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都市言情 > 上海二月 > 第三章 松线头

第三章 松线头

书名:上海二月 作者:引离樽

字:

第三章 松线头

方牧早上七点就到了。

他进门先看了看窗台上的箱子。

85

:

22

:

07

:

44

“昨天晚上你没睡?”文嫂问。

“睡了四个小时。”方牧把电脑放下,“我把八样东西又核了一遍。少一样都开不了,我不想开到一半卡住。”

他把那个小方块接过来,看了看,放进箱子顶上一个更小的凹槽。

尺寸刚好。

“咔”的一声。

屏幕上的第九格,闪了三下。

绿了。

【9

/

9】

一整排九格,全绿。

箱子正面有一条缝。

从中间分开,向两侧滑开。

里面不是硬盘。

也不是纸。

是一块板子。

板子上嵌着一个屏幕。

屏幕下面压着一张对折的纸。

屏幕自己亮了。

先是黑屏,然后跳出一行字。字是博尧的笔迹,扫描上去的:

文华:

你要是看到这个,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文嫂的手扶住桌沿。

方牧没说话,他伸手点了播放。

一段声音。

背景很吵,是车间的声音,有机器在远处响。

博尧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人听见。

“今天是一月十九号,晚上八点四十。我在二号车间。”

“WH-01

今天做了一次‘检修’。记录上写的是各项指标正常。实际上没有检修。”

“吴师傅签了字,我也签了字。我们俩都知道那份记录是假的。吴师傅是被逼的——他内退的事压在他头上。我签字是因为我不签,第二天就换别人签。”

“真正的问题是另外一件事。这台设备的端面公差,标准是正负一毫米。博尧——我说我自己——做到的数是正负零点五。这是这台机器能做到的最好的数。”

“有人不想要这个数。”

“因为零点五意味着这台机器能接德国人的单子,能接医疗器械的单子。接了这种单子,润丰就不是一家等着被拆的厂子了。”

“他们要的是润丰等着被拆。”

“我今天把这段留在这里。我不知道谁会听见。要是有一天有人把它放出来,那就说明——”

声音停了两秒。

“那就说明我猜对了。”

录音结束。

屋里安静了很久。

文嫂一直站着。她的手撑在桌沿上,指节发白。

“放一遍。”她说。

方牧又放了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文嫂在桌边坐下了。

她没有哭。

她的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像是有人把一件她扛了八年的东西,从她背上卸下来。

换成了另一件更重的。

“他说‘他们’。”她说,“‘他们’是谁。”

“他没说。”

“他为什么不说。”

“因为说了就是猜测。”方牧说,“他这个人,一辈子只写自己看见的。”

文嫂看着那块屏幕。

“这段能当证据吗。”

“不能直接当证据。”方牧说,“它是一段陈述,是孤证。对方一句‘无法确认声纹’就能把它挡回去。”

“那它有什么用。”

“它有三个用处。”方牧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它告诉你该查哪儿——一号车间不对,要查的是二号车间,是那台

WH-01,是一月十九号那份检修记录。”

“第二呢。”

“第二,它告诉你对手要什么。”方牧说,“他们不要润丰赚钱,他们要润丰亏。一家亏损的厂子才卖得上‘清算价’。这叫动机。”

“第三呢。”

“第三,”方牧说,“它证明李博尧死之前,就已经知道有人要动他。”

文嫂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那不是意外。”她说。

“那不是意外。”方牧说。

板子下面还压着一张对折的纸。

方牧把它取出来,展开。

是一张表。手写,很密,一共三列:日期、事项、金额。

日期从二〇一五年三月一直到二〇一六年一月。

事项那一列,写得非常简略:“评估”“合同”“会议”“差旅”“顾问费”。

金额那一列,从几千到几百万都有。

最后一行是一月十九日,也就是他录那段声音的同一天。

事项那一栏写着两个字:

名单。

金额那一栏是空的。

“这是他自己记的账。”方牧说,“他不懂财务,他只是把看得见的钱一笔一笔抄下来。抄了十个月。”

“抄这个干什么。”

“因为单看一笔

,每一笔都合法。”方牧说,“评估费是合法的,顾问费是合法的,差旅是合法的。可十个月的账摆在一起,它会自己说话。”

“说什么。”

“说这些钱都流向同一个方向。”

文嫂把那张纸拿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她看不懂那些数字,但她看懂了那些日期。

一月十九日。二月十九日。

中间隔了一个月。

“他去死,”她说,“是因为这张纸。”

“不是因为这张纸。”方牧说,“是因为他抄了这张纸。”

十点,方牧去了润丰。

厂门口的门房里,老周正在登记。看见他,把笔放下了。

“你就是昨天那个。”

“方牧。”

“我不问你干什么。”老周说,“我就说一句——现在厂里,只剩三十几个人。你进去别乱走。”

“我要找一个人。”方牧说,“姓吴的师傅。”

老周的笔停在半空。

“吴师傅?”

“嗯。”

“他不在厂里。”老周说,“他内退了,前年办的。他自己申请来的——不,不是自己申请的。”老周停了一下,“反正现在他在外面给人家修机器,偶尔回来。”

“他有联系方式吗。”

老周把登记簿合上了。

“有。”他说,“我不给。”

方牧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我给了你,就是我把你带进去的。”老周说,“我在这厂干了三十七年,我最后这一个差事就是看大门。我要是连看大门都看不好——”

他没说完。

方牧没为难他。

“那我问你一句话。”他说,“二〇一六年一月十九号,WH-01

的检修记录上有两个签名。一个是李博尧,一个是吴师傅。”

老周没说话。

“那份记录,”方牧说,“是假的吗。”

老周的手在登记簿上按着。按了很久。

“我不知道什么是假的。”他说,“我就知道那天我在门口。”

“那天有什么不一样吗。”

老周抬起眼。

“那天晚上,”他说,“二号车间的灯,亮到十一点。”

十一点,方牧回了弄堂。

文嫂还在桌边坐着,那张纸摊在她面前。

“找到吴师傅了吗。”

“没有。”方牧说,“但我找到一个别的。”

“什么。”

“二号车间那天晚上亮灯到十一点。”方牧说,“而那份检修记录上写的完成时间,是下午四点。”

文嫂抬起头。

方牧把电脑打开,新建一个文档,在最上面写了一行:

2.19

10:40

车间无人

——

谁在现场?

写完,他在下面又添了一行:

1.19

检修记录完成时间

16:00

——

实际灯亮到

23:00

“这两行,”他说,“是我现在唯一能证明的东西。”

“就两行。”

“就两行。”方牧说,“可这两行是死的。日子不会变,时间不会变。”

文嫂看着屏幕上的两行字。

她伸手,从桌上拿起那个本子,翻到今天这一页。

她一笔一画地把那两行抄了下来。

抄完,她抬起头。

“方先生。”

“嗯。”

“我不识字,”她说,“我也不懂你们那些词。”

“我知道。”

“但是我知道一件事。”文嫂说,“这两行,是我男人拿命换来的。”

方牧没说话。

“所以现在,”她说,“我要去找那个姓吴的。”

下午两点,文嫂去了菜市场旁边的修车摊。

她问了三个人。

第三个人告诉她,吴师傅在弄堂后头那条街上有个小铺子,替人修电机。

她走过去。

铺子很小,卷帘门拉了一半。

里头一个人蹲在地上,背对着门口,正在拆一台旧电机。

“吴师傅。”文嫂说。

那人没回头。

“不修家电。”

“我找您不是修东西。”

那人停了一下,慢慢站起来。五十多岁,手上全是黑的油。

“你是谁。”

“我叫沈文华。”文嫂说,“李博尧是我男人。”

吴师傅的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然后他说:“你走吧。”

“我还没说话。”

“你不用说。”吴师傅把地上的电机踢到一边,“我知道你要问什么。那份记录是我签的,我知道是假的。八年了,我天天想这件事。”

他抬起头。

“可我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我要是说了,”吴师傅说,“我就承认了我签过假字。我今年五十四,我在这行干了三十年,我以后还干不干?”

文嫂看着他。

“那我男人呢。”她说,“他死了。”

吴师傅没说话。

“他死了八年,厂里写着‘违章操作’。”文嫂说,“他儿子今年九岁,跑不动,上体育课坐着看。我攒了九年,攒到十九万,手术要五十万。”

吴师傅的眼睛红了。

他转过身,走到铺子最里头,背对着她。

“你走吧。”他说,声音在抖,“你别说了。”

文嫂站在门口。

她没有再说话。她把那条围巾往上提了提,转身往回走。

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一声:

“等一下。”

她回头。

吴师傅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是一张叠了很多次的纸,边都磨毛了。

“这个,”他说,“我留了八年。”

“什么。”

“那天真正的检修记录。”吴师傅说,“我签完那份假的,回家里,自己又写了一份真的。写完我不敢拿出来。我藏在我家米缸底下,藏了八年。”

他把纸递过来,手一直在抖。

“你拿去。”他说,“你拿去,我就完了。”

文嫂接过来。

“那您为什么给我。”

吴师傅抹了一把脸。

“因为我儿子今年考大学。”他说,“我要是让他知道他爸签过假字,我这辈子在他面前抬不起头。”

他顿了一下。

“可我要是不给你,”他说,“我这辈子在你面前抬不起头。”

那天晚上,方牧把那张纸摊在桌上。

纸上是手写的检修记录,日期二〇一六年一月十九日。

最下面一行,写着实测数据:

端面公差:+0.47mm

/

-0.51mm

方牧盯着这行数字看了很久。

“零点五。”他说。

“什么意思。”文嫂问。

“意思是这台机器能做到正负零点五毫米。”方牧说,“比行业标准严一倍。德国人那个单子,要的就是这个数。”

“那怎么了。”

“那份假的检修记录上,写的是‘各项指标正常’。”方牧说,“正常的数是一毫米。零点五不是正常,零点五是这台机器的命。”

他把纸放下。

“他们把这台机器最好的那一点,从纸上抹掉了。”

文嫂没听懂。但她听懂了一件事。

“抹掉了,”她说,“机器就不值钱了。”

“对。”

屋里静下来。

桌上的箱子,屏幕一直在走。

85

:

03

:

11

:

26

十点半,方牧走了。

文嫂把那张真的检修记录,和博尧那张手抄的账,并排压在桌面玻璃底下。

然后她打开本子,翻到今天这一页。

她今天抄了很多。

抄了那两行时间,抄了那个零点五,抄了吴师傅说的话。

写到最后,她停住笔。

她想了想,添了一行:

今天有一个人,把他藏了八年的东西给了我。

写完她看着这行字。

她忽然想明白一件事——这八年里,她一直在想“为什么没人肯说”。

今天有人告诉她答案了。

不是不肯说。

是说了就要赔上自己。

她关灯,躺下。

窗外弄堂很静。远处有火车过铁轨的声响。

她闭上眼之前,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个箱子。

红色的数字,一秒一秒往下掉。

85

:

02

:

44

:

09

同一天夜里,润丰厂旧办公楼三层。

一间没开灯的屋子里,两个人坐着。

“查清楚了。”其中一个说,“那个男的叫方牧。二〇一六年之前在纽约,做并购尽调。回国半年,没工作。”

“他跟李博尧什么关系。”

“大学同学,同宿舍。”

对面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李博尧死了八年,”他说,“他现在才回来。”

“是。”

“八年不算晚。”那个人说,“晚的是别的。”

“什么事晚了。”

那个人没回答。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那个箱子,”他说,“想办法弄过来。”

“要是弄不过来呢。”

“那就让倒计时自己走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八十五天。”他说,“八十五天以后,什么都不用我们动手。”

字:

热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