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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辞职之后」

书名:倦鸟知返 作者:隔壁阿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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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辞职之后」

张继·《枫桥夜泊》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顾明远挂断电话,看着屏幕那串绿色的数字,像寒山寺的渔火,冷得刺骨。这七位数不是财富,是镣铐。赵鹏程没有追来,却用金钱织了一张网,将他困在这虚假的繁华里。月落了,乌啼了,霜满天了,他这个江枫渔火下的失意人,连愁眠都成了奢望。

电话挂断的忙音,像一根细长的钢针,在顾明远耳膜深处持续震颤。

他握着手机,站在刚才喝咖啡的桌边,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咖啡杯里剩下的半杯液体早已凉透,表面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油脂,倒映着他那张扭曲变形的脸。

赵鹏程的话,每一个字都像裹着蜜糖的砒霜,甜腻地腐蚀着他的听觉神经。

“老顾,你辞职了?好啊。那你更自由了。来我公司上班吧——我给你开工资。”

自由。

又是这两个字。

赵鹏程似乎对这个词有种病态的迷恋。每一次提到,都是在给他套上更紧的枷锁。上一次说“自由”,是签下那份影视改编权的合同;这一次说“自由”,是在他刚刚亲手斩断教职、斩断最后一点社会身份之后。

这哪里是施舍工作,这是最后的收编。

是把一只刚剪了翅膀的鸟,关进一个镀金的笼子里。

顾明远没有回话,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头传来赵鹏程低沉的笑声,然后“咔哒”一声,对方先挂断了。

世界重新归于死寂。

只有手机屏幕还亮着,幽幽的冷光照着他麻木的面容。他盯着那个通话结束的界面,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那瞬间的黑暗像是一记重锤,砸得他眼球生疼。

他缓缓坐下,椅子腿与瓷砖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辞职了。

真的辞职了。

刚才点击“发送”时那种前所未有的轻盈感,此刻像潮水般退去,露出了海底嶙峋的礁石。那不是解脱,那只是从一艘正在下沉的巨轮上,跳进了一片未知的深海。

他确实自由了。

自由得一无所有。

没有学校,没有学生,没有讲台,没有那个“顾教授”的遮羞布。现在,他只是一个被舆论唾弃的男人,一个被妻子剪掉过往的丈夫,一个被情人写进书里的反面教材。

赵鹏程说得对。

他能去哪儿?

回那个空荡荡的四合院?那里每一寸空气都弥漫着沈婉清的冷漠和苏眠残留的气息。去朋友家?他还有什么朋友?在这个圈子里,落井下石是常态,避之不及是礼貌。去流浪?他这把年纪,这副被烟酒掏空的身子骨,能流浪几天?

顾明远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不是来自空调,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他下意识地打开手机,点开了那个绿色的图标的APP。

银行APP。

指纹识别,登录。

“叮”的一声轻响,像是某种宣判的开场白。

首页中央,那串数字醒目地跳动了一下,然后定格。

七位数。

1,xxx,xxx.xx。

绿色的字体,在夜间模式的深色背景下,显得格外诡异。

像鬼火。

在荒郊野岭的坟地里,飘忽不定,引诱着迷途的旅人。

又像股市大盘上那些暴跌的行情,一片惨绿,预示着财富的蒸发和希望的破灭。

顾明远死死地盯着那串数字。

这是他前半生的积蓄。是拍《大河》拿奖后的奖金,是这些年四处走穴讲课的出场费,是赵鹏程给他的所谓“项目分红”。他曾经以此为傲,觉得这是自己才华的变现,是安身立命的本钱。

可现在,看着这串绿色的数字,他只感到一阵恶心。

钱。

买得来豪宅,买得来名车,买得来阿谀奉承,却买不来尊严。

赵鹏程太懂他了。一句话就戳中了他最痛的地方:“你现在没有学校,没有项目,没有收入。你能去哪儿?”

这就是现实。

你可以清高,可以决绝,可以为了所谓的“真诚”辞职,但你得吃饭,得喝水,得在这个昂贵的城市里有一席容身之地。除非你去死,否则你无法摆脱这七位数的引力。

顾明远伸出手指,想要触碰屏幕上的数字,却在距离玻璃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他怕。

怕这串数字下一秒就变成了零。

怕赵鹏程动用手段,冻结他的账户,以偿还那莫须

有的“违约金”。

怕沈婉清在离婚诉讼中提出财产分割,而法官只看这个数字,不看背后的肮脏。

这七位数,不是他的底气,是他的软肋。

是赵鹏程用来牵制他的最后一根风筝线。

顾明远猛地锁屏,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黄河边那个老船夫的脸。

老人抽着旱烟,眯着眼,看着滔滔河水,说过一句话:

“这条河从来不管谁在上面漂。它只管流。”

是啊。

黄河不管他是顾导还是顾废柴,不管他有七位数还是一文不名。它只管流。

赵鹏程在乎他的钱,沈婉清在乎他的罪,苏眠在乎她的书,小鹿在乎她的“真诚”。

只有那条河,不在乎。

顾明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瞬间消散。

他重新拿起手机,没有再看余额,而是点开了微信。

那个粉色的U盘还插在转接头上,像一颗连着血管心脏。他点开那个视频,再次看着小鹿站在黄河边的背影。

“老师,我替您去看了。”

“河还在。”

“您也该回来了。”

小鹿的声音,清脆,坚定,带着风声和水的轰鸣。

这声音,比赵鹏程的笑声干净,比银行数字的绿色温暖。

顾明远看着视频,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了上来。但他没有擦,任由它们顺着脸颊流进嘴角,咸涩的。

他想起小鹿论文致谢里的那句话:“真诚不是一种技巧,是一种选择。即使代价是毁灭。”

毁灭。

这个词太重了。

但他似乎已经没有退路了。

要么毁灭在赵鹏程的笼子里,做一个有钱的傀儡;要么毁灭在追寻“河”的路上,做一个贫穷的自由人。

顾明远颤抖着手指,在微信搜索框里输入了“苏眠”的名字。

聊天记录还在。

最后一条是他发给她的那句:“书已经印了。改不了了。对不起。”

然后是那个红色的感叹号——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

他往下翻,翻到几个月前,她发给他的那些文字。

“老师,我想你了。”

“老师,我今天看了《大河》,哭了。”

“老师,你在怕什么?”

“老师,别躲。”

每一条,都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心上。

他曾经觉得那是纠缠,是负担,是破坏他安稳生活的祸根。

现在才明白,那是一个年轻的生命,在用她的方式,试图唤醒一个装睡的人。

苏眠写那本书,不是为了毁掉他。

赵鹏程说得对,她是为了“收割”。但收割的,不是他的名声,而是他那颗早已死寂的心。

她用刀一样的文字,剖开了他的胸膛,把那颗烂掉的心脏掏出来,放在太阳底下晒。

痛吗?

痛。

但如果不痛,他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病得有多重。

顾明远退出聊天界面,点开朋友圈。

他屏蔽了大部分人,但还是能看到一些公共账号的推送。

随便一刷,全是《倦鸟知返》的消息。

“苏眠新书登顶畅销榜,当代版《伤逝》?”

“顾明远原型遭起底,文化圈地震!”

“从《大河》到《倦鸟》,一个导演的堕落史。”

标题一个比一个耸动,配图一张比一张刺眼。

他看着那些文字,心中竟然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就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或者说,在看一具名为“顾明远”的尸体被解剖的过程。

他点开其中一个视频,是某个访谈节目。主持人正在采访一位文学评论家。

评论家推了推眼镜,侃侃而谈:“苏眠这本书的伟大之处在于,她精准地捕捉到了当代知识分子的精神困境。那个‘陆远’,其实是整个时代的缩影。他享受着体制内的安稳,又渴望着荷尔蒙的刺激;他标榜着艺术的崇高,又屈服于资本的淫威……”

顾明远听着,忍不住想笑。

这些人,把他说得如此透彻,如此深刻。

但他们都不知道,真实的他,比书里写的更烂,比评论家分析的更不堪。

他不是什么“时代的缩影”,他只是一个懦夫,一个骗子,一个连自己都骗不过去的失败者。

视频播放完毕,自动跳转到下一个。

是苏眠的签售会片段。

她坐在桌后,微笑着给读者签字。还是那件米白色的针织衫,还是那张精致妆容下的脸。

有个读者问:“苏老师,书里的陆远真的存在吗?”

苏眠笔尖一顿,抬起头,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存在与否,取决于你相信什么。有时候,虚构比真实更真实。”

顾明远关掉了视频。

他不想再看那张脸。

那张脸,曾经让他心动,让他沉迷,现在只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放下手机,环顾四周。

咖啡馆里的人渐渐少了,店员开始收拾桌椅,准备打烊。

他坐的这个角落,灯光昏暗,像个被遗忘的角落。

就像他现在的人生。

顾明远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燃。

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盘旋,带着一股熟悉的焦油味。

他想起老船夫递给他的那杆旱烟。

那辛辣的味道,呛得他流泪,却也让他清醒。

现在的烟,过滤嘴太长,烟气太淡,像他现在的生活,被过滤掉了所有的真实,只剩下虚伪的温和。

他狠狠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

烟雾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模糊了窗外城市的霓虹。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

不是电话,不是短信。

是微信。

一个“好友推荐”。

头像是一棵枯树。

背景是灰白色的,没有任何装饰。那棵树,枝桠光秃,伸展着,像一只只干瘪的手,伸向天空,却又无力垂落。

没有昵称,只有一串字母和数字组成的微信号。

验证消息只有一行字:

“我是苏眠的编辑。关于那本书,有些事你可能不知道。”

顾明远盯着那个头像。

枯树。

苏眠的编辑?

他在这个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认识的编辑不少,但从未见过这个头像,也没听过这个ID。

是陷阱吗?

是赵鹏程的另一个圈套?

还是……真的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他想起清样后记里被涂黑的那段话。

“……如果他能……也许还来得及……黄河……”

苏眠似乎一直在试图告诉他什么。

而赵鹏程,一直在试图掩盖什么。

顾明远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看着那个“接受”按钮,手指悬在上方,微微颤抖。

接受,可能面临更多的欺骗,更多的伤害。

拒绝,可能错过最后一点真相,最后一根稻草。

他想起了小鹿的话:“河还在。”

河还在,真相呢?

真相也还在吗?

还是说,所谓的真相,也像这黄河水一样,浑浊不堪,永远看不清底?

顾明远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沈婉清剪掉的结婚照,闪过小鹿站在黄河边的背影,闪过赵鹏程那张似笑非笑的脸,闪过苏眠签售会上灿烂的笑容。

所有的面孔交织在一起,像一场荒诞的默剧。

许久,他睁开眼。

眼底是一片死寂的灰烬,但在那灰烬深处,似乎又燃起了一点微弱的火花。

那是对真相的渴望,哪怕那真相会彻底焚毁他。

他移动手指,按下了“接受”。

几乎是同时,对方发来了一条消息。

没有文字,没有表情。

只有一个地址。

“明天下午三点,三联韬奋书店,二楼咖啡区,靠窗位置。”

然后,又是长久的沉默。

顾明远看着那个地址,看着那棵枯树头像,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知道,明天之后,有些事情,将再也无法挽回。

他也将再也无法回头。

就像那条黄河水,奔流到海,永不回头。

他掐灭了烟头,站起身。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夜风更大了。

他裹紧了外套,低头走进了那片由霓虹、尾气、谎言和真实交织而成的,无边无际的夜色里。

口袋里的手机,贴着他冰冷的胸口,微微发热。

像一颗即将引爆的炸弹。

又像一颗,在废墟中刚刚萌芽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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