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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频谱

书名:上海二月 作者:引离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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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频谱

审判长说:

“申请人方,出示你的比对结果。”

方牧把一份材料递上去。

十二页。

第一页是两张图。

并排。

左边一张,右边一张。

都是那种上下起伏的彩色条纹。

书记员把它们放在投影仪下面。

屏幕上出现了两片花纹。

审判长说:

“这是什么。”

方牧说:

“频谱图。”

“说明。”

方牧走到屏幕旁边。

“声音,”他说,“可以拆开来看。”

他用手指点着屏幕。

“这张,”他说,“是二〇一五年十二月职工大会上的那段讲话。”

“说话的人,是钱正兴。”

他移到右边。

“这张,是录音带里那四十七秒。”

他停了一下。

“两张图的横轴是时间,纵轴是频率。”他说,“颜色越亮,那个频率上的能量越强。”

审判长说:

“说结论。”

方牧说:

“结论是,这两个人的声音,”他说,“在九个特征点上重合。”

法庭里安静了。

陈慎之站起来。

“审判长。”他说。

“你说。”

“我方请求说明,”他说,“哪九个特征点。”

方牧说:

“基频范围。共振峰的第一、第二、第三峰值位置。语速分布。停顿习惯。送气音的时长。尾音衰减曲线。鼻音能量占比。以及一个——”

他停了一下。

“一个习惯性的喉音。”他说。

审判长抬起头。

“喉音。”

方牧说:

“是。”他说,“这个人每说三到五个字,喉咙里会有一次很轻的摩擦。”

他把两张图上同一个位置圈出来。

“这里。”他说,“两张图上,位置一样,间隔一样。”

陈慎之站在那儿。

他看着屏幕。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审判长。”

“你说。”

“申请人方的这个比对,”他说,“是谁做的。”

方牧说:

“我做的。”

“你的专业资质。”

方牧说:

“我没有声纹鉴定资质。”

法庭里有人笑了一下。

陈慎之没有笑。

他说:

“那么,”他说,“这份材料,不是鉴定意见。”

“不是。”方牧说。

“它是什么。”

方牧说:

“它是申请。”

陈慎之看着他。

方牧说:

“陈律师。”他说,“我没有把它当鉴定意见。”

他转过身,看着审判长。

“审判长,”他说,“我方正式申请司法鉴定。”

“鉴定事项:这段四十七秒录音中的男声,与二〇一五年十二月职工大会讲话人,是否同一人。”

他停了一下。

“我方不要求法庭采信我自己做的比对。”

“我方只要求,”他说,“把这个比对,作为申请鉴定的理由。”

审判长翻着那十二页。

他翻得很慢。

翻完,他抬起头。

“对方意见。”他说。

陈慎之站着。

他今天站的时间,比过去两天加起来都长。

他说:

“审判长。”

“你说。”

“关于声纹鉴定,”他说,“我方不持异议。”

旁听席上,何斌的笔停住了。

这是今天的第四次。

陈慎之接着说:

“但是,”他说,“我方要提请法庭注意一点。”

他抬起头。

“即便鉴定结论是同一人,”他说,“也不等于录音内容指向的是本设备。”

他往前走了两步。

“录音里说,‘零点五’。”他说,“我方请问:零点五什么?”

他停了一下。

“零点五毫米?零点五个百分点?零点五吨?零点五个人?”

他把两只手摊开。

“录音里没有说。”

方牧站在那儿。

陈慎之说的,又是对的。

“而且,”陈慎之说,“录音里说‘德国人’。”

他转过身。

“申请人方主张,”他说,“这台设备是卖给德国人的。”

他停了一下。

“可是二〇一六年一月那份合同上,”他说,“买方注册地,不在德国。”

法庭里动了一下。

方牧抬起头。

“买方注册地,”他说,“在开曼。”

“对。”陈慎之说。

他走回自己的位子。

“一个注册在开曼的买方,”他说,“和‘德国人’有什么关系,请申请人方说明。”

方牧没有马上答。

因为他不知道。

那份合同他看过很多遍。

买方是一个英文名字,注册地在开曼。

他一直以为,那是一个壳。

壳的后面是谁,他不知道。

这时候,旁听席最后一排,有人举起了一只手。

书记员说:

“旁听人员,请放下。”

那只手没有放。

何斌转过头。

举手的是文嫂。

审判长看见了。

他说:

“那位旁听人员。”

文嫂站起来。

她说:

“审判长。”

“你说。”

文嫂说:

“我能不能说一句话。”

审判长说:

“旁听人员没有发言权。”

文嫂说:

“我知道。”

她把两只手放在前面那排椅子的靠背上。

“我男人,”她说,“死之前两个月,跟我念过一个词。”

审判长看着她。

“什么词。”他说。

文嫂说:

“我不认识字。”她说,“我只会念音。”

她抬起头。

“那个词,”她说,“听起来

像‘奥格斯堡’。”

法庭里安静得没有人呼吸。

方牧猛地转过身。

奥格斯堡。

德国,巴伐利亚,奥格斯堡。

那座城市里,有一家做了九十年的机床厂。

审判长说:

“你确定这个词吗。”

文嫂说:

“确定。”她说,“他念了很多遍。”

“他什么时候念的。”

文嫂说:

“他抄东西的时候。”

她停了一下。

“他一边抄,一边念。”她说,“我听不懂,我就问他。”

“他怎么说的。”

文嫂说:

“他说,这是个地名。”

她顿了一下。

“他说,那台机器,本来是要去那里的。”

下午五点四十,退庭。

何斌在走廊上,几乎是小跑着追上来的。

“方先生!”他说,“奥格斯堡!我查过!那家厂叫——”

方牧抬起手。

“我知道。”他说。

何斌站住了。

“您知道?”

方牧说:

“二〇一六年一月,”他说,“润丰和那家厂的谈判,进行到最后一轮。”

他停了一下。

“后来断了。”

“为什么断的。”

方牧说:

“不知道。”

他往前走。

“但是我知道一件事。”他说。

“什么。”

方牧说:

“那家厂的技术标准,是零点五毫米。”

晚上八点。

一间屋子里。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沙发上。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屏幕上是三条消息。

一、钱正兴今日出庭,主动表示同意鉴定。

二、申请人方提交声纹比对,指向钱正兴。

三、沈文华当庭提出“奥格斯堡”。

男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比我算的,早了三天。

他发过去。

对方回得很快。

那怎么办。

男人想了一下。

他打:

收。

那天晚上,箱子上的数字是:

8

:

22

:

14

:

36

方牧坐在灯下。

白板上,今天添了三行。

线:捻向

+

断口半毫米。对方不持异议。

册:压痕是叉。钱正兴说:鉴。

带:皮鞋。声纹指向钱正兴。文嫂说:奥格斯堡。

他看着最后那一行。

看了很久。

何斌在旁边说:

“方先生。”

“嗯。”

“文嫂今天,”他说,“开口了。”

方牧没有回头。

“是。”他说。

“她昨天还说怕。”

方牧说:

“她今天还是怕。”

他放下笔。

“可是她站起来的时候,”他说,“手没有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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