪的offer了。”他理性地列出利弊,试图用数学题的办法去解这道题。
杨舒屹瞳孔中的那束光一寸一寸地熄灭。这段话看似面面俱到,其实核心就是雒宇站在他的角度,偏颇地倾向了他的事业。毕竟谁都知道异地就是一只脚踩在了分手的边缘上,那些看似中肯的规划其实都是长满虫洞的破纸。
棉市不只是一线城市,还是她生活了十年的城市,她的同学、家人都在这里,她为什么要因为他的一句话,就背井离乡地将工作室迁往北京呢?
他们这段感情在他的心底占比根本不够重,当爱情和利益发生冲突的时候,他首先维护的是他的个人利益。如果他足够爱她,怎么会提出除了棉市以外的其他选项呢?
雒宇不够爱她,单是认知到这点,就足以将杨舒屹击溃。
“我不想离开棉市,也不想异地恋。”她心乱如麻,犹如机器人一般重覆她的诉求。
“但,十万真的不是个小数目。而且那家公司的工作履历能给我的简历背书,靠这段履历再跳回棉市,待遇会比现在拿到的offer要好很多。我们还很年轻,就算几年后再一起定居棉市也来得及。”站在人生十字路口的雒宇瞻前顾后,很是为难。
杨舒屹耷拉着眼皮,用死寂一般的沈默应对。
雒宇当然意识到她情绪的不对劲,但他知道此刻只有给出她满意的答覆才能让她高兴,而他根本没办法这样轻率地做出决断,他并不是她期待中的冲冠一怒为红颜的那类男人。
浪漫至死的文学作品不在乎六个便士,看不上柴米油盐酱醋茶,但他是活生生的吃五谷杂粮的人,他知道要承担起生活的责任和他们的未来,处处离不开有力的经济支撑。
“好吧,你给我时间再考虑一下,我也问一问同学棉市还有没有哪家知名企业还在捞人。”
这样明确的摇摆彻底激起杨舒屹的不满。骗子,他根本不怎么爱她,思来想去都是他自己的利益。
她愤怒地甩手而去,而周身疲惫的雒宇也没有追上来,想要留给双方思考和冷静的时间。
但杨舒屹却愈发认为雒宇冷心冷情,并不在乎她的想法,连哄骗她的话都懒得说。
她期待的爱情是百分百的爱意,百分百的投入,而不是被退而求其次的感情。她已经那样明确地表态自己不愿意北上,也不愿意异地恋。在这个前提下,雒宇选择北京的offer就意味着分手。那么,在一起还是分手,只在雒宇的一念之间。
杨舒屹难以接受雒宇不够爱她,难以接受他的犹豫不决,更难以容忍这段恋爱走向的决定权没有掌握在自己的手上。
关于毕业季去向的问题已经暴露出雒宇不够爱她的事实,哪怕他踌躇不定,最终不甘不愿地为她留在棉市,也是权衡利弊后的决定,变了味道。而且勉强为她改变职业路径,多少会影响他的心态,为这段感情埋下矛盾的隐患。
她在一遍又一遍不受控的泪水冲刷中,意识到最折磨她的事情仍然是他没有她想象中爱她。
犹坠谷底,孤立无援的杨舒屹就是在这时候收到来自梁文开的信息的:[今天拍到了很好看的火烧云。]
配图里的天空拥有着层次极为丰富的红色,如火如荼,像是下一秒就会点着剩余的天空,属于无法覆制绝版美景。
一周前,她第一次见他时,正在和朋友在公园野餐时拍日落。同样拍摄夕阳的梁文开无意间拍下了她的照片,夕阳和少女并肩,一并晕在橙色的光晕里。这几张抓拍的照片构图巧妙,惊为天人,他实在不忍让它们存在手机里落灰,于是主动上前和她交谈。为避免她怀疑他心怀不轨,并没有留下联系方式,而是提议将照片airdrop发给她。她随手拢了拢飞舞的发丝,毫不吝啬地展露笑容并真诚道谢,恣意的姿态毫无疑问地掀起了他眼中的波澜。
扭头他们就在公园旁边的商场里再次遇见,称不上巧合,也谈不上刻意,几人都在排队等位,恰巧中桌进程比小桌要快,于是他们就顺理成章地凑在了一起,留下了联系方式。
梁文开没有问过她是否有男友,也没有明确表露过要追求她的意思,但偶尔会发一些似是而非的信息,徒留浮想联翩的空间。
面容俊朗,穿戴不菲,谈吐亲切却又不显轻浮,笑起来的时候还显得有些天真,是轻而易举能捕获女生好感的类型。尤其是,他唇角单侧的酒窝让杨舒屹印象深刻,给他的备註都是“一个酒窝男”。
她知道那天吃饭时他的视线停留在她身上的时间很长,猜测他多半对她有些感兴趣。但人家的行径没有把他们的关系往两性方向拽去,她也不可能莫名其妙地主动提及她有男友的事情,显得她尤为自恋。雒宇不愿意用情侣头像,所以她的头像不是情侣头像,雒宇不喜欢发朋友圈,所以她的朋友圈也没有他的存在。想来梁文开可能是查看过她的社交动态,误会她仍处于单身状态,所以才有一搭没一搭地试探着她。
像是饿极了的时候面前突然铺上高糖食物,她不再像以往一样礼貌回覆,而是给予了暗示性的言语:[月亮也好看,可惜手机拍不出来它的美。]
对面十分上道,半小时后回覆:[但我们能用肉眼和回忆捕捉。]
[要不要出来赏月?]
配图是一弯半弦月,影影绰绰的,有一种寂寥的美感,右下角隐约可见她学校门口招牌的霓虹灯灯影。
她切换至和雒宇的聊天界面,目光钉在最后那一条信息上。好半晌,才爬下床草草化妆遮去自己的肿眼泡,拿了舍友的单车钥匙出门。
去他爹的再仔细斟酌一下!他不够爱她,自然有别的人愿意爱她!
她利落地给梁文开回覆,假装没发现他已经在她学校门口:[去哪里赏月?]
那一晚的月亮只有一个小月牙,却扎穿了杨舒屹心底的阀门。她原本是打算和梁文开好好赏月,做一对有情人的,但真正坐上梁文开的副驾驶座上的时候,她的眼泪就毫无征兆地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把头扭向窗外方向,但是眼泪越淌越凶,她只好狼狈地捂住了脸,任由那些泪水从指缝里溢出来。
梁文开没想到会是这样棘手的场面,一见钟情的姑娘突然松了口子朝他示好,骑着车大晚上地从天而降,就在他以为上车后会是暧昧调情后,对方一言不发地开始哭了起来。给了一颗糖,又给了一巴掌,不过如此。
换做其他人,再好的兴致都会被败坏。好在他是个自得其乐的性子,将纸巾盒往她那边捎了捎,就降下车窗,启动车子,带着她在市区宽阔的大桥上兜起风来,任由她的哭泣声和呼啸的风声一并消散在风中。
等杨舒屹止住哭泣的时候,梁文开把车开到了附近的711,下车片刻后,提了两袋东西回来。
“对不起,耽误你时间了。”杨舒屹攥着膝盖上的那个塑料袋,耳根通红。她出门的时候以为自己的情绪已经恢覆好了,却没想到会在见到他的时候骤然崩溃。
“没事哦,我本身也很喜欢晚上兜风,很舒服。”兜风还是要配上速度才带劲。梁文开倒是想把她往不限速的山路里带,让他的肾上腺素飙升一下,虽然她似乎已经信任他信任到能在他车上痛哭一场,但毕竟两人才第二次见面,他还是秉着君子不立于危墻之下的原则,选择在光亮的市区胡乱绕圈,给她留足安全感。
塑料袋里的是一份关东煮、一瓶矿泉水和一包卸妆湿巾。看见卸妆湿巾的时候,杨舒屹还有些意外,她到底要面子要习惯了,早就趁他下车的空檔,拿包里备用的卸妆湿巾把哭花的妆容卸掉了。
“谢谢。”她真诚地和他道谢,睫毛扑闪。
梁文开没再看她,翻了翻他的袋子,戳开柠檬茶,把车仔面盒子放在中控臺上:“我不清楚你的口味,随便买的。柠檬茶太晚就没给你买,免得你睡不着,而且你现在补充点水分比较好。食物你要是不想吃关东煮,可以换我的车仔面。”
“不用,关东煮就很好。”她拆开关东煮的盒子,端在手心,小口小口很珍惜地咀嚼,“我还以为你们这种车,会刻意避免在车上吃东西。”她太累了,已经顾不上遵守给自己定的不允许吃夜宵的准则了。
梁文开端着那碗车仔面,脸上浮现一个松弛的笑容:“开窗,停在空气好的地方,不撒东西在裤子上,不是很自在很成功的一顿饭吗?”
“对。”杨舒屹点头附和。无意间被提醒了某种意外的可能,她吃得更加小心,避免滴落在她的裤子和身下的汽车座椅上。
那一晚直到最后送她回去,梁文开也没有问过她哭泣的原因。这在杨舒屹看来很难得,大部分男人认为没办法让女人停下哭泣是他的无能,会通过解决问题、转移註意力等方式以实现止泪的目的,但她所遇见的雒宇和梁文开似乎都跳脱了这一刻板印象,会耐心地给对方递纸,照料对方,但不会阻止对方宣洩情绪。这一举措让杨舒屹对梁文开的印象更深刻之余,又让她联想到讨人厌的雒宇,不受控地又冒了个大鼻涕泡。
杨舒屹以为她和梁文开的故事会到此为止,毕竟那晚哭太久,脸肿得像是泡发的金鱼,正常男人对着这样一张脸都不可能会生出什么旖旎心思。
可偏偏在那天以后,梁文开一改以往的温吞,对她展开了热情的攻势。她问为什么?他说,你是第一个和我第一次单独见面就哭了一整晚的女孩子,我觉得还蛮特别的。她啼笑皆非,直觉这个富二代脑子有点毛病。
等到雒宇过两天发现不对的时候,就在宿舍楼下亲眼目睹了杨舒屹捧着鲜花,被一个陌生男人护送回来的场面。
杨舒屹註意到雒宇的身影,当即就迈不动步子,被胶水粘在了原地。而梁文开也顺着她的目光,註意到前方那个面色铁青的男生。他见多识广,很有风度地主动道别离开,将谈话空间留给两人。
雒宇不笨,很快就意识到自己这是被单方面宣告分手的意思。他难以置信,又觉得自己这些天的辗转反侧和暗下决心十分可笑,拳头攥得发白,一双眼睛像是即将达到燃点一样发红:“杨舒屹,约会有意思吗?”
“你呢?你去北京又有意思吗?”她紧紧地搂着那束花,指甲掩藏着嵌入掌心,用脑海中演练过数次的高傲姿态,对他反唇相讥。
解释什么?她没什么好解释的,她就是和梁文开出去了,当然称不称得上约会还待商榷。无论如何,从那晚她回覆梁文开信息的时候,她和雒宇就已经彻底完蛋了,她在那时候就已经打定主意,有瑕疵的爱情,她不稀罕。她要找一个爱她爱到心甘情愿为她牺牲利益的男生,再也不要成为命题中的次要选项。
胸膛不断起伏,几个深呼吸之后,雒宇似乎想通了什么。他清了清喉咙,放软语气道:“你别和我赌气,找那些不三不四的炮灰。毕业去向是大事,我多想两天不也是人之常……”
“我没赌气。人富二代,有钱,不需要我跟着他天南地北地跑,我也很喜欢他。”杨舒屹不想再像以往一样和他费劲地理清楚这里面的逻辑,当机立断地打断他,撂下最狠的话,手指还刻意抚了抚脖子上那根细细的链子。
她和梁文开当然没有发展到能收昂贵礼物的程度。脖子上这根项链其实是冼女士从海外寄回给她的毕业礼物,亲民品牌,价格适中,胜在款式特别。最重要的是她之前没拿出来戴过,而雒宇这个傻子对奢侈品毫无研究。
果然,雒宇的表情顷刻瓦解,目光锋利得像是足以刺破肉体的玻璃碎,细看那赤红的双目似乎要渗出血来,让人不寒而栗。
他顾不上风度,咬牙切齿地质问她,声音里贯穿着掩藏不住的要把她拆吃入腹的愤怒:“杨舒屹,你认真的吗?别说一些以后会让自己后悔的话。”
“嗯。”
那张撕裂的脸上勉强浮出一个笑容,如果干扯嘴角也算得上笑的话。
“原来是这样。你呀,你真是一片沙漠,用多少水灌溉都不够。”
“那我就不耽误你的时间,逼你听那些你根本不屑听的废话了。再见。”
杨舒屹失神地望着那道背影远去,久久不能动弹,她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诉说着疼痛。
用言语划开他的心臟,看着他无声地四分五裂,和她想象中一样痛快,但代价是手持凶器的她同样绽出血泡,疼得眼中蒙上周而覆始的雾气。
她对他的恨意更加汹涌澎湃,他走了,但为什么要把痛楚留在她的经络里呢?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