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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一个字:鉴

书名:上海二月 作者:引离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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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一个字:鉴

钱正兴站在证人席前面。

手铐解开了左手。

右手还铐着。

审判长说:

“证人,本庭依法传唤你出庭作证。”

“本次听证不审查刑事责任。”他说,“你只需要就你所知的事实回答提问。”

“听清了吗。”

钱正兴说:

“听清了。”

他的声音不高。

但是很清楚。

方牧站起来。

他走到证人席前面三步的地方,停下。

“证人。”他说。

“嗯。”

“二〇一六年二月十九日,”他说,“晚上,你在哪里。”

钱正兴看着他。

“厂里。”他说。

“哪个车间。”

“三号。”他说。

“几点到的。”

“晚上八点二十左右。”他说。

“几点走的。”

“十一点多。”

方牧停了一下。

“你到三号车间,”他说,“做什么。”

钱正兴说:

“巡检。”

旁听席上有人轻轻“嗤”了一声。

方牧没有回头。

“巡检。”他说。

“是。”

“那天是星期五。”方牧说,“晚上八点二十,你一个人巡检。”

钱正兴说:

“不是一个人。”

“还有谁。”

“车间里有人加班。”他说,“李博尧。”

法庭里安静下来。

方牧站在那儿。

他说:

“你认识他。”

“认识。”钱正兴说,“他在厂里干了十一年。”

“那天晚上,”方牧说,“你们说了什么。”

钱正兴停了一下。

“我不记得了。”他说。

“八年前的一个晚上,”方牧说,“你只记得你在厂里,不记得你说了什么。”

钱正兴说:

“八年了。”

方牧没有再问。

他知道再问下去,钱正兴会一直说“不记得”。

而“不记得”是合法的。

他退回去。

“审判长,”他说,“我方暂时没有其他问题。”

陈慎之站起来。

他走到证人席前面。

“证人。”他说。

“嗯。”

“关于两本册子。”他说,“你作为润丰当时的负责人,是否知道有人改过?”

钱正兴说:

“不知道。”

“润丰的设备登记册,”陈慎之说,“是否允许员工自行记录?”

“允许。”钱正兴说,“每班都要记。”

“记完之后,”他说,“是否需要复核?”

“需要。”钱正兴说,“车间主任每周复核一次。”

陈慎之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问。

他转身要走回自己的位子。

这时候钱正兴说话了。

他没有看陈慎之。

他看着审判长。

“审判长。”他说。

审判长抬起头。

“证人,”他说,“你说。”

钱正兴说:

“我刚才听了一路。”

他停了一下。

“那本册子,”他说,“我不知道是谁改的。”

他把被铐着的右手抬起来一点。

法庭里没有人动。

钱正兴说:

“真就是真,假就是假。”

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一个字。

“鉴。”

整个法庭,没有一个人出声。

审判长看着他。

过了很久,他说:

“证人,”他说,“你刚才说的话,本庭记录在案。”

钱正兴点了一下头。

他被带下去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休庭十五分钟。

走廊上,赵振声把烟拿出来,又放了回去。

“方牧。”他说。

“赵老师。”

“他为什么盼着鉴定。”赵振声说。

方牧站在窗边。

“因为他不怕。”他说。

“鉴定的结果,”赵振声说,“无非两种。”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种,鉴定不出来。”他说,“时间太久,样本太少,机构给一个‘无法认定’。那就是真伪不明。”

“真伪不明,”他说,“举证责任在谁身上?”

方牧说:

“在我们身上。”

“第二种,”赵振声说,“鉴定出来是后改的。”

他放下手指。

“那他怎么说?”他说,“他说:不是我改的,也不是厂里改的。”

他把两只手插进裤袋。

“改的人可以是一个已经死掉的,可以是一个已经跑掉的,也可以是任何一个八年前在车间里待过的人。”

方牧没有说话。

赵振声说:

“所以这两种结果,”他说,“对他都有利。”

方牧转过

身。

“还有第三种。”他说。

赵振声看着他。

方牧说:

“鉴定要多久。”

赵振声愣了一下。

他拿出手机,翻到一个页面。

“笔迹鉴定,”他说,“常规三十个工作日。复杂的,六十。”

他抬起头。

“加上摇号选定机构,”他说,“加上送检,加上出报告——”

他停住了。

方牧看着他。

“四十五天。”赵振声说。

走廊上很吵。

可是他们两个站的地方,像没有声音。

方牧说:

“我们有多少天。”

赵振声没有答。

他知道那个数字。

8。

“赵老师。”方牧说。

“嗯。”

“他知道。”方牧说。

“知道什么。”

方牧说:

“他知道那个倒计时。”

赵振声站在那儿。

他想起了二〇一六年夏天,那个穿灰西装的年轻人,在会议室里说的那句话。

他不肯停。那就等他抄完。

那个人从那时候起,就在等。

现在他还在等。

“方牧。”赵振声说。

“嗯。”

“那我们怎么办。”

方牧看着窗外。

窗外是四月的天。

太阳很好。

他说:

“他等他的。”他说,“我们走我们的。”

“怎么走。”

方牧转过身。

“鉴定照走。”他说,“但是我们不能等它。”

他往前走了一步。

“这四十五天,”他说,“是给他们准备的。”

“那我们的呢。”

方牧说:

“我们的只有八天。”

他停了一下。

“所以我们今天下午,”他说,“要把剩下七件,全部摆上去。”

下午三点四十。

继续开庭。

方牧站起来。

“审判长。”他说,“我方现在提交第三件。”

书记员把那个透明的塑料袋拿上来。

里面是一盘录音带。

外壳是灰色的,边上有裂纹。

带子上贴着一小条胶带。

审判长说:

“名称。”

方牧说:

“录音带一盘。”

“时长。”

方牧说:

“四十七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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