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亡羊补牢

电话这边的于剑斟酌了一下，随之说道：“陈总，是这样的，新系统在凌晨发版上线后，从六开始就陆续出现问题。目前全省三百二十七个收费站，五十一个站点出现车道系统卡顿瘫痪，一百二十七个站点计费异常。经智通科技的研发团队分析，初步判定是系统切换上线后，计费模块对ETC门架交易数据的处理出现异常，部分车辆沿途门架的识别数据未能被系统正确调用，导致出口系统无法还原实际行驶路径，只能按兜底费率或最远路径计费，最终造成大范围的计费金额错乱。“

顿了顿，于剑又接着说道：“智通那边评估过，解决线上问题需要6-8个小时。可是你也知道，线上问题不是玩笑，很容易引起舆情发酵。保险起见，沈总建议目前当务之急一是要严控风险、缩小舆情的影响面。二是立刻将异常站点的系统，全部临时回退至原系统运行，待新系统问题彻底解决、全量校验和实测无误后，再重新切换上线。“

说到这里，于剑侧身看了看表情尴尬的李明远一眼，“刚才书记问李明远李总，系统回退需要多久，可智通科技并没有做系统回退的预案。所以才给你打了这个电话，要你帮着出个主意。“

听完于剑说的话，陈默先是站了起来，歉意的对着林薇笑了笑，然后对着电话说道：“于总，我一件事一件事的说一下我的意见，你们也参考一下。“

陈默边说，边绕着长椅转了起来：“首先，李总说六到八个小时能修复线上的问题，这个我信，修复几个bug确实用不了太久。但有个前提，“

电话另一端的陈默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前提就是李明远李总他们对问题原因要十分清楚，知道改哪些业务逻辑，动哪些源码。否则在什么都不清楚的前提下就贸然去修复bug，那需要多少时间，就看运气了。”

随着陈默的话从于剑手机里传了出来，李明远不敢看任何人，只是一味地低着头，装作一副认真听的样子。

“其次，李总说修复完就能发版上线，这个逻辑我不认同。“

指挥大厅里的李明远听到这里，脸色涨成了紫色，好像被人捂住嘴巴不让呼吸一样。就连勾成的脸色也涨成了猪肝色，根本不敢看张国华所在的方向。

“系统上线之前该走的测试流程，“陈默继续说道，“包括单元测试、集成测试、功能测试、压力测试、实车测试、费率验证、入网检测、安全测评，这些全部跑完一遍，不是六到八个小时，是至少需要六到八天。如果这些流程都如实走一遍，绝对不会出这么大的问题。于总，李明远李总也在你身边吧，你现在就问问他和勾总，这些流程里，如果我判断的没错，那么至少在实车测试、费率验证、入网检测这三个环节做的不到位，或者直白的说，干脆就没做。“

听到电话里的陈默这么说，勾成率先把头转向了李明远，一副询问的眼神望向了对方。看到勾成如此，其他人也都看向了李明远。见众人都看着自己，李明远知道这个问题不得不如实回答了，只能硬着头皮凑近了电话跟前，“陈总，我们都做了。只不过是在测试环境做的。至于实车测试，因为时间关系，就没做。”

张国华的脸色愈发难看。他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意味，狠狠的瞪了勾成和李明远一眼。沈志刚和于剑则互相看了看，眼神中都带着遮掩不住的失望。而沈志刚的眼神中，又夹杂着一丝悔意。

于剑心里长长叹了一口气：“这特么办的啥事啊，你们半夜跑到别人家坟头请回来的鬼，现在控制不住了，想起来找法师了。“

可不管心里如何腹诽，他还得接着和陈默说：“陈总

，事已如此，就不说其他的了。按你的意见，短时间内修复线上问题并发版，是不现实的了。那系统回退呢？“

陈默没有丝毫犹豫：“于总，你不问我也要说第二件事，系统回退。回退不是按个按钮就可以的，是要把整个线上系统统一换回旧版本。第一，先把系统停掉，全省几百个收费站一起停。“

“全省几百个收费站一起停？“

张国华突然插话，“需要多久？“

陈默并没有回答张国华的问题，而是接着说：“第二，做数据备份，凌晨两点到现在的交易数据全部备份，一条都不能丢。第三，清洗数据，把那些多扣的、错乱了的、已经固化进入银行的交易流水筛出来，否则旧版本系统读不懂新产生的数据，依然会出大问题。第四，做版本系统切换，把计费模块、费率参数全部切回旧版本。第五，做联调测试，验证车道、门架、省中心各个节点是不是都通了。第六，做灰度验证，拿几个车流量少的收费站跑一下，确认没问题才能全线切过去。每一个步骤，都需要时间。“

“如果事先有应急预案，并经过反复演练过，最快也要两小时。如果没有预案，也从未演练过，那按实际情况推算：临时决策、仓促回退，数据要校验、业务要验证，要找不同的车型在收费站进行实车测试，最快也需要八个小时。如果在验证过程中出现新旧系统数据格式不兼容，回退过程中发生数据损坏，需要从数据备份里恢复，那时间单位就不是小时了，而是天。“

此刻众人均没有打断电话另一头的陈默，就连张国华也忘了追问。

另一头的陈默叹了口气，语气低缓的说道：“我们技术组曾经给工程组和智通科技提过应急方案，但我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那份技术方案没有得到任何响应。”

陈默喝了一口林薇递过来的矿泉水，抬高声音又接着说道：“当然了，如果你们为了省事，为了赶时间，把这些步骤都省略了，或者省略其中一步两步的，就犹如这次发版上线，我无话可说。但我需要提醒你们的就是：如果那么做了，再出问题，就是错上加错，导致的直接后果就是以后即使更换新的成熟系统，那些错误数据也无法修复了。于总，这就是我的意见，我说完了。“

指挥大厅里，所有人都沉默了。不是不想说话，是不知道说啥了。

勾成低着头，皱着眉，装作一副思考的样子，眼神躲躲闪闪，直直的盯着自己脚上的那双鞋，那副模样，比当年和他老婆相亲时看的还认真。

于剑看了看其他人，没办法，还得他出面打破这种让人窒息的沉默：“陈总，如你所说，目前不管是修复线上问题，还是系统回退，可行性都偏弱。那你有什么解决方案吗？“

听到于剑这么问，众人的耳朵立刻都竖了起来。

而陈默听到于剑这么问，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思考了起来。按道理来说，他已经和老周讲过了要做好关闭ETC车道、全部走MTC和人工收费车道的准备，老周也通过电话和勾成讲过。可见勾成并没有和他说过这件事。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了：就是勾成抱着侥幸心理，认为即使出了问题，智通科技也能快速把问题解决掉。从而没对张国华沈志刚、于剑等人汇报。这样既能在明面上保全张国华所托非人的面子，也能帮着智通科技减轻别人对他“口惠而实不至“的评价，从而利于后续款项的支付。看来经常半夜跑坟头的人，都是满肚子鬼胎啊。

“陈总，你在听吗？“等了一会没听到声音，于剑又问了一句。

“我在听呢，于总。“陈默拉回了自己的思绪，语气郑重的接着说道

：“于总，如果你问我解决方案，那我就明确的告诉你，我的解决方案只有一个：关闭所有ETC收费车道，全部走MTC和人工收费车道。“

“理由呢？“于剑追问。

“于总，坦白的讲，ETC设备再先进，它也是依赖系统的稳定性、健壮性和可靠性。脱离那三点，ETC就是个摆设。系统崩溃，ETC跟着就成了瞎子，就像今天这样。但MTC和人工车道不一样，它靠的是人。计费模块出问题，ETC后台自己就把钱扣了。它不会在乎是多扣了还是少扣了，它只是被动的按照指令工作。它也从不会给收费员和司机反应的时间。但MTC和人工收费车道不一样，人是能够干预纠错的。当收费员看到费显屏幕上跳出一千二百四十七的时候，他会下意识的觉得不对，他会第一时间重新计费、修正。这就是差别。“

“MTC车道和人工车道的优势不在于快，在于兜底。系统故障的时候，本地终端可以独立完成收费、存档、数据缓存，网络断了也能照常工作。收费员现场识别车型、认车牌、认通行卡，每一笔交易都是人工确认过的，不是机器自己扣的。司机看得见屏幕上的数字，交钱的时候心里有数。出了问题能当场质疑，能当场解决。ETC设备故障的时候，MTC是最后一道防线。你把ETC全关了，还有MTC人工车道能走，车还能动。如果ETC车道继续开放，那么我坚信，计费问题会越来越多。“

顿了顿，陈默继续说道：“我说这些不是要否定ETC。ETC通行效率高，但前提是系统要足够稳定、健壮和高效。可现在的核心问题就是系统先腹泻拉胯了，从而导致了众多收费站陷入了慌乱。于总，我的建议说完了，如何抉择，由领导定吧。“

末了，陈默又补充了一句：“对了，今早老周给我打电话问如果出现大面积故障的时候，如何解决，我就明确的告诉老周这个解决方案，并要求他第一时间和勾总汇报。”

说完，陈默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于剑看了看张国华，见他点了点头，便对着电话说道：“陈总，你的建议张书记、沈总和我都听清楚了，辛苦了。“然后便挂断了电话。

随着电话的挂断，指挥大厅里也安静了下来。

张国华沉默了几秒，直接对勾成问道：“老周和你汇报过解决方案吗？”

勾成嗫嚅着低声说道：“书记，老周和我说过。但我当时觉得那么做有些小题大做了，而且，万一关闭ETC车道，叫省厅和集团知道了，对运营公司、对张书记您，影响都不好，所以我就没向各位领导汇报。”

张国华直直的盯着勾成，一字一顿的说道：“好，很好。还是我们勾总考虑的全面。这个项目从招标就由你跟进，后面你又全权负责，你今天给我交的答卷，太让我惊喜了。”

顿了顿，又接着说道：“好了，你先把把陈默刚才说的，都记下来。“

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张国华狠狠的瞪了李明远一眼，然后对着勾成说道：“两件事。一是通知下去，立刻关闭所有收费站的ETC车道，二是协调人员，马上支援人手不足的站点。半个小时后我要确切的结果。“

勾成忙不迭地点头应诺。

张国华接着对李明远说道：“多出来的那部分人工费用，都由你们智通公司承担。“然后又转头对着沈志刚说道：“沈总，你得提前做好省厅和集团询问的准备啊。“

沈志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而此时的于剑，脑子里突然想起来一句话：这世道就是这样，操心的，最受累；看不下去的，最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