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最底那一层
书名:极速:机械共鸣 作者:今天明天昊天
第六十五章 最底那一层
三月还没到,他的日子就先过成了灰的。
案子还在走。周律师说,侦查结束以后要移送审查起诉,然后等开庭;快的话在春季就会有消息,慢的话就要等到夏天或秋天。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报天气预报。
梁博听完,只问了一句:
“我这两个月能做什么。“
“两条。“周律师说,“一条是把能退的都退了;另一条是别出事——别离开广州,别跟场子上的人来往,别再去碰车。“
他两条都做到了。
能退的钱他都退了:给财叔那边的、替几个车主赔的,加起来两万多。卡上剩下的四万多,他给自己定了一个数——每个月花不超过三千:房租一千八,给家里寄八百,剩下是菜钱、车费、理发,每一笔都要算。
这是他这几年第二次认真算钱。
前一次是为了还那三十七万。那回他手里有本事,账算得越细,心里越有底气。这一回他手里什么都没有,账算得越细,心里越空。
他也没有再碰车。
其实不是不想,是没人敢让他碰。原来跟人合租的那半间车间他退了:做钣金的那家先撤,房东问他还续不续,他说不续。客户的车早交完了,只剩一个老客——就是当年那位开皮卡的——偷偷给他打电话,说有一台小货车老是响,问他能不能看看。
“你到我这儿来。“那人说,“不过有个事——你别跟人说你在我这儿干活。我这边做物流,怕人问。“
“行。“
取保候审的条件里有两条:不得离开广州,不得从事同类活动。修车、改车,正是他的“同类“。他知道自己在踩线;可他也知道,他得吃饭。他在心里给自己划了一条:只修,不改。
那是一个物流园仓库的角落:地上有油,顶上漏风,工具是那人自己的一套便宜货。他蹲在车底下听了半个钟头,出来说:
“传动轴的十字节,旷了。“
“换一个多少钱。“
“件你自己买,一百二。手工给我五十。“
那人笑了:“你以前在广州,手工五十块都懒得接。“
“现在接。“
他一个星期去两趟。这两趟是他半个月里唯一觉得自己还有用的时间。他蹲在车底,手上粘着油,耳朵听着轴转的声音——那一刻他什么都不是:不是“涉案人员“,不是“取保候审的“,就是一个修车的。
他后来想,这大概就是老杨那句“手上要有活,人才立得住“的意思。
有一天他路过南泰路。
那家肠粉店的生意比他想的好:早上八点多,门口支着两张塑料桌,坐满了附近上班的人,白汽从玻璃门里往外冒。他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会儿,看见里间那面墙——原来挂工具的地方现在贴着一张菜单,菜单下面摆着一台冰柜。
他没有过去。
他站在那儿想的是另一件事:老杨在一个位置上蹲了六七年,每天开门、扫地、拆变速箱、逢人先笑;最后把铺面盘出去,只剩香港一间六楼的小屋和一台电视。一个人守着一门手艺能守多久。
往回走的时候,他忽然有点明白老杨为什么总说“手上要有活“——那不是让他做一辈子修车匠,是要他手上始终有一件别人拿不走的东西。
搬回公寓以后,他把剩下的东西清了一遍。
车没了,工具箱没了,车间没了,案子压在肩上。能拿出来的只有几样:公寓里那床老家寄来的棉被(里头压着一万块,他没动)、一叠洗过的旧衣服、一张画满线的纸,还有两本手写的旧本子——不是被扣走的那本,是他早年记废了、随手塞在床底的两本。
他把那两本本子摊在桌上一页一页翻。
上面写的是他自己攒的东西:不同温度下油耗怎么变;什么样的弯该在多少米收油;听发动机声音判断故障时,哪几种频率对应哪几个件;还有他自己总结的一张“手感“表——哪一种抖是燃烧的问题,哪一种抖是悬挂的问题。
翻到一半,他停了下来。扣走的是纸,不是他真正的本事。
他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其实一样都没丢,当然还包括有一个人——香港的陈嘉荞。
那晚他在灯下坐了很久,在本子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他先想到的是“我要赢“。写完看了一眼,划掉。
第二个想到的是“我要回去跑“。也划掉。
他坐在桌前想了很久,最后写下来的是五个字:我要定规矩。
写完他自己看了很久。
那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一点都不激动,反倒觉得冷。他这辈子想过很多事:想还清债、想让父亲认他、想赢下每一场、想证明自己算得比谁都快。他从来没想过“定规矩“——规矩是别人写的:是场子的老板写的,是收注的人写的,是穿制服的人在纸上写的。他这种人在规矩里面跑,跑得再快,也还是那本册子上的一行。
这一年他吃的所有苦,恰恰都因为规矩不在他手里:别人可以随时改条件,可以从中间抽走一笔钱,可以在出事以后说一句“不认识“,可以把他这两年多全部摊在一张清单上。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问题是“跑得不够快、算得不够准“。
现在他知道了:他的问题是他一直在别人的桌子上玩,一直是跟着别人的规矩来转。
他忽然想起金手指那三件事。
第一件他早做到了:不炫耀。那年他站在老霍那台涡轮本田旁边,一眼看出那个卡箍不该动,周围那么多人,他一个字都没往外面说。
第二件是去年做到的:不贪心。之前好几天下场子的夜里他手上有多个机会,可以押一把大的,但他收住了,一次都没押。
第三件是“不犹豫“。他一直以为自己有——他敢在六十公分的缝里不刹车,敢在雨里贴墙过弯,敢在所有人都减速的时候给油。可他现在坐在这张桌前,忽然明白那不是不犹豫,那是不在乎:他不在乎别人怎么想,不在乎那台车会不会撞,不在乎自己会不会变成一个冷血的人。
真正的“不犹豫“,大概是另一回事:明知道要付代价,还肯做一件对的事。
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这三件事他其实只做到了两件。
他把本子往前翻了两页,又翻回来。那张写满参数的白纸早撕了,“法律“这一栏他已经从自己的变量表里划出去;剩下那几栏,他到现在都想不出该填什么。
算来算去,他手上还剩下的东西只有三样:
这两只手,这双耳朵,还有桌上这两本本子。
而第三件事——“不犹豫“——
那要看以后。
那天中午,母亲打来电话。
她先问天气,问他吃了没有,然后说父亲前两天去镇上拿药,路上走快了,晚上喘得厉害,歇了两天才好。他捏着手指听完,问要不要寄钱、要不要回去看看。
“你看不了。“母亲说,“你自己也不方便。“
“等这个事完了我回去。“
“我知道。“母亲说,“你爸也是这么说的——他说等他把药吃完,你的事也该有个说法了。“
他听得出来,那句“你的事也该有个说法了“是母亲自己加上去的。父亲那种脾气,最多说一句“药够吃“。
挂了电话,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取保候审的条件写得清楚:没有执行机关的批准,他一步也出不了广州;就算能走,他现在也没有钱、没有车、没有一张能拿出去给人看的身份。
他这辈子第一次明白,“不能回去“这四个字有多重。
那天下午,他把棉被里的钱拿了出来。
一万块,百元钞,一扎。他坐在床沿上一张一张数过,数了两遍,又用纸包好塞回去——他需要钱,可这一万不能动:父亲下一轮药要钱,母亲冬天的煤要钱;万一有一天他得走得急,这一万是唯一不记在任何一张卡上的钱。
他把被子按平,拍了拍,像拍一件刚洗好的衣服。
他把本子合上,走到阳台上。
广州的夜里还是亮的,对面的楼一排排亮着灯,路口那家便利店的招牌一直在闪。他两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是那串钥匙——公寓的、老家那把,还有一把他记不清开什么的旧钥匙。
他三十岁还不到。两年多以前他从那所学校毕业,把四份简历攥出汗,站在天桥上算“月薪五千,六年零两个月“;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双手和一个会算的脑子。现在他手里还是这些东西:一双手、一个会算的脑子,多了一身案子和一肚子的账。
他不知道自己往下的路在哪儿。判决要等,案子要等。那些曾经在他身边走来走去的人,大部分都散了:老杨在香港那间六楼的小屋里;郑若彤大概已经开始过她不用等人的日子;陈嘉荞的电话他一直没打;程先生换了号;老霍在外地做装修;南泰路那间铺面成了肠粉店;那半间车间也退了;李烈那里,他连一个电话都没打过——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他今天在本子上写下的那一行字,跟以前写过的都不一样。以前他写的都是“我要赢下什么“,今天他写的是“我要定下什么“。
这一行字,是他从最底那一层往上钉的第一根刺。
钉子已经在他手里了。墙在哪儿,他还不知道。
他等着一只手伸过来。
那只手在哪里,他一点都不知道;他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伸过来、伸过来的人是谁。这两年多他见识过很多只手:有的递钱,有的递话,有的签字,有的把手铐扣在他右手上。
他忽然想起去年在澳门那条路上,王师傅跟他说过的一句话——“这条路,会有一次给你机会。就一次。“那时候他以为那句话说的是比赛。
他在阳台上站到夜深,心里只剩一个很清楚的念头:如果有一天真的有人伸手,他不会再用两只手扑上去接。他会先看清那只手是谁的。
可那只手在哪,什么时候才会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