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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卡住的画面」

书名:倦鸟知返 作者:隔壁阿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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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卡住的画面」

孟浩然·《宿建德江》

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

——天低树,是压抑的视界;江清月近,却是水中捞月的虚幻。顾明远此刻的处境,恰如置身旷野孤舟,那看似临近的“月亮”,不过是资本投下的诱饵,清冷,虚假,一触即碎。

屏幕黑了。

不是渐渐暗下去,而是像被人猛地掐断了电源,瞬间陷入一片死寂的漆黑。

顾明远的手还僵在半空,保持着举着手机的姿势。屏幕熄灭前最后一刻,定格的是沈婉清那双眼睛——在像素化的马赛克拼图后,冰冷,空洞,却又仿佛洞穿了一切。那个问题——“你爱过我吗?哪怕一天。”——还在空气里嗡嗡作响,像一只被拍烂了翅膀的苍蝇,绝望地撞击着他的耳膜。

他忘了呼吸。

肺部的空气被抽干,胸腔里像塞进了一团浸水的棉花,沉重,窒息。

“婉清?”

他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干涩,轻得像一声叹息。

没有回应。

只有手机扬声器里传出的“嘟……嘟……嘟……”的忙音,规律,冷漠,像是在倒数他这二十年婚姻的终结。

他不死心,拇指颤抖着,用力按压着屏幕上的红色挂断键,再点开微信,找到那个熟悉的头像,再次点击“视频通话”。

“无法接通。”

“对方已关机。”

一行冰冷的白色小字,浮现在黑色的背景上。

顾明远不信邪,一遍又一遍地拨打。

“无法接通。”

“对方已关机。”

每一次点击,那行字就重复出现一次,像一句恶毒的诅咒,嘲笑着他的徒劳。

终于,他停了下来。

手机从他麻木的指间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床沿的木地板上。幸好地板铺着一层薄薄的地毯,没有摔碎,只是发出一声沉闷的、令人心悸的响动。

他没有去捡。

他就那么坐着,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眼睛瞪着前方那片黑暗。窗外的雾气不知何时已经漫进了房间,带着山间特有的湿冷,像无数双冰凉的手,抚摸着他的脸,他的脖子,钻进他的衣领。

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意义。

秒针走动的声音,心跳的声音,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放大成震耳欲聋的轰鸣。

他想起了沈婉清最后那句话:“你答完,我们就不要再提了。”

不要再提。

多么决绝的四个字。

这意味着,那个问题,那个她等待了二十年、或许只在最后时刻才敢问出口的问题,她不再需要答案了。

或者说,他的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答案。

一个连“爱过”都不敢承认的男人,还有什么值得她再浪费唇舌?

顾明远把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肩膀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但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他怕惊动了这漫天的雾气,怕惊动了隔壁可能还没睡熟的剧组人员,更怕惊动了那个已经彻底离他而去的、名为“家”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整整一夜。

手机屏幕突然又亮了起来。

不是来电,也不是消息,而是低电量警告。

那幽幽的蓝光,在浓稠的黑暗中,像一只鬼魅的眼睛。

他伸手,摸索着捡起手机。屏幕上的电量图标已经变红,数字跳动的频率加快,仿佛他正在流逝的生命。

他点开微信。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语音消息。

只有他刚才拨打出去的那些记录,一排红色的箭头,指向一个灰色的、带着“关机”标识的头像。

他又点开短信。

空白。

再点开通话记录。

除了刚才那一串忙音,什么都没有。

他忽然意识到,沈婉清不是“关机了”。

关机,或许只是暂时的,是情绪的宣泄,是片刻的逃离。

但她做的,是“切断”。

她切断了所有与他联系的通道。微信、短信、电话……所有他能触及的方式,都被她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彻底封锁。

这不是摔门而去。

摔门,至少还有声响,还有愤怒,还有回头的可能。

她的方式,是把他留在门里,自己从外面把门锁上,然后,把钥匙扔进了深渊。

他成了这座名为“婚姻”的废墟里,唯一的囚徒。

顾明远猛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他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窗外,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白雾。

雾气像一堵厚实的墙,把这个世界切割得支离破碎。远处的山,近处的吊脚楼,甚至连院子里那棵老柚子树,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就像被困在一个巨大的、白色的茧里,看不见外面,也看不见自己。

这雾,和沈婉清的沉默,何其相似。

都是一种令人绝望的隔绝。

他想起昨天白天拍摄时,穆老久坐在炉火旁,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他,说:“这雾,散不了。只要山还在,水还在,这雾就天天有。”

当时他不以为意。

现在他懂了。

只要沈婉清还在,只要那道名为“拒绝”的门还锁着,他心里的这团雾,就永远散不了。

第二

天,顾明远几乎是拖着身子下楼的。

一夜未眠,他的眼眶深陷,眼白里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那身原本挺括的冲锋衣,此刻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像个流浪汉。

餐厅里,剧组的人已经围坐在几张拼起来的长桌旁吃早饭。见他进来,原本嘈杂的谈话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那些目光里,有关切,有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不易察觉的审视和……怜悯。

顾明远能感觉到,他们在看他,就像在看一个刚刚经历了什么重大变故的倒霉蛋。

他知道,苏眠的小说,赵鹏程的“处理”,这些事或许还没传到这深山里,但一个导演一夜之间形容枯槁,这种视觉冲击力,足以让这些嗅觉灵敏的媒体人产生联想。

“顾导,早啊!来,这边坐。”王胖子倒是热情,扯着嗓子喊道,顺手把一个包子塞到他手里,“脸色不太好啊,是不是昨晚没睡好?这山里湿气重,得喝点酒驱驱寒。”

顾明远没说话,只是机械地接过包子,在桌边坐下。包子是冷的,馅料里的酸菜透着一股生涩的酸味。

他咬了一口,味同嚼蜡。

“今天拍哪场戏?”他强迫自己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王胖子咽下一口粥,抹了抹嘴:“还是老穆那儿。昨天拍了些特写,今天补点生活化的镜头。哎,对了,顾导,昨天那个备用机……”

顾明远的手指猛地一紧,包子差点掉在桌上。

“……您找着了吗?”王胖子笑眯眯地问,眼神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顾明远的心沉了下去。

他明白了。

王胖子,或者说王胖子背后的赵鹏程,不仅在监视他的行动,连他情绪的低落都看在眼里。

那句“规矩要守”,不仅仅是对他偷拍行为的警告,更是对他整个人生的规训。

“没找着。”顾明远淡淡地回了一句,低下头,专心对付那个冰冷的包子。

接下来的拍摄,成了一场灾难。

顾明远站在摄像机后,透过取景框,看着穆老久。老人依旧坐在那盏昏黄的小灯下,敲打着银片。“叮,叮,叮”,那声音在雾气弥漫的作坊里,显得格外清脆,也格外空洞。

顾明远发现自己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

沈婉清那双冰冷的眼睛,那个卡住的画面,那句“你爱过我吗”,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

他一次次地推拉镜头,却发现焦点总是对不实。要么是穆老久的脸模糊成一团,要么是那炉炭火过曝成一片惨白。

“顾导,这光不行啊,太暗了。”灯光师小声提醒。

“顾导,穆大爷有点困了,要不歇会儿?”场务小心翼翼地问。

顾明远充耳不闻。

他的思绪飘回了北京,飘回了那个空荡荡的琴房。他想象着沈婉清坐在钢琴前,手指在琴键上滑过,却发不出声音。那是一种比任何旋律都更绝望的寂静。

“顾明远!你在干什么!”

一声怒吼,像惊雷一样炸响在顾明远的耳边。

他猛地回过神,发现王胖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身后,脸色铁青,额头上青筋暴起。

“我让你拍特写!拍那种能体现工匠精神、体现脱贫致富精气神的特写!你这是在拍什么?拍一个糟老头子打瞌睡吗?”王胖子一把抢过监视器,指着屏幕上穆老久那张布满皱纹、毫无表情的脸,气得直跺脚。

顾明远看着屏幕,那张脸,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张风干的橘子皮。

他想辩解,想说这才是真实,想说这才是生活。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辩解是徒劳的。在这里,真实没有价值,有价值的是“正能量”,是“典型”,是符合赵鹏程口味的“产品”。

“顾导,您要是不想干了,可以直说。”王胖子凑近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赵总那边我不好交代。您现在这个状态,比想干更可怕——您在应付。”

应付。

这个词,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顾明远最后一点伪装。

是啊,他在应付。

应付王胖子,应付赵鹏程,应付这个荒谬的拍摄,甚至,在应付沈婉清,应付他自己。

他以为自己是在坚守底线,其实只是在消极怠工。

他以为自己是在反抗,其实只是在自暴自弃。

顾明远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他看着王胖子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无比可笑。

他,顾明远,曾经那个要用镜头记录时代、记录真实的纪录片导演,现在,连“应付”都做得如此拙劣。

“我没说不想干。”顾明远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王胖子冷笑一声:“您现在的状态,可比说不想干更让人担心。您这是在磨洋工,是在浪费投资方的钱!赵总要是知道了,您觉得会有什么后果?”

赵鹏程。

又是赵鹏程。

这个名字,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王胖子说完,也不等他回应,转身对着剧组人员挥了挥手:“先歇会儿!都散了!”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收拾器材,躲到一边抽烟的抽烟,聊天的聊天,留下顾明远一个人站在原地,像一根被遗弃的木桩。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白色。

雾气更浓了。

整个村寨,连同那些吊脚楼、石板路、还有那棵老柚子树,都被裹在这层厚厚的、湿漉漉的茧里。

看不见外面。

也看不见自己。

他伸出手,试图拨开眼前的雾气,但手掌穿过那片潮湿,什么也抓不住。

就像他试图抓住沈婉清的答案,试图抓住自己破碎的人生一样。

一切都那么虚无,那么缥缈。

晚上,回到房间。

顾明远把自己扔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证明这个世界还存在。

他盯着天花板,那上面有墙皮脱落的痕迹,像一张哭泣的脸。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不是铃声,是那种短促的、令人心悸的震动。

顾明远一个激灵,猛地坐起身。

他抓起手机,屏幕亮起,一个熟悉的名字跳入眼帘——

赵鹏程。

顾明远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滑动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

“喂。”

“老顾啊,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在忙呢?”赵鹏程的声音传来,一如既往的温和,带着那种长辈式的关切,仿佛昨天王胖子在片场的咆哮与他无关。

“刚收工。”顾明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嗯,那就好。”赵鹏程在电话那头顿了顿,似乎在翻动什么东西,“这两天怎么样?山里还习惯吧?听说……沈婉清的独奏会很成功,可惜你没去成。”

顾明远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手机。

赵鹏程果然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沈婉清的独奏会,知道他没去,甚至可能知道他昨晚那通失败的视频电话。

“老顾,苏眠那本书的事,你别慌。”赵鹏程话锋一转,切入了正题,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我已经安排人去处理了。平台那边打了招呼,很快就会下架。”

顾明远的心猛地一沉。

下架。

他几乎能想象到,苏眠得知这个消息时的样子。那双总是含着水汽的眼睛,会变得多么冰冷。

“怎么处理?”顾明远听见自己问,声音干涩。

“你别管。”赵鹏程的语气依旧温和,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反正不会有你的名字出现在任何负面报道里。我会保护好你,也会保护好公司。你就安心在贵州拍你的片子,别的事,交给我。”

保护好你。

这四个字,听起来是关怀,品起来却是赤裸裸的控制。

顾明远听懂了这背后的潜台词。

这不仅仅是处理一本书,这是在告诉他:你的命在我手上,你的名声在我手上,你的一切都在我手上。我会帮你保管,也会帮你“清理”掉所有麻烦。而你,只需要乖乖听话,做个好用的工具。

“谢谢赵总。”顾明远机械地说道。

“跟我还客气什么?”赵鹏程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笑声爽朗,却让顾明远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咱们是老朋友,也是合作伙伴。对了,书下架了,但电子版可能还会流传一阵子。你别去看,也别去想。那些都是垃圾,不值得你浪费精力。记住,规矩要守。”

规矩要守。

又是这四个字。

从手机壳上的字迹,到王胖子的警告,再到赵鹏程的亲口叮嘱。

这四个字,像一道无形的咒语,把他牢牢地钉在了原地。

“我知道了。”顾明远低声应道。

“那就好。”赵鹏程满意地说道,“好好拍,我等着看样片。早点休息。”

电话挂断了。

忙音再次响起。

顾明远慢慢放下手机,屏幕渐渐暗下去,映出他一张毫无血色的脸。

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

窗外的雾气,似乎更浓了,像一只巨大的白色怪兽,正趴在窗户上,用它那冰冷的呼吸,试图钻进这个狭小的空间。

赵鹏程的“处理”,听起来是保护,实则是另一种形式的“切断”。他切断了苏眠的声音,切断了真相的传播,也切断了顾明远最后一点挣扎的可能。

而沈婉清,切断了他们的情感连接。

王胖子,切断了他的创作自由。

现在,赵鹏程又来切断他与外界的最后一丝联系。

他被切断了所有退路,所有出口。

就像这贵州山区的雾气,把他裹在一个密不透风的白色茧房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点点被消化,被吞噬。

顾明远蜷缩起身体,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里,似乎还残留着沈婉清洗发水的淡淡香气。

但那香气,已经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了。

他闭上眼,眼前却依然是那个卡住的画面。

沈婉清的脸,被打碎成无数的色块,模糊,扭曲,却始终带着那双洞穿一切的眼睛。

“你爱过我吗?”

那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在黑暗中,一遍又一遍,无声地回响。

而这一次,连那幽幽的忙音,都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和窗外,那永不消散的、白色的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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