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道阻且长

说着姜子峰凑到老太太耳朵跟前嘀咕了几句。

老太太皱了皱眉头，“好。你放心，我活了大半辈子，啥阵势没见过，放心！”

只见她拿了一块破粗布，把整个筐盖得严严实实，随后把手一摆。

“你放心吧，东西我一定会亲手交给姓乔的，老婆子眼不瞎心也不瞎！”

临近晌午，公社大院的红砖墙里。

乔山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个红蓝铅笔正在看文件。

这个人四十出头，头发梳得非常齐整，只是眉心有着一个很深的川字纹。

乔山来到这个公社的年头并不算太长。

整个公社现在有着大量的工作，他刚刚从外地回来，与别人不同，他很多工作是处理烂摊子。

没办法，公社里在经过了动荡的年月之后，有非常多的问题，总得有人处理。

就在这时他的门被敲响了。

随后收发室的老头走了进来，在他的耳边嘀咕了几句，乔山忍不住就是一愣。

“那就是张奶奶，你快点让她到会议室，我马上就见她。”

一分钟之后他来到了会议室，拉住了老太太的手。

“您怎么跑到这来了？”

张奶奶笑了，“嗨，上集市想要卖点鸡蛋，换点盐巴之类的。听说您回来了，我就是来看看您。”

乔山笑了。

去年他代表公社到草甸屯看望过老人家，没想到这老太太对自己印象很深！

只见老太太把门一关，见四周没人，她迅速从篮子里抽出了一个牛皮信封递到了乔山的面前。

“乔书记有人托我把这个东西带给你，是老周的东西。”

什么？周保国？

乔山皱了皱眉头，“说起来我这刚回来两天，怎么没有见到周保国？好像你们屯子有了个调查组是吧？”

老太太叹了口气，“周村长被这个调查组给关起来了！”

乔山就是一愣，他差一点站起来。

随后他看向这个牛皮信封，发现上面没写寄信人，只写了六个字，乔山副书记收。

字写得很讲究，使用钢笔写的字体结构方正稳重，看起来似乎并非是周保国的字迹。

拆开信封里面有一张便条，还有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

乔山先看了便条。

看清上面的内容后，他的表情显得十分凝固。

捏着纸张的手指慢慢收紧，甚至呼吸都变得不太平稳。

这张纸条上是王德彪的字。

这笔烂字他乔山再熟悉不过。

每次开会签到，那龙飞凤舞又软塌塌的字迹总让他有那么一点点反胃。

“这个王德彪……胆子大到天上去了！”

张奶奶站了起来，有些气愤的说道，“这个王德彪就是一个祸害，乔书记你们的抓点紧！”

乔山点了点头，“大娘，坐下一起吃个午饭吧？”

老太太笑呵呵摇头，“不了！能亲手把信给你，老太太我就算是对得起我们屯子，对得起老周了，我走了，不用送！”

乔山赶紧把张奶奶送到了门口，看着老太太的背影消失，他才重新回到办公室。

乔山从怀里把便条和信拿了出来。

他有些生气的把铅笔扔在桌上，琢磨了一下，乔山把便条放平，拿过那几页信纸继续看。

这是姜子峰写的“情况说明”。

不过乔山却觉得很有意思，或者更为准确的讲，是很有特点！

姜子峰的开头，不喊冤，不诉苦，直接上干货。

时间、地点、人物，事情起因，如何威逼利诱，刘海波逃跑的经过，以及最终交代出的所有细节全部一一罗列清楚。

条理清晰得实在不像话，简直就是一份再精准不过的卷宗。

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每一句话都在介绍王德彪的罪证，逐条分析，挨个累积，性质严重到了极点。

其中一段话，引起了乔山极大的注意：

“草甸屯之前创立山货收购点收效巨大，故而进一步筹措组建山货加工厂，实乃集体之举。”

“我等本借政策春风，搞活农村经济。然而王德彪等人为一己私欲，罗织罪名，实为阻挠生产、破坏安定，望组织明察秋毫！”

乔山把信纸扣在桌面上，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大口凉白开。

水温冰凉，正好压一压他心头的火气。

让乔山很意外和深思在于，姜子峰的这套说辞根本不属于当前大多数人的认知水平。

甚至这大部分人里都包括公社里的干部，乃至于县城里的很多干部。

原因无他。

“搞活经济”、“政策春风”这些字眼虽然也出现在了不少报刊上，但一般人很难理解其中深意。

主要原因在于自上而下的调动异常艰难。

乔山前阵子去省里开公社的秘密会议，领导拿一句话来形容这八个字，船大难掉头，先有风向做试探，好比万吨轮船拽起锚。

后面的进程可谓道阻且长！

毕竟此时大方向没问题，但从上到下都在激烈得斗个不停。

不说上面，单说这公社里，现在就斗得很凶！

一派是死抱旧黄历的保守派，天天琢磨怎么抓典型？

另一派是乔山这种，踏踏实实的务实派，满脑子想的都是攻克难题。

眼下，这王德彪就是保守派的急先锋，靠着四处乱咬人和整人来换得个人前途上的资本。

而乔山其实很早就想动他了，但一直苦于大方向的变化和对方的真正石锤证据得不到。

王德彪身为公社副书记，真是比泥鳅还要滑，上层关系打点得极好，表面功夫做得很足。

现在好了，终于有人把刀磨快了，连刀把都擦干净，直接递到了他手里。

“小吴。”

乔山对着门外喊了一嗓子。

办事员小吴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份报纸。

“去档案室，把这三年王德彪负责调查的案子卷宗，挑几个结案特别快、牵扯利益大的，拿过来我看看。”

小吴愣了一下，赶紧点头出去了。

乔山站起身，走到窗前，他从怀里掏出香烟点燃，有些沉闷的抽了一口。

此时窗外的公社大院里，几个穿绿军装的年轻人正推着自行车大声说笑的走过。

风向变了，可是还有很多人冥顽不灵，甚至不知死活的瞎折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