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回秦家

江怀安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那我妈就这么白死了吗？”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哭腔，又被他硬压下去，“他们不送我妈去医院，就这么看着我妈死他们就没什么惩罚吗？”

秦少锋看着他，没急着回答。

江怀安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眼睛里有恨。

“秦叔，你说，他们该不该受罚？”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秦少锋开口了，“怀安，你二叔他们做的事，不地道，不仁义。

但这在法律上，很难定他们的罪。

你妈病了，他们没逼她下地干活，没把她赶出门，也没动手打她。

他们只是没出钱，没出力，没把她当自家人看。

你妈应该是肺炎并发感染了，那个时候送去治疗可能也很难治好。”

他顿了顿，看着江怀安的眼睛。

“这种事，法律管不了。但人心有一杆秤。

村里人怎么看他们，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他们会慢慢尝到滋味。”

江怀安咬著嘴唇，没说话。

“你想让他们受罚，我能理解。”秦少锋说，“但你想过没有，你现在最要紧的事是什么？”

江怀安愣了一下。

“是你和妹妹的日子怎么过下去。”秦少锋的声音放柔了些，“你二叔他们那边，你越跟他们闹，他们越觉得你妈是个拖累，越觉得你是个麻烦。

你过好自己的日子，把妹妹带好，就是最好的回应。”

江怀安低下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可我不甘心。”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妈就是被他们拖死的。”

秦少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只手很大，很暖，放在江怀安瘦削的肩上，像是要把什么力量传给他。

“我明白。

但不甘心也得先放一放。

你现在还小，等你长大了，有本事了，想做什么都来得及。

现在，你先跟我回去，把身体养好，把书念好。

这才是你妈最想看到的。”

江怀安没说话，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

“秦叔，我知道了。”

“我听你的。我先跟你们走，把妹妹带好。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秦少锋点点头，站起来，又把他也拉起来。

“那走吧。去把东西收拾好，明天处理完家里的地我们就出发。”

“秦叔，”他忽然开口，“你能不能送我继续上学？

学费你记账，我长大了还给你。我想考大学。”

秦少锋看着他，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第二天一早，秦少锋带着江怀安去找大队长。

大队长是个黑瘦的老头，坐在堂屋里抽烟，听秦少锋说完，沉默了一会儿，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

“这孩子可怜，他爸是为国牺牲的，他妈又没了”他看了江怀安一眼，叹了口气，“行，我帮你们找找看，有没有人愿意租种他家的田。”

秦少锋说：“不用租金，每年交点粮食就行。等孩子大了，田还是他们的。”

大队长点点头，站起来，领着他们去了几户人家。

走了三家，最后一家姓刘的汉子愿意租种。

他家人口多，田不够种，正愁明年怎么过。

谈好了条件，每年交三百斤稻谷，两百斤玉米。

大队长写了张字据，两家都按了手印。

从刘家出来，秦少锋又带着江怀安去了四婆家。

四婆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他们来，赶紧擦擦手迎上来。

“四婆，怀安和怀乐要跟我走了。”秦少锋说，“家里的房子，麻烦您帮着照看一下。

不用天天去，隔段时间看看门窗关好没有就行。”

四婆眼圈红了，拉着江怀安的手，摸了又摸：“这孩子，命苦啊”

她说不下去了，抹了把眼泪，又拉住秦少锋的手：“你放心走吧，房子我看着，保证丢不了东西。

等他俩回来，还能住。”

“谢谢四婆。”江怀安给四婆鞠了个躬。

回来后，江怀安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间矮矮的土坯房。

屋顶的瓦缺了几片，墙角的泥皮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土坯。

他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妈在灶房里做饭，在灯下缝衣服，在院子里晒红薯干。

秦少锋开始收拾东西。

粮食装了两袋，一袋稻谷，一袋玉米，是母子三人秋天收的。

江怀安从柜子里翻出个旧布包，把他妈和他爸留下的几件衣服叠好放进去，又把那个铁盒子塞在最底下。

他站在堂屋里，看着那堆东西，想了想，又把铁盒子掏出来，从里面数出几张毛票，塞进兜里。

剩下的，递给秦少锋。

“秦叔，这是我和妹妹的口粮钱。”

秦少锋看了他一眼，把铁盒子接过来，放进自己包里：“我替你收著。等你长大了，还给你。”

江怀安点点头，把布包背好，牵着妹妹的手。

秦少锋把粮食袋子扛上肩，林溪妍拎着那个装衣服的包袱。

四个人出了院门，往村外走。

到镇上的时候，秦少锋去买了票，几个人在候车室里等著。

江怀乐小声江怀安问：“哥，我们坐车去哪儿？”

“去秦叔叔家。”

“远吗？”

“不远。你睡一觉就到了。”

从县城坐车到公社，再从公社走回家，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秦少锋推开院门，大黑先叫起来，汪汪的，尾巴摇得像拨浪鼓。

陈春花从堂屋里出来，看见他们，赶紧迎上来：“回来了？吃饭了没？”

“还没。”秦少锋把粮食袋子放下，又把林溪妍怀里的江怀乐接过来。

江怀乐醒了，揉着眼睛，看见陌生人，往秦少锋怀里缩了缩。

陈春花一看就明白了，什么也没问，转身就去灶房：“等著，我给你们下面条。”

王慧兰跟进去帮忙，秦少峥把粮食袋子拎到灶房角落。

秦向东趴在炕沿上，好奇地看着那两个陌生孩子。

秦少杰也凑过来，小声问秦少锋：“二哥，他们是谁？”

秦少锋简单回答，“战友的孩子。”

然后把江怀乐放到炕上，又把江怀安拉过来。

江怀安站在堂屋里，眼睛不敢乱看，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秦少锋对秦向东说：“向东，你跟他差不多大。你的衣服能借他穿几天吗？他的衣服小了。”