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节 学霸们

回到学校以后，时间似乎一下子快了起来。

实践中心的三个星期像是偷来的。

每天不用坐在教室里听那些枯燥的公式，也不用一抬头就看见黑板右上角写着距离期末考试还有多少天。虽然也要干活，也有老师管着，可和真正的高中生活比起来，还是轻松太多了。

现在好了。

一切又回来了。

早上七点多，教学楼里已经到处都是背书的声音。走廊里有人拿着英语书来回晃悠，也有人趴在窗台上背古诗。每个班后面的黑板上都写着考试倒计时，老师们好像也突然集体紧张起来。

李李也开始认真了。

其实李李从来都不是学习不好的学生。

甚至应该说，他挺聪明。

只是这家伙有个很大的毛病——不稳定。

想学的时候，他能一晚上趴在桌子前面不动。不想学的时候，书摊在面前两个小时，最后可能连一页都没翻过去。

篮球、秦楠、打架、赵璐，还有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事情，这半年他的心就没真正静下来过。

所以全校第十五这个成绩，连胡万中都觉得不应该是他的极限。

李李自己当然更不服。

尤其是身边还有那么几个变态。

叶繁，全校第一。

夏雨，全校第二。

韩涵，全校第二十五。

李李，全校第十五。

四个人凑到一起的时候，谁也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学霸。

反而总觉得另外三个有病。

……

这几天李李下课往一班跑得越来越勤。

三班的同学都习惯了。

下课铃一响，有时候眼镜张刚想叫他，李李已经拿着卷子从后门没影了。

一班的人也习惯了。

刚开始还有人回头看看这个三班的家伙怎么天天往自己班跑，后来连头都懒得抬了。

甚至李李有一次刚走到门口，就有人直接冲里面喊了一声：

“雨哥，你们英语老师来了。”

李李已经懒得解释了。

一班最后面那几张桌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他们几个人固定的地方。

有时候是叶繁先到。

有时候是夏雨。

韩涵基本上哪有吃的往哪凑。

李李最远，每次都得从三班跑过来。

四个人学习的方法也挺奇怪。

没有谁真正算谁的老师。

夏雨理科最强，尤其是数学。有些李李想十几分钟都没想明白的题，夏雨拿过去看一会儿，可能就在卷子上随便画两笔，然后告诉他从哪下手。

最气人的是他说完以后，总会让人产生一种感觉——

妈的，这么简单，我刚才怎么没想到？

叶繁则不一样。

他不像夏雨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聪明。

叶繁更稳。

什么都不算特别夸张，但什么都很强。尤其是这次直接考到全校第一以后，这家伙明显比以前更有自信了。

韩涵最容易让人误会。

平时看起来胖乎乎的，整天嘻嘻哈哈，一张嘴就没什么正经的，结果语文全校第一。

第一次知道这个成绩的时候，李李都不太相信。

后来一起学习时间长了，他才发现小胖子确实有东西。

一篇古文，李李看半天还在想什么意思，韩涵看完基本就能讲个八九不离十。写作文更不用说，这家伙平时说话跟放屁似的，写到卷子上居然还挺像那么回事。

至于李李。

他的英语让另外三个最难受。

因为很多东西他根本讲不清楚。

别人问为什么。

他经常只能说——

就是这样。

这不是敷衍。

他是真的觉得就是这样。

有些句子一看就知道哪个是对的，非让他说出来是什么语法、什么结构，他反而要想半天。

叶繁为这事没少骂他。

但骂归骂，每次英语卷子下来，几个人还是得找他。

慢慢地，四个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很奇怪的关系。

谁也不服谁。

又谁都离不开谁。

……

月考前第四天。

李李中午连饭都没怎么好好吃。

买了两个面包，一瓶饮料，拿着就往一班跑。

刚进门，刘老师正在里面。

她坐在讲台边批卷子，鼻梁上架着眼镜。胖胖的身子把椅子坐得几乎看不见了。

李李本来想悄悄从后门进去。

还是被发现了。

刘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批卷子。

“又来了。”

李李嘿嘿一笑。

现在他跟刘老师也算熟了。

毕竟天天往人家班里跑，想不熟都难。

夏雨坐在最后面，桌子上已经铺满了卷子。

李李过去以后才发现，叶繁和韩涵还没回来。

桌上放着一道数学题。

夏雨已经做了一半。

李李把面包往桌上一扔，坐下就开始看。

刚看没多久，他就皱起了眉。

这道题他昨天做过。

错了。

今天早上又做了一次。

还是错。

现在夏雨写出来的步骤和他完全不一样。

李李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周围很安静。

中午的一班没多少人，有人在趴着睡觉，有人在吃饭，窗外偶尔传来操场上的喊声。

夏雨也没急着给他讲。

李李自己拿了张纸重新算。

第一遍。

不对。

第二遍。

还是差一点。

他开始烦了。

笔在草稿纸上划得越来越重。

夏雨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做自己的题。

李李这个人有时候就这样。

越不会，越不愿意直接问。

尤其是他觉得自己应该会的东西。

又过了十几分钟。

草稿纸已经被他画得乱七八糟。

突然，他停了下来。

把前面的一行划掉。

重新写。

又算了一遍。

这一次答案出来了。

李李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马上去翻答案。

一样。

那种感觉挺爽。

比进一个三分球都爽。

他拿笔敲了敲夏雨的桌子。

夏雨看了一眼。

点点头。

“这不就会了么。”

李李往椅子上一靠。

刚才憋了半天的那口气终于出来了。

其实学习有时候挺奇怪。

不会的时候恨不得把书撕了。

一旦自己弄明白，又会觉得刚才那半个小时好像也没白费。

……

赵璐站在一班后门的时候，看到的正好就是这一幕。

她本来不是来找李李的。

她和同学刚从办公室回来，路过一班，习惯性往里面看了一眼。

然后就停下了。

李李没发现她。

他嘴里咬着半块面包，低着头重新看刚才那道题。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他的桌子上。

透明的眼镜框被照得有点亮。

他一只手拿着笔，一只手压着卷子，刚才还因为不会做皱着眉，现在明显心情好了不少。

赵璐看了一会儿。

旁边的女生也跟着停下来。

她当然知道赵璐在看谁。

最近这种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不过她没说。

有些东西，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出去一段，赵璐又回头看了一眼。

李李还是没发现。

不知道为什么，她反而觉得这样挺好。

以前她喜欢逗李李。

喜欢看他被自己气得不知道说什么。

喜欢他明明不耐烦，最后却还是陪着她。

可最近，她发现自己开始喜欢看一些以前根本不会注意的东西。

比如李李打篮球之前会习惯性地把眼镜摘下来。

比如他做题的时候不喜欢别人一直跟他说话。

比如他想不出来答案的时候会拿笔轻轻敲桌子。

还有每次真正算出来以后，嘴角都会不自觉地翘一下。

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事。

甚至李李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赵璐却记住了。

……

下午，月考座位表贴出来了。

整个年级打乱。

李李站在人群最后面，仗着个子高，也不用往里面挤。

眼镜张在前面帮他找。

找了半天，终于喊了一声。

李李记住自己的考场。

刚准备走，忽然在名单上看见一个名字。

秦楠。

就在隔壁考场。

他的目光停了一会儿。

最近这几天，他和秦楠说话不多。

不是不想说。

而是不知道说什么。

那天两个人已经把很多事情说开了。

秦楠没有答应重新开始。

也没有彻底拒绝。

王浩还在那里。

赵璐也在那里。

好像所有事情都卡在中间。

谁往前一步，都可能变得不一样。

李李以前最讨厌等。

现在却只能等。

……

放学的时候，他在楼下看见了秦楠。

她一个人。

手里抱着几本书。

李李脚步慢了下来。

秦楠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最后还是走到了一起。

没有像以前那样故意躲开。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话。

就是一起往校门口走。

快到门口的时候，秦楠问了他一句月考准备得怎么样。

李李说还行。

他说自己这次想进前十。

秦楠听完笑了。

那个笑和以前很像。

她没有说“你一定可以”这种话。

只是告诉李李，别光顾着英语，数学别再粗心。

李李听完愣了一下。

因为以前秦楠也总这么说。

有那么几秒钟，两个人好像又回到了以前。

可也只有几秒。

到了校门口，王浩已经在那里了。

他靠着自行车，看到秦楠以后站直了身子。

又看见旁边的李李。

三个人都有一点尴尬。

王浩最后还是先冲李李点了点头。

李李也点了一下。

没人找事。

没人阴阳怪气。

这反而让李李更难受。

如果王浩是个混蛋就好了。

至少他还能讨厌他。

偏偏不是。

秦楠临走之前回头看了李李一眼。

李李站在原地。

一直看着两个人走远。

他心里当然不舒服。

但这一次，他没跟上去。

……

“别看了。”

身后突然有人说话。

李李不用回头都知道是

谁。

赵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后面。

手里推着自行车。

李李把目光收回来。

两个人并排往另一个方向走。

这一路赵璐难得没怎么说话。

李李也安静。

路边有卖烤肠的。

赵璐停下来买了两根。

递给李李一根。

李李接了。

两个人继续走。

夕阳已经快下去了，街边的店一家一家亮起灯。

学生很多。

自行车也很多。

偶尔有认识赵璐的人从旁边过去，会叫她一声。

她就笑着回应一下。

李李突然想起前几天自己问过她，为什么认识那么多人。

现在想想，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

赵璐就是那种很容易让人记住的人。

她长得漂亮。

性格也不扭捏。

在男生堆里说得上话，在女生那里也吃得开。

有人喜欢她，也有人背后说她。

这些她似乎都不怎么在乎。

可李李不知道的是，她其实很在乎一个人的看法。

只是那个人现在满脑子还是另外一个女孩。

……

第二天。

学校光荣榜前围了不少人。

上次考试的照片还没撤。

第一排，叶繁。

第二个，夏雨。

往后找。

李李。

全校第十五。

再往后。

韩涵。

第二十五。

赵璐和几个女生经过的时候也停了下来。

她其实早就看过。

却还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照片上的李李拍得不怎么样。

头发还有点乱。

透明框眼镜反着光。

表情也傻乎乎的。

旁边一个女生指了指叶繁。

“这个就是第一？”

“嗯。”

“夏雨我知道。”

又往后看。

“李李十五？”

赵璐没说话。

女生转头看她。

“你不是跟他挺熟么？”

“还行。”

“听说他英语第一。”

“嗯。”

“篮球也打得挺好。”

赵璐还是嗯了一声。

女生笑了。

“长得也挺帅。”

这次赵璐终于看她了。

“你想干嘛？”

女生愣了一下，随后笑得不行。

“我就说一句，你急什么？”

“我急了吗？”

“没有没有。”

女生拉着另外几个人走了。

赵璐没马上跟上。

她又看了一眼光荣榜。

李李那张照片确实拍得挺傻。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然后才走。

……

月考前一天。

李李放学以后没有去打篮球。

这是很少见的事情。

篮球场上有人叫他，他摆了摆手。

抱着书去了图书馆。

叶繁他们已经在那里了。

还是原来的位置。

四个人坐下来以后，反而没人说什么。

因为该讲的这几天都讲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只能自己看。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窗外从亮变暗。

图书馆的人也越来越少。

李李中间抬过一次头。

叶繁在做题。

夏雨在看一本厚得吓人的数学资料。

韩涵居然也没睡觉。

他突然觉得挺有意思。

几个月以前，他们还根本不认识。

现在却每天混在一起。

人的关系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

有些人认识很多年，最后慢慢就散了。

有些人才认识几个月，却好像已经认识很久。

李李不知道以后他们几个会变成什么样。

他只知道现在挺好。

真的挺好。

晚上快九点。

四个人终于收拾东西。

叶繁和李李家离得近，两个人照例一起走。

路上叶繁问他有没有把握进前十。

李李想了一会儿。

其实没什么把握。

全校十几名往前，每一名之间可能就差几分。

一道选择题。

一个公式。

甚至一个字。

都可能差出去好几名。

但李李还是笑了。

“考完不就知道了。”

叶繁也笑。

两个人没再说这个。

走到分开的路口，叶繁往自己家走。

李李一个人继续往前。

远远地，已经能看见自己家那栋楼。

客厅的灯亮着。

不用想。

奶奶肯定还没睡。

也许饭还给他留在锅里。

李李忽然加快了脚步。

他那时候当然不会觉得这种画面有什么珍贵的。

家就在那。

灯每天都会亮。

奶奶每天都会等他。

好像本来就应该这样。

十几岁的李李还不知道，人这一辈子有很多东西，在拥有的时候都觉得理所当然。

直到有一天再也看不见了。

才会知道。

原来那些最普通的日子，才是真的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