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莱德
书名:美利坚往事1988 作者:安静的想
番外--莱德
三月份的密尔沃基,天气还有些微寒。
莱德紧了紧被磨得油光滑亮的夹克,来到了街道变的一座木板房旁。
“这里有能暖身子的饮料吗?”
留着大胡子的老板看了他一眼,然后竖起手指朝头顶上的木板指了指。
莱德抬头,匿名嗜酒者互诫协会。
见鬼!他就知道,那些流浪汉口中免费的饮料吧没有这种好东西。
“如果你想喝陈咖啡或者带冰淇淋的根汁汽水,那你就来对了地方。”
门口一名警局的常客推荐道,“不过这些玩意儿会上瘾,它们是酒精之后,我的第二大敌人。但是我不会为它去做什么啥事啦。”
莱德瞥了眼他身上的制服,忍不住问道。“成瘾者也能当警察吗?”
“哈哈~哈!”他的话音刚落,屋内就响起了一阵哄笑声,这包括那名警局的常客。
“嘿~小子。”身穿制服的男人磕了磕手中的咖啡罐,“没人规定警察不能喝酒,也没人规定酒精成瘾者就会被警局解雇。我他妈喝的是酒,又不是叶子!”
莱德目光一愣,他又抬头看了一眼。
好吧,这里是嗜酒者互助会,而不是瘾君子互助会。
“那能给我一杯热咖啡吗?”他舔了舔嘴,目光紧紧盯着吧台上冒着热气的咖啡桶。
大胡子看了他一眼,随后默不作声的拿起泛黄的玻璃杯,放到了咖啡桶的开关阀之下。
砰,十几秒之后,带着热气的棕色咖啡杯推到了莱德的面前。
“谢谢”他迫不及待的端起玻璃杯,抿了一大口。
暖洋洋的热流自喉咙一路向下,然后慢慢扩散到整个身体。
呼~,莱德满足的叹了口气。果然,这时候一杯热咖啡比什么都管用。
“这些有钱人都是在吸纳税人的血,他应该把钱捐给互助会,而不是什么私立大学。”
“说的没错,那鬼地方的学生,家里一个比一个有钱。”
莱德被议论声吸引目光,他抬起眼神扫了扫。
挂在墙上的电视中正在播放某個超级富豪捐赠的新闻,播音员的溢美之词听的屋内很多人直皱眉头。
这些狗屎的家伙沆瀣一气,他们根本不关心底层人的死活。
“他是我弟弟。”
就在大家准备出言讽刺的时候,莱德端着咖啡杯靠在吧台上,表情看起来竟然有些得意。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安静,大家面面相觑了片刻后,突然再次爆发了哄笑声。
“哈哈…这家伙…”那位警局常客拍着桌子大笑。
“瞧瞧,我们的首富先生竟然有一位流浪汉哥哥?”有人夸张瞪大眼睛,仿佛真的被这个消息震撼了一样。
“呃..”莱德抬了抬手,他很想告诉他们,他不是流浪汉,他正在申请自己的公寓。
呯,就在这时,大胡子老板再次推了一杯热咖啡过来。
“看在你逗我开心的份上,今天为你免费续杯了。”
莱德耸了耸肩,这里本来不就是免费的饮料供应站么?不过他还是道了声谢。
咖啡不是现磨的,甚至喝起来还有股怪怪的味道。
但莱德依旧喝的有滋有味,因为它们是免费的。
“嘿,首富先生的哥哥,要不你让你弟弟请这里所有人,去基辛大道那儿爽玩一炮?”
“哈哈~”屋子里再次充满了快活的笑声。
莱德没理他们,将泛黄的玻璃杯放回吧台上,朝大胡子点点头后,他就裹紧衣服出了门。
他知道这样的事情很魔幻,没人愿意相信他。
但莱德也从不准备解释什么,身陷沼泽的他,周围都是淤泥。
伱不能指望他们理解这其中的曲折,也更不能指望他们明白什么是生活的目标。
是的,莱德为自己定了目标,他准备重返药理界。
不过这条路并不好走,他之前的执照早就已经被吊销。
当然药剂师委员会也还算合情合理的,设下了重返行业的高门槛。
如今莱德必须要每年接受不下56次的尿检,并且每周要出席匿名嗜酒者互助会两次,然后连续进行这个过程五年。
这项要求不仅麻烦,费用更是高达数千美元,毕竟尿检都是要钱的。
刚开始时莱德也不确定自己能否坚持下来,因为当目标变得遥不可及时,人真的就会轻言放弃。
“能力受损专业人士”的聚会也让他变得心灰意冷,与会的一会护士说她先用了近两年时间戒酒、外加遵守所有规定,然后又花了一年多时间才找到工作。
五六年的时间有多少人能坚持下来呢?莱德不知道。
总之,要从被撤销的执照状态爬回到完全复职,这当中必须经历很多阶段。
领着职权受限的执照,其一就要求不能碰麻醉药品。在药理界求职,诚可谓不易。
离开了木屋莱德看了眼广场上的时钟,现在是早上七点一刻。
快到时候了,莱德暗自嘀咕了一句。
他需要去“密尔沃基县行为服务部推广门诊”报道,这件诊所的服务对象是那些没有保险或只有“一般医疗援助项目”,即密尔沃基县公共保险的居民。
莱德就属于这种人群,同时去那里的都是和他一样的人。
因为这些原因,诊所边的美沙酮中心,是密尔沃基最鱼龙混杂的地方。
莱德早早就来到了地方,远远的他就看到了墙上的那句话。
“您的第一次门诊会持续3~5个小时,若不能承担花销,您可以选择做志愿者工作来抵医药费。”
忙碌的护理师和社工,绕过病人在走廊里快速穿梭。
莱德不介意在诊所工作,并成为那些忙忙碌碌的社工中的一员。
他也必须这么做,因为他没钱支付那些诊费。
但他今天过来不是当社工,而是来拿药的。
想要在第十街美沙酮诊所拿到药,一般要分四个步骤。
挂号处收钱、采集处收集你的尿液、然后面诊、拿药。
莱德是这里的熟客,护士会在打招呼时喊他的编号。
“今天红光满面,运气应该会不错哦,3322号。”
“感谢上帝创造了咖啡。”莱德拿着塑料杯去了厕所。
推开卫生间的门,第一眼就能看到墙角闪着红光的摄像头。
为了避免你把尿液掉包,几乎每个位置都有这样的监控设备。
莱德早就已经对这一切习以为常,五分钟后他端着又一种“咖啡”走了出来。
将它交给自己的社工同事后,莱德还要最后一站要去。
那是一道厚重的门,门上贴着一篇从《洋葱报》上剪下来的文章,标题是“怎么这么慢?”
文章附上了的照片时一名男子盯着微波炉,面露不耐烦的神色。
这扇门后就摆着美沙酮的配发机台,一旦放行,病人就可以用自己的号码“打卡”。
然后配发机就会往小塑料杯里,喷苦苦的红色液体。
到了这里,时间已经来到了八点半,美沙酮诊所的人越来越多。
莱德目光随意一扫,20多岁、浓妆艳抹、手拿设计款包包的白人女性。
完全不懂什么叫轻松细语、得靠助行器材才能行走的墨西哥男性。
手抱新生儿的白人妇女,戴着耳环的大个子黑人男性、胖画家、壮实的工人、西装笔挺的会计男性。
这就是早上的美沙酮诊所,什么人都有。
“第一次来?”有人问道。
莱德转头,是一位年轻的白人小姐。看起来刚刚成年的她绑着马尾辫,脸上有雀斑,还有一口矫正过的白牙。
若是说她刚从东区的高中田径队里练习完毕,也没人会怀疑。
莱德笑着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嗯,听我一句。”年轻女孩凑近道,“我自己是不会想吃这种药的,他们说的都是鬼话,他们只是想收你的钱。
我快记不清自己用了多久的美沙酮了,但我现在还要服用100毫克的剂量。”
莱德眉毛一挑,他想起了自己第一尝试美沙酮的经历,那次也是100毫克。
喝完它们,莱德忍不住又喝了一杯鸡尾酒。
然后不胜“药力”和酒力的他,跌跌撞撞地跑向了迎面而来的车流。
来到现场的警察给他注射了纳洛酮中和药,但却让他因
为戒断反应而抽搐不止,紧接着当他再次醒来时已经在了病房中。
“你付了多少钱?”莱德从回忆中抽离,转头问道。
“370美元。”她说的是每个月。
莱德点点头,开始寻思自己需要做多久护工才能赚到这么多钱。
长长的队伍很快轮到他,莱德吞下了红色的美沙酮。然后往杯子里加了点水摇晃,连同“洗碗水”也喝掉了。
如果现在少喝了,迟一点的感觉会很不一样。
在离开之前,莱德还需要这里医生给他开一份证明。
他已经坚持美沙酮疗程有一年的时间,很少有人能做到这一点。
作为对他的鼓励,莱德拿着这份证明终于申请到了县政府的补助。
此后他每个月只需自费35美元,其他费用会由县政府承担。
毫无疑问这会让莱德松一大口气,在此之前他已经自费了4700美元。
这对于一个无家可归的人而言,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然后拿到证明后的另一个好处,是他可以通过现在做社工的诊所,申请到一个永久性的居住方案。
一周后,莱德顺利搬进了属于他的公寓,房租只要他收入的三分之一。
他选的是威斯康星大道上的“尊爵公寓住宅”,一旁的格兰大道上就有卖场。
他一直想住在闹市区,最初来到密尔沃基时,莱德就一直是这间卖场的常客。
对于他这个来自杨斯敦小城的人而言,这间卖场简直是人声鼎沸的市集。
十四层的尊爵大楼始建于1908年,原本是作办公场所和杂耍剧场之用。
在改装成公寓之后,开发商再次装设了健身中心、室内篮球场、小型的社区剧院,还铺设了绿色的人工除草皮。
莱德的公寓位于十楼,干净不说,这地方还有小麦色的地毯、纯白无暇的墙壁。
以及那与人等高的玻璃上有迷你百叶窗,还有宽敞的浴室、客户以正常工作的燃气炉和带制冷效果的冰箱。
除此之外,社区还赠送了他深棕色的情人椅和一张配套的沙发。
那几盏台灯上的塑料薄膜,莱德直到今天都舍不得撕下来。
还有那张舒服的不像话的大床,莱德坐下去的时候差点它会塌了。
他已经很长时间没睡过床了,以前在拖车营地要么是沙发,要么干脆抱着胳膊躺地毯上。
现在呢,他不仅有了宽敞的大床,还有直立式的洗烘洗衣机。
这一切好的不可思议,一开始莱德还半信半疑的等待社区随时打电话来说是他们搞错了。
这间公寓原本的月租是775美元,而不是现在的141美元。
过了整整一个月,来得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住在这里,这公寓是自己的。
进入状态后,他立即给屋里添了条铺在浴室前的地毯、海蓝色的床套、手工肥皂、香氛蜡烛、抱枕、涑口水、碗盘,外加门口用来放鞋的“欢迎光临”踏垫。
住进这间公寓,莱德感觉踏实多了,他找到了继续坚持下去的动力。
如果说从前的街头和拖车营地是地狱,那新的家简直就是天堂。
有时候他还会想起从前的光景、想起失去的一切,他会走出公寓,穿过尊爵大楼昏暗犹如羊肠小道般的走廊,来到某个门前。
他会扭开门,然后现身于格兰大道卖场的中间,那种感觉像是穿过了某扇“任意门”。
走在卖场里,莱德会尽情的沉浸在灯光、音乐、食物的浓香和人群的感觉中。
一瞬间他会想起多年前曾有过的感受,那种城市里充满着惊奇和希望的感受。
莱德回到公寓,拉开百叶窗,他要听到市场里的声音才能安下心来。
然后他看到了一辆雪佛兰皮卡边,正站着一位似曾相识的中年人,他正仰头看向这里。
莱德眨了眨眼,突然嘴唇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你还是个怂包,莱德~”皮特悄然点上了一根烟。
“父…父…”莱德想说什么,但不受控制的嘴唇,让他怎么也无法发出完整的单词音节。
直到那辆雪佛兰的后座的车窗被摇下后,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热泪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