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挚友之殇

石窟外头的大雨砸在碎石坡上，哗啦啦的声音把山谷填得满当当。

李吒跪在泥坑里，十根指头死死抠进石缝，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和暗红的血膏。

地表那层干裂的泥壳底下，红芒一闪即灭。

“李师弟，别看了，走吧。”

孙磊拖着一条伤腿，一瘸一拐走到李吒身旁，伸手去拉他的胳膊。

“巡逻队的机甲还在外头搜山，刚才那阵动静肯定引来了大批步兵，再不进深谷，咱们都得撂在这儿。”

李吒没动弹，整个人硬得跟铁桩子一样。

“孙磊，你松手。”

赵丰走过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污水，镶玉短铳插回后腰，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让他缓口气。换做是你把同伴丢在阵地上，你也得发懵。”

“我发懵？”

孙磊扯着嗓门回了一句，眼里全是血丝。

“老子要是能换他回来，老子上去顶那两下！可那是十二台游骑兵，咱们拿头去顶？！”

陈蓉靠在岩壁边上，两只手死死捂着嘴，眼泪把脸上的黑灰冲出两道白痕。

她怀里还紧紧攥着那柄从泥水里捡回来的采矿镐，木柄上全是被震碎的木刺。

李吒缓缓抬起头。

他看着自己满是血污的手掌，又低头看了看那个装着六块下品灵石的布袋。

布袋的边缘被机甲的高爆弹片烧焦了一半，系绳硬邦邦的，全是干涸的血块。

这是敖丙留下的唯一一件东西。

连那柄断剑，都被埋在了数万斤的塌方巨石底下。

“还有多久能到第二防线？”

李吒开口了，嗓子干涩得像两片生铁在摩擦。

赵丰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军用地图，手指在发潮的纸面上划过。

“顺着青羊峡的暗河走，翻过两座鹰嘴岩，差不多十里地能碰上黑水河中游的驻防哨卡。”

赵丰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

“但前提是中间别撞上鹰国的迂回穿插连。他们既然敢拔掉第七卫所，就绝不可能放任咱们这一路辎重残兵活着回去报信。”

“他们不是冲着报信来的。”

李吒把那布袋小心塞进粗布军服最内侧的衣兜，贴着胸口放稳。

“他们要的是把整个黑水河防线的后路全切断，让第三要塞那边的正规军变成孤军。”

李吒站起身，膝盖骨发出两声脆响。

他看了一眼赵丰。

“把你的短铳给我。”

赵丰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按在后腰上。

“你连开脉境都没到，这玩意儿灵力后坐力大，一枪能震断你的手腕骨。”

“给我。”

李吒上前一步，单手直接扣住赵丰的手腕。

赵丰只觉得手腕被一把烧红的铁钳死死夹住，腕骨剧痛，五指不由自主松开。

短铳落入李吒手里。

李吒拉开击发机簧，检查了一下里面的灵能晶石刻度，还剩四发。

“你们三个走中间，我走前头探路。”

李吒把短铳插在腰带上，弯腰从泥地里拔起那根手臂粗细的精钢撬棍。

那是老兵卡车上用来换轮胎的家伙什，四十多斤沉，前端被他用岩石砸出了一个斜尖。

“李师弟，你真要打头阵？”

孙磊有些不敢看少年的眼睛。

那双红发底下的眸子，此刻黑得让人心慌，里面看不见半点活人的热气，全是一片死寂的冷意。

“走。”

李吒没废话，一步迈出石窟，扎进了漫天暴雨之中。

……

青羊峡的暗道比想象中还要难走。

两侧的峭壁像刀削一样笔直，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一个人侧着身子通过。

脚底下的碎石混着山洪，冲得人小腿发麻。

李吒走在最前头，脚步极轻，每迈出三步，手里的钢撬棍就会在岩壁的阴影里点一下。

他在黑石镇跟着老猎户进山抓过地龙，知道怎么在泥地里掩盖活人的呼吸和热量。

更重要的是，他胸口那块胎记一直在隐隐发烫。

每当他靠近有金属和灵能反应的地方，锁骨下方的皮肉就会像被烙铁烫了一下，传来细密的刺痛。

这种刺痛，在拐过第三个山嘴时，骤然加剧。

李吒猛地抬手，示意身后三人停下。

赵丰立刻贴死在岩壁上，陈蓉和孙磊蹲进了一处凹坑。

前方的乱石滩上，两具高达三米的轻型侦察机甲正蹲伏在岩洞口，背部的雷达天线缓缓转动，红外探头在狭窄的峡谷通道里反复扫视。

机甲旁边，还站着四个身穿外骨骼装甲的鹰国突击队员，手里端着短突击步枪，正在低声用鹰国语交谈。

“……第七卫所的活口基本清干净了。”

“中队长命令，在青羊峡出口布设三枚反步兵震荡雷，彻底封死南疆学府那帮学员的撤退路线。”

“动作快点，项羽的主力团已经开始向红河推进了，咱们得在重炮覆盖前撤出这片峡谷。”

断断续续的声音顺着风雨飘过来。

赵丰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三个反步兵震荡雷……只要踩中一个，整条峡谷都会塌下来。”

赵丰凑到李吒耳边，声音压得

极低，呼吸都在打颤。

“怎么办？绕路得翻鹰嘴岩，至少多花两个时辰，那时候鹰国的大部队早就合围了。”

李吒盯着那两个正在弯腰埋设地雷的外骨骼士兵。

“不用绕。”

李吒掂量了一下手里的精钢撬棍。

“赵师兄，你那把短铳，最大射程能打穿外骨骼的颈部护甲吗？”

“三十步内，打准了能穿透。”

赵丰咬了咬牙，随后压低嗓门。

“但只要枪声一响，那两台轻型机甲的机炮半秒钟就能把咱们打成筛子！”

“它们开不了火。”

李吒指了指头顶上方悬挂着的一块万斤巨石。

那巨石原本就被山洪冲刷得摇摇欲坠，底部全靠几根老树根和风化岩撑着。

“我上去把石头撬下来，砸死那两台机甲。”

李吒语调平淡得像是在说碾碎两只蚂蚁。

“石头落地的瞬间，你开枪打死左边那个埋雷的，孙磊和陈蓉用采矿镐去解决右边那个。剩下两个，交给我。”

赵丰看着头顶三十丈高的悬崖，又看了看少年那张没有半点波动的脸。

“你没有身法灵决，徒手爬上去至少要半炷香，只要被红外探头扫到一次……”

“它们扫不到我。”

李吒没等赵丰说完，整个人已经顺着岩壁的死角滑了出去。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两只手掌像鹰爪一样深深刺进湿滑的岩缝，整个人如同一只壁虎，悄无声息地贴着绝壁向上攀爬。

雨水冲刷着他肩头翻卷的皮肉，血水混合着雨水顺着脊背流淌，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胸口那块带血的灵石布袋，随着他的动作一下下撞击着胸膛。

每一次撞击，都在提醒他那个青衫少年是怎么化作冰墙碎屑的。

二十丈。

十丈。

五丈。

李吒翻上了那块凸起的万斤悬石上方。

风在悬崖顶上呼啸，下方的鹰国士兵还在弯腰调试地雷的引信。

李吒将手里的精钢撬棍深深插入巨石与山体的风化夹缝中。

他没有灵力，但他浑身骨骼在这一刻发出令人牙酸的爆响，全身上下每一寸筋肉全部绷紧！

“起！”

少年喉咙里挤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千斤蛮力顺着撬棍彻底灌入岩缝！

咔嚓！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岩石碎裂声，整块万斤巨石带着漫天泥沙，轰然从三十丈高空坠落！

“敌袭！”

下方的鹰国士兵猛然抬头，惊恐的大喊瞬间被巨石落地的巨响淹没！

轰隆！

万斤巨石精准无误地砸在两台轻型机甲中间。

脆弱的轻型外壳当场被砸得扁平扭曲，高压电弧和燃油瞬间在大雨中爆开一团刺目的火球！

砰！

赵丰的短铳同时响了。

灵能光束精准穿透了左侧埋雷士兵的咽喉，鲜血喷溅在岩壁上。

“杀！”

孙磊红着眼，拎着采矿镐从凹坑里扑了出来，陈蓉紧随其后，两柄铁镐带着全身的力气狠狠凿进右侧士兵的胸膛！

剩下的两名外骨骼士兵刚要端起突击步枪，一道黑影已经从悬崖上方直坠而下！

李吒双脚重重踩在一名士兵的头盔上，巨大的下坠力道直接将那名士兵的颈椎踩得粉碎！

顺着下坠的惯性，李吒在泥水里一个翻滚，手中的撬棍如同一杆重枪，带着破风的呼啸，横向抽碎了最后一名士兵的下颚骨！

四具尸体，两台残破的机甲残骸。

前后不过十个呼吸。

峡谷里只剩下火焰燃烧残骸的噼啪声，以及几人粗重的喘息。

孙磊瘫坐在泥地上，手里的采矿镐还在滴血，整条胳膊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全……全干掉了。”

孙磊喃喃自语。

赵丰快步走上前，弯腰从那具被踩碎头盔的尸体腰间解下一块战术终端。

屏幕上亮着幽蓝色的光芒。

“第七卫所全员殉职……南疆第一军团正在向黑水河一线收缩防线……”

赵丰的手指在屏幕上飞速划过，脸色越来越难看。

“黑石镇……黑石镇被划为交战缓冲区了！”

李吒的脚步猛地停住。

他一把夺过战术终端，死死盯着上面的战术地图。

黑石镇三个字上面，画着一个巨大的红叉，旁边标注着鹰国第七装甲旅的前进箭头。

“军部放弃黑石镇了？”

李吒抬头盯着赵丰。

“不是放弃，是兵力根本顾不上！”

赵丰咬着牙，声音发颤。

“红河正面战场被鹰国的重装旅压着打，项羽大帅必须把所有主力集中在第二要塞决战，黑石镇在侧翼的荒原上，那里既没有灵脉也没有重炮阵地，守那里就是分散兵力！”

“放屁！”

李吒一把将战术终端摔在碎石地上，屏幕当场炸裂成几块。

“张叔在那儿！赵铁匠在那儿！镇上三千多口人全在那儿！”

“李师弟，你冷静点！”

陈蓉冲上来拉住李吒的衣角，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咱们只是辎重兵，咱们连气

脉都没开全，去了能干什么？敖丙师兄已经没了，你不能再去送死啊！”

听到“敖丙”这两个字，李吒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鲜血染红的粗布军服。

“阿丙拿命把我换出来，不是让我像条狗一样躲在后方看黑石镇被烧成灰的。”

李吒弯腰，从机甲残骸的破损弹药箱里捡起两颗高爆手雷，挂在腰间。

他又拔出插在尸体上的短突击步枪，熟练地拉动枪栓上膛。

“你们回第二防线报信，把鹰国穿插小队的路线报给林莽教官。”

李吒转过身，背对着三人，红发在暴雨中贴在额前。

“李吒！你给我站住！”

赵丰在后头厉声大吼。

“你这是违抗军令！擅自离队是要上军法处的！”

李吒没有回头，只是拖着那根染血的精钢撬棍，迈开大步，迎着狂风暴雨，朝着黑石镇的方向狂奔而去。

“活着的人，要替死去的人守住南疆。”

少年的声音很轻，却穿透了漫天雷声，落在峡谷的每一个角落。

……

夜幕彻底降临。

黑石镇外的荒原上，火光冲天。

原本安静祥和的边陲小镇，此刻化作了一片火海。

土坯房坍塌的声音、妇孺绝望的哭喊声、机甲沉重的践踏声混杂在一起，将整片夜空撕得粉碎。

五台高大的游骑兵机甲排成一列，正用喷火器肆无忌惮地焚烧着街道两侧的房屋。

铁匠铺门前，赵铁匠手里握着一柄巨大的锻造铁锤，浑身是血地倒在火堆旁，胸口被机枪子弹打成了蜂窝。

在他身后，几十个镇民被逼到了镇中心的晒谷场上，四周全是黑洞洞的枪口。

一台涂抹着鹰国军官标志的重型机甲缓缓走上前，扩音器里传出轻蔑的笑声：

“卑劣的人族矿工，交出地窖里的火磷矿核心，给你们留全尸。”

人群中，断了一条腿的张叔拄着拐杖，颤颤巍巍挡在几个孤儿身前。

“矿石……全沉在泥潭里了，你们这群畜生，什么都拿不到！”

“找死。”

机甲右臂的转管机炮缓缓转动，枪口火光吞吐！

轰！

就在子弹即将扫过人群的刹那，一道刺目的火球突然在机甲的头部雷达上炸开！

高爆手雷的破片横飞，机甲的电子眼瞬间黑了一半。

“谁？！”

鹰国军官怒吼着调转机身。

火海的尽头，一个满身血污的红发少年，单手拖着一根精钢撬棍，一步一步从浓烟中走出来。

他的军服已经被鲜血浸透，脸上挂着干涸的血痕，左肩的伤口深可见骨。

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落下，脚底的泥土都会冒出一缕青烟。

“李吒？！”

张叔揉了揉浑浊的眼睛，嗓子破音。

“傻小子！你回来干什么？！快跑啊！”

李吒没有看张叔，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五台钢铁巨兽身上。

他的手掌按在胸口那个带血的布袋上。

那六块下品灵石，在这一刻竟然开始变得滚烫，炽热的温度甚至穿透了粗布军服，将他的皮肉烫出一阵焦糊味。

“报告长官，侦测到一名人族低阶修士，无灵力波动，判定为凡人。”

旁边的一台机甲传出副官的声音。

“用*****，把他烧成灰。”

军官冷笑一声，一台机甲立刻抬起左臂，猩红的火龙呼啸而出，如同一道狂暴的火墙，瞬间将李吒整个人彻底吞没！

“李吒——！”

晒谷场上的镇民们发出绝望的尖叫。

烈焰翻滚，泥土被烧得通红。

然而，仅仅过了三秒钟，那喷涌的火龙突然像是被什么恐怖的力量死死扼住了咽喉，猛然向内坍缩！

呼！

所有的火焰，在这一瞬间化作了一个巨大的红色旋涡，疯狂涌向旋涡的中心！

浓烟散尽。

少年静静站在原地，全身上下的衣物已经被烈火焚尽，露出那具布满伤痕却坚韧如铁的躯体。

在他锁骨下方，那块原本只有铜钱大小的暗红胎记，此刻彻底绽放开来！

那是一朵晶莹剔透、泛着毁灭气息的十二品红莲业火！

红色的莲瓣自他的皮肉深处缓缓剥离，悬浮在他的胸膛正前方，散发出令整座天地都为之战栗的高温！

李吒体内的血液在这一刻疯狂沸腾。

每一条干瘪的经脉，在红莲业火的冲刷下寸寸重塑，化作一片赤红色的神脉！

那是来自太古神明的暴烈业火，焚尽世间一切罪孽与污浊！

李吒缓缓抬起头。

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此刻彻底化作了纯粹的赤金色，两朵小巧的红莲在眼底深处静静旋转。

他伸出右手，虚虚握向那根精钢撬棍。

轰！

暴烈的红莲业火瞬间缠绕上撬棍的表面，粗糙的精钢在神火的淬炼下迅速融化、重塑，转眼间化作了一杆缠绕着火龙与莲纹的长枪虚影！

火尖枪！

少年长发狂舞，赤金色的眸子里倒映着五台惊恐后退的钢铁机甲。

“阿丙欠我的四十个肉包子，你们拿命来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